第271章选一个
做局戏耍———这是很严重的指控。
利威那想,做局是有,戏耍绝对没有。因为他在夺取基德这件事上,一向很认真。
认真到把自己的哥哥也算计进去。
利威那脸上的慌乱一点一点褪去。他半张面容浸在阴影里,被光线切割出阴厉的线条,嘴角慢慢,慢慢地扯起弧度。
他的笑容堪称阴瘆,与平日里伏在基德膝盖上乖巧的模样,判若两人。
安纳托无比熟悉这表情。这意味着,他彻底不装了。
利威那转动眼珠,朝向基德,认真坦明地说了声,“抱歉,小海鸥。”
他叹了声气,好像伪装游戏结束,他也很无奈,“我的确撒了谎,你可能不理解,但这是我们兄弟间公平竞争的唯一办法。”
基德身体震动了下,肩颈线条神经性地绷紧。
“第一次和你邂逅的人的确是我。那一天,我挂着安纳托的铭牌,因为我这个不负责的哥哥把暑假工抛之脑后,兴致冲冲地去参加愚蠢的歌唱比赛,我被迫替他打工。”
安纳托并不缺钱,他只是享受这种感觉。他接受的是老派教育,认为alpha就该精力充沛,参加各种活动证明自己。然而他没想到,就在这一天,弟弟抢在自己前面,认识了海边游乐园老板的儿子。两个少年玩到尽兴,在海滩上打滚,繁星与薯条撒了一地。
“第二天我又去找你,可到那里的时候,安纳托竟然也在。我拨开围观的人群,发现他居然变成了蓝鲸,让你骑在头上,带着你在海里四处冲锋。”
“他表演喷水柱给你看,你笑得很开心,比昨晚和我在沙滩上打滚还开心。我嫉妒极了,知道你一定认错了人,把他当成了我。”
“但这也不能怪你。谁让我们兄弟长着同一张脸。你本来就有脸盲症,根本分不清。”
利威那讥诮地笑了声,“当晚,我找安纳托对峙。我说,你是我的朋友,他应该离你远点。”
“你猜他怎么说?”
“他说,他喜欢你坐在他脖子上——「红嘴巴的小海鸥,喙像胡萝卜一样可爱,我会把他搞到手,谢谢你的推荐,弟弟」。”
听到这句熟悉的话,安纳托挑眉咧唇,不置可否。
但弟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一下子睁大瞳孔,差点失去方寸。
利威那瞥了他一眼,对基德道:“听到哥哥要来跟我抢,我其实一点也不意外。我们可是双胞胎,有微妙的心灵感应,我喜欢的,他也一定会喜欢上,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且,他是那种厚脸皮的荡夫。如果不堂堂正正拒绝他,即便我真的得到你,跟你结婚,他也一定会趁我不在家的时候,想办法爬上弟媳的床。”
说着,利威那从容地补充一句,“当然,换做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爬上嫂子的床。
安纳托脸上阴沉。他攥紧拳头,龇起尖锐的鲸齿,怒声喊:“卑鄙的家伙!你比海龟的粪便还让我恶心。”
利威那恍若未闻,继续表达他石破天惊的逻辑:“你可能不知道,在鲸鱼这个种族里,两兄弟共侍一妻是相当常见的事。我们从小就接受着这样的教育,雄性要比谁的尾巴长,比谁的精子多。两条雄鱼同时和一条雌性.交尾也是经常事,无非是比比谁的精子更强,能把谁的冲走,留下自己的。”
他们这类生活在遥远边境星的异种人,更偏于兽性。作为彻头彻尾的动物,他们可不要求雌性的贞操观。
“安纳托向我发出挑衅,那就证明我和他的战争一定会蔓延到交尾过程。既然无法避免,那不如让我们的小海鸥两个都尝尝———两个都接吻,两个都上床,喜欢哪个,觉得哪个舒服就选哪个。”
还有比这更公平的办法吗?
“反正我和哥哥都是处子,很干净。如果小海鸥最后谁也不选,那就当我把自己和哥哥送给你。作为度过发情期的免费按摩器好了。
安纳托猛得涨红了俊脸。虽然他不是不能接受,但他的雄性自尊心不允许他直白坦露地放在明面上。
一想起自己的弟弟把自己的贞操算计出去,他就浑身难受。莫名有种被弟弟扒了裤子,设局送给弟媳玩的错觉。
再回想起过去种种,利威那在暗处偷窥他们的情景……原来那不是嫉妒,那是在观察,计算,学习哥哥每一次抬起基德下颌吻下去时的角度,仔细分析,再争取在下一次和基德约会时,做得更好。
这种因为甩不开哥哥,索性把哥哥当成和男友play的一环的做法,简直是脑回路神经到变态的程度!
可他得知真相后,还没理说。因为只要他敢有半点怨言,弟弟绝对会嘲讽他,“谁让你非要跟我争。”
安纳托持枪的手微微发抖,控制不住想起另一件事。
“等等……那我们订婚之前,基德来发情期,你是不是也在偷窥我们……”
他死死盯着弟弟,铁一样坚硬的男人,竟然头一次害怕起来。然而弟弟扬起嘴唇,轻而快地笑了下,用那种亲切的语气说:“啊?我以为你知道呢,哥哥。毕竟是哥哥的「首秀」,我怎么也要围观一下,才能下次给小海鸥更好的体验。”
得知真相,基德默默闭上了眼睛。这场「恋爱」,从一开始就是三个人的游戏,哥哥跋扈,弟弟狡诈,他被夹在兄弟俩之间,动弹不得,插翅难飞。
基德痛恨自己年轻时的迟钝。他原想着自己和alpha契合度高,家长互相认识,订婚也没什么。
却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发情期来得频率又凶又猛,完全是因为被从喉咙灌进了双倍的信息素。双胞胎的信息素几乎没有差别,他分不清,只当是alpha太爱他太热情,便昂着脖子大口吞下津液,结果搞得自己内分泌都快失调了。
甚至发情期的第一夜,他完全没有察觉到,还有第三人在场。
利威那直勾勾望着他,毫不掩饰眼底扭曲的占有。普通人类雄性会唾骂「绿帽癖」的肮脏事,他却以此为荣,甘之如饴:“基德,基德,那一晚我就坐在柜子里,把你们每一个步骤都听得清清楚楚。我记下你有多少道喘.息,后来轮到我和你上床,我便严格要求自己,每次你都要喘得比在我哥床上更多,更激烈。”
“后面的几年,我装成我哥的样子跟你做。虽然我不喜欢你抓着我的背,叫我安纳托。但每次看到你餍足熏红的脸,我都无比满足——”
一道沙哑疲惫的声音,冷不丁打断他,“你觉得你赢过了他,是吗?”
利威那:“当然,我赢他赢得很——”
「彻底」两个字骤然停住,利威那差点咬到舌头。
在他视线里,基德弓着嶙峋的后脊,扶着墙,慢慢站了起来。
“说够了吗?”他翕动干枯的唇,无波无澜地注视着近处的利威那。
利威那霎时低眉顺眼,变回之前水手的姿态。仿佛他真是一条乖顺的小鲸鱼,用世界上最大动物的大心脏,委屈求全地装乖做小:“别生气,小心气坏了身体。想赢哥哥是一方面,主要我是真的爱你。我的小海鸥,小船长,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用蓝鲸家族的基业支持你。”
“至于安纳托,他才不是真的爱你。他都不能接受你有小三,我却能接受你有老公。”
阴湿深邃的海洋里资源有限,竞争激烈,最容易滋生这样毫无下限的雄性竞争者。
但潮湿阴暗成利威那这样的,还是世间少见。
安纳托再也忍耐不住。仅仅是半秒钟,他已经冲到近前,照着利威那虚伪的脸,用枪托狠狠地砸下去。
“闭嘴!你这个变态,家族的败类!”
“到底谁才是家族的败类?”利威那不甘示弱,借力起身,一个翻身重重踹中他哥哥的小腹。
听到闷哼,弟弟冷笑道:“要不是你和父亲执意要接受联邦人的合作,也不会引狼入室,害得星球失守,基德家破人亡!你才是罪人!”
安纳托脸色惨白,后退半步。那是他心口一道永远抹不去的疤。
边境星资源本来就少,当地都还是一群食量巨大的鲸鱼和海鸟。自从改朝换代,贸易彻底被贵族垄断,桥头星居民根本吃不上饭。
他们蓝鲸家族联合座头鲸,抹香鲸一起守卫星球,为了喂饱大家,甚至当上了海盗。他们负责抢东西,海鸥商会负责分销。但长期以往也不是办法,正在这时,联邦人找上了他们,给出了合适的条件,允许他们和联邦贸易。
合作已经谈妥大半,但谁也没想到,联邦人背刺了他们。
联邦人开着军队入侵了桥头星。联姻,订婚,美好的生活,还有基德去首都星深造的希望,一切都破灭了。
利威那找到他,发疯似的责怪他:“都怪你!如果不是你非要订婚,基德已经答应我,跟我去首都星上学了!”
基德的机甲开得很好,他很有天赋,只是家人不想放他去那么远的地方。
安纳托就让家长去谈,他和基德订婚,之后基德作为未婚妻的天价学费他来付,来回的跃迁船票,他来挣。
他没有想捆着基德,他是真的想把对方当老婆养的。
他朝弟弟怒吼:“你懂什么?你不过是个从小到大拿着家里钱挥霍的蛀虫,我十四岁在外面打拼的时候,你趴在学校的桌上睡着美梦,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给我滚开,我要去把联邦人杀光,只要杀光他们——”
一切生活的日常,就能重新归位。
沙滩上,夕阳绮丽,赤着脚和小狗一起奔跑,喊着「斯多普」的奇怪狗名字的少年,就能重新回到他身边。
但等待他的却是胸口猛得一痛,接着倒仰的天空,下坠的悬崖,急速旋转的视线———他懵然反应过来,最后的余光里,看到了他弟弟憎恶的脸。
他摔下了悬崖,陷入昏迷。
再次醒来时,已是两年后。
据说是一群联邦人救了他。还找来技术高超的仿生医生,给他修复了毁容的脸。
之后,他得知自己的父亲战死了,桥头星被帝国昏庸的皇帝卖掉,所有居民被赶到太空。在流离失所的流民里,被迫挑起大梁的,是他那肩膀削薄的未婚妻。
他迫不及待想回去找海鸥。
但妙本拦住了他,“救你可不是免费的,你还有账要还。”
他被带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对方戴着眼镜,儒雅,白皙,说话细声细语。抬起眼睛看了看他脖子下的鲸须状肌肤,笑道:“原来是一头蓝鲸,我祖上算是跟你们有渊源。”
问是什么渊源。
岑庚泓怀念地说:“我家里曾经有过一艘捕鲸船。汪洋大海,碧海蓝天,刚捕捞的鲸鱼肉,当场就能切成小块,做成刺身品尝,挤点芥末,冲鼻子又美味。”
安纳托基因里潜藏的祖先记忆令他不寒而栗地发起了抖。
思绪回转,长久的麻木与绝望之后,只剩下嘲讽命运的戏谑。
安纳托吐出一口血沫,与体格越发强壮的弟弟对峙着,不乏恶意地提醒道:“你还是这幅样子,像个偏执的小孩,只会跟我扯旧账,耍心眼。然后转头就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利威那惊醒,对了,他是来救基德的,不是来跟安纳托对打的。他应该马上带基德走,否则白翎那边随时可能出意外。
利威那上手就要去拉人,基德却往里一退,低喘着警告他:“别上来!”
他面露疑惑,低头去看那块三米乘以三米长的板子。
“那是人体自动扫描器,”安纳托慢悠悠地说,“只要检测到没有人在上面,就会立即自动引爆。”
利威那心跳一瞬间失衡。那岂不是他拉基德一把,在场三个人都得死。
安纳托话锋一转,“除非,有人代替他站上去。”
基德手脚冰凉,心底划过一阵令人难以呼吸的颤栗。果然,他听到了互相憎恨的两兄弟,异口同声如出一辙的嗓音:“我们俩,你必须选一个。”
作者有话说
鲸鱼经常三人行,这个这个,呃,其实确有其事
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海洋中的爱与性》,专门有一章讲这个,特别有意思!
第272章特殊待遇
选一个——
基德轻微阖眸,耳边一阵刺痛似的嗡鸣。良久,震耳欲聋的心跳声缓缓沉下去,宛如彻底坠入一片死海。
沉默间,他已经做出最终决定。
他蹙了下眉,因为低温而泛青的嘴唇动了动,转头朝向那人站着的一边。在两兄弟紧张的换气声中,平淡地说:“抱歉。我选他。”
·
步履狭窄,走廊单调。
一条接着一条的走道曲折绕眼,高度相似的墙面和顶灯,让人时间长了会迷失在这里。
宛如后室一般的设计,充满令人不适的梦核感。仿佛建造之初就从未考虑过舒适度。比起办事机构,更像一处后现代风的精神病院,越走越明亮,空旷,无穷无尽,像是一旦进入就难以逃脱的巨大迷宫。
白翎一踏入就有种模糊的感觉。
和地球的地下城市,很像。
虽然两者结构截然不同,但这种死气沉沉又毫无绿植点缀的风格,真是如出一辙。
岑焉在前方停住。
白翎心下一沉,发现那是设立在路途中间的安监站。往来人员不管是教徒还是管理,都要走进封闭的透明隔间里,接受全身扫描。
不出意外,他和亲兵身上带的枪,是不能带进去的。
当然,他们也可以扭头就走。
但这样的话,利威那和基德那边就要凶多吉少了。
白翎默然间,感觉到一道黏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侧过头,发现岑焉朝自己露出一个宽容等待的笑容。
他在等着他做出决定。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次检验合作诚意的服从性测试。
白翎讥诮地扬了扬眉,对M1和M2下达命令,“原地待命,等我回来。”
两名亲兵愕然睁大双眼,“可是白司令,您不能——”
说罢,白翎已经摘下战术腰带,连带着枪一起扔到旁边的存放箱,发出咚得一声,“在我这里没有「可是」。”
转眼他已经踏进扫描隔间里,张开双臂等待检查。
M1和M2迫于命令不敢妄动,但看到他独自前去,心里紧张又担心,生怕教团耍什么花招,在扫描间里放暗器。
忽然,警报声嘀嘀作响:
【警告:右腿处疑似含有易燃易爆危险品!请立即销毁!请立即销毁!】
M1和M2心脏顿时跳到了嗓子眼,小臂肌肉骤然紧绷,身躯向前,做出随时战斗的姿态。
在场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岑焉转过眼珠,摆摆手,先让他们把白翎放出来。
白翎走出扫描间,“是我的义肢在响,里面有气动轴承。”
检查员不依不饶:“那有可能是危险零件。前方是教团重地,你必须拆下来让我们检查一下。”
拆义肢配合安全检查不算什么。如果放在其他情况,比如学校和医院,白翎必然配合。
但放在这个场景下,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没有提供任何隐私遮挡,就隐约给人一种亵渎和侮辱的意味。
白翎毫无表情,冷淡地瞟了一眼岑焉。
忽然,他答应道,「好」,对检查员说:“你过来亲自检查。”
检查员是个忠诚教徒。虽然是闻不见信息素的地球人,但凑近过来时,一双泛黄的眼珠就黏在白翎脖颈一抹细腻皮肤上,再瞄见他纤修的小腿曲线,没忍住,吞咽了下口水。
这腿可真长啊,脸也带劲,又冷又傲的,还有这身子,里面长了女人一样的子宫,也不知道那皇帝老头有没有玩过他,弄他是个什么感觉,是紧还是软……
检查员喉咙上下滚动着。他蹲下来,迫不及待地摸向omega的军裤,小拇指勾着裤边,慢慢往上撩起。
全然没发现岑焉脸色微妙变化。
白翎一言不发,仿佛什么也没察觉,动作上无比配合。
就在这时,他身前清脆一声响,「嘎嘣」。
M1和M2惊骇变色,那个和尚,他——
检查员的手骤然落下,白翎往后退了一小步。他好整以暇地晃了晃裤腿,让布料落回去,看着妙本把检查员的脖子利落扭断,接着抓住后衣领,把尸体拖走扔在一边。
检查员歪着脖子,突眼吐舌,死不瞑目也没想到他触怒了谁。
下命令的当然是岑焉。
岑焉招呼白翎过去,控制轮椅带他越过安检,轻描淡写道,“不用奇怪,他冒犯了我的朋友,理应是这个下场。”
白翎睫毛平静地落着。对此,他毫不意外。岑焉就是这样的秉性,他还没到手的东西,绝对不允许有人在他前面得到。
哪怕碰一下都不行。
曾经在幼儿园里,岑焉就是带着这样的心理,让其他人孤立他。如果有其他小朋友敢和他亲近,转日,对方的父母就会丢掉工作。
现在岑焉长大了,手段更加干脆,变成直接杀人。
这个人,似乎从小到大都没有善恶边界,只有自我欲.望。
岑焉见他神色冷淡,一副不想搭理的样子,便转换念头,主动提出要带他去看一个地方。
岑焉轻轻地笑:“你看了,一定会很惊喜的。”
去到地方,饶是白翎,推开门的时候也不禁瞳孔骤缩,震惊溢于脸上。
那是一个房间,面积不过四十平米。一室一厅,狭小拥挤背阴,几乎没有任何居住舒适度可言。
但白翎却无数次在梦中梦见它。他闭上眼睛都能背出里面的陈设———这里是妈妈的鞋架,下面是我的小皮鞋;这便放着写字的桌子,上面叠着两本快翻烂的书;柜子最上面有块玻璃,夹着我和妈妈的照片……左边是她年轻时的自拍,右边一张是我三岁生日,一张是我游泳课得了第一。
轮椅转到他身前,岑焉抬头观察他震动的瞳孔,“喜欢这个礼物吗?我花了不少精力,就想着总有一天遇到你,能带你过来看看。”
一比一还原他曾经住过的屋子。
白翎没有言语。他拿起柜子玻璃上夹着的照片,翻过那张脆弱泛黄的老式相纸,手指和心脏同时颤了颤。
那上面还残留着日期,是白珂的笔迹。
他猛然意识到,不仅是单纯的还原。而是岑焉不远万里让人把他家所有的东西标记打包,搬了过来,再在这里按照顺序一件一件,复现似的摆回去。
岑焉为什么要这么做?
白翎紧蹙眉头,心底掠过一道下意识的警惕。岑焉的字典里可没有善意和奉献,他要是说自己耗费精力做某件事,那就一定有利可图。
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获得什么?
突然,屋子里突兀得「滴」响一声,妙本表情一顿,接通了内线。他走到外面去交谈,不一会儿回来,看了眼屋里的白翎,对岑焉压低声道:“刚接到消息,疑似有人入侵。需要去看看吗?”
岑焉不动声色瞟了眼旁边,白翎正在全神贯注地抚摸柜子,似乎陷入深深的怀念中,对身后的一切毫无所觉。
“去吧。”
岑焉打发妙本去处理。
他转过身的刹那,白翎刚好蜷起手指,把手放回口袋里。
迎着岑焉的目光,白翎摸了摸口袋里的抑制棒,脸颊依旧面无表情,却糅着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介意我去上个卫生间吗?”
发情期,他得处理。
岑焉宽容地颔首:“请便。”
白翎顺手去拧卫生间门,但打开时里面居然不是原设的洗手台和马桶,而是一间出乎意料大的……婴儿房?
他和妈妈的屋子,为什么会出现婴儿房?
或者说,岑焉为什么会把厕所改成婴儿房?他要做什么?
白翎狐疑地转头,岑焉却合理解释道:“地下空间有限,正好多这块地方,就建了个母婴室,给有需要的工作人员使用。”
“你想用卫生间,可以用外面公共的,很干净,他们每天都打扫。”岑焉往门外指了下。
白翎没有多言,把抑制棒拿在手里,转头去了走廊的厕所。
门吱呀半开着,岑焉坐在轮椅上。他独自待在这间复刻的旧屋,望着白翎消失的背影,缓缓露出一个愉快的笑。
他在心底想,这只鸟会来发情期,说明生殖腔发育健康。那颗打进他小腹的子弹并没有像预料之中耽误他的生育能力———这对岑焉而言,着实是个惊喜。
岑焉对着空气中漂浮的气味,深深嗅了一口。
明明尝不出信息素。
他却恍然感觉到一股辣而烈。
——那是年轻,有活力的母体的味道。
他有些熏熏然似的陶醉。不是因为空气中散落的信息素,而是因为自己即将完美执行的计划。
可以想见,在不久之后,这个被帝国百亿平民奉为种族英雄的omega,即将怀上他的孩子。
这孩子会有他的基因,流淌着他的血液,且必然是个阳刚有力的alpha。
至于伊苏帕莱索?根本不用担心,他这里有的是人鱼骨头做成的子弹,足够送老皇帝下一百次地狱。
他垂下睫毛,在心底轻轻地喃:小翎,你也不必担心,你会好好活着,你只是大脑受伤不小心疯了。你以前也有类似的毛病,我查过,很容易解释。
你会失踪个十多年,被我这个好心人收留,忘却一切,充满爱意地生下我的孩子。
我答应你,今后还让革命军执政,来平息民众的怨恨。全世界都会认为你们赢了,而你作为帝国的英雄「牺牲」了。他们会为你著书立碑,会把你奉为神祇,你将系帝国所有的荣誉为一身。
你会抱着襁褓里的孩子,天真地看着新闻上吊唁你的报道。
等孩子长大,我答应你,一定会让你带着孩子回到众人的视野里,接受他们的膜拜。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热烈迎接你和小王子的回归。
毕竟,他可是你这个大英雄的孩子啊。
他会受尽所有人的宠爱,他会有萨瓦叔叔,有霍鸢叔叔,有各种人爱他。
小王子万众瞩目,他会在军校大放异彩,最后揭露身世,名正言顺地继承你和伊苏帕莱索的所有财产,权势和社会关系。
小王子就是我,我就是我的儿子。我会把意识注入进去,小翎,你会代替你母亲曾经没完成的任务,成为我的新母亲。
——我美丽倔强的英雄妈妈。
岑焉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在未来二十年的美好幻想里,短暂地放松一下。
走廊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转眼到了跟前。
岑焉缓慢睁开眼,却见到一名教徒满脸紧张地跑来,“公共卫生间的玻璃碎了,白翎逃跑了!”
岑焉闭了闭眼,脆弱阴柔的脸瞬间发青。他从胸腔里挤出一道轻而戾的声音,“废物……还不快喊人去抓!”
他转过一双狠厉的眼,“抓不到,今天谁也别想活。”
教徒想起岑焉父亲的手段,顿时冷汗透背,窜出去找人。
岑焉操控着电动轮椅来到卫生间。车胎转动,碾碎了地上的玻璃。他抬头看向那个仅有三十厘米宽的洞,洞外并不是天空,而是地下大楼中间圈形的中庭空间。
他猜测,白翎一定是变成了鸟,从这里飞了出去。
但他飞不远的。
岑焉准备出去,轮椅却「噗」得一声,车胎爆了一边。他以为压到了玻璃,不小心扎破了,往后退了退,却发现地上嵌着一颗螺丝钉。
很老旧的螺丝钉。
但尖头被磨得很锋利。
岑焉目光一沉,瞬间认出了这枚螺丝钉。白珂的旧屋里的所有东西他都曾一一过目。因为他打算白翎关在里面,作为一间隐蔽而安全的育婴房。
而这枚螺钉,就是从柜子上抠下来的。
岑焉久违地涌起一股怒不可遏。他遵守约定,礼貌地请白翎进来,还宽容他去卫生间的请求,可对方似乎根本没尊重过自己,背着他搞尽小动作。
是时候给他点教训了。
岑焉把轮椅丢下,扶着扶手站立起来。他手里拿着终端,准备拨给妙本,让妙本提前执行计划。
不远处是奔跑的教徒们。他们带着电击枪,嘶吼着四处搜查,打算一找到那只鸟,就把他电晕,锁进箱子里。
“妙本,你在哪,我这边——”
“滴。”一只苍白的手从后面伸来,按灭。
谁?!
岑焉还没来得及转头,突然脖颈一痛,紧接着强烈的窒息感传来。他被一根绳子从后面死死勒住脖子,喘不上气,几个呼吸间就朝上翻起了白眼。
他的下肢越乱蹬挣扎,勒他的杀手就越愉悦,在他耳畔说,“多动动,死得快点。”
岑焉骤然睁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愤怒嘶声,白……翎……
走廊尽头响起了凌乱的脚步声,一群教徒看到这一幕,冲了过来,怒声威胁:“放开他,否则我们就开枪了!看你的绳子快,还是我们的子弹快。”
“哦?”
白翎手一松,索性直接把岑焉推开,任凭对方额头撞在墙上,又摔到地上。
众人还以为他要投降,却表情一滞,眼睁睁看着这只疯O从腰头掏了个系簧枪出来。
那系簧枪是屠宰场宰杀牲口用的。结构极其简单,一个管口,一个钢拴,用高压气瓶充当弹射装置———但威力巨大,抵在人脑门上,一扳机一个硕大的血洞。
这东西只要材料合适,自己就能组装。
众人惊觉,立时看向那个疯O的右腿。军裤裤腿明显瘪下去一截,只剩下基本的技术支架,填充材料和膝盖的气动装置都没了———被他卸了,变成了屠宰枪!
怎么会有人连义肢都要设计成可变武器的模式!简直是丧心病狂的人形兵器。
众人视野里,白翎把系簧管口对着岑焉的脑壳,歪了歪头,问他们:“你们今天打算死几个?”
“……”
“我数三声,三——”
教徒们咬牙切齿,愤怒地嘲笑他的自大,“你不会以为你一个人能干掉我们所有人吧?”
白翎:“一。”
教徒们一愣,怎么跳过了「二」,不按常理出牌的!?还没待反应,头顶「轰」得一声碎响,墙皮与灯管四下飞溅,再睁开眼时已经一片漆黑。
呼吸间,耳边「啊」的惨叫声一道接着一道。血浆喷涌到脸上,流到脖子里,还没来得及惊恐地去摸,旁边还热乎的尸体已经砸下来,摔到脚边神经性地抽搐。
不过数十秒,走廊上已经遍地新鲜尸首。多亏和萨瓦的长期模拟训练,白翎的夜视作战能力已经十倍强于标准体系。灭灯,击杀,解决掉二十人的小队,运动量还不够他热身的。
身后传出窸窣的动静。
白翎余光一瞥,发现岑焉正想逃跑。
他直接捡起那根绳子,打了个鲁班扣,像斗牛士圈牛角一样在半空甩了出去,一下子套中岑焉脖子。再一收一拽,也不管岑焉狼狈摔在地上磕破了下巴,就那么拖死狗一样,拖着往前走。
那鲁班扣套在脖子上,越受力越紧,拿来拴俘虏都称得上残忍。白翎却面不改色,让岑焉痛苦地挣扎蹬腿,把走廊铺设的地毯都蹬乱了。
这时,前方再次涌现一群教徒。
白翎拖着岑焉往前走一步,他们就警惕地后退一步。
就在对峙之际,教徒们震惊地睁大眼,看到这瘦削的omega竟然瞬间爆发出力量。他苍白泛青的指骨一把抓住地上半死不活的岑焉,单手拽起来,当成肉盾挡在前面,然后迅速闪避。
后面追逐的爆裂枪声,岑焉的狰吼,和白翎耳膜鼓动的剧烈心跳交织在一起。
等M1和M2看到白司令身后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敌人时,他们才知道,为什么对方之前不让他们跟着。
因为他们这些保镖,根本跟不上游隼狩猎的速度,会拖他后腿。
他一个人就是军团。利落反杀。
白翎越过检查站,稍微缓口气。他把打空的系簧枪扔了,把战术腰带重新卡在腰上,点点手指,让M1去拖岑焉。
M1想起被害死的海鸥团兄弟,恨恨地用脚踹了下岑焉。正想再来一脚,忽然低头观察了下:“白司令您用什么东西塞的这小子嘴巴,他怎么一脸崩溃又痛苦?”
白翎随口道:“卫生抑制棒泡大了,塞嘴里的。”
M1和M2倒吸一口气,结结巴巴:“用……用过的吗?”
他俩瞬间扭曲,变形,那不是便宜这小子了!
白翎轻瞥一眼,“他可享受不到那种待遇。”
M1和M2放心了。等等……那谁享受过这种特殊待遇?他俩对视一眼,同时想到一个离谱的人。
那个害得全军禁止在食堂吃蛋四小时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
小鸟:(得意拍拍大腿)没想到吧,这义肢是人夫报销的,但里面是我自己改装的。(打开折叠层)看,这里还有我的保温杯!
老鱼:(谦虚微笑)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小贡献(喝水声)
第273章交\/配权
他们虽然暂时脱身,但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恐怕会引来更多教徒,带着杀伤力更强的武器,难以对付。
除此之外,白翎还担心另一件事。
——那枚不知道在哪,随时有可能被引爆的反物质炸.弹。
白翎带着M1和M2躲进隐蔽处。听着外面逐渐逼近的巡查声,他眉头紧蹙,问道:“有M3的消息吗?”
“M3十五分钟前发来电流暗号,已经找到基德将军。”
十五分钟。按时间,基德应该已经顺利跟他们汇合了。可他为什么还没来?
按常理推断,对方有可能半途碰到了意外。
但白翎心念电转,前世与基德相处多年的默契,让他隔空对上了海鸥的思路电波。
他眼神一暗,霎时想到基德的目的。
这拿命不当命的家伙,多半是要——
·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选择我!”
安纳托满脸抑制不住的狂喜。他全然不顾自己原本是为教团干脏活的,架起霰粒子枪,挡在基德前面,一路狂杀乱战,为心爱的海鸥奋勇开道。
基德撑着虚弱的身体,走在后面,默不作声从死尸身边捡起一把枪。
安纳托简直高兴坏了。原本他以为自己缺位多年,基德一定会因为顾念感情,选择陪伴更久的弟弟。
但没想到,基德几乎没做犹豫,干脆利落地选择了他。
果然,基德也觉得被弟弟欺骗很恶心,很愤怒吧。只要他这个正牌未婚夫一归位,基德毫不犹豫就回到了他身边。
安纳托简直感叹,之前他还患得患失,怕基德恨自己,更怕不知道怎么取得基德的原谅。
没想到事情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
也是,他们本就是两情相悦。他的小海鸥,小胡萝卜,不管认错人跟错了谁,这辈子都是他可爱的红脚蹼老婆。
安纳托扬起嘴角,情不自禁地畅想着以后的生活:“小海鸥,等逃出去之后,我们可以找个风景优美的偏远星生活。隐姓埋名,安稳幸福,远离那个使劲压榨你的叔叔。”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生两个蛋,一只小海鸥,一只小鲸鱼。到时候白天我带他们下海捕虾,晚上我们吃完虾,点一盏暖黄小灯,你给他们讲睡前故事。”
多么美好的生活。如果不是联邦人的入侵,他和基德应该早就有崽子了吧。
但没关系,他们还算年轻,重新开始也来得及。
“——不好意思,你还是找别人生吧。”海鸥说。
怎么了?安纳托刚想问他。
“嘭!”
安纳托僵住一瞬。初时,身体是麻木的,等他慢慢顺着对方枪管冒烟方向,看向自己上腹时,一股撕心裂肺的疼痛霎时蔓延到四肢百骸。
开枪距离很近,近到像是完全没考虑过他的死活。
安纳托嘴角渗血,踉跄了一下。枪从手里掉在地面,他也倒在了墙上,向下滑坐下去。
他抬起颤抖的目光,看到基德凑过来,歪着头,像鸟类悬停观察,继而不无遗憾地踢踢他的大腿,“什么嘛,竟然穿了防弹衣,只断了几根肋骨。”
安纳托眉宇间的不敢置信,渐渐化为一抹苦笑,“你还是恨我。”
基德端枪指着他脑门,讥讽地嗤了下:“恨?安纳托,念念不忘的才叫「恨」,把你忘得一干二净,开开心心躺在床上享受你弟弟的老二,那不叫恨,叫「高.潮」。”
安纳托面色一下子变得惨白,“什么意思……难道,你全都知道?”
基德笑了,“你俩不会以为自己演得很好吧。”
他挑着眉,看了alpha一眼,干脆承认道,“是,刚开始我确实分不清,但上床之后,第二天我碰到「你」,「你」身上竟然没有我的信息素,那时我便开始怀疑了。加上你们兄弟是双胞胎并不算什么秘密,我出去打听一下,一切古怪的原因就都揭晓了。”
安纳托绝望地闭上了眼。原来他那么早就知道了。
可那时候的基德并没有退婚,而是默不作声忍着。毕竟基德家只是小门小户,没法单方面跟自己撕毁婚约。
“你那时一定很生气,很绝望吧。”安纳托喉咙冲上一股血的腥咸,又被他强行咽了下去。
“绝望倒是没有,”基德回忆了下,嘲讽地扯唇,“我只觉得自己受到了诈骗。就好比你买到一个心心念念的东西,喜欢得不得了,点了确认收货,才发现货不对板。我喜欢哥哥的霸道护短,喜欢弟弟的温柔体贴,可这两个优点是拼凑的,只能分开享受。”
他耸了耸肩,“顿时两个都不想要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我弟弟上床?”安纳托的嗓音里,充满着嫉妒和悲愤,“你明知道他在骗你!”
为什么明知道这是骗局,还要让弟弟遂愿。难道……难道基德真的更喜欢利威那吗?
安纳托不敢再想下去。他怕自己变成彻头彻尾的怨夫,幽怨地吐血而亡。
看到他狼狈质问的样子,基德意外地扬了扬眉:“这还能有什么理由。我也是成年人,需要发泄,有送上门来的干嘛不用?你弟在我身边挺卖力的,还听话,虽然知道他是装的,但每个月拿他暖床,撑开我萎缩的生殖腔,还挺舒服的。”
安纳托不知道,基德把利威那留在身边,三年都没给过名分。
别人问起,他就说这是船上的「水手」。整日让利威那一个名牌高材生包揽船上的杂活,把人当驴用,却连个男朋友的称呼都不给。
利威那不知道明里暗里闹过多少回了,还跟基德生气过。
不过他一生气,基德就喊他「安纳托」。利威那更气了,床上操得更带劲,基德直接撅起后腰,爽到交了。
想起这些年,兄弟俩为了争夺他的交.配权,撒下的无数谎言,基德真是想笑。
他俩从没想过,为什么自己刚认识他们,就熟稔地一起聊天,一起下海游玩。
实际上,基德跟蓝鲸兄弟上小学就在隔壁班。他们一块儿做过值日,一起堆过沙子。不过后来这两人转校了,长大了,变成众星捧月的alpha。
俩小少爷整天忙着雄竞,完全忘了他这只平平无奇的海鸥。
直到基德分化成omega,两人才凑了过来。因为性别和契合度,被他疯狂吸引。
在基德看来,他和这两个人确实算竹马竹马。只不过从小这兄弟俩就不对盘,从不一起出现,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跟同一个人玩,没发现有两个人。
所以兄弟俩在那里争,谁更早认识自己时,基德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这两个海洋垃圾真是无可救药了。他俩一直以为自己17岁邂逅了初恋,看基德顺眼得不得了,却不知他就是以前玩沙子的小伙伴。
基德也觉得自己挺欠。
安纳托是蓝鲸,海洋里有名的「情歌王」,有一把低沉的好嗓子。他人又活泛,骚得要命,三天两头搞合唱团秀肌肉。人家唱山歌,他们拉海曲,把一众围观的小雌性搞得春心萌动。
基德对他也有朦朦胧胧的爱慕。
所以那天看到人落单,才上去搭话。
哪想到那根本不是安纳托,而是经常阴湿在家不出门的弟弟。
自那天起,谎言之球越滚越大,三个人的命运都在冥冥之中互相拉扯,走向毁灭。
安纳托靠在冰冷的墙上,胸口痛得发昏。他眼眶猩红,光是听到基德和弟弟亲昵纠缠的描述,就嫉妒得痛不欲生。
可基德还嫌不够似的,好心地俯下身,附耳戏谑地喊:“老公,弟弟没你大,但技术比你好多了,很会伺候我。”
安纳托边咳血,边发疯一般怒吼:“这就是你想要的吗,你想报复我,那不如杀了我——”
基德直起腰,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眼神冰冷:“我不会杀了你。你们都应该被公平审判,绳之以法。”
“现在,”咔嚓,枪再次上膛,“告诉我炸.药在哪,我可以留你一条活命。”
他鄙夷下视的目光,仿佛在看一条败犬,“不然下一次,我可不会射偏了。”
那不是小海鸥。那是基德将军。
安纳托绝望地低下头。他知道自己已经一败涂地,但还想争取一点基德的原谅。如果他再次拒绝,恐怕对方和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
于是他强逼着自己,反抗教团的大脑控制,忍着钻心的脑痛,嘶嘶地说:“在负7楼……45号房间。它只有0.1克,但能产生1千吨当量tnt的爆发威力……但它设有保护装置,你可以直接在里面引爆,估计会炸掉两层楼……你去的时候小心点,门禁卡在我腰上——”
一把扯掉他的卡,拿在手中。基德面无表情,像交代拴在超市门口的狗一样,指着旁边:“很好。坐在这里,等我回来。”
希望这个癫A能安分一点,别再给他整事了。
正当他要转身离开时。
啪,男人弓着腰,以向前伏地的姿态,握住他的脚踝。抬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你还要吗。”
“什么?”基德莫名其妙。
安纳托几乎咬碎牙齿,头一次逼自己抛掉自尊,低声下气道,“我也伺候你,我能学,要是回头我还活着,你能不能再给我个……”机会。
猛得挣开脚踝。
基德冷冷看他一眼,不置一词地走了。
只留下安纳托孤零零坐在原处,眼神灰败,里面一点光也没有。
然而片刻之后,他很快挣扎着爬起来。他是海洋大块头,精力充足的盛年alpha,体质非常耐造。光是断几根肋骨还弄不死他。
他扶着墙往前走,走的方向却不是要去追海鸥,而是捡起一把枪,转回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安纳托眼神晦暗,状如疯癫地磨着牙。
既然基德不要他了,那弟弟也别存在了。他现在就去把弟弟干掉。
小海鸥,你放心飞,以后再也不会有讨厌的alpha缠着你了。
作者有话说
【菜狗】来了
鸥鸥玩弄两兄弟,爽爽的
小海鸥:(翅膀扇大嘴巴子)我是脸盲,我哪知道哪个是我老公,哪个有用我就要哪个
第274章【增】信仰
把安纳托丢在身后,基德感觉世界都清净了。
这两个癫A,这么多年好像只长几把不长脑子,他都大步往前走了,兄弟俩还搁那互掐呢。
真是烦都烦死了。
边境星民风开放,基德压根没有什么初次给谁就属于谁的想法。在他眼里,这事无非就是家里姬妾争宠,上不得台面。所以通通放置,别影响他干正事。
他想法很直接。利威那虽然阴险,但还没那个本事单枪匹马杀进星球,上边下令的肯定是白翎。
以他对他隼子兄弟的了解,对方肯定亲力亲为,诱敌深入,这会应该就在出口等着接应。
想到这里,基德浑身虚弱一扫而光,越跑越有劲。
这年头,指望alpha是指望不上的,还是兄弟靠谱。
找到楼梯,下到负七楼,躲开附近的看守,基德成功刷卡进入秘密的45号室。一走进去,他便看到装置里悬浮的小瓶子,0.1克的反物质。
他想起安纳托的嘱咐,找到安全按钮,把半球形的巨大盖子合上,最后重新设置起爆倒计时———五分钟后。
时间足够他去和白翎汇合。
处理掉这个,应该就没有其他威胁了。
基德心下一松,即将转身离开。
正在这时,操作台界面轻微闪烁,悄无声息跳出下一则警告提示。
基德用余光瞥了眼,看清内容,猝然瞳孔紧缩。
——竟然不止一个!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翎头皮扯紧,坚持要再等一分钟。
但他等来的不是基德,而是头顶扬声器滋滋的电流声。那声音极其错乱,好似没有规则,引不起任何人的注意。
白翎却眉宇一凛,听出那是基德曾经使用过的交流密码,心念电转间,已经解读出内容:
【危险,立即下撤!】
“走!”
白翎当机立断,带着M1和M2冲出藏身处,杀出重围,冲向中庭空间。
途中M1背着岑焉,颠簸过大,竟然让岑焉把嘴里的抑制棒吐出来了。他转头看向白翎,无不恶意道:“原来你真的是为了救那个基德。早知如此,我应该把他剁碎榨汁,请你喝一杯「海鸥汁」。”
M1被他变态到头皮发麻,恨不得把他从栏杆上扔下去。M2一边撬开消防箱,一边忍无可忍地喊,“白司令等会咱们下去能不能弄死这玩意?”
白翎倒显得平静,连一个眼神也没给岑焉。他全神贯注,把消防绳索拖出来,转瞬间系扣,打结,挂绳。
等教徒们的枪林弹雨劈头盖脸地覆盖过来,他已经脚掌一蹬,飞身跃下栅栏,在深邃幽暗的中庭空间里反身俯冲,迅猛如鹰。
两名亲兵紧随其后。
视线倒着下坠,白翎眯起眼睛,风驰电掣的冷空气撩开了白色发丝。
岑焉盯着他,正想着等会如何脱逃,突然头顶上方一道狰狞巨响,火光冲天而起!
一瞬间气浪掀起大风,炽辣辣地吹在脸上,一层楼一层楼从上往下爆炸。楼层崩塌,管道炸飞,离得近的直接原地化灰,离得远的被冲击波甩下楼,烧焦的肢体尖叫着落下去,一具接着一具,不是地狱,胜似地狱。
震荡的火光映在岑焉眼底,他疯狂大笑起来,丝毫不在意教徒的死亡,而是像毒蛇一样,嘶嘶地兴奋着:“他死了,你想救的人死了!白翎,笼子里有装置,他一跑,就会直接炸上天——”
军靴重重落地。
白翎轻微做手势,命M1把岑焉掼在地上。岑焉满脸是血,浑身充满拖拽的伤痕。但这不影响他咧开嘴唇,朝白翎露出扭曲的笑:“你很在意他是不是?我看过你们的聊天记录,你知道他是怎么给你备注的吗?「给我买烤肠机的好兄弟老隼」,啧,烤肠机,你们的「友谊」还真廉价,和海鸥一样廉——”
啪!!
旁边的亲兵懵了,岑焉也懵了。他被抽得半张脸朝向一边,嘴角流血,眼珠在眼眶里震颤。
他转过充血的眼球。稠红色逆光里,白毛omega指骨青白,紧紧攥着刚脱下来的手套,冷冷的视线看着他,微微带喘。
岑焉心里涌起滔天的愤怒。他人生一帆风顺,位尊权重,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打他耳光。
甚至不惜得用手打,是用烧焦的手套甩的。
仿佛在白翎那里,能被他打耳光都是一种特权,而岑焉配不上。
但岑焉转了转眼珠,忽然又不生气了。他半边脸肿着印子,半边脸清秀阴柔,笑起来格外古怪瘆人:“算了,算我还你的。”
M1和M2恶心得不行,你自作多情什么,抽你是你活该,还在这攀扯上了。
岑焉眼睫微垂,倒真像是陷入了回忆,勾唇道:“还记得吗,我俩小时候去上游泳课,你在泳池救过我。你差点淹死,你妈妈气得打了你一巴掌,今天的就当我还你的,白翎。”
白翎当然记得。
那是他童年最痛苦的记忆,没有之一。
……
泳池波光黯淡。
长久得不到更换的白炽灯在天花板闪闪烁烁,练习仰泳时,会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耳蜗在水压下发出轻微刺痛,他听着岸上教练的声音,有些不自觉的紧张,遂加快了呼吸的节奏———浓而闷热的空气混杂着氯.气与汗酸味。
他想吐。
“老师——”
“老师快看,嫣嫣上不来了!”
“怎么办,老师不在!”
泳池不大,但对那个年纪的孩子来说,任何一点波浪,都是铺天盖地的谋杀。他呛了两口水,在泳池深处努力睁开眼,往有光的地方看。
突然,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惨白的脸。
被水泡肿的,眼瞳放大的脸,在水下折射扭曲。
他惊慌地喘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抓住手臂,狠狠往下一拽。接着肩膀猛然变重,缺氧的窒息和惶恐瞬间劈头盖脸地冲进鼻腔、嘴巴和胸肺。
喘不过气。
有人踩在他的肩膀上,把他当成救生圈用。
妈妈,妈妈……
救我——
……
岑焉,或者说岑嫣,踩着他的肩膀得救。他则差点在泳池里溺死。
再次醒来时,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妈妈,而是蹲在他面前的小女孩。
她朝自己伸出手,情真意切地说,“以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他虚弱地伸出手,也握了握,忽视了背后站着的妈妈难看的脸色。
回去之后,他生平第一次被妈妈打了一巴掌。
白珂又气又心疼,直掉眼泪,反复质问他:“为什么不反抗,要是今天运气不好,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下次碰到这种情况,一定要推开她。”
“可是妈妈。”幼鸟低着头,沙哑地说。
“……”
“她爸爸是我们惹不起的人,对不对?”
“……”
“我要是推开她,她死了,她爸爸会告诉所有人管理员去哪了,然后你会被抓走,对不对?”
妈妈为了保护他,杀了管理员。那他也要保护妈妈。
女人抱着他小小的热热的身体,流下压抑的泪,“对不起,对不起宝宝……”
她三十岁了,被命运磋磨了数年,已经不复从前大胆借种外星alpha时的自信狠辣。她依旧穿着九厘米的高跟鞋,鞋跟尖锐得能戳死人,但身上渐渐有了绝望的味道。
幼鸟嗅了嗅妈妈,不是信息素,是一股很悲伤的气味,只有他能闻见。
时光轮转,现在的白翎回想起来,仍然心下悲恸。
而岑焉居然轻飘飘地说,他替他母亲还他一巴掌———那种避重就轻,息事宁人的态度,让白翎恶心到真的很想问他,你凭什么?
你有什么资格?
白翎俯视着:“你没资格还我。”
“拿枪来。”
亲兵递过枪,白翎一句话多的都没有,上膛,砰!正中岑焉右手臂。
“啊——”一道惨烈的叫声。
白翎表情平静,看着他尖叫翻滚挣扎,“这一枪是为你不尊重基德。”
换弹,砰!这次是胃部。
白翎:“这一枪是为被你害死的海鸥士兵。”
这是战俘营里最恐怖的折磨手段———打烂胃部,涌出的胃酸会迅速腐蚀五脏六腑,死不了,但也活不成。岑焉会在器官被腐蚀的恐怖疼痛中,度过人生最后的十五分钟。
M1和M2脊背发毛,不敢吱声。原来看似冷淡的白司令,狠起来这么残忍。
可转过脸,那个岑焉死到临头,竟然还在面目扭曲地笑:“白翎……你真跟你那个妈一样,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你的身体本该是我的,白珂肚子里本来应该怀着我,她是我的妈妈!她本该接受组织……安排,注入岑庚泓珍贵的精子,但她却不识好歹,找了个外星人借种,生下你这个不明不白的野种———要不是岑庚泓放她一马,你根本不可能出生!更别提现在站在我面前,伤害我——”
砰!砰!
求仁得仁,白翎平静地拉枪栓,将剩余两发都送进他的左右肺。
岑焉像快死的鱼一样,身体剧烈挣扎,最后一个痉挛的挺身,重重落地没了动静。
一切似乎都随着枪声,戛然而止。
一切似乎也结束了。
白翎走到一旁,点燃了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他看着两名亲兵蹲下来,按照他的命令,割下岑焉的头颅,放在提前准备好的袋子里。
这两个alpha是他刻意挑的,选的都是心眼大的。M2居然还跑过来,邀功似的给他看,问他接口割得漂不漂亮。
白翎随意瞄了眼,死掉的岑焉闭着眼睛,没有怨毒与阴险,显得格外年轻……年轻得不像是二十岁,倒像个高中生。
白翎心底一突,多看了两眼,忽然道:“把他头发捋起来。”
M2不明所以,但照做。
白翎点亮终端,照向岑焉的后颈。那里藏着一块很隐蔽的疤,形状微微下陷。
像是接口。
白翎紧蹙眉头,抓了M1的手指头,正要上去戳一下。
终端「叮」响,阴冷发蓝的屏幕冷不丁刷新一条消息。语调阴毒,一如生前:
【你不会真的以为,我只设置了一份炸.药吧?】
M1离得近,看了眼屏幕上的发件人,又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死人头,惊恐地大叫一声,“鬼啊!”
死了都还能用意念发短信,纯纯的有鬼。
白翎面色凝重。他不觉得这是鬼,真鬼他见多了,比岑焉凶恶难对付的多的是。
出现眼下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别人登上了岑焉的账号。
二,「岑焉」没死,另有其人。
·
“主教大人,您终于醒来了。”
“妙本在哪?”
“已经在门外等候。”
岑庚泓:“告诉他,提前执行大转移计划。”
副手一愣,紧接着焦急地解释,“可是,我们的手术还没有做完,那两千个皮套还没用。如果现在转移,之前抓的那些小孩,不就白费了吗?”
岑庚泓比谁都清楚,提前执行计划,等于中道崩殂,之前的多年经营会毁掉大半。
可眼下地底设施已毁,再不釜底抽薪,白翎就要逃走。比起白翎这个「帝国英雄」的价值,那两千个平民皮套根本不值一提。
只要能让白翎生下孩子,以后抓捕平民的机会,还不有的是。
岑庚泓坐起来,戴上眼镜。他面皮很白,年近四十岁却不显年龄,像是三十出头一般斯文儒雅。他弹弹手指,轻声提醒,“直接去做,那些不是你该管的事。”
副手饶有疑虑,也不敢多问一句。之前见过岑焉的都说小少爷阴狠跋扈。但副手知道,比起岑庚泓这个父亲,岑焉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心里想着,副手来到操控台,确认权限,开始执行计划的重头戏——
他们要把滞留在星球上的革命军人,全部杀死。
至于武器。
副手按下按钮,将外置镜头画面调出来。在画面中,医院大楼的屋顶慢慢像卸斗车一样翻开,从里面伸出一个圆柱形的发射架。
考虑到空气动力学,核.弹的形状四百年间从未改变,依旧是熟悉的子弹头放大版模样。唯一不同的是,上面装载的不再是核.弹头,而是反物质弹头。
体积更小,质量更轻,且非常环保,不会造成难以衰减的化学污染。
副手回想起弹头的来历,不禁肃然起敬。它是一枚代代相传的地球遗产,历经四百年,经过组织定期的维护,一直维持着能量和稳定。
现下,要由他按下发射键,把这枚曾经地球某大国举国之力凝聚出来的古董武器,彻底发射出去。
他真心感到无比的荣幸。
啪嗒,旁边上锁的红盒子打开,探出一枚写有「危险」的按钮。副手,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深深推了下去。
界面闪烁了下,出现倒计时:
【二】
嗯?一呢?副手心下一慌,立即想到一件事。这么多年没有使用,虽然有正常维护,但难免会发生卡弹。
该不会卡在发射腔里了吧。
副手急忙切回远程画面去看,却浑身一僵,骤然睁大瞳孔。
一只展开翅膀的鸟,强盗一样,丝滑地抢走了弹头——
不!他猛得放大画面。
那是一个驾驶机甲的人!
地面上,刚搭乘升降平台杀出来M1和M2听到头顶传来一阵呼啸。他们立即下蹲,余光看到一架机甲蹭得擦过楼房顶,以45度的斜角,直冲向灰黑色的天空。
黑夜茫茫,灰雾弥漫,他俩谁也没看清楚机甲的涂装,面面相觑地问,“谁啊?”“我不知道。”
但白翎知道。他紧蹙眉心,望向天空,“是基德。”
作为海鸥的老朋友,他当然认得出基德开机甲转弯时的小动作。
“原来是基德将军,他应该是抢了谁的机甲飞上去的吧。但他为啥那么着急,后面也没机甲追啊?”
“你眼瞎啊,我刚看到了,将军爪子里抓着个大炮弹,应该是从哪里抢的吧。”
说到这里,M1和M2回想起岑焉那条信息,对视一眼,同时惊恐一声:“卧槽?!”
“还有一个大炸.弹!”
事态紧急,三人立即回去找大部队,联系西武司,让所有人躲到安全的地方。
可当他们赶回去时,却得知一个噩耗———全军60%的士兵都在短短时间里出现了上吐下泻的症状,有些严重的,甚至还产生了幻觉,差点对着自己的同伴开枪。
与此同时,在他们进入地下的这段时间里,城市的迷雾里不断影现出怪物。本着不伤害平民的原则,他们把怪物引向开阔地带,一个一个杀死。
因此现在大部队正处于城外,附近没有任何遮挡。即便他们可以开着主舰去接人,但现下士兵们状态很差。哪怕用最快的速度撤离,也赶不上爆炸的时间。
“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中毒?!”白翎紧咬牙尖,控制着焦躁的情绪。
西武司在通话中忍不住破口大骂,“吊操的贱人,你一走,他们就在雾里放了神经毒素,就特么是星际明令禁止任何军队使用的那种!贱人,纳.粹身上都要纹他们!”
星际局部战争不断,但不管怎样,所有国家都有一个共同认知———那就是绝对不能在战场上使用毒气。
因为毒气是覆盖性,无差别性的,但凡使用它,说明作战的一方已经完全不在乎正义与否,只想掀起一场屠杀。
这无论放在哪个时代,都是彻头彻尾的反人类。
白翎瞳孔赤红一片,后悔自己没把岑焉千刀万剐。
他咬牙切齿地命令道:“西武司,你听我说,马上要有一颗反物质弹在我们头顶爆炸,波及范围很广,广到我现在根本没闲心去算———所以我们需要护盾,越多越好,你让还能开机甲的全都过来,列队把护盾展开,不管怎样,我们一定要扛过去!”
西武司:“那你呢,你回来主舰这边!”
“我回去个屁,我是主将——”
话还没说完,信号已经中段。但西武司知道白翎那句话后面是什么。他是主将,他当然要和自己的士兵,共存亡。
西武司默声两秒,遂脚步重重地走出去,高声下令,让驾驶舱把主舰开过去,然后把防御系统开到100%。
然而驾驶室的二号机师挠着急地说:“不行啊,中将阁下,这系统之前被白司令下过命令,一直要维持低水平运行。”
“特么的,那还得他过来给权限?”西武司气血上涌。
“是的……除此之外,我们别无——”
「办法」两个字还未说出口,负责防御的Themis 系统忽然在前台活跃。主控AI的机械声以低沉深邃的音色,安抚性极强地播报道:“系统最高权限已解开,运算力解封20%。”
西武司:“那也太低了。”
系统:“35%。”
二号机师解释道,“它正在上升,预计到达白司令那里,就能过90%了。”
这可真是够巧的。西武司稍微松了口气,看向庞大的操作台。正巧,操作台上Themis的摄像头也转过来,看向他。
西武司鼻腔里喷气,莫名有点感叹,自言自语地说:“你也想跟他共存亡是吧。”
说完,他被自己神经到了,跟AI费什么话,自己该不会也中毒了。
二号机师和三号机师忙得脚不沾地,西武司看了眼,想起来问:“一号机师呢?”
二号擦擦脑袋上的汗,指指操作台,理所应当地说:“大一是它啊,这是主舰传统,要尊重系统,它才是我们的老大。”
三号机师忙不迭点头:“对对对,为了保证系统不出问题,让机魂大悦,我们还经常给它上赛博贡品呢。”
西武司:“什么贡品。”
二号和三号对视一眼,不好意思地搓手嘿嘿笑,“没,没什么,就是一些白司令在网路上流传的照片什么的。”
西武司:“……”
他狐疑地看了眼操作台。
好怪。这玩意有鬼。
浓郁黑夜中,主舰咆哮着冲开缭绕的雾气,将下方地面照得宛如白昼。
西武司号召「躲避」的嗓音从扬声器里声嘶力竭地传出。地面上大批士兵像感知到大雨来临前的小蚂蚁,慌张但有序地跑到主舰悬停的下方。
高高的夜色之上,基德抓着弹头正在不断攀升高度。他往下稍稍望了一眼,潮湿有毒的雾气散发着黑气,几乎遮挡住80%的光,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主舰的灯光。
在地球人制造的毁灭性武器面前,他们就是蝼蚁。
基德甩了甩脑袋,强制自己集中注意力。他抢的这台机甲属于教团,质量一般,爬升速度远比军队的慢。
但教团那边传来的讯息告诉他,弹头也有远程装置。他再不放下,再多一分钟,它就会在自己手中引爆。
基德似乎已经听到了生命的倒计时。
可他仍然没有松手,只想尽全力把这个大炮仗带得远远的,高高的,远离他的朋友和兄弟们。
上次,他被岑焉暗算,害死了那么多的兄弟。
基德笑着,脸颊流下两道泪痕。这次,大家可要平平安安的啊。
机甲发出了报警,提示上方500米处就是星球的防护网,撞上去会机毁人亡。
——450米。
高一点,再高一点。
——380米。
多高十米,可能就会少死一个人。
——57米。
基德闭上眼,心里再数两秒,最后手握成拳,狠砸在按钮上。
与此同时,地面上,主舰展开了大伞一样的防护罩,将方圆十公里的范围都包囊进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反物质能量吞噬力百倍胜于核.弹,光是主舰的能量罩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地面上所有能动弹的机甲都飞了起来,展开翅膀,一个接一个搭成一大片五颜六色的光翼网。
而在他们之上,最关键的区域,则悬停着主将机甲———响尾蛇。
白翎展开之前安装的「信仰」防护罩,看到远处夜空里基德的机甲在最后关头弹出了安全舱。
他松了口气,接着精神一凛,推手向前,将能源使用强制开到最大。压低眉眼,带着往日的嚣张,恶狠狠地说:“那就看看是这个古董炮仗强,还是我们的「信仰」强好了!”
响尾蛇的【信仰】护盾,是乌利尔开发组特意研究的,为的就是在类似情况下,能抵抗住最高3万吨TNT的攻击。
白翎展开折叠盾,可以有效防御10万平米,相当于半座城市。所以在这次行动里,他是当之无愧扛伤害的那个。
白翎一向觉得,花了钱就一定要用在刀刃上。
他机甲改装花的钱最多,所以他是能力多大,就扛多大伤害,没毛病。
思绪间,基德那台空机甲已经撞上高空中的防护网。人们抬起头,只看到空中出现一团巨大如太阳般的光亮,将地面照得纤毫毕现。再下一秒,那光像是瞬间坍缩了,变成一个恐怖的大黑洞,眨眼间吞噬了周围的云朵,雾气,路过的鸟类,再远一点的房屋。
所有一切都变成在视网膜的倒映里,化为了齑粉。
当人们以为一切都过去时,突然一股堪比19级台风的冲击波,山呼海啸地扫荡过来,瞬间把地面上所有事物都掀翻殆尽。
主舰在大风中左摇右晃,宛如在幽深的大海中与暴风雨抵抗。西武司透过舷窗紧张地往外看,白翎还在最上面坚持。
然而下一秒,另一场余波向他们冲来。
西武司瞳孔骤缩,一下子扑在舷窗上。在他震荡的眼底,白翎的机甲已经承受不住高负荷运转,机身被狂风撕开一条两米长的裂口,大风倾泻而入,半边机甲直接在冲击波的侵袭中解体。
白翎首当其冲,刚按下逃生舱按钮,就胸口一痛,冲着驾驶台呕出一大口血,接着被惯性彻底抛飞出去。
作者有话说
来啦,末尾加了五百字
机师:(跪拜磕头)大一在上,请保佑机舱乖乖运转,别出乱子啊!(高举贡品:精致的白司令自印小卡)
老鱼:(拆开贡品包装)(逐一查看)(翘着尾巴满意点头)
小鸟:这谁在操作台上扔一堆照片。草了?还是我的,这干嘛用的
老鱼:(慢悠悠游过来)我的贡品(叼着鸟后衣领游走)
机师:这系统指定有鬼!白司令一来,它就有这么高速运转的系统进入帝国!
第275章一切安好
夜色赤红,狂风肆虐,有毒的灰雾被吹散殆尽,可随之而来的不是黎明,而是核爆带来的大气温度骤降。
一场始料未及的暴雪,呼啸而至。
雪花成片落下,将大地染白。一阵风卷来,有些许飘到冒着热气的逃生舱上,转瞬化为了水珠。
嘭,变形的舱门被手肘撞开。白翎唇角染血,跌跌撞撞地走出来,身后舱室充斥着刺耳的报警声,不断提醒着他,定位系统,呼叫系统,已经全部失灵。
但白翎没工夫管那些。
他刚才冲下来时,看到基德的逃生舱就在附近。对方开的是教团的普通机甲,安全设施不足,损毁情况比他严重得多。
白翎披上外套,把20公斤重的急救包扛在肩上,踩着冰渣就往那边跑。
人在危机关头总能爆发出超出常理的力量。
喉咙里洇着血锈味,白翎来不及喘息,在草及腰深的原野上狂奔。他肿胀充血的眼球殷红一片,使劲眨了眨眼睛,分辨出草与逃生舱的形状,急促地大声喊:“基德!基德——”
基德躺在圆球形舱室里。听到呼喊,他疲倦地转了转眼珠,可眼皮被额头流下的血糊住了,再怎么努力,也只能睁开一条缝。
模模糊糊,他看到一道人影朝他扑来。眼看就要到近前,对方身上却「咔吱」一响,像坏掉的玩具,一下子猝不及防地失去平衡,摔倒下去。
“该死,早不断晚不断,这个时候断。”
接着是一连串音调熟悉的咒骂。
隼子,哈哈。
基德嘴角小小地抽动一下,扬起。他隼子兄弟把他从废墟里扒拉出来,凑上来,拿布给他擦了擦脸,“还笑,差点小命都没了!”
很气急败坏的语气。
但检查了一下,转而就变得紧张,“能说话吗,有没有哪里疼,或者哪里没知觉?”
白翎说着话,手上也不闲着,把身上的长外套脱下来整个裹起基德。速效抢救胶囊塞他嘴里,又把生命体征维持仪给他戴上,浑身上下好的孬的,都一股脑给基德用。
基德盖着白翎的大衣,眼珠轻轻地转,看着他身上只剩削薄的紧身作战服,大露背,正拄着根树枝,弯腰到处找材料。
最后找了根撞断的木头,削了削截面,拿皮带一捆,绑在自己右腿上,代替断掉的义肢支架。
那木头多刺人,硬邦邦的,换个人肯定疼得嗷嗷叫,他兄弟硬是没吭一声。
咚,咚,咚,走过来,步履也很快,仿佛他早就这么干过,压根不需要适应。
他走过来,落下膝盖,小心翼翼地把基德抱起来,抱到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紧紧地暖着他。
白翎不敢随便移动他。仪器粗略检查显示,基德身上有多处骨折,他害怕他一动,基德断掉的骨刺就会扎进肺里。
所以他守在这里,用身体暖着他,防止他在大部队搜救到来前失温。
白翎低下身,时不时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基德,确保他的脸颊还热着。白翎甚至想,要是自己之前没打吊水,还在发烧就好了。体温热一些,就能让冻僵的基德尽快好起来。
基德一想闭上眼睛,就被隼紧张地叫醒,“别睡,别睡,跟我说说话。”
“再坚持一会就好,西武司肯定在找我们的,一定已经在路上了。”
基德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他轻轻地问:“兄弟,兄弟,我还活着吗?”
白翎让他摸自己尚且温热的手,“你活得好好的呢,你站起来就能跳一首海洋小步舞曲。你看西武司都那样了,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
“真的吗?”
“真的。”
“我有没有,少什么零件?”
“你骨折了,手也骨折了,我刚帮你接回去了。”
“你手法好粗暴,怪不得我半边身子没感觉了。咳咳,居然这样都没死……”
基德:“我可真耐杀。”
白翎:“你可真耐杀。”
两只鸟异口同声。轻轻对视一眼,忍不住咧开嘴角。
两个耐杀王。
雪下得更紧了,时间却走得很慢。基德混沌地望着暗红色天空,鼻尖嗅到了白翎身上信息素味。那是酸酸的,带着强行镇定的发颤的安抚型信息素。
Omega在配偶,朋友和幼崽受到伤害时,会主动散发这种气味。
基德悄悄转回视线,隼的上半身已经几乎俯在他身上,变成一把严严实实的伞,替他遮挡住冰冷的雪花。
白翎的下颌很瘦,比他们刚认识那会又瘦了不少。他双臂抱紧自己,雪花落在他弯折的脊背上,渐渐积起一小捧雪。殚精竭虑的眉眼垂着,睫毛颤抖,宛如鸟翅。
基德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对方小腹烫烫的抵着自己。
恍惚中,他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仿佛他重新变回一只小小的脆弱的蛋,被母鸟抵进毛绒绒的肚子下,孵了起来。
他的朋友白翎,在孵他。
隼的体温把他熏得眼眶热热的。
“隼子。”
“你说。”
“你干嘛豁出性命来救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没有。”
“隼子。”
“嗯。”
“我总觉得,你应该已经认识我很久了……你第一次来,就知道我的小狗叫什么。而且,你可能不知道,你总是站在一旁那样看着我,很悲伤,很怀念……就像看一个死去的朋友。”
“……”基德笑了下,“是不是你以前有个朋友,跟我长得很像,所以爱屋及乌?”
隼抓着他的手,握在手心,鼻尖抵着冻到泛青的指骨,沙哑的嗓音融进了簌簌的雪声里,“没有,我的朋友一直是你……从来就没有变过。”
·
“抓住你了!”
前世,四十岁的基德,对三十八岁的白翎说。
基德把差点摔下舰桥的朋友拽回来。两人磨磨蹭蹭地踩过窄窄的边沿,来到宇宙最佳观景台———大舷窗旁边伸出的一根钢梁上。
两个中年人头发干枯,互相分享着带来的热茶,亲切唠嗑:“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糟?”
“医生说我器官衰竭了。”
“我也差不多。”
两只鸟互看一眼,忍不住哈哈大笑。靠着吗啡止痛,却止不住相见的快乐。
正常军队里的士兵,到了三十岁就要彻底退役。他俩却像老爷车一样,一直吭哧着在前线撑到现在。
已经活到这个年纪,就算病痛缠身,也早就百无禁忌。闲着也是闲着,他俩嘬着热茶,开始胡侃怎么分配死后的遗产。
白翎说起自己的一堆破烂。他什么都捡,什么都不舍得扔。基德说他是破烂大王,还怀疑他有奇怪的囤积癖。
“哪有?”
“当然有。我算是发现了,只要有人示好送你东西,你都留着。哪怕就是一个被你救下的小孩随手送你的破纸片,你都揣着。”
“我留个纪念。”
“缺爱的家伙,”基德无情评判,“幸好没谈恋爱,否则人家送你一颗糖,你都要把糖纸留着藏在床头柜里。”
“我可不谈。”白翎意有所指。
当年,基德睡过的那对双胞胎还活着的时候,可没少在他们面前大打出手。
白翎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那个闲心应付alpha。他有朋友就够了,再不济,还有个事事回应的网友,维持这种柏拉图式的赛博友谊就挺好的。
白翎絮叨完,就该基德了。
基德对自己的财产如数家珍。毕竟没有几件东西,便能掰着指头算,有且包括他刚穿两次的黄色雨靴,三十斤冷冻薯条,一顶超绝漂亮的浴发帽,还有四大箱饼干。
——但这是上上次的遗产清单。
他们后勤补给已经很久跟不上。熬过一阵勒紧裤腰带的生活后,遗产清单不幸缩水了。
雨靴丢了,浴帽跟行李一起炸没了,薯条磕完,饼干倒是还剩一包。
数着数着,基德都有些过意不去了,拍拍白翎的鸟翅根说,“不行,我得找点更值钱的东西留给你。肯定有,你等着,我再去翻翻。”
白翎让他别去了,好不容易出院见一面,聊点别的吧。
于是两个羽毛拉碴的家伙,开始第100次兴致勃勃地幻想起胜利之后的日子。
活像俩穷光蛋坐在街边,手中捏一张两块钱的彩票,眉飞色舞地幻想中了五百万之后的生活。
白翎还是老三样,他想抓一只人鱼,拴在机甲上,给自己唱胜利赞歌。
基德想住疗养院,要免费的那种。免费的汉堡,免费的薯条,免费的大池子,每天都吃自助餐。
白翎指出:“可你上次说要养个厨子,每顿都点菜吃。”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嘛。”基德不在意地说。
可无论多少次,基德的描述里总会出现一样东西,一个非常具体,非常形象的烤肠机。
具体到什么程度呢?大小,花纹,尺寸,还有上面的贴纸颜色都能娓娓道来。
白翎怀疑他对疗养院的描述只是道听途说的胡说八道,只有烤肠机才是他正儿八经见过的。
“你真正想要的只有烤肠机吧。”白翎戳穿他。
“这都被你发现了。”海鸥夸张地扇扇翅膀。
他快活地告诉白翎,“我一直想要个烤肠机,带手摇音乐盒的。我家摆的摊子上以前就有个那样的烤肠机,老式的,特别大,烤好之后会放音乐提醒所有人来吃。我小时候最羡慕的工作就是在旋转木马旁边卖烤肠。卖的出去就卖,卖不出去正好自己吃,不论怎样都高兴。”
音乐盒烤肠机?白翎从没见过功能这么混乱的家电。
但谁又能拒绝一个会唱歌的烤肠机呢?
“等下次生日我送你一个。”白翎认真道。
基德却摇摇头,“算了,我也就是说说。那东西太大了,买过来都不知道摆在哪里。”
摆在家里吗?他无家可回,父母都去世了。摆在办公室?来往的士兵看到,会有微词吧,都发不起津贴了,主将还买烤肠机取乐。
总之怎样都不合适。
“而且也找不到那个型号,”基德找借口道,“厂家早就停产了。”
但擅长捡破烂的破烂大王隼,拍着瘪瘪的胸脯,势必要给他弄一台来。
愿望是美好的。可两个人都忘了,在那样动荡的年代,白日做梦很容易,实现愿望的途径却很少。
托人四处去买烤肠机,是买不到的;好不容易好转的病情,是要恶化的。
三十八岁的白翎,忽然被一股深深的无力,猛得击中心脏。
到了这个年纪,甚至都不能随便答应朋友,满足不了哪怕一个小小的愿望。
他从没有这么痛恨过自己的困顿,贫穷,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要是有钱就好了。
我要把我生病的朋友养起来,要让他吃饱饭,要送他烤肠机……厂家倒闭了就把设计图买过来,重新做一个,生活有这么难吗?
有这么难吗!
有。
如果那时出现一个魔鬼,站在他面前,扔给他一袋金币,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性命。
一起同甘共苦的朋友,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让他过上好日子。
不能成为开空头支票画大饼的人。
不能。
两手空空地来。
基德端着茶杯,静静望着神情尴尬的隼,忽然弯起眼睛笑了,轻柔地告诉他:“我知道,我都知道的。”
你为了照顾我们,已经倾尽全力了。
“所以没关系的。”
他拽着白翎坐下,满足得像是已经收到了梦想中的烤肠机。两个人坐在横梁上,空间挤得没有缝隙。
远远看着,仿佛两只来不及迁往春天的鸟。即便寒风刺骨,只要在窄窄的电线杆上羽毛蓬松地挤成一团,便能心满意足。
没一会儿,白翎被叫走,处理紧急事务。
他有些不想走,犹豫了半天,脚步都不舍得往前挪,一味地回头望朋友:“你一个人可以吗?我马上就回来。”
基德没说话,他微微笑着,竖起大拇指,表示一切安好。
白翎回来得很快。等他摇摇晃晃重新走上横梁时,放在一旁的茶杯还丝丝冒着热气。
基德闭着眼睛,靠在墙边,人已经走了。
白翎独自僵站了好一会。
最后,他一步一步来到基德身边,从领子里掏出他身上的狗牌,坐下来,把酣睡一般的海鸥抱在怀里。最后一次,他拍拍他的翅膀根,压抑不住喉间哽咽:“再见,朋友。”
后来,白翎按照基德的遗愿,将他的骨灰撒向外太空,撒进星辰大海。
因为这家伙曾经说过,自己的愿望很多,既想去首都星看看,又想看完了回自己家,所以就把他撒进太空里。这样随着恒星风暴和小行星活动,他就飘啊飘的,自己飘回去了。
白翎说,那岂不是整个宇宙都飘着你的一部分。
“是哇,每次你来到太空,可能我的万分之一就贴在窗子上,跟你打招呼呢。”
“除了我,还有牺牲的大家,我们一块儿贴在窗户上,为你保驾护航。”
白翎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小鸟小海鲜们贴在玻璃上,把舰船变成了古怪坚固的幽灵堡垒。大家使劲挥舞着触手、鱼鳍和翅膀,五彩斑斓,齐心协力,雄赳赳气昂昂地朝着太阳飞去。
——你从不是孤立无援的,不管何时何地,我们都在。
白翎想,他重活一辈子,仍然选择这条路,是因为还想认识这些人。
白翎之所以成为白翎,是因为他们的存在。他们来了,活过,走的时候每个人都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部分,变成白翎无可取代的重要部分。
基德也是如此。
去世前,他把海鸥团送给他的荣誉称号,转送给白翎。
“隼子,超级耐杀王的称号,就交给你了!”
“这是我最珍贵的东西,你要继承下来,成为我杀不死的朋友。”
一直杀不死,一直活下去。
现在,杀不死的朋友,又一次抱着很耐杀的朋友。寒夜里的暴雪模糊了白翎的视线。
他睫毛结起霜花,深深佝偻着腰,挡住上风口,本就柔白纤韧的发色,变得更如雪人一般。一张口,灌进喉咙里的风,让他声带止不住颤抖起来:“这次不一样了……你一定会好好的……”
“烤肠机我买到了……托了很靠谱的人,你回去,就能看到了……”
“基德……基德?别睡,别睡!醒醒,醒醒——”
北方呼啸而来的风越来越大,其中夹杂着机械运转的嘈杂声。在愈演愈烈的耳鸣里,白翎艰难转头,充满希冀地看向远方,可当看清对面机甲的规格,他眼底的光,霎时寂灭。
先找到这里的,是教团。
白翎喘出一口气,已经无暇唾骂命运。他挣扎着站起冻僵的腿,拼命地搜集各种坠落废墟的破烂,把基德围起来,藏在下面。
最后,他探过身子,把大衣边角掖了又掖,盖上基德的脸,只给他留下一个换气的小洞。
“你要去哪?”
白翎高兴他恢复了一点意识,继而攥了把他的手,“教团来了。他们要找的人是我,找到我,你就安全了。”
基德拼命想抓住他,可怎么也使不上力。白翎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向敌人,迎了上去。
教团为了搜寻白翎,可谓是倾巢而出。面对大型杀伤力武器黑洞洞的炮口,白翎手里的弹药只是杯水车薪。
而他也没想反抗。
他远远地站在废墟之前,挡在前面,假装刚从逃生舱里爬出来。对方来抓他时,他挣扎了两下,就被电.击枪电中腹部,痉挛倒地。
等他被挟持着爬起来时,他又忍着剧痛,一点一点挺起脊梁。
基德藏在那里,透过小小的孔洞,看到白翎被拷上了手铐。隼被敌人推搡着转身的一霎,忽然快速地,悄无声息地朝这边竖起大拇指:
一切安好。
一瞬间,热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沾湿了白翎给他盖上的外套。
那是我的,一位老友。
一个为所有人托底的人。
命运啊,求你善良一点,别让他用血肉换来的丰碑,成为永无挽回的遗址。
作者有话说
下章应该就是教团毁灭了,搓手
小鸟小鸟,宝宝你是一个会把朋友当蛋孵的小妈咪……
作者有话说
第276章仪式感
教团。
“抓到他了吗?”
“抓到了,主教大人,您要进去看吗?”教徒迟疑着问。
岑庚泓看了他一眼,“怎么?”
教徒惶恐地低头,“没怎么,只是……他太凶了,刚才他醒了,把我们的人一只耳朵咬下来,吐到地上,现在里面还没收拾。”
岑庚泓扬起眉,非但没生气,反而有种听到捕来的野兽仍旧生龙活虎的兴味。
“没给他上口笼?”
“上了,现在上了。”教徒还有点心有余悸。
他处理过那么多「母体」,头一次见这么凶悍的。要不是电击链条锁着,他们几个估计都要交代在里面了。
他欠身后退,为主教开门。门甫一打开,血腥味混着污浊的空气扑面而来,血味很重,就不知道是教徒的,还是白翎的。
岑庚泓抬起袖口,轻微笼住口鼻,打量一眼这个圆形房间。说是房间其实都过了,满打满算只有三步宽,四周光秃秃的,没有任何装饰摆设,墙上贴满了防撞海绵。
上面干涸的血迹显示,曾经有不少人试图在这里自杀。
但岑庚泓相信,白翎绝不会是其中一员。他一向是很耐活的。
脚步站定,面前响起刺耳的锁链晃动声,机警凶悍的鹰正以随时发出攻击的姿态贴在墙边。教徒神情紧张,拿出电棍大声呵斥,岑庚泓却抬手制止,似乎完全不急着驯服他。
岑庚泓知道他看不清自己。他那个逃生舱摔下来时眼压过高,又在雪地里冻了半晌。他现在就好比撞在大楼玻璃上的鸟,眼球充血,只能凭借声音做出反应。
而且这是圆形的房间。
养过宠物的都知道,圆形笼子没有棱角,无法提供躲避处。关在里面的不论是狗是鸟,都会极度恐慌,缺乏安全感。
他看不见又躲不开,右腿绑着的木桩被人卸了,站都站不稳,只能凭借肾上腺素强撑着挺直脊背。看着像炸起羽毛的残忍猛禽,其实被人拿手一推,就能推倒压在身下。
岑庚泓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
虽然换了身体,但对方抽他嘴巴的微妙感,还火辣辣地留在脸上。他龇了龇牙,看到白翎现在狼狈的样子,说不清心里是痛快还是厌恶,抑或两者都有。
他伸出手,猛得一拽墙上的链条,让独腿站立的白翎踉跄一下,差点摔倒。
岑庚泓微笑:“又见面了。”
陌生的身形,陌生的声音,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但联想起之前岑焉后脑的接口与那道短信,便不难猜出他是谁。
白翎:“是你。”
他嗓音哑得听不出调子,哪还有下令割岑焉脑袋时的冷厉。教团的电击棒电量很足,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岑庚泓笑了声,“看来我们真是心有灵犀,你才杀了一个我,转头就认出另一个我。”
白翎:“哪个你?”
岑庚泓轻缓说:“岑叔叔。”
沉默片刻,白翎「哦」了声,似乎这结果在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也或许是身体的重伤,疲惫,与发情期的磋磨,让他无法再分出丁点精力,来表达震惊。
——震惊于一个人既是自己的父兄长辈,又是自己的儿孙。仿佛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不愿死去的染色体成精。
白翎扯出一分讥诮。
“你认识三个我,我的女儿岑嫣,我的儿子岑焉,还有我。”岑庚泓闲聊般说,“可惜我不喜欢女性的身体,所以在你五岁时,我生了个儿子。”
原来如此。
难怪岑焉的脸如此年轻,简直像个没长齐的少年;难怪当年从没听说过岑焉当女孩养的事,因为那具身体本就是小女孩。
孩子生下来都是正常的,只是岑庚泓这个父亲,把自己孩子的身体当皮套,篡夺了他们的意识罢了。
白翎胃部止不住的恶心翻涌。
如此道德颠倒的事,岑庚泓却不以为意。毕竟活到这个年岁,如果还坚守着道德底线,才是匪夷所思。
他望着白翎,小男孩曾经青涩可爱的轮廓,已磨出锋利冷艳的棱角。他最后一次见他,是白翎六岁。十五年转瞬过去,可想起当年的事,当年的感觉,他还历历在目。
岑庚泓感叹了声,“没想到再次见你,你竟然会站在我的对立面,跟我的仇人厮混在一起。那时候你才那么高。”他抬手比了下,“白珂杀人,你就乖乖跟在她旁边帮她掩盖,那时我就想,这孩子有情有义,要是养大了不知道有多忠诚。”
白翎肩头微不可查地颤了下,慢慢咬住唇。
岑庚泓怀念地说:“我本想逗逗你,可白珂不怎么把你带到办公室来,我思来想去,只好废掉一个女儿,跟你做做朋友———嫣嫣呢,也是挺乖的小孩,我跟她说「爸爸借你的身体跟别人交朋友好不好」,她点点头就答应了。”
“后面那两年,陪你上游泳课,跟你手牵手放学回家的,都是我,不是嫣嫣。”
“你的手很暖和,很烫,才五六岁体温就很高了。我越想越觉得可惜,白珂怎么没把你生成女孩,但没关系,同性恋我也能搞。回头我配一具年轻的身体出来,你当个beta留在我身边,长大了就是我的左膀右臂。职位,资源,我什么都能给你。”
说到这里,他难以自禁地叹了声,“可惜你母亲不识相,我试探一下,她就反应激烈,比当年我说要娶她还不情愿。”
“我只能把她派到地表去,等她得了辐射病,我就好找关系把你接过来了。”
对他而言,夺走一个孩子的抚养权,不在话下。所以他便不紧不慢地安排。
可白珂这女人的反抗力度超出他的想象。
当年她不听话,非要怀个野种,他把她的核心研究员位置撤了,踢到边缘单位去,她没服;后来他想要她儿子,他逼她去核辐射最强的地方工作,她也没服。
而且执行力高得吓人,整理整理就把小孩扔船上,之前一点风声都没透露。
弄得岑庚泓措手不及,追过去的时候,船已经飞出大气层。而那个疯女人站在那里,苍白得像个病鬼,对着他嚣张大笑。
她是个异类,她的心里是没有什么集体可言的。
岑庚泓本来挺欣赏她,但三番五次被忤逆,他也开始厌恶。她既然以为送上船就能脱离他的掌控,那他就让那艘船往危险地带开。
后来果然出了船难。
他跟白珂说,很不幸,小翎死了。那女人更疯了,她根本不信,后来还托关系往帝国汇过一次钱。但找不到收款人,之后没多久就病死了。
“本来我想,这么小的孩子经过船难,不死也要大病一场,以后的事我便放下,不计较了。”
“可谁曾想,你进了军队,一下子长得出类拔萃。那年你十八岁,前途一片光明,我在军部的内部预备升迁名单上瞧见了你。照片拍得真好,我专门留了一份存起来,另一份发给剑鱼公爵的小儿子———我和公爵私交不错,他儿子革兰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岑庚泓惋惜地说,“可惜你和革兰处得不太好,他弄断你一条腿,害你进监狱,连分化都堪忧了。”
白翎后背一片冰冷黏腻,只觉得那道嗓音如附骨之疽,瘆人地粘在自己身上。
“那种情况下,你就算逃出去,大概率也要一辈子活在贫民窟里,靠着捡垃圾为生。想着你这样凄惨,我也不忍心去找你。”
“后来我离开帝国一段时间,去联邦发展,错过了你许多消息。直到那一天,我在星际鬼市里,看到你和伊苏帕莱索手牵着手逛街,你像一条小狗,那么忠诚,眼睛明亮,跟他说着「我保护您」——那时候我通过赛博神庙的监控看到你,心里真是后悔极了!”
瞬间,一种被窥视和揣测的阴冷,隔着时空渗透进白翎骨髓,让他汗毛倒竖。
所以当年仿生僧人炸掉了空间站,逼他和郁沉分开,根本就是岑庚泓在背后授意的!
岑庚泓无不遗憾地说:“早知如此,我也应该把你捡走,砍断四肢,养在身边,日日给你喂食。那样,你也会感激得像小狗,对我忠心不二。”
白翎听得浑身冰冷。可怕的不是对方言语编织的设想,而是他知道。如果命运棋差一着,对方真的有可能得逞。
岑庚泓手段恶毒,擅长躲在各种势力背后运作,和各国高层都保持着紧密联系。光看他手里的资源就知道,他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复兴署】主任。
他到底是谁?!
脑海里闪过一则模糊的画面,白翎猛得将其抓住。片段越来越清晰,直到他想起赛博僧人芯片上的信息——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一声喊,“主教大人,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仪式也是吗?”岑庚泓侧眸问。
白翎低垂的眼睫,倏忽一颤。
教徒:“是的。”
岑庚泓满意地笑了。他朝白翎扬了扬下颌,“把这只会咬人的鸟装起来,送上车。”
片刻,白翎被电得意识不清,押送着从他身边经过时,岑庚泓轻声在他耳畔道:“跟你的故国说拜拜吧。”
·
再次睁开眼睛,他被关在治疗舱里。
天花板投射着熟悉的红绿标志,这说明他得救了。革命军找到他,将他妥善安置了起来。
护士时不时走过来,查看他的情况,他嘴里插着管子,用绵软的拳头砸着盖子,咕哝着狂喊:
我要见西武司!
西武司很快就来了。他们把盖子掀开,勉强允许他说两句话。西武司不复往日的刻薄,用略显生硬的语调,不熟练但努力地安慰着:“基德,你不要激动,不要担心,我们已经在以最大力度搜索,挖地三尺也会把白翎找回来。你不要担心……”
“我们还找到两个alpha,其中一个是你的水手,如果你想见——”
“让他们滚!!”
基德情绪过于激烈,一下子没喘上来气,被抢救室的医生强行按了回去。
医生忙不迭赶人:“麻烦不要让人进来打扰。他器官受损,心肺动脉差点裂开,能捡回一条命都算是奇迹。”
西武司点点头,下令封锁这里。
基德重新陷入昏睡,状态稍微平稳,但军医仍旧没有放下心来。他回到刚才的手术室,看着托盘里扭动的一团黑色丝线,陷入深深的困惑。
实际上,他刚才说了谎。
基德的心肺动脉不是差点裂开,而是已经裂开了。
他原本性命凶险,但这些不明的黑线变成敷料,短暂地堵住裂口,让基德多撑了一会,不至于当场死在白司令怀里。
然而这坨黑线,似乎不属于市面上任何一种医用纳米材料。
军医认为,这一定是自己没见过的高科技。
他决定将它留下来,拿来研究,最好能发几篇论文。
军医转过身,准备找个培养皿把它装起来。等他回到这里时,却一下子呆站在原地,表情愣愣地看向空盘子。
消,失,了。
活见鬼了!?
与此同时,天花板上的黑线咕扭咕扭地爬进通风管道。在去自行销毁的路上,它分化出一枚圆而湿润的鱼眼,朝栅栏下瞧了瞧。
下面是气氛紧张沉闷的总指挥室。
明明他们已经铺开雷达,教团却像凭空消失了一样,遍寻不到踪迹。
虽然这是可以理解的———这颗星球的体积堪比地球,搜寻需要大把时间。
可所有人都清楚,时间每前进一秒,白翎遇险的几率就增加一分。当听到负责搜查的第二十团仍然一无所获时,西武司的脸色铁青到极其可怕的地步。
这只体型庞大的草原鹰,在指挥室踱步,脚步一次比一次重。
最后,他猛得走向操作台。
众人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认为他一定会暴怒地一拳砸在指挥台上。
可西武司却硬生生停住,站定,闭眼抽了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拿出皮夹,抖着手指抽出了一张相片,放在操作台上。
大家定睛一看,那是一张大合照,是上次战役胜利时,食堂海鲜大餐酒醉时照的。
画面边缘,白翎手里拿着酒瓶,揽着西武司的肩膀,扬脸笑得开心。
他没有更多白翎的照片。
就拿这张,赛博上供。
西武司并不迷信,可此时此刻,他宁愿世界上真的有玄学存在。不管那力量是好是坏,拜托了,把白翎完完整整地带回来。
他僵硬地往后站,面对操作台,许下自己都觉得神经的愿望:“只要他能回来,我就再……再传一百张照片!”
不知是不是巧合。
操作台上的红灯,啪嗒转为绿灯。
西武司心头一震,下意识想,这么快就答应了?下一秒,他突然反应过来,那是舰上的通讯按钮,变绿灯只不过代表有人请求通话。
什么上供,假的!根本不顶用。
西武司叹息,烦躁地接起来,“你最好有事!”
下属:“中中中中将阁下!好消息,那个抓来的alpha主动报告,他知道教团藏去哪了!”
正说着,通讯界面无人自己动了起来。台上的白翎照片,被主操作台扫描,存档。像是某种生物在虚空中影现,收下了贡品。
西武司震惊:“卧槽。”
这下不得不信了!
·
深渊般的洞穴向下无限延伸,先是一阵湿冷的风刮过,再是一闪而过的雪亮灯光。此时,一条风驰电掣的列车正以三倍音速俯冲下去。
冲击带来的强烈推背感,让列车里的乘客们发出尖叫。他们纷纷扣紧安全带,愤愤抱怨着,今天倒了大霉。
等路途平缓一些,不少人怏怏地从座位下来,打算去神室祷告一番。
此时此刻,文豪正坐在窗边,凝视着外面高速向后倒飞的暗红色岩壁。在混凝土与岩石的交界处,渗着阴冷的地下水,留下了道道宛如血泪的痕迹。
他心里莫名的郁闷。
当看到朋友爵士回来后,文豪忍不住缓了口气。
“「拜神」的效果怎么样?”文豪问。
“还可以。插上接口,让主机清理一番,感觉舒服多了。你怎么不去?”
“再说吧。”文豪下意识逃避。他后脑的接口抵着座椅靠背,微微发疼,像是时刻都在提醒他,这不是他自己的身体。
爵士胖呵呵的,笑得像个弥勒佛,“你是不是抵触这个?我记得你在书里写过,你全家都是虔诚的天主教徒。可你从小就敢把游戏币塞到许愿箱里,被父母发现,狠打了一顿。”
文豪叹了声气,“那都是多久的事了。不过我确实不怎么信上帝。毕竟在那次之前,我扔进去的钱可都是真金白银的零花钱。但除了听个响儿,祂没帮我实现过任何愿望。”
“只有扔游戏币那次,他老人家真的显灵了———我一抬头,就看到神父怒气冲冲地朝我冲过来。”
爵士听得直乐,“好的不灵坏的灵。”
文豪坦言道:“从那之后,我就没什么信仰可言了。神明高高在上,许愿告解的太多,祂哪管你死活。”
说着,他建议朋友道,“如果你真的想实现愿望,就应该和魔鬼做交易。魔鬼虽然贪婪,但很守信,不管是出卖身体还是贩卖灵魂,都会亲自跟你一对一签订契约。一旦你签了字,对方就会打个响指,立即帮你实现愿望———效率简直不要太高。”
爵士愕然:“你简直把魔鬼说得像个资深销售经理。”
文豪耸耸肩,“谁说不是呢。当你把钱砸进上帝的许愿箱却没有回音时,魔鬼白纸黑字的交易合同就称得上世间少有的平等了。”
爵士觉得他看问题的角度相当有趣。
既然提到魔鬼,自然想到帝国的「魔鬼」,伊苏帕莱索。他是教团内部公认的死敌,大绊脚石。如果不是那条人鱼,他们五十年前就能执行完计划了。
教团的主机,被称为「电子佛」,是一则超大型计算机。它曾经做出过许多预言,预测了伊苏帕莱索的行动。他们的交手次数越多,电子佛就对伊苏帕莱索越了解。近十五年来,预测成功率越来越高,教团逐渐占据了上风。
每当有伊苏帕莱索的消息,教团上层都是如临大敌。他们把人鱼称为「干扰因子X」,旷日持久地观察他,警惕他的一切决策。
然而不知为何,近两年,电子佛的预测屡屡失手。他们甚至被逼到动用「地心列车」转移的地步。
爵士猜测,一定是伊苏帕莱索又重新变强了。
电子佛刚刚刷新了一则预言———远离「干扰因子X」,否则计划会全部失败。
教团相当重视,立即启动最后的底牌。现下,他们正在地心隧道里神不知鬼不觉地高速飞驰,不超过两个小时,他们就将出现在星球的另一端,从荒无人烟的地表冲出去,借由列车尾巴上的燃料助推器飞出大气层,经过跃迁,眨眼消失在广袤漆黑的宇宙中。
把可恶的「干扰因子X」,永远地甩在身后。
从此远离那个魔鬼,再也不用担心对方突然跳出来,毁掉他们辛苦建立的一切。
爵士舒畅地哼起了小曲。他已经等不及要去联邦享受自己阔别四百年的假期了。
但他朋友文豪却没那么高兴,反而有点心不在焉。
爵士觉得,文豪一定是因为旅途太枯燥,才没精打采。便悄悄地告诉他:“想不想找点乐子?刚才我去神室,主教说他的「母体」今天要进行受孕,邀请我去看。我可以带一个人去,咱们去瞧瞧,他找的到底是多漂亮的妞,居然车上就迫不及待要给人家授精了。”
爵士在教团的地位高,可以去观看这类「仪式」。他之前也邀请过文豪,但文豪总是兴致缺缺,觉得宗教仪式大多故弄玄虚,推说不去。
这一次,文豪也想拒绝。
这时,后面座位有熟人扒上来,兴奋地说:“听说他们抓到的是白翎,帝国皇后诶,要被当众捅开生殖腔受孕,想想都刺激。大文豪你去吗?你不去能不能把机会让给我?”
受孕仪式分为三部分,先除标记,再洗脑,最后受孕。
其实抓来omega再进行人工授精,在医学上根本没那么繁琐。但教团乐于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还喜欢让教众们来围观。
毕竟,所有的仪式感都是为了给众人灌输一个概念———那就是他们干这种事,是为了「延续人类火种」,是为了集体,有着更高更伟大的目标。
狭裹着宏大旋律的仪式感,冲淡了罪恶感,让集体犯罪一般的行为,变得无限光荣合理起来了。
如果仪式的对象是白翎,这个伊苏帕莱索钦定的继承人,老皇帝唯一的希望,那就更加荣誉和痛快了!
简直堪比战斗胜利后,当众侮辱敌人妻子和孩子的快感———有谁能拒绝这种传统的雄性快乐呢,绝对比射.精还爽。
白翎……文豪才苏醒三个月,也知道这个名字。
罗马帝国时代,奴隶英雄斯巴达克斯带领苦难的角斗士们反抗,胜利的号角吹遍大半个帝国,最终被贵族老爷们斩于马下。
白翎便是星际的斯巴达克斯。
而文学界有一句老话———没有一个诗人不想亲眼见证斯巴达克斯之死。
文豪:“我去看看。”
·
与想象中不同,神室里通常光线充足。但当举行仪式时,为了确保观看舒适,一般只留下少数照明。
屋里阴冷,整洁,四处充满大理石冰凉的装饰,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文豪走进去,感觉整个世界都静下来,列车飞驰的震荡感仿若瞬间消失。他的目光紧紧聚焦在前方,在那里,一束光柔和地倾泻下来,斜侧着给被吊着的青年勾勒出薄瘦的轮廓。
白翎的双手被锁链绑着,整个人拉成一个十字的形状,头颅染血,沾着血迹的白发一缕一缕垂下来。
为了防止他暴起伤人,他们把口笼拴在他脑后,死死箍住。当听到纷繁的脚步声靠近,他沉重而艰难地抬起头,朝他们扯起一个讥诮的笑容。
他们注意到,他的大腿根拴着一圈绑带,皮质的,勒得很紧。有熟悉帝国文化的人立即认出,这是军用omega发情期安装按摩具的绑带。
妙本解释道,为了手术顺利实施,它已经用医疗机器人,取下了他的按摩具,扔在医疗垃圾堆里。
即便如此,这个小细节还是引起了一大堆黏腻兴奋的窃窃私语。文豪去听,无非是那么几句,说白翎「淫.乱」,「肮脏」,「堕落」,「身为雌性竟然敢自己满足自己」……
在人类教团的教义里,omega一切不以生育为目的生理享受,都是无耻而淫.荡的。
这时,主教走了过来。
岑庚泓提前整理了自己。他穿上齐脚踝的白色长袍,面容平和,眼角微挑,有着不易察觉的欢快。
显然,白翎这只身份特殊的母体,让他十分体面,满意。
岑庚泓弯了弯指骨,让锁链降下。他要开始仪式的第一步。
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中,他从妙本手里接过一支针筒,轻微推针,对光看着药水从细细的针管里飙出一道弧。接着转过身,伸手一把抓住白翎后脑的碎发,稳而狠地将针头扎进那纤细的后颈里。
岑庚泓推完药水,手指掠过白翎微微发颤的下颌,慢悠悠道:“这会洗掉你肮脏的黑历史,让你回归纯真。”
此时此刻,所有围观者都忍不住向前倾斜身体。他们放轻呼吸,迫不及待地等着那个打断骨头都不肯吭声的铁血omega,因为痛失标记而发出绝望的呻吟。
倾着耳朵,激动地听。
呼,嗬,呼,胸膛起伏,只有沉闷的换气声。
顷刻,白翎牙缝间挤出一声意义明确的嘲笑,仿佛在挑衅所有人,就这?
标记没了,后颈连带全身确实因为激素紊乱痛得发抖。但只要他活下去,有的是alpha洗干净牙送上床,排着队等着舔他的脖子。
众人一下子怔住,接着出离愤怒起来。
怎么会有这样的omega?!他一句话不说,只一声冷笑,他们就惊慌地下意识夹紧双腿,害怕被那双眼睛盯着嘲笑。
他们怒不可遏地叫嚷着,“盖上他的眼睛,给他教训!”
于是,既口笼之后,白翎又被布条盖上了眼睛。现在,他不仅被剥夺了视觉,连最后一点感光度都没有了。
可他们还嫌不够,恨不得把他彻底变成瞎子,聋子,哑巴,一点一点拔掉他的爪牙。
“给他洗脑,教他学乖!”
他的身体将属于教团,他们会确保他安静,温顺,做个他本该成为的omega。
以后他唯一能打响的战争,就是掀翻厨房的面盆。
锁链死死缠在白翎身上,将他的瘦腰勒成一个堪堪折断的弧度,猛地往后拽去。
他被迫后仰着上身。这时,后方的机械臂耀武扬威地伸出粗野的长针,向下扎进白翎笔挺的脊椎。背一下子痛得弯了,他牙齿咯吱吱地上下打颤,却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来取悦他们。
大股大股的连通剂灌进脊背,微小芯片顺着血管脉络走向流动,疯涌着冲进他的大脑。对他施压,开始争夺他意识神经的控制权。
庞大的人工精神压,山呼海啸地撕扯着他的大脑。他知道,如果投降,就将永久失去身体的控制权。所以他咬烂了舌头,逼自己保持清醒,撑住!
我是杀不死的……
杀不死的隼!
岑庚泓脸色不愉,被白翎的不屈服惹怒,“加药。”
咕咚,咕咚。
妙本提醒:“药量已经快超出正常人承受的范围了。”
岑庚泓冷笑:“再加。”
咕咚,咕咚。
妙本看了眼白翎,对方居然仍然有意识。即使他是以情绪冷静为著称的医疗AI,也震惊于这人恐怖的求生欲,和抗压能力。
他不敢置信道:“精神压强已经超出临界值。正常人到了这个阶段,已经彻底疯了,他为什么还能醒着?”
白翎被吊在上面,听着他们的话,恍惚间想起一件事。
许多许多年前,有一位好心的网友在他精神紊乱时,得到了他的允许,隔空操他的脑子。
后来,他意识不清的时候就被撑开,反复地撑开。以至于后来他们结婚了,对方恐怖的精神触手时不时探进他脑子,查看他的梦境,他都毫无不适——
此刻,想通了一切,他只想放声狂笑。
什么黑历史,那是我来时的路!
他为了适应那个鬼东西每一次受到的磋磨,都让他变硬变坚固,成为他此刻活下来的巨大资本。
想洗脑我,伊苏帕莱索两辈子都没能做到,你又凭什么?
妙本想到了什么,惊异地望着他。
白翎,这个非同寻常的omega,他无法被主机洗脑,更无法被选中。
面对如此庞大的精神污染下,他依旧保持着自我,有且只有一种可能——
那便是他的脑海里,早就住进了一个邪神。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我来惹,消失这么久是因为离家出走了,具体发生的我在上章评论有回复,这里就不再说了(我怕我再说一次又创伤闪回)。真的很谢谢宝宝们给我出主意,我心里好受多了
断网了好几天,但我一直没忘记更新,我每天写两千字,手写到本子上,今天状态好一些就打到电脑上排版发出来了。
这章杀反派比较长,我就拆开发了,明天再来发剩下的一半!
作者有话说
小鸟:你信不信,只要我一吹口哨,就有一群alpha排着队等着啃我脖子!
反派:(红眼咆哮)我不信!!
小鸟:(掰手指数)老皇帝,D先生,邮差,护工……这就有四个了!
老鱼:(阴暗游过)(微笑)不止。
小鸟:……
第277章教团的破灭
可即便有这样强到恐怖的求生欲,也是无济于事的。
妙本知道,白翎熬得过今天,但还有明天,后天,未来千千万万个日子……教团有的是办法让他生不如死。
就算退一万步,他真的以极其微渺的几率逃出去,岑庚泓也有后招。
别忘了,天上还有一张大网。
其能量足以吞噬地表一切试图寻找白翎的活物。
仪式已经进行到最后一步。虽然连通剂在白翎身上的效果微乎其微,岑庚泓依旧下令,直接开始下一步。
这对「母体」来说是极其残忍的。
因为他必须在清醒的状态下认识到一个事实———从今天开始,他的身体将充当一个培养皿,为一个陌生人的种子提供生长所需要的一切养分。
他比种花用的肥料桶还不如。
枉顾雌性意愿的生育,只是雄性染色体的一场寄生。
在教团,公开受孕会采用人工授精的方式。
岑庚泓不会和白翎上床。性.交是带有冲动的,是情绪化的,充满感性的活动。他不需要这些,他只要一个健康的母体。
他也不会经过omega的甬道。受孕就是受孕,是神圣的。纯洁的母体不应该从中感受到灭顶的快感。
一切都是冰冷的,是程序化且充满理性的科学程序。
机械臂缓缓降下来,宛如降下了上帝的神使。
它听从命令,割开白翎破烂染血的作战服。紧身布料随着拉张,「嘶」得在侧边小腹扯开椭圆形的洞,雪白不见阳光的皮肉微微突出。洁白,柔韧,仿佛一片从未被开凿过的处子地。
有人眼馋地窃窃私语:“他还没下过崽,肯定是老皇帝那方面不行。”
人们一瞬不瞬地盯着看,经过消毒的手术刀片,轻轻剖开白翎的皮肤。血液轻微渗出,自带的探头传输回画面,在屏幕上清晰地映射出人体肌腱美丽的亮红色。
它与普通人类的有些微区别。
——鹰隼的体脂率更低,肌肉纹理更加整齐明细。他被吊起的姿势,使得肌肉筋膜和神经都处在极致紧绷的状态,那纹理堪比花瓣的经络,红得健康,发亮,上去嘬一口都能品尝滚烫的生命力。
不知为何,他们小腹一热,咕咚吞咽了下。
年轻的发烫的身体,处在发情的积极排卵期。血管搏动,腹腔温暖濡湿,却被冰冷的刀头从外面入侵,被迫完全地暴露出来……简直色得发疯。
一群围观者激动地喘着粗气。
在文豪看来,这场景简直太诡异,太邪恶了。
在他们的文化里,这个omega毫无疑问是个英雄人物。他的画像理应挂在庄严的圣堂里,死后的尸体应该被塞满防腐的干草花,供人瞻仰。
而现在,他却像一件物品那样,被切开,展示。
文豪脊背止不住战栗起来。
他曾经听说,圣人死后,人们会在他的尸体外面裹一层石膏,封在里面,做成雕塑。他现在仿佛在亲眼观看圣人的雕塑被割开,露出里面的装脏。
非常亵渎,亵渎得要命,让他头皮发麻,牙齿咯吱吱地打战。
但他控制不住去仰望对方。
青年被吊在空中,修长但残缺的身体有种殉难似的美。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该出现在古老圣殿的祭坛上,是文艺复兴大师呕心沥血的雕塑供品。
伤口渗出的血,颜色鲜艳无比,把文豪的眼眶烧得发烫发酸。他急促喘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激动和悲哀。
或许他的骨子里,还残存着一些浪漫主义和不切实际———这无关立场,而是看着美好事物即将毁灭的动容。
就像人们早知道千年前的奴隶英雄起义失败,却仍会乐此不疲地怀念他的事迹,为他揪心。
他们都知道,一个这样的人,是一段历史草灰蛇线伏脉千里交织出来的结果。
他是一个时代的馈礼,世间再难出一个白翎。
他更是茫茫黑夜里最后的蜡烛与灯火。吹灭他,帝国将再次陷入永无止境的黑暗———无数人苦苦建立起来的体系彻底崩塌,伊苏帕莱索的意识形态理想彻底宣告幻灭。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弱者说话。
也再没有人相信,付出能带来回报,善意能得好报。
文豪看一眼,再多看一眼,最终实在无法忍受,闭上眼睛,转身推开门提前离场。
他走出去,听到身后的房间里一阵欢呼,猜想应该是钳子伸进了白翎的生殖腔里。
他感到一阵不适。
这时,他眼前浮现的不是英雄受难,而是很多很多年前,他妻子抱着流产的孩子哭的场景。
她说,“你这个人,一点良心也没有。”
我有吗?
我好像,确实没有。
他自嘲地想着。回到座位,隔着包拍了拍里面的稿子。
·
受孕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他们已经在白翎侧腹部微创出一个小洞,细细的金属头刺开了他的生殖腔,在结痂的地方转了转。
那是曾经打进来的子弹,留下的创伤。
这个omega,活像个千疮百孔的玩具,没有一处不是破烂的。
白翎的生殖腔本不适合孕育生命,但所幸恢复还不错。似乎在额外的地方,有人费尽心力给他补充了营养。
过量的营养。
妙本检查之后,认为母体足够健康。不过他也很好奇,为什么伊苏帕莱索没有像其他雄性那样,占有白翎的身体,让他怀孕。
或许那个海洋族老alpha的精卵,真的如传言所说,年龄太大过度衰老,失去了活性。
妙本操控医疗机械臂,从一个严密的保险箱里,取出一个胶囊似的管子。
里面是岑庚泓冷冻的精子。它们提取于二十年前,是从最活跃的一批里挑选出来的「精锐」。
它们本该被放进白珂的身体,现在就母债子偿,全部输给白翎。
妙本将活性胶囊放进金属管道,准备直接投放进omega的生殖腔。他技术高超,使用了腔镜,仔细地观察着最佳着陆位置。
这块黏膜很好。
就这里。
投放——
屏幕一下子黑了,仪器里咯噔一声,出现了微妙的杂音。
众人伸头问:“怎么回事?”
“那是什么声音?”
妙本转过头,慢慢露出一个非常古怪的表情。
他又探进去一个新的探头。这次他贴着边缘,小心点打开照明灯,将白翎又红又黏热的窄小生殖腔,照得纤维毕现。
当看清屏幕画面,下面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惊恐万分的尖叫。
“那……那,那是什么……”
他们颤抖着指着前方。
岑庚泓转身看屏幕,瞳孔骤缩,白翎的生殖腔里竟然不是空的!
——那是一个漆黑的,形状古怪的卵,一看就是不属于人类文明的诡异生殖产物。它像个胃口大开的小怪物,正贴在母亲鲜红且光滑的子宫内壁上,愤怒地大嚼特嚼。
转眼间,它就把之前的高硬度金属,像嚼豆腐一样咬得粉碎,吞下去。
正在众人对它的出现感到怀疑人生时。
那颗早已被蛋黄滋养得强壮油润的卵,忽然直勾勾地转向这里,顿了顿,下一秒「唰」得张开了三层密密麻麻的恐怖尖牙!
然后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冲过来,把装有岑庚泓精子的胶囊,全部吞下去。
——子宫杀戮!
岑庚泓怔了下,发出怒吼:“不!!!!!!”
他睚眦欲裂,那是他最后的活性精子,好不容易筛选出来的活的!
是伊苏帕莱索!!!
又是他,该死的人鱼!!
白翎被吊在上面,混乱的意识里冒出一大声嘲笑,他心里爽快极了。
他们忘了,在传统的海洋族里,一向是成王败寇。异种人Alpha的精卵不仅要和自己竞争,还要和潜在的对手激烈厮杀。
只有绝对的强者,才有资格和优秀的雌性留下后代。
别说是地球男性脆弱矮小的精子,就算岑庚泓的精子真的着床,发育成胚胎和婴儿,这个恐怖的人鱼卵也能长出牙齿,把子宫里非母亲允许的兄弟姐妹统统杀死。
它会大口大口嚼咽他弟弟妹妹的遗骸,再独自享用白翎每月排下的卵黄,作为生存的养分。
这是保护,是占有,更是非人类种族雄性在漫长生命里进化出来极端雄竞策略。
何况,如果不给omega上一份强有力的保险,它又怎么会放鸟出来呢。
它可是那样的人鱼。
——以保障omega除自由以外的一切权利为终身己任,并且贯彻到底的怪物!
作为它的竞争对手,岑庚泓简直被贴脸当众羞辱。
“主教大人的精子被吃了?”
“不对,是斗败了。”
“那是海洋族的卵,我在资料里见过,强大的一方会吃掉弱势雄性的精子。”
“没有吃下去,你们快看!那怪物卵伸出来一条长长的触角,探出伤口,一下子又把胶囊吐出去了!”
呸,脏东西,它可不吃。
啪嗒,胶囊掉在地上,外壳已经被腐蚀得不成样子。想也知道,那些精子脱离无菌环境后肯定不能用了。
岑庚泓气得气血翻涌。那死鱼竟敢提前放了怪卵,专门防着他,阻止他授精!
明明是雄性之间的争斗,居然匪夷所思地以对方根本不在场的情况展开,并蔓延到雌性的身体深处。
究竟是怎样神经的alpha才有这样疯狂的占有欲。
又是什么样疯癫的omega才会纵容一个怪物卵长期和自己共存?
岑庚泓机关算尽,预料到了所有事。
可他唯独没料到,白翎和伊苏帕莱索,他们俩是这世间邪恶至极,绝无仅有的血肉共生物!
他真想烧死他们!
“把它掏出来,扔在硫酸里烧死!”岑庚泓忍着胸腔里冲撞的怒火,给妙本下令。
被蒙住眼睛的白翎,吭哧吭哧地颤着肩膀笑,用一把沙哑的嗓子,吐字清晰地描述事实道:“弱精男。”
这无异于一巴掌狠狠扇在岑庚泓脸上,让他当着那么多教徒的面,颜面尽损。
没有什么比被证明生殖能力弱,更令雄性生物抓狂的了。
岑庚泓不怒反笑,“好,好,白翎,如果你不想要我的精子,那不如就割掉你的生殖腔,以后也省得你被发情期折磨。”
白翎头颅高高向后昂起,转过头,轻微向下一瞥。
虽然他是蒙眼状态,岑庚泓却心底一激,感觉那双狠锐的灰眸此刻正透过汗湿的布料,冰冷无比地盯上他。
祭坛之上,一束孤冷的光斜射而下,丁达尔效应下,空气里悬浮的灰尘在轻轻旋转。
忽得,风向悄无声息地变了。
灰尘开始向另一方向涌去,仿佛冥冥之中,某种力量在吸引。
众人一开始并未察觉,直有教徒从外面跑过来,跌跌撞撞地撞开门,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医疗垃圾房……有怪物……怪,怪物……”
“什么情况!”
一群人莫名其妙地转过投,正好对上那人的眼睛。
他眼眶里没有眼睛。只剩下两个红通通凹陷的眼洞,正涓涓向下流血。
再一眨眼皮,睁开眼。
空空的眼眶里,唰得出现一双不属于此人的眼睛。竖瞳,深碧,如果能实时扫描脑部结构,就知道它的视神经根本没有和教徒连接。
就像没有插电就自动亮起的屏幕。
恶魔之眼。
“谁?!”
众人惊慌失措地后退。
“是它!”教徒撕扯着翻滚尖叫,惊恐地把染血的手指再次抠进了自己眼眶,“救我!它在我眼睛里,在我脑子里———救命,救,救……”
下一秒,那两颗诡异的眼球像被高温融化,以一种极稠的黏度,流出了教徒的眼眶。
黑色粘液如雨夜里嚣张生长的菌丝,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落到每个人脚边。
人们慌乱地站着,恍惚听到了一道无意义重复的低语:
我的……那是我的……
吃掉……吃掉……全部……
饿……我的宝贝……别怕,我会吃掉他们的眼球,血管,心脏……
之前的围观者,止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不,不要靠近我!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
妙本立即意识到不对劲,“不要听,有东西在控制你们的意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爵士还留在里面。
他看到了此生最恐怖的场面。
一坨从医疗垃圾堆里发酵出来的不明黑线,变成了怪物,咆哮着把他们疯狂甩在墙上,猛得砸烂。很多人掉在地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坨黑红色的肉泥。
门被反锁,谁也没法逃,谁也逃不掉。
他们一个接一个被黑色沥青一样的怪物从头到脚整个吞下。怪物这边吃完,那边再吐出一扇完整的带着绿色黏液的人体骨架,就吐在爵士脑袋旁边。
他整个都吓傻了,躲在尸体下面瑟瑟发抖,失去控制的膀胱让他尿在了自己裤子上。
混乱中,他看到那越吃越宽,越长越大的黑色黏着体怪物走向台子。它摇摇晃晃,没有固定的形体,活像一坨非牛顿流体,遇软则软,遇强则强。
它停在白翎面前,做了个仰头的姿态。接着分化出一条猩红分叉的长舌头,一下子把锁链吞噬,用胃酸融化掉。
失去一条锁链的拉拽,白翎悬空的腰际晃动了下。
在他脱力下坠的瞬间,怪物转眼充气膨大成巨人,让他的臀部恰恰好落在它的肩膀上。然后蹲下来,堪称温柔地让白翎跳下去。
白翎一把拽掉眼上的布条。
他先是跳到它单膝跪地的膝盖上,再落到地上。身体止不住摇晃了下,怪物却没有去扶他,而是像揪橡皮泥一样,揪出自己的一部分,捏成一条假腿给他安上。
让他自己挺直脊背,舒服地站着。
还用神经线扭成的巨大触手,抓了一把消防斧头给他。
白翎握住斧头,却没有嫌恶地推开怪物。反而扬起唇角,一把地拽住了面前的怪物。他盯着它那熟悉又大到陌生的舌头,兴奋又神经质地垫起脚尖,朝它昂起下颌。
爵士瞳孔地震,捂住嘴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他们……那个omega疯了!
他竟然昂着下巴跟一个怪物接吻!
怪物恐怖卷曲的舌头吸吮着omega小小的舌尖,把帝国皇后弄得嘴唇湿红,气喘吁吁。爵士毫不怀疑,眼下如果不是太多死尸,那怪物会直接舔进omega的胃里,把皇后喉咙口的小肉球,连带收缩着皱褶的食道,都吮得止不住发抖乱颤。
而omega居然就那样张着薄冷的嘴唇,快活地允许它这么干。
疯子,疯子,这到底是个什么世界!太可怕了,他要回地球!
可当爵士再次抬起头,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白翎已经擦了擦红肿的下唇,无视跟在身后用长舌头卷着他细细的脖颈,粗糙使劲地舔舐他后颈的怪物,拎着斧头,赤脚走在肉山血海里。
咔。
手起刀落,脸颊溅血。爵士的头颅滚到了他的脚边,被怪物用触手嫌恶地踢走。
·
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文豪竟然躲过了这场屠杀。
他从餐车里走出来,刚推开车厢的门,霎时顿住。饶是他年轻时参加过中东战争,见过战场绞肉机,也惊恐地当场扶墙,大吐特吐。
血肉和仿生人的机械组织交织在一起,破破烂烂,堆成了小山,活像一盘煮烂了的生肉饺子。
那堆不成型的肉里站起来一个人。他简直像是从异形怪物的粘液生长出来的反派,手里握着一柄消防板斧,身姿挺拔,情绪高涨得不正常。
白翎走进列车室,拉下杆子。
地心列车猛得震动一下,慢慢停下来,接着向后开起了倒车。
驾驶室里,两名原本负责开车的教徒了无声息地歪着头,脖子上破了大洞。挡风玻璃窗上,大片血迹泼洒成墨,想都知道行刑者有多凶狠干脆。
发情期的猛禽,精神状态是出了名的不正常。人家omega发情筑巢用alpha衣服,猛禽O发情期筑巢———用敌人的尸骨垒起来。
尸骨垒得越高,越有安全感。
对于缺乏帝国常识的地球人来说,雌性在脆弱时期却表现出超出寻常的攻击性,简直是匪夷所思。但帝国本土人都知道,别惹发情猛禽。否则他/她会教教你「禽兽」两个字怎么写。
短短半个小时,白翎就杀光了这里90%的人,只留下一小部分,等着回去盘问。
文豪看着他走回来。
白翎站在车厢交界处,借着缝隙透一会气。他点了一根烟慢慢享受,神态之闲暇。仿佛这不过是他日常工作中的小插曲。
文豪胆颤,内心念叨:帝国杀神。
这时,白翎看向他,勾勾手指,“有终端吗?”
“信号不好。”
“没关系。”
文豪害怕得不敢忤逆他,把终端连带密码都双手奉上。
等列车倒回到始发站时,革命军们一拥而上,直接控制了所有三十节车厢。
西武司抬脚走进车厢,看了一眼,又强行镇定地缩脚回来。
没地方下脚了已经。
满地都是无主的头颅,围绕着摆放在隼的脚边。还有一些实在没地方放,就胡乱垒起来,场景之恐怖,堪比帝国版地狱绘图。
白翎则浑身沾满血,若无其事地靠在墙边,玩终端。
“别进去!”西武司回头拦了几个探头的小兵。
看到这幅场面,心理素质弱的普通士兵恐怕都要当场失去神志,尖叫奔跑发疯了。他们军队里的疯子够多了,千万别再增加几个。
西武司直接喊了两个知名粗神经来。
M1和M2一听要接白司令,乐不颠地就跑过来。他俩踢掉门口的脑袋,活泼好动地给西武司让路。
西武司一脚深一脚浅地踩进去。看到白翎身体完好时,他着实实松了一大口气。但看看满地的脑袋,他又莫名恼火:“宰这么齐全,你要当百人斩啊!”
“百人斩。”白翎念了句,回过头,平淡地问,“你说哪方面?”
西武司:“……”
西武司顿了顿。白翎已经扭过头,“也对,哪方面都是。”
如果国家暴力机关能化身形象,那一定长成白翎的模样。
M1和M2激动咆哮:啊啊啊啊啊啊\^o^/妈咪\^o^/妈咪暴力的冷漠的胃口很大的百人斩妈咪!请让我当您的第一百零一!
西武司:想死直接说。
革命军把活着的教徒悉数带走,关押审问。
那些被贩卖的儿童,被抓走的母体,他们都要一个不少地找到。
审问途中才知道,白翎杀人并不是随心所欲。
文豪躲躲闪闪地交代道:“其实……意识转移到新身体是有适应期限的。像我这种,三个月内,如果停止服药,原本身体的脑意识还是有可能存活的。”
“三个月一过,原身便会被宣布脑死亡。那时候身体就是新宿主的,即便把宿主的意识赶出去,原身也永远不可能活过来。”
白翎杀的都是那些超出挽救期限的躯体。
不过文豪百思不得其解,白翎到底是怎么精准挑选的。他们也没告诉过他这道信息啊。
与此同时,另一场更为剑拔弩张的审问,正在隔壁进行。
审讯室气氛冰冷,桌上只开一盏小灯,狭小的空间加上昏暗的灯光,无形中将压迫感逼到了极致。
沉默在空气中压下来,身后的卫兵已经渐渐感觉到无法呼吸。但桌两边对峙的人,依旧没有说话。
良久,岑庚泓抬了抬反光镜片,皮笑肉不笑,“又是你。”
这句「又是你」里饱含了怨毒,愤恨,自嘲等各种情绪。可以是「又是讨厌的你」,也能是「我又输给了你」。
岑庚泓盯着对面平平无奇的医疗仿生人:“在教团里,我们都叫你,干扰因子x。”
仿生人:“嗯哼。”
他们隔着一条银河,间接交手数十年,郁沉当然知道这个黑称。
就像他知道对方旷日持久地买通各国媒体,给他套上「魔鬼」的名号一样。
晃动闪烁的灯影映在岑庚泓脸上,让他神色晦暗不明,“说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我五十年前输给你一次,现在又输一次,属实不光彩。不过,你赢得也不体面。”
岑庚泓镜片后的眼角微微勾起,略带嘲讽地上下审视,“我着实没想到,你一个帝国皇帝大权在握,竟然对我这么如临大敌。为了击败我,甚至都把自己的意识切片了。”
“你为了变强,强行返祖,把自己弄成这幅样子。”
他探着身子,故意挑衅地问,“你这个状态,再受一两次伤,应该就没办法变回人形了吧?”
郁沉神态平和,微笑着说:“你很关心我的状态?”
“那是自然。”岑庚泓靠回椅背,视线穿过忽明忽暗的光,到达仿生人无波无澜的脸上。他语气像在玩笑,“说不定命运反转,我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如果你没多少活头,恐怕就没有第三次机会来拦着我了。”
这条人鱼虽然活得久,但比起他经历过的岁月,只能算小年轻。
不过纵观帝国四百年,也只有这个alpha,可以勉强跟他打个平手。
“其实关于你的袭击,我们的主机早已给出预言。我只是没有想到,你堂堂一个alpha,竟然会躲在一个omega的生殖腔里,就为了打我一个措手不及。”
岑庚泓嘲讽道:“看来,你的计谋也不过如此。”
“计谋?”
郁沉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挑起眉尾,“你居然会认为我把卵下在白翎的生殖腔里,是为了专门对付你。”
“难道不是吗?”
“不是。”郁沉可笑地摇了摇头,“我是为了对付所有雄性,可没有专门针对你。”
岑庚泓表情一僵,随即紧抿嘴唇,“你是想说,我的失败,纯粹是一场意外?”
“那也不是。”郁沉姿态端庄,长腿交叠坐着,颇有种好整以暇以便娓娓道来的意味:“你的失败不是因为我,更不是意外,而是因为白翎。”
郁沉轻微压低口吻,“你不该轻视他。”
岑庚泓眯起眼睛,紧紧盯着他,“我轻视了又如何?”
郁沉放松地耸了耸肩,“时代变了,你我都是历史的旧人,可你根本意识不到形势已经彻底改变,还孜孜不倦地把我视为你的头号敌人。”
“……”人鱼坦言道:“你是否以为,白翎和我结盟是选边站?错。我告诉你,选边站的那个人,是我。”
“这盘复国的大棋,真正坐在对站台两边的人,根本没有我。这盘棋是白翎和帝国贵族在下,是白翎跟你在下。他才是真正的执棋人,我只是一个幌子,是他拉起大旗的最正当理由。”
“所有的进攻线路,人事选派,战略布局,都是他决定的,”人鱼做了个无辜抬手的姿势,“我可没有插半点手。”
岑庚泓眼睛圆睁,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控制欲名冠星际的恶魔,真的松手放权了,这怎么可能!
他咬着牙冷笑戳穿对方,“是吗,那你敢说你没有为他提供半点帮助?我不信!”
“帮助当然有,基本是资金上的。但我相信,白翎没有我,也能拉到赞助资金。”
只是会多费一些时间,一些力气。但郁沉觉得,那都是白翎能克服的压力,他对自己养出来的鹰,一向很有信心。
郁沉笑了一下,笑意未达眼底,“你难道从没认真想过,你的仓皇逃跑不是因为你怕我,而是因为你知道,你再不走,白翎的军队会挖地三尺,把你撕成碎片。”
“你只是不肯承认这一点。”
“不肯承认他在召集民众和领导国家这件事上的专业度,优于你。”
“不肯承认他的力量早就比你强。”
“不肯承认你惧怕他,怕到想把他变成母亲。”郁沉发出一声礼貌的询问,“以你的智商,应该不会不知道,这是大脑恐惧的回避性心理吧———把难办的敌人变成身边的妈妈,你就觉得安全了,是吗?”
岑庚泓彻底破防,猛得站起来,“你住口!”
他气到喉头呕血浑身发抖,胸肺都要爆开一般。活了四百年,从没有如此屈辱的时刻。而短短的一天,他竟然经历了三次。
身后的卫兵提醒,“您好,白司令和您约定会面的时间快到了。”
郁沉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借由逆光在岑庚泓脸上投下深深阴影。他轻微侧头,轻巧地对昔日的敌手、现在的罪犯说:“很可悲。你把我这个出身高贵的alpha当成仇敌,只是因为你想为自己的失败找回一点面子。”
“如果主机预言是真的,那么,”人鱼笑了声,“我破烂的宝贝才是那个会毁灭一切的变量,「X」。”
说完,他转过身,不顾岑庚泓额头青筋疯狂跳动,准备去和宝贝共进晚餐。
然而这时,身后忽然一声极尽扭曲的冷笑。
“你不会以为,你们能活着走出新哥伦布星吧?”
岑庚泓从昏暗的灯光下抬起脸,露出一个酝酿已久,无比恶心的笑容。
·
得不到,就毁灭,这是岑庚泓的人生信条。
在他还是【人类永生计划】B组的基因改造总工程师时,就是如此。
耗费四百年的项目,缜密完善,自然有着数不清的后备计划。岑庚泓是不能吃亏的人,他一定会让白翎和伊苏帕莱索付出代价。
新哥伦布星的地表,大雪渐渐停了。树梢上,麻雀轻轻从树叶下跳出,抖掉羽毛上的碎雪。
积雪的城市道路上,寂静无声,只有一道奇怪的摩擦声。
慢慢地,井盖被挪开,一撮羽毛晃悠悠地升上来,蓝大脚对外面好奇地探头探脑。
“没人,安全!”
听到他的报告,没一会儿,又有两个人像鼹鼠一样冒出了头。
“我们能出去了吗?”三人小组里的牡蛎,木栗问。
裴拉朝东边张望,眯了眯眼睛。晨光熹微,远处的地平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越来越清晰。24小时的黑夜已经过去,不多时,他们就要重新迎来黎明。
裴拉:“应该安全了,走吧!躲了那么久,骨头都被下水道的臭气熏烂了。”
他们三人正要手忙脚乱往外爬。
忽然间,头顶的小麻雀吓得飞起,舰队洪亮低沉的警报声「轰」得拉响。
蓝大脚:“快回去!敌人要来了。”
裴拉冷静地观察天空,并没有敌机袭来的破空声。突然,她瞳孔一缩,“不是敌机,是那!”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他们抬头望向天空。那张暗能量大网存在那里已经超过一周,以至于他们都习惯了它的存在。
平日里为了星球日照正常,它是透明的。但今天,它似乎在酝酿着最后的力量,表层变黑,空间里闪烁着黑紫色的能量射线———只要达到能量积蓄点,主机就会给能量网发送指令,自动向地表发射致命一击。
到时候,四分之一颗星球都将被暗能量吞噬。
漆黑封闭的审讯室里,岑庚泓唇边溢出深深的笑。
伊苏帕莱索恐怕怎么也想不到,他还留有一手后招。
按照他的E计划,一旦他们乘坐列车逃脱失败,就会启动暗能量天网,将星球上的敌军消灭殆尽。
当然,代价是教团众人也会死。
但那只是意识上的死亡。
只要革命军灭亡,白翎死掉,便没有人能知晓教团的计划。
岑庚泓会伏蛰个十来年,把意识投放到别处的身体上,之后再次提取存在地球主机里的两万个灵魂副本,再一次卷土重来。
在他的脑海里,他已经听到了主机毫无感情的冰冷倒计时声。
他知道伊苏帕莱索一定想办法去制止,甚至有可能抓了妙本逼问程序停止的办法。
但一切都是无用的。
妙本只是个工具,是他们一开始制造出来用来治病救人的医疗机器人。它的权限根本没有那么高——
“很抱歉,即使你威胁要入侵我的底层代码,我也没有办法。”
另一边,战地医院旁,只剩下半截身体的妙本匍匐在地上。
郁沉用寒冷到恐怖的目光,俯视着它:“如果我强行占有你们的主机呢?”
妙本抬头看他一眼,眉毛微妙地动了下,“虽然不是不行,但那样你也会运算过载吧。你会烧掉你的母机,哦不,用人类的话来说,烧光你的大脑。”
郁沉:“那也值得一试。”
听到他的回答,妙本不禁困惑了一瞬。在它这个AI看来,对方简直强到发指,却屡屡做出和教团相反的决策。
它实在想问,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烧光算力去救一群生物学上注定会死的人,值得吗?
妙本瞧了他一眼,忽然决定告诉他一个残忍的事实:“其实侵占教团的主机也没用。我没有相关权限,但我知道岑庚泓做事十分谨慎,他有强迫症,必须保证各个部分独立运行,互不干扰。”
“所以那张暗物质天网,大概率也是独立运行的。只要主机给它下达过命令,它就只管运行代码,不会停止。”
死局。
怎么又是死局。
郁沉仰望着愈来愈近的天空,胸腔呼吸微乱。都已经快走到终点,难道又要再来一次?
他脑海里只剩下一道念头:权杖,我要回去找权杖。
忽然,一只超出平常滚烫体温的手,从后面一下子握住他,拉着他就不管不顾地跑,边跑边埋怨他:“你怎么不知道进掩体啊?害我一顿好找。”
郁沉瞳孔微张,看着前面的人发丝绒白,在混沌的黎明里划出清晰的白光。
那只鸟的脸颊因为高热而泛红,气喘吁吁地转过头,表情冷淡,眼神却格外坚定。鸟捏了捏他的手,喘着声安抚:“别怕,我不是都说了嘛,要死咱俩死一块儿。”
郁沉仰面望了望黑压压的天空,低头时,答应得无比释然,“好啊,我自杀陪你。”
“你自杀干嘛?!”白翎吓了一跳,脚步转弯,大脑也转过弯来,“哦对,你本体不在这。”
在安全的星球上。
白翎想了想,攥了把仿生人的钢筋手掌,回眸仰起脸笑,“那你还是别死了,给我守寡吧。”
他似真似假地说:“我一直都梦想有条人鱼去我坟前哭坟呢,肯定哭得比中年水母好听。”
郁沉:“别的都可以攀比,这个不可以。”
他们跑到了掩体里。主舰的防御网能量已经耗光,能够抵挡一次核爆的响尾蛇已经殉职,他们除了听天由命,别无他法。
但白翎不知道,在他转头冲着人鱼笑时,天网发动攻击的倒计时,出人意料地,停了。
它从天空俯下,扫描到他的脸。
搜索……搜索……
正在查询……正在进行面容识别对照……
100%
刹那间,两张不同时代的图像重叠在一起。青年白翎的脸,叠在了一个地球孩子的幼儿园证件照上。
【识别完成】
【代码提示,任务无效,拒绝执行!】
“拒绝执行?”审问室里,岑庚泓唰得睁开满是血丝的眼睛,怒火中烧,差点没吐出一口血。
岑庚泓在意识里疯狂命令主机去检查,嘴里喃喃着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的计划万无一失,经过他无数次的验证……底层代码怎么可能会被篡改,他检查过,根本就没有修改过的痕迹!!!
除非……
[信息刷新,档案:暗物质能量网。负责人:科技考古研究员,白珂]
——岑庚泓窒住了,想到这个名字,似乎一切不科学的谬误都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是一个已死去的女人,迟来的反抗。
白珂。
她干脆,反骨,痛快,她的心里是没有什么集体可言的。
当她被派到凶险的地球辐射区,开始录入这项危险武器的数据时,她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
我的研究成果,不能用在我的孩子身上。
所以她不顾人类集体的死活,把她唯一的孩子加进了底层代码的白名单里。
伟大的人类复兴目标,被一个女人的私心,轻而易举地瓦解了。
那一刻,什么地球伟大事业,什么宏大理想都成了泡影。在死去多年后,白柯隔空狠狠给了道貌岸然的体制一巴掌,踩着他们的脸,不屑地啐了一口唾沫。
岑庚泓头皮发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崩溃似的绝望———他听到储存在主机里,无数富人、新贵、老钱们的老灵魂们声嘶力竭的唾骂和尖叫。谋划了四百年,花费百万亿美元,一代地球精英的伟大理想竟然全都毁在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手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该死的女人!
至此,教团毁灭革命军的最后阴谋已宣告破灭。
警告中的灾难并没有如预期般落下。人们不敢置信地从掩体中走出来,重新走上街头,在劫后余生的狂喜里,互相拥抱蹦跳。
天空中,大网启动了自毁程序,耗尽能量渐渐堙灭,化为天边的云雾。
那云雾随风流淌,弯成一副大笑的模样。此时,恒星已然升起,万丈金光从云层后方射出来,彷如一朵永不消逝的太阳花,灼烈而灿烂。
在远方的远方,今天的野星也是万里无云。
小镇政府门前,一架扫地机被暖烘烘的阳光照到,冥冥之中它抬起头,望向天空。
施洛兰如往常一样,自言自语,无端感叹:“今天阳光真好,她看了,一定会高兴的吧。”
作者有话说
反派:一对癫公癫婆!!烧死他们!!!
感觉地球人要被他俩吓死
——
子宫杀戮的介绍———来自网络对雌性鲨鱼生育方式的科普
猛禽发情拿骨头筑巢———是真的!不过隼隼一般是用珠颈斑鸠的骨头
猫头鹰更猛,像小母鸡这种大型雕鸮,会吃狐狸然后用狐狸皮给崽垫窝
这章日万,蹲蹲宝宝们评论
大概还有十来章就完结啦
作者有话说
第278章名留青史
三日后。
清晨,冷冽的空气洒满阳光,城市里积雪未化,路边的冰层被照得亮闪闪。
路面上泥沼一片,为了行走,不少人将街上贴着的巨幅神像布撕下来,垫在地上。
此时,一辆满载食物的灰绿色卡车驶来。车轮巨大,滚滚向前,安稳地压过路面,将原本金碧辉煌的神像,压在下面。
又一辆轧过。
车辙交汇,变成了一个X。
街角,大卡车如同巨兽,发动机猛喘一声停下。年轻士兵们马不停蹄地跳下,疲累但井然有序地传递着箱子。
倒闭的儿童剧院,重新开启,成为给平民发水发粮的地方。
剧院楼上,封闭局促的书房里,一个男人正低头写作。他左手夹着一支廉价香烟,钢笔在纸张勾下一个扁扁的句号,抽了口烟,重新翻回第一页。
在扉页写下:《最长的一夜》
——始于人类的欲望,毁于人类的傲慢。
文豪站起身,走到窗前。他推开窗户,楼下人声鼎沸,麻雀在枝头叽喳。
他恍惚察觉,这是几个月来,自己第一次听到小鸟歌唱的声音。
啊,真美好。
“去你爹的!我要把这群地球渣滓们下油锅。”
文豪:“……”
往窗下看,闪亮亮的上将肩章反射着阳光。海鸥敏锐地抬头,指着惶恐的文豪说,“这家伙怎么还没处理掉?”
士兵:“他认错态度良好。上面批准,延迟执行死刑。”
“还算识相。”基德冷哼,没当场送文豪上路。
其实以他的身体状况,原本不适合出来巡视。奈何他心情好,一想起那台崭新锃亮的烤肠机,心里美滋滋的,狂躁症发作了一样兴奋乱飞。
隼子真没骗他,烤肠机早就到货了。
一大清早,那个大块头邮差就胳膊下夹着个盒子,敲开他的房门。
基德乐得不行,问是哪搞到的货,明明都停产了,居然还能找到新的。
邮差轻描淡写,“某老牌厂家买到了当年倒闭公司的设计图,现做了一台而已。”
基德感叹:“隼子说托了靠谱的人,结果是真靠谱哇。”
邮差:“他真这么夸的?”
小海鸥点头点头。
邮差挺起胸膛走了。
之后,为了庆祝,基德专门搞了个烤肠机剪彩仪式。
他没有家,也不方便放办公室,但白翎说,好东西就是要拿出来炫耀的。
他一想也是,便在食堂找了块最亮眼的地方,给音乐烤肠机安家。
还插上了电。
烤上了肠。
烤熟了就叽哩哇啦放25世纪海鸟金曲,“薯条哇-大海哇-拍翅拍翅——”
“盘子哇-玉米肠哇-俯冲俯冲——”
一天到晚地响,搞得大家被彻底洗脑。开着严肃军事会议呢,一走神就哼了句,「玉米肠哇」,被长官用死亡视线瞪。
瞪得没人敢吱声,才继续布置营救任务。
这三天来,他们救出并安置了所有被拐的孩子,和被囚的「母体」。其中就包括蓝大脚的妈妈。
她被地球父母送进去,生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孩子,疯掉了。
蓝健态度很明确,他不认这个弟弟,直接请求上级找地方销毁。
蓝健的外公外婆得知此事,疯狂冲上来阻拦,大喊他们是杀人犯,“那是一个孩子!无辜的小婴儿!你们这群禽兽,你们残忍杀婴儿,一定会下地狱的!”
对此,伊苏帕莱索皇帝陛下做出指示,“这里是帝国,政府不会用纳税人的钱,抚养一个作奸犯的儿子。”
命令冷酷,且不容置疑。
成功引发星网上一群教团余孽的集体抗议。他们又开始辱骂他,“狠毒的老恶魔!”
文豪也听说了这件事。
其实,对于「魔鬼」的黑称,他心里是不太认同的。
实际上,魔鬼的概念是个彻头彻尾的世纪大骗局。它不过是某些宗教为了巩固自己地位,编造出来的谎言。
许多被记录在册的魔鬼,如【所罗门的七十二魔王】那些,其实原本都是殖民地的本土神。
也就是说,殖民者带着军队占领了他国领土,为了给当地民众洗脑,一般会开始传教。
而打破民众信仰的最佳办法,莫过于把他们原本的「神」,污蔑成魔鬼,写在经文里。
如此一来,等两三代人之后,当地民众就会跟着殖民者一起,唾骂守护在这片土地上的原始自然神。
在地球上,许多曾经产生过深远影响的古老文明,都是这样寂灭的。
文豪不禁想,那位帝国皇帝估计也知道这个典故,才会近乎冷嘲地把自己的内阁,叫做「魔王柱」吧。
一支烟已尽。
文豪从窗边转身,坐回桌案旁。他听到楼梯间咚咚的脚步声,那是即将带他离开的士兵。
他们不会杀死他,而是会给他注射药剂,消灭他的意识。
等再次醒来之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将回到这里来———那个生殖腔都萎缩的中年omega,儿童剧院的老板,会走进这间屋子,看到桌上文稿。
在稿子旁边,写有一张字条: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请把这些稿子交给革命军,付梓出版。说实话,这是我成名以来,写的最满意的稿子。但我一度因为担心它无法发表而郁郁寡欢。现在,我的灵魂即将逝去,但我的文字却得以活着,我虽死犹生。因为我们这群人类的傲慢与丑陋,我不愿再留下名字,所以请以你的名字发表。我相信这部书的版税,足以帮你付清一切债务,重开这家儿童剧院。】
喝下药剂时,文豪有种久违的解脱。他视线渐渐模糊,似乎看到了曾经的太太。
亲爱的,我还是有那么一点良心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古地球的国宝级作家姓谁名谁。他们只知道,这本《最长的一夜》一经出版,便掀起了星际轰动。
作为一本亲历者的回忆,它刁钻辛辣地揭露了人类对异种人的歧视。里面许多观点令人毛骨悚然,颠倒三观。
有些人看了甚至走不出来,怀疑自己仍活在教团的控制下,连觉都不敢睡。
原本这样一部血腥、残忍的作品,是不适合大众品鉴的。
但新政府坚持认为,必须把这段历史公开出来。不仅要宣传,还要把重点段落精选出来,放在孩子们的课本上,“让我们的下一代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于是,它成为了帝国学生们的必读书目。
被评为25世纪最值得读的一本书。
名留青史。
·
教团势力盘杂,高层人员的审问,一时半会还结束不了。帝国百废待兴,如果能趁着这个机会,连根拔起,往后十年二十年的和平日子就指日可待了。
为着这个目标,白翎争分夺秒地忙着,早晨和星际联盟人权署开会,下午拿到名单联系钮犸想办法。
傍晚吃饭间隙萨瓦打了通讯过来,听到他俩兄弟受了重伤,一顿猛鸡嚎嚎,说什么都要过来看看。
白翎好说歹说把他拦住,讲了一通战略策略,这只鸡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张口就问:“你发情期过了没?”
白翎:“没。”
只听通讯那头一阵疑似恐龙的凶猛咆哮,“臭鸟!再不解决你就等着屁股生锈吧!”
屁股生锈。从没见过这么怪的形容。
白翎挂断通讯,起身时轻微迟钝了下。他低头感受一下,那里好像确实黏答答的,又疼又涩。
Omega就像机器,发情期排卵则是晴雨表。
健康得到满足的身体,很快便能清清爽爽。而长时间得不到解放,一直憋着,再熬夜工作996加受伤,一通折腾下去,再灵光的斧头,也要生锈。
他发情期迟迟没走,等于在给他报警:你不正常,你不正常,快点采取措施!
提到措施,他其实也有———又找了个军用按摩器塞上。
只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批次不同,这次的完全不好用,质感和突起都差了点,完全挠不到他痒处。
早知道就拍个照,把生产批次和供应商都记下来了。
白翎靠在办公椅里,放空地想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也没有来得及查看消息,不知道卓良木一早就发了一通言辞恭敬的短讯给他,告诉他陛下已出监护室,将于当天晚些时候到达新哥伦布星。
于是,当他被副官提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回临时住处时,那个帝国最丧心病狂,最尊贵无匹的alpha,已经跟着行李一起打包送到门口了。
男人转过身,腰后金发轻微晃动,转身朝他侧了侧头,露出脖颈锁链。
哦,是本体。
白翎脑袋麻麻的,甫一见到这具身体,还有点拘谨,打招呼,“您好,好久不见。”
“久?”人鱼微挑起眉。
“就是好久没看到这张脸了。”有点不适应。
机械管家负责拿行李进去。
白翎跟在后面,混乱地想着,哦,对哦,我有人夫的,那我干嘛装按摩器,哦,我老公之前住院,不省人事……不对,那在死人堆里跟我激吻的是谁?
他忽然打了个激灵,大脑的危险保护机制瞬间撤掉,之前一切选择性无视的诡异事件,如同落潮后腐烂发涨的鱼漂,一股脑浮了上来。
麻了。
这鬼东西,变异了。
有两个!不对,是不知道有几个……
他回想起卓良木当时的安慰,表情逐渐僵硬。果然,几率很小的事,总能被他碰上。
而且回头想想。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混进教团的?
白翎满腹疑问,怀疑自己是不是中途失忆,错过了什么环节。
进到房间,小AI贴心地替他们关上门。为了节省算力,它已经好久没开机了。
它感叹道,主人是真的爱机械小鸟,甚至不惜变成按摩道具,从肮脏的垃圾堆里爬出来———吃了一大堆人类内脏,都整得消化不良了!
最好能嘬点机械小鸟的可食用润滑液,润一润。
一墙之隔的卧室,白翎撑着手臂坐在床边,肌肉紧绷僵硬。
面前,地毯柔软干燥,人鱼站在上面,半躬着腰,正眼眸专致地握紧他膝盖,咔嚓一扭,卸掉腿。
“你在紧张?”人鱼转眸看他一眼。
离得太近,呼吸间都能闻到男人熨烫平整的衬衣上,淡淡的熏香味,干净从容。
和那个贪婪暴食的吃人怪物,判若两人。
“您别卸我腿。”
郁沉在手心掂了掂他的大腿,审视着截面狰狞的疤痕,轻描淡写道:“我给你带了新义肢,符合你参数的,你现在的通用款质量太差。”
质量太差。仿佛潜台词是,他的质量更好。
白翎脸颊莫名滚烫。
真是奇怪,这人做护工和做皇帝时,尺度完全不同。先前装作护工来找他,虽然帮他纾解,但言行举止都克制。
但只要一用上这具身体,他对他的入侵就变得理所应当。换个义肢都会顺手上移,扯掉他的裤子,把修长有棱角的指骨,塞进他的腿环里。
人鱼轻瞥一眼,细细的皮绳,消失在军用内衣边缘。
他轻勾指弯,往下一拽。
白翎猝不及防,猛喘一声,身体控制不住倒向他。
郁沉顺手揽住他腰身,抚了抚他喘气起伏的脊背,享受地听着这只鸟埋在他肩头,从打磨的牙尖挤出一句熟悉的:“老混蛋!”
“干嘛又玩我?”
郁沉捏住他的下颌,将他从怀里强行拽起来,扬了扬眉,危险有毒的竖瞳与他微笑对视:“我觉得你潜意识有点怕我,帮你找回点以前的感觉。”
“放屁!”
怕是不可能怕的,白翎要真怕,都不会让他进屋,直接在门口就突突了。
这么一想,白翎索性放松肢体向后一躺,面无表情随便人摆弄了。玩吧,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我还能跑了不成。
可惜他忘了,老东西活这么多岁不是白活的。只是换个义肢,他都能指腹捏着神经接口,把白翎玩得浑身冒汗。
白翎手心脚心都悄悄地潮了。调试新的义肢神经本就敏感,这家伙还格外细致耐心,弄得他在床单上乱扭,急躁地问:“您能不能干脆点?”
如果老混蛋态度差,他就可以理直气壮跟他吵架。但偏偏这家伙脾气顺得不得了,敛眉垂目,温柔和气地询问每一道步骤:“这样可以吗?”
“这个力度舒服吗?”
“接口比较紧,我的手指塞进去转圈调试,会不会太粗?”
男人掌心宽厚,一手便能握住他的腿肉,指骨稍稍用力,手背青筋突起。要是不熟也就算了,可白翎跟他熟得要命,脑子随便一动,以往荒唐乱来的动作场景就跟着流出,手上有几根经络,指骨有几节,指腹的茧子探进来有多磨人,都一无二致地复现出来。
白翎脊椎打颤烫得要命,外面在下雪,里面没开暖气,后背依旧浸透热汗。他折起小腿,想轻微抵抗一下,刚有意图就被对方抓住细细的脚腕。
人鱼缓慢摩挲了下,有轻微的训责:“别动,还没给你上油。”
家养的omega,受了这么大罪,养护起来当然是要尽心尽力的,一个步骤也不能懒省。调试义肢,安装上油,都是现学的功夫,鸟儿怕他发难,他怕鸟儿囫囵折腾身体,他俩都得克服问题。
郁沉拿出专用的油膏,拇指沾一圈,沿着接口一圈一圈地推挤按压。
间或一眼,观赏手掌下挣扎的隼。
白翎发丝汗湿,脸颊酡红,明知道对方这会在干正经事,他就是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可能是那份理所当然,让人口干舌燥。
有种在daddy面前被要求换棉棒,太羞耻了下不去手,被男人按住,温柔塞进去的感觉。
弄完了整个人烫到头晕,走路都不敢抬头。
这下可好,身体和精神双过载,他整只鸟懵懵的,往浴室走。完全不设防地开着门脱衣服换了浴袍,准备冲澡。
裸着脚掌踩上瓷砖,被凉得停顿。这时,一只肌理鲜明的手臂从后面穿过,横在身前,勒着他薄瘦的腰身往后一紧,后脊瞬间贴上一副矫健的胸肌。
人鱼从背后搂他腰,亲他发红颤抖的耳廓,另一手撩起他的白色浴袍,转眼便探到了深处。
浴袍下,手指往外勾拽出绳子,拽到尽头时,猛得带出一大股热度。
郁沉低眸瞧了瞧自己湿润的掌心,捻了捻,便随意把黏糊糊的军用按摩具,扔在白翎蜷紧的脚趾边。
他彬彬有礼地附耳:“宝贝,你的抑制具效果不太好。”
白翎呼吸轻颤,只觉得腰肢一麻,便睁大了瞳孔,哼都哼不出来了。
他说:“换我的。”
作者有话说
大过年的,整点烧鸟!
第279章精神分裂
正品不愧是正品,比替代品好用多了,力度尺度耐久度强,一节更比六节强。
折腾这么久,白翎早就顾不上羞耻,何况人鱼在他心里地位特殊。大概是,身份:家庭成员,关系:一周发生七次。
成熟的关系就是自甘堕落互相给对方当帮手。变成碍事的东西,时不时落下来,用力一猛就有可能带着飞上天。一开始郁沉还用手臂拦着,后来他要扶着白翎,实在顾不上,便强迫似的往白翎手里一塞,让他自己抓着。
刚装的机械腿,这会便用上了。
站立的姿势最考验平衡感,勉强维持不摔倒已经是极致,哪有功夫讨价还价,红着眼眶也得颤颤着承受。他下意识想夹紧义肢,却引起了alpha轻微不悦,停下来,把他脸掰过来,鼻梁抵着鼻梁问,“不愿意?”
白翎眼神放空地摇摇头。
人鱼满意地叼他唇肉,咬一口,像头许久没开过荤的野兽,肆意渴望地侵吃。他哄着,宝贝,乖崽,再张开点。
拧开淋浴,浴室泛起氤氲浓雾,电镀镜面不沾水,清晰地投射出两道纠缠的影子。
角度所限,映不清人脸,却能看到被压着的两个字,随着动作时而拉长,时而。说alpha已经够克制,毕竟熟年人鱼这个体量的肌肉,也是有的。
白翎更晕眩了。几天几夜不睡觉,又是受伤又是精神压力。如果不靠一道肾上腺素吊着,早倒下了。
人鱼不是压倒他的最后一颗稻草,而是洗劫他的一场暴风雨。整个身体都因为过度疼爱而湿淋淋发抖,躲都没处躲。
第一轮昏过去,醒过来发现还没结束,人鱼拎着把他按在墙上,这次是面对面对视。
他实在没辙了,痉挛着脚趾头胡乱地送腰,吭叽着环住alpha的脖子,小声喊他名字。不管用,那就father,father地叫。
结果被咬着耳朵提醒,“宝贝,你还欠我个标记。”
白翎一下子红了脸,猛得缩紧臀肌。弄得alpha呼吸一乱眯了眯眼,声音变得暗哑,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屁股,“别乱来。”
标记被岑庚泓打药打没了,白翎差点忘了这事。
白翎偷瞅他神色,“你怎么不生气?”
别人家alpha被剥夺标记,肯定要大发雷霆,狂风暴雨地上演一出捆绑强制爱。人鱼不是,他情绪稳得出奇,跟拿着法院判决书上门要债似的,一五一十跟你讲清楚:“我俩契合度低,不好标记,所以我今天下手会狠一些。安全词你自己想好告诉我,不说我就不会停。”
白翎心说,真是勤劳的海洋炮机。
而且技术也是一顶一的。
浴袍湿漉漉地落在地上,流水哗哗溅湿薄背。冲热水实在太爽了。
他两条膝弯一左一右搭在人鱼健壮隆起的小臂上,整个人都是悬空的。因为缺少支撑点,害怕掉下去,全程都紧张地绷着小腹核心。这时,热水从相贴的胸口缝隙涓涓流下去,让他恍惚间产生了幻觉,根本分不清自己是不是中途失禁。
安全词,什么安全,白翎才不要安全。嘴里想辱骂,其实心里早就冒出了正能量。
老夫老妻是这样的,在外面共济一心,关起门来就纯纯走肾。
中场休息也不算休息,郁沉看他实在眼眶红得厉害,给他拿了杯牛奶,让他一边泡泡浴一边喝。
白翎勾勾手指,还想要根烟抽。没办法,好久没正儿八经和alpha开荤,玩了两轮神经抽抽得厉害。
郁沉给他点烟,他就泡在浴缸里,就着alpha的手疲迷地抽。眉眼淡淡一抬,一下子把人拽到浴缸里,没等人鱼反应过来就坐上去,扭腰。
郁沉舒服得眯眼。白翎睨他一眼,抽了口烟含住,一手夹着烟一手捧着那张端庄华贵的脸,对着他的嘴唇便渡过去。
奇妙的海洋生物。堵住他的唇,烟便从脖子上的腮丝里冒出来。
人鱼呛咳了下,白翎松开手,在他颌角啃一口,嚣张老练地笑,“谁让刚才我求你,你都不放过我。”
郁沉兴味地扬眉,说你那是求饶吗,咬我咬那么紧。
“那可不,我就吃定你了。”白翎笑着,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郁沉轻微勾唇,陪这样的omega过发情期,实在是种享受。他对你索求无度,是给你身为alpha的实力贴金。
贝壳形的浴缸足够大,郁沉把他抱到旁边,让他靠着细白的陶瓷壁坐好,森绿眼眸看他一眼,便潜了下去。
柔白泡沫细腻缤纷,缓缓漂浮在水面。
白翎感觉一只手摸到他的腿,一点一点往上捏。
他开始手抖,烟灰簌簌地落。泡沫遮住视线,只见金色发丝水鬼一样漂着,水波一荡接着一荡,荡得脸红心跳手指发麻。
最后直接扔了烟,他紧紧抓了把金发,勾在手腕上,一下子放任自己滑进泡沫底下,跟这只妖孽的老水鬼,接了个即将溺毙的吻。
嗯,还是青柠泡泡味的。
再来一次。
·
打标记这事,一回生两回熟。白翎一觉醒来,摸了摸嵌着牙印的后颈,使劲嗅了嗅鼻子,保护型A性素果然像狼群受到召唤一样,沉稳强势地围过来。
行吧,这就算完成任务了。
再做两天就回去上工。
他心里还惦念着岑庚泓。想着这垃圾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交底,再不交代他就把他脑袋砍了,扔到马里亚纳海沟去喂水母。
没曾想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还真等来了消息。
就是来得不太巧。
彼时,他正在和老怪物酣战,卡在紧要关头。终端在桌上狂震,钢骨打造的办公椅也在震。他扭身摸索终端,汗湿的手指往上划拉了两次才把通讯接起,“干什么!”
听声音都知道白司令有多毛躁不耐烦。
审讯官毕恭毕敬,忙不迭长话短说,意思是岑庚泓愿意交代,但他要和亲自面谈。
白翎听得锁起眉,往后退了退,全然不顾身下alpha的低嘶声,冷笑,“他还跟我装腔拿乔起来了。”
审讯官狂滴冷汗,“我已经替您教训过他了!但他坚持说,有个大秘密要告诉您,还说……这秘密关乎皇帝陛下,您知道了,一定会大惊失色。”
眼神唰得转移,冷冷落到郁沉脸上。
郁沉不作声,无辜地扬了扬眉。
看这幅样子,白翎就知道老混蛋肯定又作妖。而且不知道怎么被岑庚泓发现了,跑来跟他告黑状。
等着看他勃然大怒,然后把伊苏帕莱索打入冷宫。
但岑庚泓确实不怎么了解白翎。
白翎这人的善恶是非观没外面吹得那么鲜明。碰到来告状的,他多半只觉得烦,处理一堆破事就够累了,怎么又来搞事。
而且岑庚泓能告的密,多半是过去他和人鱼斗法,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只要不威胁到革命军的统治根基,白翎其实不太在乎真相。顶多随便敲打一下老东西,就继续大鸣大放地偏袒了。
况且,专门挑这个时间来挑拨离间,这不明摆着搞他心态吗。
白翎一想就不爽了,他还没爽好呢。
看着他表情几番变换,未做决定,郁沉搭在他腰上的手指,沉默地捏了捏。
白翎俯视他一眼,沉冷地对审讯官下令,“告诉他,皇帝陛下已经对我坦白,我不会计较。至于岑庚泓,我处理国家大事已经心力交瘁,你还不知道怎么做吗?”
审讯官吓得连连称是,马上命人把岑庚泓处理了。同时后知后觉,出了一身冷汗,撺掇帝后关系的话,本来就不该上报的。
事后,他反复品味了下。总觉得白司令那段话的主语应该是「朕」才对……
彼时,白翎把终端扔到一边,把alpha摆正,坐回去继续动。他懒得扫兴,一个字也没提,反而让人鱼眼眸越发幽深,神情意不明起来。
等到晚间吃饭时,郁沉放下叉子,忽然问:“没什么想问我的?”
白翎眼皮一跳,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老混蛋居然愿意主动交代,难道他真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可想起以往,从这家伙嘴里撬几句真话太费劲了,白翎这段时间只想被搞到昏迷,好好睡觉。于是他用餐巾抹抹嘴,兴致缺缺,“不用,留着您的小秘密吧,您想说的时候自己会说的。”
来收盘子的小AI路过,真心感叹,程序好纯洁的机械小鸟———他只对主人的身体感兴趣。
白翎坐在客厅看了会战报。今天正好边境传来消息,霍鸢打埋伏战,打了联邦上将一个措手不及。
这次陆航也跟去了。他亲自撰写报告,写得内容详尽,又缜密又燃,让白翎看得津津有味,边看边拍大腿。
完全没察觉一条人鱼阴暗地从沙发背后滑过。
白翎品鉴完,回了个「干得漂亮!」然后转发到群里,给大家都乐一乐。这一下,联邦上将铩羽而归,名声大落,给同样竞选总统的钮犸,增加了不少希望。
如果钮犸能上台,帝国和联邦握手言好,星际就能安定多了。
白翎越想越激动,转了两圈觉得心绪难平,于是照例走到书房。他劲腰长腿,倚在门边敲了敲,语气冷淡,“有空做一场吗?陛下。”
听着语气像,有空开个会吗。
今天的鱼鳞摸起来格外阴凉。加上他们暂住的房子有年头了,灯一暗,角落影影绰绰,后面悄无声息一只手,抓着他脖颈就拽过去,接着挺进,白翎恍惚间有种进了劣质鬼屋的感觉。
人鱼有意无意地问,舒不舒服,是不是他常用的尺寸。
他意识正飘着呢,就敷衍两句说还行,“你青筋多,比常规军用品磨人多了。”
人家是磨人的小妖精,它是磨人的大尾巴鱼。
人鱼顿了下,似笑非笑,“你倒是挺会吃。”
白翎想都没想:“我吃得多,嘴挑。”
咯吱咯吱,疑似人鱼磨牙声,显然是气着了。
不过他这么一问,白翎反而琢磨出对味来,别人认床,他认鸡,“你这个怎么跟我之前用的按摩具,一个纹路?”
就是之前那个为了携带,小很多。
郁沉捏着他的下颌,慢条斯理,“宝贝能认出我,我实在高兴。”
白翎:“……”
不是等会……脑海里电光火石一顿合成,答案近在眼前。
破案了。草。
他就说打哪突然窜起来的怪物,竟然是假洋具变的。所以那一次是Y染色体成精和假洋具成精的世纪之战———真特么开眼界了!
白翎强词夺理:“那你质量一般般。”
“一般般?”人鱼微笑。
白翎有理有据:“太干了,每次都储不住水。还有你那个卵,我都不想说,水一干就磨我生殖腔。”
人鱼从善如流,“好啊,那我帮宝贝拿出来吧。”
他会这么好心?还真是。
白翎虽然学了不少人鱼习俗,但仍然错过了某些丧病的小细节。比如,人鱼也吃腌制食品,而美味中的美味,莫过于泡了一年的腌制卵。
卧室是前殖民地时期的装修,浮华靡废,侧边装有巨大的镜子。从镜子里可以窥见,雌性微微凸起的腹部透出鳞片状花纹,颜色瑰丽而诡异。
金色的头颅镶嵌在雌性义肢与腿夹角之间,雌性惊慌地弓着身体,但还是被舔出了卵。长长的舌头勾着它下滑,拿出来一瞧。因为长久的浸泡,它的螺旋纹已经泡没了,变得圆而韧。
白翎紧张地屏息。他抬眸,正好看到人鱼尖尖的手指,捏起一小坨肉,抖了抖,伸出血红的舌头,陶醉地吮了下。
然后高高地举起肉,以一种昂起脖子的姿势吞下去,喉结清晰地咕咚了下,老怪物的胃酸瞬间沸腾——
“谢谢宝贝腌的小鸟榨菜。”它唇齿汁水四溢,陶醉不已,嚼咽下去后,凑过来亲吻赐予他食物的雌性,“沾点新鲜蛋黄酱,更润口了。”
蛋,黄,酱!白翎感觉自己正在无声尖叫。
他挣扎扭身,下意识想跑。一扭头,却对上了镜子里的一道身影。
它面容模糊,腹腔以下挂着血肉,如同老宅里阴魂不散的鬼。从白翎的角度看,它正从镜子里探头,静静地,好奇地端详着他。
白翎大脑宕机,但肌肉记忆反应飞速,当机立断操起靴子,「嘭」得砸碎镜子。
碎片四下飞溅,落在郁沉脚边。人鱼挑起眉尾,脑海里听到一声不屑的冷哼。
那只小的说,“哼,不过如此。”
白翎还不知道他用靴子砸了什么,连老怪物乱吃东西都顾不上骂,惊魂未定地坐在床边,“什么东西?”
“我好像看到一个人,”白翎惊异地怀疑自我,“是不是我又开始精神分裂——”
有力的手臂一下子抱住他,将他紧紧圈进怀里,郁沉亲吻他头顶的发旋,不断安慰着,“没有,没有宝贝,只是路过的一片老灵魂,想来看看你。”
可是再问,人鱼却不答了。
白翎这才意识到,他似乎是真的有什么不得了的秘密,瞒着自己。
果然,有危险的时候,人鱼身边最安全。没危险的时候,人鱼就是危险!
作者有话说
【审核发疯把已经过审的段落,重新一段一段拿出来锁,我要疯了。有部分段落看起来词不达意请不要奇怪,审核逼我正能量。我回头直接替换其他场景重写,内容不变就换个行文】
小鸟:走出鱼的保护伞之后,发现外面世界的雨下得根本不大!
老鱼:(叼来水母)(倒扣舀水)(扭着尾巴围绕小鸟帐篷洒水)
老鱼:(温柔)宝贝,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快到我怀里来
作者有话说
第280章登基!
一晃半个月过去,新哥伦布星已经进入扫尾工作,白翎带领先头部队向前跃迁,一切进展顺利。
间隙中,后方部队来报,他们在岑庚泓的私人密室里找到了保险箱,里面存放着三盒子弹。
白翎立即下令,以最高秘密等级,连夜把东西送过来。
不出意外,那些子弹和两年前打进郁沉腹部的那一颗,应该是同一批。
他记得当时的杀手是章鱼凯德雇的,子弹来自剑鱼公爵,而剑鱼和岑庚泓有着密切的利益关系。
两人合谋,由岑庚泓派人去地球的核废水里搜寻人鱼遗骸,再送到帝国,制成足以杀死伊苏帕莱索的子弹。
计划阴险而周密。只不过后来郁沉全程跟着白翎走,白翎严防死守,根本没给他们机会继续下手。
现在骨灰子弹到手,白翎紧悬许久的心,终于稍微放松下来。他把三盒子弹一颗不少地放在桌上,扬了扬眉,胜利般地宣布:“小松禅已死。把这些销毁,以后再也没人能威胁到您了。”
小松禅就是岑庚泓。后续调查时,白翎想起自己曾经在赛博寺庙碰到的电子僧人,它的芯片上写着【工程师:小松禅】的字样。
再联系到岑庚泓看电影都要切成日语版的习惯,这个弱精老男人的真实身份,便呼之欲出。
郁沉正在换衣服,听到隼雀跃的嗓音,回眸笑了一笑。
他在这边投资了一片实验农场,专门用于种植高浓碱地作物。但由于战乱,疏于管理,不仅变成荒地,连圈里的绵羊都没人剪毛。
可怜的小羊,毛又脏又重,跑起来痛苦极了。被他抓着羊角按在水槽边割断喉咙时,还发出咩咩的轻叫。
他套了身连体屠夫服,一连宰了十九只。负责搬羊肉的一群年轻小兵手都酸了,他站在热气腾腾的血污里,还有些意犹未尽。
这是他在控制范围内少数允许自己享受的血腥小活动。繁殖期将近,他得适当释放杀戮欲。
可他刚让自己放下刀子,心爱的鸟儿就飞来告诉他,给您子弹,您在我这里自由了。
他的鸟绝对不知道,这句话对他来说,是多么深刻的引诱。
他换上一件黑毛衣,薄灰色亲王格西裤,把丰盈的金卷发后领子里撩出来。温和的神态下,是雄性动物经过情绪发泄后的强健身躯。
仿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为了来见情人,转眼换上了行走人间的皮囊。
“抱歉,这子弹我不想收。”
“为什么?”白翎一怔,任由人鱼的手越过子弹,握住自己腕骨,缓慢地摩挲。
仿佛比起子弹,他才是对症郁沉最有效的武器。
“你给自己留了吗?”郁沉轻声问。
留子弹。
白翎蹙眉,“我留这个干嘛。”
郁沉笑了下,捏捏白翎的耳垂,指节有未曾散去的动物血腥味,“这样可不行,他们都死了,现在没人能约束我。”
轻微俯身,贴着鸟发烫的耳廓,“白翎,你得管着我。”
白翎呼吸微乱,脸颊不受控制地染红,“我,我管着呢。”
“还不够。”
老混蛋危险归危险,但从不揣着明白装糊涂。他是很会提前给人打预防针的,轻轻地说:“我活得久,有很多混账事不方便说。如果某天你知道了,你有权跟我生气。”
人鱼抬手抚摸了下白翎发顶。
“也有权处置我。”
人鱼捏了一颗子弹,掰开白翎的手指,放在他手心里。
然后指骨包裹住他的手,逼得白翎一下子攥紧子弹。
“拿好,握紧你的权力。”
白翎呼吸一顿,手心的子弹凉而光滑,让他的心脏砰砰狂跳。一时间,他有种强烈的预感。
仿佛未来会有一场暴风雨来到,而体贴的年长者,提前为他准备了一把伞。
·
卓良木最近忙得晕头转向。
托君主的福,他被授予了一项前所未有的光荣任务———研究地球人的超科技水平医疗仿生人,妙本。
妙本的本体是那座医院,里面存放着庞大的机房。由于白司令严禁君主使用精神力,攻破它的工作,就交给了团队去做。
卓良木当之无愧成为挑大梁的人。
他狂喜无比,站在机房前面苍蝇搓手,时不时吸气,对前所未闻的技术啧啧称奇。
先前他只听说过妙本,没想到有朝一日真能看见。还能拆开玩!
卓良木研究一番,知道靠自己的团队肯定一时半会整不明白,转头招募人手去了———喊了一群顶尖研究员,连夜搞了项目组,资金出资人财大气粗,别的都不插手,只一点要求:“钱管够,把我宝贝的右腿做出来。”
这是首要目标。
当然,拉这么大的摊子,也不仅仅是为了治疗白司令的残疾。
按君主的意思,等研究结束后,会适当公开一些尖端医疗技术,用于造福民众。
而且除了医学,还有其他领域的。比如他们有其他项目组,邀请帝国的物理学家,来研究教团存档的旧地球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不过武器这部分研究恐怕不会公开。一旦公开,又会引起地区和国家之间无止境的军备竞赛和争端。
君主和白司令的态度都很一致,他们要和平,不扩张。
“或许这就是omega掌权的好处。”
此时,乌利尔抱着战火中找到的响尾蛇数据匣,颇有感触地说。
“怎么说?”助手问。
乌利尔拂去匣子上的灰,“他们有生殖腔,能创造生命,就有最起码尊重生命的底线。不会像以往许多执政者那样,手里有了权力,就要立即证明自己的伟大,从而向外发动侵略战争。”
助手:“我知道了,像妈妈!”
我们之所以把国家称为motherland,母国,而不是fatherland,是因为一个理想中的国家就是母亲的样子。
愤怒的母亲会在孩子受伤时冲出来保护所有人。但在平安时代,它就是安稳慈爱的。
与此同时,邀请参与研究的信函,通过量子通讯传往了宇宙各个角落。
其中有一位物理学家由于过硬的专业素养,也收到了邀请。
地球文明对于当今的星际来说,神秘又极具吸引力。这次项目毫无疑问是科学界的共襄盛举。
物理学家立即收拾行李,准备回帝国。
他的好友失笑,“这么急?你对科学还真热忱啊。”
物理学家兴致勃勃,“你知道的,我一直在研究黑洞和虫洞,希望这次过去,能接触到地球失传的虫洞小型化技术。”
“你还在相信有穿越时空这种事?”朋友抱着手臂,十分无奈,“如果真的有,未来人恐怕早就穿回来拯救世界了吧。但你看现在,什么也没发生啊。”
这时,投屏切换频道。物理学家转过头,新闻上,白翎正站在巨大的新政府旗帜之下严肃讲话。
“谁说不是呢……”他盯着屏幕,意味深长。
·
物理学家在联邦交流访问一年。这次回帝国,他想着要不先回家看看,结果一到首都星空港外,傻眼了。
进不去了!
“走走走,都给我赶紧走,没听说今天发布戒严令吗?现在别说是一个人,就是一只虾皮想要爬进首都,都必须有凯德陛下的手谕!”
被轰走的民众,气愤地边走边骂:“臭章鱼,你有几个师啊,还搞起闭关锁都了。”
“害怕白司令打来,拖延时间呢吧,估计下一步就要逃跑。”
“卧槽,以他和那个大奸臣水母的德行,不会要釜底抽薪,放一把火就跑吧?!”
“难说,反正我有朋友在宫里当差,听说最近章鱼发了好一通脾气。之前不是大地震吗,好多团队自发营救,还有大学生什么的。本想着政府能帮点忙,发点水和吃的,结果首都市长居然说,「救灾是社会主义才干的事,我们这里是帝国,你们不要老是给国家添麻烦,要想想自己有没有努力工作,为伟大的陛下做贡献!」”
“然后呢?”
说话的人耸耸肩,“然后大学生们气不过,上街游行抗议去了,军校学生开机甲打头,工程学院的开挖掘机断后,其他学校充当大部队———那家伙,真是人才辈出啊,还有干土木的连夜做了个断头台,上面贴着章鱼的照片,一群姑娘小伙儿抬着游街。比过年还热闹。”
“笑死,路易十六体验卡给他弄上!”
物理学家好久不回国,乍一听到这些事觉得新鲜极了,于是偷摸摸挪步,靠近听八卦。
“然后呢然后呢?”
“嗐,章鱼听到这不就大发雷霆嘛,「你们骂市长就骂市长,凭什么贴我照片?你们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大学生!」后来派了武装警察去驱散,没用,人家大学生异口同声,「我出来救灾的,没看到断头台上挂的海鲜吗,那都是救出来的伤员,起开,别挡道」。”
“于是就放过了?”
那人摇摇头,“没,章鱼怎么可能善罢甘休,他一想,你们不是要救灾吗?好,我颁布法令,凡是不经过政府同意的救灾,都是非法救灾!抓到了直接扔进监狱。”
“卧槽?!”听者气得咬牙,“这瘪三,我光知道他无耻,不知道他这么无耻啊。”
说话者安抚道,“不过你也别担心,据我朋友说,这群大学生也不知道怎么了,战斗力特别猛,跟军警打得有来有回的,甚至经常占上风。听说是里面有个什么毕业回来的「学长」,带着他们组织的,贼厉害。”
“哇塞,那是个人才啊,要是被白司令他们看到,肯定要吸收一下。”
这时,一艘巡逻军舰靠港,众人立即噤声,让开路,看着一群疲惫的年轻伤兵鱼贯而出。
海德威也在其中。
不过他足够幸运,没有受伤,这次是负责送受伤的队友回来的。等十分钟,他们就要重新上舰,回到前线当炮灰。
身边的士兵们年轻稚嫩的脸上写满恐惧,有些普通院校的学生兵,已经开始抱着手臂,小声抽泣。
他们都知道,这恐怕是自己最后一次回首都星了。
革命军的战线推得飞快,不出三四天,首都就要沦陷了。
“海德威,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上学吗?”
他的朋友乌林鸮,绰号「大饼」,偎在旁边丧丧地问。
海德威张了张干枯的嘴唇,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只觉得浑身发冷———鞋子太单薄了,夹克也冷。帝国军的军饷迟迟发不下来,他们已经连续一个月没吃到过像样的罐头。
再继续下去,不用等革命军打过来,他们恐怕会自己饿死病死。
很多被强征来的学生兵出现了抑郁情绪,但金雕元帅下达了死命令,“死守首都星,直到最后一个人战死为止!”
海德威恍惚了下,感觉死神的衣袍高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镰刀。
他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忽然压低声,对大饼说:“要不,我们逃吧。”
大饼睁大圆溜溜的眼睛,“可是做逃兵,是要被枪毙的。”
“那就逃到革命军去,”海德威坚定地说,“我们去找老大。”
·
“老大!”
“学长老大!”学生模样的机甲驾驶员,穿着学校配发的土气训练服,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敬礼,“您好,已经按您的要求完成巡航,没被追上。”
“非常好!你是我带过最厉害的一届学妹。”
“嘿嘿嘿嘿嘿……”
「学长」老大戴着覆面,老干部一样背着手在雪地上踱步,留下46码的大脚印,“怎么样,皇宫塔那边有动向吗?”
“有!我观察到,皇宫塔下面一直有人进进出出,连夜搬箱子。看样子,凯德这两天就会逃跑。”
“你观察得很细心。很好,在革命军到来之前,我们一定不能让他逃了!必须想尽办法拦住他。”
“是!”
学妹激动敬礼,接着偷瞟一眼他的胸肌,期期艾艾地问,“学长,有个事,他们让我过来问,咱们参加这个,能不能算社会实践活动的学分啊?”
学长:“……”
还真触及他知识盲区了。
不过。
学长:“肯定能算。”
学妹狂喜:“真的吗?”
学长把胸脯拍得邦邦响,狂傲地昂起头,“放心,我上头有人。”
学妹回到自己小群体那里,大家一听能加学分,都挺高兴的。但有部分同学始终保持着警惕和理智:“他说他上头有人,我怎么觉得不像呢。你看他们那装备,颜色灰不溜秋的,没比我们学校教练机好多少,别是假借学长名头骗我们的吧。”
“我也觉得怪怪的。一般说头上有人的,都是吹牛。”
“诶你们知道不,之前也有个小孩说自己认识白司令,那牛吹得,直接骗了十来万人。”
学妹紧张地问,“啊?不会吧。”
理智的同学嘲讽道,“呵呵,你就是太天真,不信你去问问那个假学长,他保准告诉你,他也认识白司令。”
学妹真跑去问了。
学长摸了摸下巴,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语气,讳莫如深地说:“那好吧,看你最积极的份上,我就只告诉你一个——”
学妹面无表情:“你认识白司令。”
萨瓦吓了一跳:“这都被你发现了。”
他整理一下耳羽,手套抵着唇,相当保守地说,“咳,我跟他关系还行,就是同穿过一条军裤而已。”
学妹:“呵呵。”
萨瓦:……
学妹:“你以为你是胸脯雄壮毛发茂盛耳羽美丽的帝国必吃榜第一的萨瓦将军吗?”
萨瓦:“不是……毛发茂盛……不是……帝国必吃榜???”
哪来的野鸡榜?
萨瓦点开终端,按搜索关键词一找,发现了一个粉丝高达数十万的bot。
【萨瓦二世全肯定bot】:萨瓦,我美丽雄壮的小猫猫,好想啊呜把你一口吃掉(阴暗)(翻滚)(触手爬行)
【萨瓦二世全肯定bot】:没关系我会变成狼人模样,趁着萨瓦元帅脱掉军靴露出小熊袜子时一口叼走袜子(深呼吸)(埋)
萨瓦:“……”
我终端脏了。
·
海因茨无视后台密密麻麻的投稿,发完自己今日的感想,安心而满足地按灭终端。
他整了整领带,换上卑微谄媚的表情,推门走进去。
装饰华丽金灿灿到闪眼的室内,凯德正转过头,惊慌失措地喊,“爱卿!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想想办法。”
接着转回头对剑鱼公爵惶恐地问,“大公阁下,朕真的要这么做吗?”
剑鱼公爵坐在轮椅里,苍老的眼皮掀开,露出一抹厌恶与不耐烦:“陛下,我已经告诉您很多遍,如果您想拿回帝国权力,最好的办法就是在革命军进入星球时,炸毁它。”
“可是,可是,”凯德焦虑地缩在巨大的瓶子里,“那样不会死很多人吗,我虽然经常杀人,但还没一次性杀过那么多。”
剑鱼公爵嗤了声,“你是皇帝,他们都是你的臣民,你对他们天生有生杀予夺的权力。”
“但是……毁灭星球,这种事……”凯德实在不敢想。
他就是一怂包,小祸随便闯,但一次性杀几十亿人这种弥天大祸,他真的不敢闯啊。
“要不……朕还是跟革命军和谈吧?我要的也不多,其他星球都给他们,我只要一颗首都星就行!”
“海因茨,海因茨!你快去帮朕问问,行不行?”
海因茨还没说话,剑鱼大公冷笑一声,“和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么幼稚的想法。”
他连尊称都不用了,直接道,“我话就放在这里,伊苏帕莱索恨我们入骨,绝对不会同意和谈,你就等着被他挫骨扬灰吧。”
说完,剑鱼让人把自己推了出去,准备打包行李逃走。
凯德泪流满面,再想起画面中一步一步被大学生抬着朝自己走来的断头台,惊恐发作到八条触手互相打结。
他在瓶子里乱扭,不小心掉了出来,又被自己绊倒。最后害怕地变出拟态,变成了地毯一样的蓝色,哭嚎道:“爱卿,朕现在只有你了!你一定帮朕想想办法,朕只想跑路,不想被做成章鱼烧啊!”
海因茨眼珠缓缓转了一圈。
如往常一样,这个谦卑的水母奴隶跪下来,举起他主子的触手,忠诚地用额头贴了贴,脸上写满了决绝和悲苦:“陛下,小的也没有办法……”
凯德快晕过去了。
海因茨抹了抹眼底的泪花,“但小的愿意拼死一搏,为您争取逃亡的时间。就当是小的,最后一次为您效忠了。”
凯德又活了过来。
海因茨声音充满了绝望,“可此方法太过违背祖宗法制,恐怕陛下不能答应。”
凯德急得八条触手站起来绕着他跑,“你快说啊,只要朕能逃出去,朕什么都答应!”
海因茨低垂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光。他支支吾吾地左看右看,最后艰难地吐字:“其实,陛下,他们要杀的是帝国皇帝。”
“朕知道啊!!”
海因茨忍辱负重地说:“那小的甘愿替您当这个帝国皇帝,登基上位,担下全世界的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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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全星际的节目突然暂停,紧急插播了一条重大通知。
【本台讯:今晚7:30分,帝国皇帝办公厅突然宣布「禅让诏书」,前帝国皇帝,克里斯托弗·凯德因健康原因自愿退位,前幕僚长海因茨阁下继任帝位。新朝雅政,改元建制,帝国改国号为Beta王朝,国旗为水母旗】
【同时,海因茨陛下宣布,为了两国和平友好,将纳革命军元帅萨瓦二世,为新朝皇后。钦此!】
作者有话说
【菜狗】点赞助力水母王实现政治梦想
“救灾是社会主义的事……”这段是美国某州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