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哌唧哌唧

    战俘病房单独辟出来一块,做了性别分区。褐兔待的是O区,他趴在病床上,左手被电子手铐拴在床柱,背后深深的伤口刚经过缝合。在镇痛棒起效后,钻心的疼痛终于平复下来,变得丝丝缕缕。

    因而他在回答白翎和西武司的询问时,语速还算流畅。

    只是说出岑焉两个字后,他观察到,那位白司令的表情有些微妙变化。

    西武司也注意到,当即问,“怎么,你认识?”

    如果按褐兔所说,这个「岑焉」小时候被当成女孩养,那么多半就是白翎认识的那位。

    比起前世在帝国经历的困苦来说,这个远在地球的名字,实在算不上印象深刻。他对「她」的记忆仅有寥寥几段,且都不算愉快。

    白翎回过神,对西武司道:“岑焉是地球人,曾经跟我上一个幼儿班。他父亲叫岑庚泓,是地球文明复兴计划署的主任,也是我母亲的直属上司。”

    西武司反应过来,“所以那个署了你母亲名字的【暗物质能量罩】,多半就是这父子俩弄出来的?”

    “除了他们,也不可能有别人,”白翎语气平静,“复兴计划署握有许多古地球遗失的科技。他们代代相传,对其看管严密,除了少数内部人,不可能有人窃取到。”

    西武司忍不住提出一个萦绕心头已久的疑问,“科技就是重大资源,我不理解,他们手里握着这么好的牌,为什么不用来重建地球?或者和星际诸国交换土地?”

    “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弄一个教团出来?”

    费心费时不说,还有点舍近求远的意思。

    白翎看着他,轻轻蠕动嘴唇,给出石破天惊的四个字:“为了殖民。”

    殖民整个星际,包括控制星际联盟的所有国家。

    实际上,按照前世白翎死前的形势来看,地球人已经成功了80%。只不过前世他和普罗大众一样,对各国之间微妙的政治局势变动不甚敏感,没有意识到赛博教团的真正目的,仅以为它是乱世时人们寻求精神寄托的特殊产物。

    他也忽略了一件事。

    在古地球西方史上,不论中世纪还是近现代,宗教的传播都与殖民扩张息息相关。从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到非洲大地被染红的河流,种族大屠杀从来不始于德国,而只是人类文明卑劣之处的又一次复刻。

    800年前的侵略者和现在的一样聪明。

    从前,他们巧立名目,披上一张名为「基督教」的华美袍子,把掠夺资源包装成「上帝惩罚异教徒」。

    现在,他们换上更温和的面貌,成为「赛博教团」,把文明的清洗说成「替人民抵抗魔鬼」。

    “谁是魔鬼?我们,你们,伊苏帕莱索,所有阻挡他们殖民星际的人。”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软殖民。

    教团并不直接掌控军队,他们往往躲在大政客大资本家后面,通过台前人物来掌控政府———也就是俗称的影子政府。

    什么总统,总理,皇帝,都不过是和教团利益交换后上台的傀儡工具。

    民众有意见便下台换人。走马上任,首脑任免,都不会影响教团一分一毫的势力。

    这种操控政府的手段也不是什么新花招。

    至少在白翎印象里,伊苏帕莱索曾经也想这么做。但不知是不是他不够心狠,让章鱼凯德脱离控制,成了一匹脱缰的野马。

    ——思绪在脑海一闪而过,白翎下意识觉得人鱼的做法有些逻辑不通,但一时间理不出头绪。

    西武司越听眉头越紧,眉眼沉沉,架起胳膊思索道:“所以我们现在是挡在教团面前最大的威胁。按你的说法,他们势必要给我们安排一场盛大的屠杀。”

    “而屠杀的地点——”

    白炽灯滋啦闪了几闪,西武司抬起头,在电光火石间对上白翎灰冷的眼,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新哥伦布星。”

    能有执行力组建起一个庞大教团,殖民世界的人,必定拥有超凡的控制欲。这类人一般都有强迫症,讲究仪式感,而「新哥伦布」这个象征着古地球殖民时代开启的星名,必定会受到此人的青睐。

    新哥伦布星那层防护罩之下,必定还有更大的危险等着他们。

    西武司倏然抓住白翎的胳膊,嗓音急迫压低,“白翎,不如放弃解放那颗星球,直接毁了它吧!”

    一个住满外来邪教徒,满地陷阱的星球,他们真的需要吗?

    白翎陷入沉默,显然在挣扎和思考。

    且不说星球上还有少部分革命军站点的同志。他还有一种感觉,以岑氏父子的个性,一定会想方设法引他们去。

    这时,传令兵走进来敬了个礼,“白司令!”

    白翎抬眸,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是技术部门发现了什么吗?”

    “是。技术部通过排查卫星的四十万张照片,于刚刚找到了疑似基德将军的失踪机甲。拍摄地在新哥伦布星大气层附近,基德将军可能被——”

    虏进了那颗星球里。

    当做进一步要挟革命军的人质。

    甚至有可能,岑焉是故意驾驶机甲,让卫星拍到的。革命军驻守在外太空,基德的机甲自带敌我识别系统,不会触发警报。肯定是事发时,众人还未搞清情况做出反应,岑焉就趁乱挟持机甲从星球背光面扎了进去。

    手指紧握成拳狠狠砸在床柱上,西武司从胸腔里憋出一声,“操——”

    那个阴暗鼠辈,仿佛算到了他们每一步想法。每当他们想要破釜沉舟,对方就会突然跳出来,恶心他们一把。

    真是恶心他爹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了。

    现在老鼠又躲回了老鼠窝。他们既不能发射星球毁灭武器,又不能获取密码进入能量罩,卡在半途不上不下,活脱脱成了一块心病。

    白翎听他愤慨,内心微微泛起涟漪。他想,如果是自己一人独自要求去救基德,岑焉他们,说不定会放他进入。

    西武司见他神态不自然,蹙眉问:“你在想什么?”

    白翎摇摇头,“没什么。”

    他没有当面说出口,只把这个想法当做底牌搁在心底。先找找有没有其他办法。

    “那个……”

    一道弱弱的声音响起。

    两只鹰脱离状态,一瞬间一齐朝床头的方向转头。他们看到趴着休息的褐兔,讪讪地撅着屁股扭过脸,像小学生一样小心翼翼地举起手,请求发言:“抱歉我不是故意偷听你们说话,但进入能量罩的密码,我或许知道哪里有。”

    “哪里?”两只鹰纷纷站起。

    “帝国军主舰。”

    ·

    在星际大国的舰队常规配置里,一军主舰可谓是群星环绕———外面围着一圈指挥舰,护卫舰,战列舰,主舰平台则众星拱月地被保护在中间,充当机甲起降的仓库和总指挥中心。

    可以说,不论在怎样激烈的战役里,主舰的定位都是最后被消灭的一个。可想而知,想要突破火力圈伸手摸到它,难度有多高。

    而迄今为止,革命军里唯一有能力协同作战「摸主舰」的,唯有海鸥军团。

    白翎去安抚伤兵。

    他带上了褐兔,向海鸥第二师的残兵们证明,基德没有背叛大家,他是被人陷害。

    海鸥团一半人难以接受,另一半则群情激奋:

    【那个狗娘养的杂种,我就知道老大不会背叛我们!】

    【我要杀了他为兄弟报仇!】

    白翎让他们跟着护卫舰转运,从太空转移到银钻星的地面大本营去养伤。一半人垂头丧气地上船,另一半人却死活也不肯收拾行李,哇哇大叫着要去报仇。

    海鸥团的脾性简直是两个极端。要不特别温顺老实,要不便是吵闹刺头。

    白翎扶着额头,被吵得炸脑子。也不知道基德平时是怎么把他们管好的,少了基德镇场子还真不行。

    好不容易把这群边境父老乡亲们劝走。

    白翎在这边点兵,准备抽调人手去夺帝国军主舰,这群人又好像远远闻到了薯条的香味似的,一传十十传百地跑过来,变成海鸥在人脑袋上来回拍打翅膀乱飞:“嗷!嗷!嗷!带我们去——让我们去!”

    一时间机库里羽毛乱飞。还是西武司忍无可忍朝天开了空枪,这群「天空灰老鼠」才怏怏落地,渗血的大脚蹼在绿色防静电地面走来走去。

    最后是白翎环视一圈,冷冷拍板:“四肢健全,只受了皮肉伤的留下。其他鸥立即登船离开,否则你们全团下个月都没好薯条吃!”

    被捏住脉门,麦门信徒不得不乖,踢踢踏踏歪着鸥屁股走了。

    留下了一千人。

    这一千人将和老鹰团整合,作为这次行动的特别部队。

    鹰团们接到通知,装模作样地抱怨一下,“啊?训练还不够还要跟他们上实战,一天天的在公频里哇哇大叫,吵得耳膜都要破了。不许再吵了哈。”

    鸥鸥们很乖地点头,胡萝卜色的嘴巴点成了残影。

    上场后——

    【哇啦哇啦哇啦,老铁我跟你讲,银钻星有家炸鱼薯条老好吃了!】

    【那行哇嗷嗷嗷啊,回头带姐几个去尝尝,刷你的卡!诶嘿嘿嘿嘿嘿嘿——】

    频道内潜水的鹰团们:“……”

    这群海鸥,好像不唠嗑就没法打仗。

    但听久了却觉得,也不是不能接受。

    死气沉沉的公频里,有时候就缺少一点声音,苦中作乐也是乐,能活一天就开心一天,多活一秒便快活一秒。

    而且他们知道,海鸥们也不是故意这么大嗓门的———人们都认为海鸥是坏鸟,只会抢东西和制造噪音,却不知在海鸥们的眼里,风大浪急,在海上讨生活危机四伏。而他们唯一抵抗大自然的团结,就是尽可能地进化出一副大嗓门,逆着海风,压过海浪,大声地告诉同伴们——“这里有吃的!大家快来吃!”

    无论何时,只要听到海鸥的叫声,你便知道海在附近。

    这么一想,这些呱唧呱唧的讨论声,也变得可爱起来了。

    “——兄弟们,我们用那招骗过他们,滚滚石!”

    “嗷嗷嗷嗷好滴,我加油门了你们随意!”

    “就让我变成流星-砸穿你家的屋顶-噢亲爱的——”

    这次他们缺了主将,就自己指挥自己。敌军主舰不易靠近,他们就想了个办法,一机找一颗大陨石推着飞,假装成小型星带降下的陨石流星雨,在机尾甩出红的,绿的,蓝的,五颜六色的拖尾。

    不知道管不管用,但试试总没错,万一呢?

    ——这是建言献策的某个海鸥小将用来说服白司令的理由。

    与此同时,在医疗层的战俘区里,趴在病床上等着护士上药的褐兔,也听到了关于这场奇袭的只言片语。

    护士姐姐们嘴巴很紧,没说具体的战略,只当成闲聊说起这次又有小兵勇敢献策,白司令还嘉奖了他。

    褐兔趴在枕头上,不自觉地想,这要是发生在领导一言堂的帝国舰队,小兵肯定会被处罚的。

    他忍不住扭头问:“请问……为什么会奖励他呢?这难道不算顶撞上司吗?”

    “唔唔,我们这里好像没有这条罪名,有什么意见都可以找常务秘书官提,合理的话就会被采纳。”护士想了想道,“真要说的话,就是我们这里会把人当人吧。”

    她笑了下,握着手里的清创剪刀像个裁决天使,“否则也不会给你这只反复感染的小俘虏,用那么好的药呢。”

    一剪刀下去,褐兔咕呜咕呜地疼哭了。

    “别哭,活着的人才有资格感染!”

    一切以活着为目标的生存原则听起来像歪理,但又掩不住勃勃生机。褐兔没忍住噗得一笑,喷出鼻涕泡,那一秒他浮现出一道念头——

    要是角上将在,一定会更喜欢这边的氛围吧。

    ·

    与此同时,帝国主舰指挥室内轻微起了一阵骚动。

    “角上将!舰载雷达扫描到前方出现了陨石阵,正在以每秒70km的速度朝我们靠近,请问是否架设模块式防陨盾?”

    “陨石阵?”角雕谨慎地确认,“机载系统的环境预警上有说今天有降陨概率吗?”

    “没有,上将,此项数据缺损。”

    “70km每秒的速度,成像上也确实符合陨石形状,”角雕沉吟片刻,“但稳妥起见,还是派侦查兵去查看一下为好。”

    副官为难地说:“但是长官,侦查团一直向您打报告,请求给脑机接口增加药量,您始终没有批准。请问您要现在批准吗?”

    一提起这个,角雕气不打一处来,“到底是谁教他们的?难道我们的士兵不打药,就没法上战场了吗?”

    “这……”副官有难言之隐,“您也不是不知道,这些士兵本来就是新兵,缺乏训练。他们装了连通剂,借助了外力,便有勇气和底气上机杀敌。如果让他们一下子停用,肯定会内心恐慌,像被剥夺一层战力一样,多少有点心虚。”

    “而且如果因此耽误了战情,这份责任,您也难以担当啊。”

    角雕胸腔闷着一股火,却无法发泄,只能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不是她想耽误战情,而是她发现岑顾问骗了他们所有人———那个所谓副作用很低的连通剂,用久了就会让人头晕,严重的还会失去主意识。

    之前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跟下属说话,就感觉不对。私下一查监控,她竟然是在意识昏迷的时候,「身体」自己走上舰的。

    她暗自心惊,连忙找了相熟的医官做了检查,查不出什么。但那位医官讳莫如深地告诉她,世界上没有一种药物是完美的。如果有一种药,能让士兵短时间内变得亢奋,自信,实力倍增,那必定会损伤士兵的脑神经,再多两次就瘫痪了。

    在她的理念里,士兵可以为了国家牺牲。但绝不能当做工具,成为药人,甚至在不必要的情况下落下终身残疾。

    简直是不拿人当人。

    是当成实验动物。

    副官见她不做声,建议道:“要不我们请示一下金雕元帅?让元帅拿主意。”

    “也好。”角雕稍微松了口气,像是找到了喘息的间隙。

    然而打过去时,金雕还没跟她问候两句,频道就强制加入一个账号,多了一道苍老的声音:“角上将,我正想让人联系你,项目进行得好好的,你为什么突然下令截断?”

    金雕顿了下,很快介绍道:“角雕,这是剑鱼公爵阁下,快问他好。”

    角雕眉头一皱。她一直知道军部的资金来源由贵族把控。但没想到,情况已经到了连作战都要被老头指手画脚的地步。

    不满归不满,为了争取士兵的生命,她还是硬着头皮恭恭敬敬道:“问您安好,公爵阁下。”

    接着解释,“如果您说的项目是脑机接口,那恕难从命。因为我发现这类芯片药剂很可能会对士兵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伤害?”公爵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们这些当兵的,生来不就是要为了国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该牺牲的时候不牺牲,现在给我找什么借口,说伤害?”

    “怕伤害就不要参军!”公爵高喝一声,又懒洋洋地反问,“你说我说的是吗,角雕?”

    角雕咬紧牙关,挤出一个字,“是。但是——”

    “在我这里没有但是。”咚咚两声,疑似手杖捶地声,公爵语调傲慢地教育她,“士兵本来就是损耗品,用坏了一批,再招一批就是了。首都星满大街都是人,战争死的还没地震压死的人多。你若是怕用坏了,明天我就命近卫军上街抓人,给你们送过去便是。”

    角雕睚眦欲裂,用尽毕生勇气大声顶撞道:“您不能这样!您没有资格伤害那些平民!”

    “之前是警察,后面是工人,之后是军校的学生,到现在,竟然进展到要去街上抓毫无军事素养的平民———难道这场战争就非打不可吗!难道一定要所有人都死去才甘心吗?”

    金雕气息一窒,顿时严厉喝止:“角雕!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快点收回你的话,给公爵道歉。”

    “快说你错了!”金雕想救她。

    “我没错!”铿锵的四个字,是角雕身为鹰最后的回答。

    “好,好,好,”公爵鼓着掌说了三个好字,像是诚心诚意被她的骨气折服似的。然而下一秒,这个阴险的老人便笑着宣布:“角雕,既然你不喜欢战争,那我就成全你,剥掉你的上将勋章,降职为二等兵。”

    他要让她知晓,不服从的代价就是眨眼间从云端跌落,坠入泥潭成为人下人。

    “至于总指挥权,就交由军舰鸟好了,”公爵唤声道,“我喜欢有眼力的年轻人。”

    赋力特接到通知,欣喜若狂,用一张被药物浸得扭曲的脸拉开大大的笑容,精神百倍地敬礼,大喊:“感谢您赐予的无上尊荣,公爵阁下。我会替您处理好角雕的。”

    “嗯,去吧。”

    于是赋力特这位火箭般晋升的年轻人,为表忠心,立即下令对角雕进行了舰队里形式最高的侮辱。

    他逼迫角雕穿上脏得发馊的作战服,开着一架最垃圾的老机甲,用拦截钢缆拴到了主舰外面。

    这是帝国军部近十年发展出的一种刑罚,「看门狗」。

    所有路过舷窗的人,都能看到角雕像狗一样被拴着,在太空里勉力开着老旧的机甲,拼命维持和主舰的相对静止。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的话,她可能会因为主舰航行的惯性,被抛进深空里,瞬间死亡。

    【警告!警告!系统提示发动机过热,可能在3分钟后发生爆炸!】

    驾驶舱里,漆黑的玻璃映出角雕悲凄的脸。那一刹,她想的不再是报效国家,而是自己远在首都星的家人。

    抱歉……

    这一次,我又要食言了……

    【警告!警告——】

    她闭上了眼睛,以为三分钟已经到来。然而命运弄人,这次的警告却不是过热,而是——

    【警告,前方陨石流星袭来,系统已将能源切换护盾,请近距离观赏流星雨!】

    角雕惊讶地睁开眼睛,看到那些陨石以每秒70km的速度靠近。当主舰打开防御模块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在所有的陨石后面,鲤鱼翻身一样窜出了数千架机甲。

    它们倾斜着,擦着主舰飞过,彷如一群海鸥从头顶飞过,微微倾斜着翅膀,降下一场豪横的鸥雨。

    不知谁的一把光刀从主舰割过,连带的粒子束披荆斩棘地割开拴着角雕的「狗绳」。公共频道应声而响,那是带着浓重边境口音的调侃:“喂老兄,你丫犯了什么事被这么折腾,加入我们一起打坏蛋吧!打完就回家找老婆孩子啦。”

    角雕本想在界面输入两个字,【不用】

    但她听到最后那段话,怔楞了一会,最终删掉,抿着嘴唇改成了:

    【我是老姐。好的,一起打】

    ·

    夺舰战结束时,首都星已晨光熹微。恒星高高从海平面升起,撒下闪耀光辉,之前躲避大风大雨的海鸟们再次飞了出来,围着悬崖嗷叫盘旋。

    拉莫看到了最新秘密战报,重重地松了口气。革命军夺取了帝国的主舰,准备挺入新哥伦布星。

    据说那位原本的总指挥,角雕上将,也在被无故撤职后倒戈革命军。

    因着她的倒戈和协助,这次革命军出击的伤亡降到了史上最低。有且只有一只鸥骨折,还是胜利时太高兴不小心从机甲舱口滚下来摔的。

    拉莫虽不在现场,但也莫名其妙兴奋鼓舞起来。他让仿生家政炸了一大锅薯条,带着锅去悬崖边抛洒,“吃吧,吃吧!飞天小鼠崽们,可别饿了肚子!”

    之后君主来了。君主的心情也不错,戴了防污手套,跟他一起撒薯条。

    “没了,我再去弄一锅。”拉莫喂上瘾了,兴致冲冲地跑回去。

    因而他没看到,悬崖边上伫立的男人,迎着风张开手臂,从高空跃下,身影矫健如同一头迁徙的鲸,一头扎入深海中。

    人鱼的身躯在入水的瞬间便被水压拍散,变成丝丝缕缕的黑线,随着波澜起伏翻腾。那些神经丝如同一大团被漩涡吸走的颜色,钻入水底,去到漆黑未知之处。

    然后在另一个地方显现。

    它湿漉漉地蠕动上岸,眨眼间重新分化成人类能接受的肉.体形态,将手里攥着的衣物穿在身上。

    他长腿健实,边走边往下滴水。但等走到墓地时,身上的水汽已经尽数被吸干,衣服也恢复了干燥平整,洁净而体面。

    这里深处地下150米。幽暗的洞穴四通八达宛如迷宫,任何不经允许来到这里的人都会在此迷路,继而被涨潮时的海水溺死。

    就算不被溺死,也会被守在这里的「活物」残忍杀死,皮肉充作养料,吸得一干二净。

    人鱼夜能视物。他停下来,摸了摸墙上烧灼的痕迹,从爆炸烧焦后逃到这里的残余组织里找到一点活着的神经细胞,指腹捻了捻,心里想着不能浪费,便轻舔一口吃下去了。

    这时,身后浮现一道人声:“你来得可真及时。”

    语调刻薄,还有点阴阳怪气。

    郁沉回头,站定身形,朝它微笑:“好久不见。”

    对方上下打量他,毫不客气地评价,“你变老了。”

    面对这样的冒犯,郁沉居然没有丝毫发火的征兆。因为眼前这家伙是他在世界上唯二没办法对其发火的人。

    他们共享思想。那个支离破碎乱抖的马赛克式影子感知到他的想法,立即问:“唯二,另一个是谁?”

    郁沉只是笑,没有回答。

    看不清的马赛克影子感知到什么,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质问:“我不敢相信你有omega了还瞒着我……”

    “不,问题是竟然有omega愿意陪着你?他怎么受得了你的。”略带嫌弃的语气。

    “嗯哼,”郁沉侧了侧脑袋,双手插在西裤口袋,“我强求来的。”

    完全是炫耀的语气。根本就是专门来炫耀的吧。

    “带来给我看看。”

    “再说吧。”

    “拒绝,说明你不愿意交给我判断,他一定是个凡夫俗子。”

    郁沉温和从容地笑:“希望你今后能对你说的话负责,伊法斯。”

    作者有话说

    好的,下一场就直接殴打岑焉,冲冲冲(兴奋了起来)

    【捂脸偷看】月底了,宝宝们可不可以给点小饮料鼓励一下,谢谢宝们

    作者有话说

    第262章【增】毁灭世界

    “我一向负责,否则也不会自愿被你囚禁在墓地里,守着你那五分之一未被污染的大脑神经。”

    「自愿」和「囚禁」两个词怎么听怎么矛盾。可郁沉的安静默认,却让人不禁怀疑他们是否达成过某种妥协。

    伊法斯。

    ——他的曾用名。

    就像某些居安思危的人类会提前保存脐带或脊髓,以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病痛。

    郁沉也做过类似的事。

    在刚刚成年时,他曾经把自己一部分大脑神经分离出去,妥善保存,留作来日。

    对于海洋生物来说,切分脑神经并不是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章鱼有九个大脑,其中八个位于腕足上。

    进化等级更高的纯血人鱼的大脑发达程度更是超出人类想象———理论上,他们可以在任何四肢器官上附着脑神经元,每种器官都能自主决定。于是长满鱼眼睛的毛细血管网自顾自在omega窗外吃蚊子,便能魔幻地出现在现实世界里。

    「伊法斯」是他切出去最大的一份。

    它其实有形体———如果你视力够好,就能望向潮湿墓地的深处,看见墓碑的苔藓上,水洼处,还有天花板悬挂蠕动着的神经细胞。

    它们像是活泛的菌种一样,对着空气一呼一吸,随着换气翻涌出让人麻头皮的细小气泡。

    这些神经细胞随时能进行高度分化,组合成骨骼,肌肉,血管,皮肤,变成另一具郁沉的复制人。

    但「伊法斯」始终不愿意获得躯体。

    它更倾向于保持一种类似鬼魂的状态,像古老建筑里因为雷电形成的磁场录影一样,悬浮在墓碑上方,支离破碎,模模糊糊。不高兴的时候就变成一团乱七八糟的雪花杂点,让任何踏进人鱼墓地的人,都以为自己误入男鬼片场。

    或许是因为分离年龄太早。

    「伊法斯」远比历经百年的郁沉有脾气。

    这样一条鳞片的边边角角尚未被磨匀磨圆的年轻鱼,被关在祖先的葬身处,每十年才能见到外面的自己一次。他自然是要刻薄的。

    郁沉对此包容且习惯,只是无奈道:“如果你真的想见他,那请你下次温柔一点。”

    “下次是哪一次?”

    “下次有人走进这个墓地时,我希望你能态度温和一些,哪怕是装的。”

    “装的?”马赛克用抖动发笑,“跟你一样装吗。”

    “嗯。”

    “你怕他对你印象变差,是吗,”马赛克事不关己地说,“可你的omega关我什么事。”

    “自私自利可不是好品质。”郁沉叹息。

    马赛克飘过来,晃动的线条像是挑起的眉毛,“你就这么评价你的「初心」?”

    郁沉揽臂靠墙,故作思索道:“说得也是,作为我的初心,你必然也跟我一样实事求是,还是等他来了再说吧。”

    “喂!”

    “怎么?”

    “我没听错吧,这是在跟我托孤?”它多了解自己,立即就察觉出不对劲,“你到底要做什么?”

    它很快想到了什么,“是你上次跟我说的是吗?那些地球人要来了?挡了七十年,你还是没挡住。”

    郁沉垂眸下敛,随手掸了掸裤腿上的一只爬虫,语调认真地说,“请夸奖我,七十年已经很长了,这次爆发在我意料之中。”

    “难怪,那东西盯上了你,死活要炸掉你。就算你切分脑细胞构筑了防御系统,也难以为继。”

    世人总是恐惧伊苏帕莱索的强势,诟病他控制力的庞大,却没有人真正想过,这种毫无必要的强大和无孔不入,究竟是为了抵挡住什么。

    狮子不会无缘无故进化出凶猛爪牙,除非草原那头有更可怕的敌人。

    感觉到「伊法斯」的情绪,郁沉轻飘飘道:“不必怜悯我。”

    “这不是怜悯,是幸灾乐祸。”马赛克发出一声自嘲。它抖成一团混沌的线条,做了个高度拟人的,朝墓地深处昂下颌的动作,“谁让你不肯像他们一样当傀儡。”

    “而且我早告诉过你,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你的计划治标不治本,失败是必然的。”

    郁沉恍然抬头,总感觉在哪听过类似的话。但与之不同的是,他的宝贝没有这么悲观——

    “我早劝你毁了它,一把火把世界烧干净,之后宇宙就会回到史前文明,一片绿植,欣欣向荣。”

    根本不知道关在这里的是邪恶意识还是善良意识。

    郁沉静了片刻,敛起眉目,问他:“你还是无法释怀那件事?”

    “……”想要毁灭世界的疯子,必然遭受过常人无法承受的对待。不愿意获得躯体,或许也是不想看见面目全非的自己。

    “等我的omega来了,你可以跟他聊聊这件事,或许他会给你不一样的看法。”郁沉建议道。

    “……”长久的沉默让对话不得不翻篇,郁沉转移话题:“不提这个了。这次我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暂且和我融合,帮我把themis系统的阈值开到最大。”

    “你想要多少?”马赛克慢慢说。

    “90%。”

    提前存在这里的力量,不到关键时刻绝对不会动用。这就像是存储在冰柜里血包,喝完了,就没有退路了。

    当然,世人都道伊苏帕莱索阴险狡诈,多智近妖,说不定还有C计划,D计划,Z计划。

    「伊法斯」答应了,他们进行了部分融合,期间也交换了一些这十年发生事件的信息。

    当然,一些只会发生在屋子里,床铺上,浴室地板和厨房岛台上的旖旎画面,好心的年长人鱼并没有分享出去。

    走之前,那团扭曲阴暗的马赛克忽然问:“你的新国家叫第三实验国?你延续了那个叫法。”

    “是啊,”单手懒懒插在西裤口袋,郁沉侧过绿眸,淡然和它对视,“我想让它挂在国名上,在革命战争结束后,作为永久的警示。”

    “你的omega也同意了?”

    “还没有,”郁沉转过头,望着前路伸手不见五指的洞口,声线低沉回响,“但我会说服他的。”

    ·

    夺取了帝国主舰后,白翎和西武司还顺便收缴了一整套战列舰和护卫舰的。这样一来,革命军再多一个舰队也不成问题。

    至于缺少的舰载士兵,他们可以收纳主动投降的俘虏,训练成自己的兵。

    然而已经投诚的角雕却摇着头否定了这个想法。她沉声解释道:“这艘船上所有能驾驶机甲的士兵都被安装了脑机接口,注入了大量药剂。”

    “这种药剂有依赖性和成瘾性,还有可能会被其中的芯片波段夺取身体意识。如果要收容他们,恐怕百害而无一利。”

    其实说这段话的时候,角雕是有些忐忑的。甚至说完时,她还有些后悔。

    她害怕,白翎也是利益至上者,一听到这群人没有用了,就直接下令枪决,连活的机会也不给他们。

    白翎知道她不会在这种事上骗自己。何况利用脑机接口作战,把原本精神力B的驾驶员强行提升到SS,表面迅速提升军队实力,实际是拿人命当机甲燃料这种事,他前世见得太多。

    白翎便吩咐副官哈尔:“把这些俘虏带回去,直接送到银钻星关起来,让他们「戒戒毒」。再联系一下桌良木卓医生,问问他有什么办法可以把这个接口去掉,他是脑神经学科专家,意见比较权威。如果能治好,就把这群俘虏解散回家,路费走遣散报销,就当是这几艘帝国军舰换的。”

    角雕的黑色瞳孔慢慢睁大,头顶火箭尾巴似的羽簇扬起来,展开成一把震惊的羽毛扇。

    这还没算完。

    白翎转了个念头,补充道:“对了,角上将的家属也要保护到位。”

    哈尔淡定敬礼:“请您放心,在接到投诚的第一时间,我们已经委托渡鸦将这件事办好,抢在帝国报复前接走了角上将的配偶和亲友。”

    白翎夸奖:“很好,办得不错。”

    高效迅速,办事妥帖,而且上司和下属之间有绝对的信任,身为下属也有灵活安排的自主权。

    有这样的团队氛围,再厉害的人工智能算计也难敌。

    角雕叹息一声,这才知道帝国军输在了哪里。

    白翎听她缓缓叹气,还以为她身体有所不适,想到她也惨遭岑焉毒手,注射了一针连通剂,便安慰道:“角上将也不必过度担忧,据我所知。虽然岑焉欺骗了你,针剂需要至少72小时才能彻底代谢完。但只要途中不加药,只注射一次是不会留下终身影响的。”

    “当然,”他话锋稍转,笑着说,“这72小时要麻烦你给自己关个禁闭了。”

    “这是自然。”为防止教团再次控制自己,对革命军造成侵害,角雕欣然同意关禁闭。然而她来见白翎,其实是还有另一件要紧事想要告知:“白司令,我知道您想进入新哥伦布星。出于战略资源补充的需要,这艘主舰「麦哲伦号」曾经被批准战后降落,所以安装了暗物质能量罩的密钥。”

    “但那份密钥其实是可以修改的,我没猜错的话,修改权就在新哥伦布星人手里。”

    白翎这才意识到什么,眉头拧紧,“所以你的意思是,虽然我拿到了密钥,但对方也有可能已经改密码了?”

    那岂不是全部做了白工。

    “有可能,但现在还有机会,”角雕严肃地说,“如此庞大的护盾,密钥修改和更新也是需要时间的。据我所知,那密钥每天一改,更新时间至少要花费4小时。”

    “您现在立即启程攻星,肯定来得及!”

    白翎瞬间抬眸看向墙上的电子时钟。他记得很清楚,夺舰时是当地时间23时06分,现在是0时02分,也就是说——

    他还剩下3小时零4分钟。

    开着大型主舰,从这片太空远远绕过圣玛利亚小行星带,到达新哥伦布星大气层外就需要一个半小时。

    其间还不能出任何意外。

    就这样,真正留给他降落大气层的时间,也仅有1小时34分。

    而这1小时34分,将决定他能否救出基德。

    “又要和死神赛跑吗?”

    角雕见他凝神,以为他会觉得难办。毕竟刚解决完一场战役,这么快就要奔赴下一场。即使有备用兵力轮换,负责作战指挥的白翎也会觉得心力交瘁,疲惫不堪。

    然而隼只是松了松肩膀骨,像是单脚站在树枝上用翅膀伸了个懒腰。接着走向总指挥台,对着全频道通讯,用疲倦但不失力量的声音,下达命令:“请全员系好安全带,全军提速,提升到最大航速节段。我军将即刻向新哥伦布星,出击——”

    明明站在指挥室里,外面隔着厚厚的隔音板,角雕都能听到船上士兵们排山倒海般的呼应:“——遵命,司令!!!”

    于是,曾经的敌船变成了己方的诺亚方舟,载着众人去前往恒星照耀的另一边,从上帝的手里抢人头。

    途中西武司过来看了眼,发现白翎正支着手肘,坐在指挥台旁假寐,便果断把他赶走,让他找张舒服干净的床睡去。

    其实过了困劲,想睡也睡不着。白翎没占用角雕的房间,让人把副指挥休息室收拾出来,进去躺了会。

    拿出终端,发现这艘舰的量子通讯信号是满格。屏幕的亮光照着他的脸,他犹豫一会,最后还是忍不住拨通卓良木的联系方式,想问问人鱼怎么样了。

    如果允许的话,能隔着玻璃看看沉睡的人鱼,就更好了。

    然而接到通讯的卓良木却支支吾吾起来,一问才知道,之前卓良木给他发过十来次信息。可不知道是不是战争中炮弹乱飞,搞得通讯节点不好,白翎一条都没收到。

    “什么消息值得发十条问我?”白翎眉头一蹙,一下子从单人床坐起来,“是不是我alpha出事了?”

    “呃,倒也不算出事,其实这个吧,主要是——”

    卓良木还在试图蒙混过关,早已精神崩溃的小医生则在旁崩溃地自首:“对不起白司令!我们上了君主的当,让他的精神丝逃出去了!”

    与此同时,首都星——

    海风狂乱,漆黑峭冷的岩石被大浪打出白色泡花。一只苍白而有力的手扒上岩石,一个使劲攀了上来。

    郁沉逆着风,向后撩起湿润的金色长发,雍容华贵的眉目神色淡然。他长腿修健地往庄园走,准备回去泡个热水澡,再喝点沙棘汁,却不料被迎面急匆匆跑来的大臣截住了。

    拉莫拿着狂响的终端,以一种世界末日般的凄惨语气喊:“君主,君主陛下!皇后殿下发现您离家出走了——”

    郁沉心道,算了,也瞒不了多久,便拧了拧衣角的水,安然地问:“他说什么了?”

    “他召集了魔王柱会议,逼问我们您去哪了,还说您如果不接通讯,他就一把火烧了您兢兢业业养大的小花园。”

    郁沉:“……”

    大风掠过,头顶的海鸥「啊!啊!啊」地大叫,仿佛发出一阵幸灾乐祸的笑。

    宝贝生气不毁灭世界。

    宝贝毁灭你的花园。

    作者有话说

    老鱼:当你看了我的潜意识,你也会觉得我温柔又善良。

    小鸟:(站在花园前)(举起火把)(自拍)(发送给离家出走的老公)

    第263章抓现行

    白翎的状态不太好。强效抑制剂加量吃着,但发情期的症状却不见平复。反而因为药物的压制,迸发出一连串副作用。

    体温持续升高,四肢肌肉骨头刀刮似的酸痛,对着浴室镜子看了下,眼球发胀发涩没有半点活人气息。也难怪西武司看到他的脸时,会微不可查地抽气。

    问过医疗室,正常来说,服药的副作用不会这么明显。但军医也提醒,他是被标记过的omega,和单身O情况有较大差别。同样的抑制剂,用在他身上效果要差30%。如果他的alpha等级很高,那么药效还要再打折扣。

    很可能林林总总一叠加,正面药效一点没有,还因为和A的标记相冲,变成全阶段debuff。

    白翎接起一捧冷水,泼了泼发烫的脸,骤然的冷热交替让皮肤毛孔收缩,带来一股针扎似的痛。神思昏沉中,他不由自主想起来,郁沉早先就不让他吃抑制剂。

    那鬼东西应该早就了解过市面上的抑制剂,知道效果不好。

    但白翎没有听。

    从白翎角度看,标记自己的alpha不在身边,没人用信息素慰藉他,他不吃抑制剂能怎么办?死马也要当活马医。

    这想法或许有些怨怼,理智上其实是能接受的。毕竟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人鱼精神抱恙需要时常掉线。他想,这次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发情期而已,而且他也没那么脆弱,有个小病小痛的就要alpha时时刻刻陪在身边。

    没那么脆弱———他跟个机器人似的反复重申,而这五个字就是写在他身上的底层代码。

    仿佛念多了,什么糟糕的事,糟糕的状态都能一把扛过去。

    可当他收到魔王柱老臣们的回复。

    他觉得自己恐怕很难好起来了。

    逃跑离家的alpha,面对自己的担心,只有轻飘飘一句「让他烧」,仿佛自己的担惊受怕一文不值。

    就算临时有事情必须要去做,又有什么不能跟自己商量的呢?

    拒接通讯,拒回短讯,明明背地里在策划什么事情,却欲盖拟彰地不想让他知道。白翎真的很痛恨这种欲言又止,神神秘秘。

    上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是他妈妈倾尽全力,给自己买了一张通往未来的船票。

    那么这一次呢?

    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害怕,手指冰凉,抖颤着下意识摸向口袋,却没有摸到烟盒。他心魂意乱地走回房间,去翻随身行李,脚下一片狼藉,才神志混乱地想起,自己已经为郁沉的健康戒烟了。

    房间狭窄窒息,冷而死寂。

    最终「滴」一声,呼唤铃响,嗓音哑得不成样子:“哈尔,给我送包烟来。”

    ·

    西武司并不是爱关心同僚的人。相反,他的社交法则是井水不犯河水,不到关键不出手。

    然而现在,他却时不时关注着白翎的动向。或许是萨瓦不在,基德被俘,关心总指挥的工作就集中在一人身上。

    他虽然不讨厌,但总觉得有些别扭。追根究底,可能是推己及彼,觉得白翎是个能量充足的人。连他这样想死的人,白翎都能拉回来,白翎自己肯定出不了大问题。

    所以他的过度关注,可能会显得多余。

    不过别扭归别扭,西武司见一小时过去,还是想去确认一下白翎休息了没。走到半途,他正巧碰见白翎的常务副官,哈尔告诉他:“白司令应该还没睡,您有事找他吗?”

    西武司:“有事,我去给他一拳,把他打晕。”

    哈尔知道他口是心非,但也害怕这二位见面真的有什么矛盾,便提出要一块去。正好他之前去递烟时,感觉白司令的手有点发烫。然而门缝只开了一线,他无法确认对方的情况。

    如果情况不好的话,就要尽快送医了。

    哈尔内心担忧,来到门口,却发现门一推就开,根本忘记关了。为保护白翎的隐私,哈尔敲了两下门,问了声:「您在吗,我们可以进去吗」。

    他声音不轻也不重,但舰上的休息室都做得很小,这点动静足以让里面的人听清。哈尔等待一会,没有声音,西武司不想等下去便直接推门而入。

    “喂,白翎,你睡着也不关——”

    「门」字还没出声,两人顿时愣在了原地。借着从走廊斜照进屋里冷光,他们看见狭窄的暗室里,白翎分外平静地坐着。他靠着椅背,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浓重阴影。

    他指节微蜷,夹着一支烟,烟丝烧成一抹浓到极致的橘火。等那火光微妙渐熄,他又旁若无人似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平静地抖着手,堂而皇之地把短短的烟蒂,摁灭在自己大腿根。

    眉毛都没皱一下,冰冷漠然的脸,仿佛痛觉失灵的仿生人。

    呲,烟灰掉落,烫燃着织物,留下了圆形小洞,同时让人闻见轻微的皮肉焦香。

    那种蛋白质产生美拉德反应的诡异香气,混合着空间里压抑的omega信息素,足以令任何一个路过的alpha丧失理智,扑上去舔吻他惨不忍睹的大腿,用唇舌接着这具作战机器因为克制不住生物本能而溢出的热液。

    凶悍的鹰,他的alpha不在近前,他明明有权力唤一个备用品来解决,却兀自选择了忍耐,用痛觉来克服欲.望持续无法满足的焦虑。

    走廊上,负责巡逻的两名卫兵隐约闻见信息素,眼神迷离不可控制地停下。他们不小心往里看了一眼,裤裆瞬间硬到爆炸,带着讨好地语气,像求偶的公狼一样俯低身子夹着尾巴探进屋里,“白司令……您好,小的们愿意侍奉您,请让我亲亲您的靴底——”

    话音未落,中将的配枪冰冷地抵在他脑门上,西武司冷笑:“趁你的脑花还没溅我一脸,赶紧滚!”

    哈尔则刻不容缓联系了医官。

    片刻后整片走廊封锁,白翎被接走。omega士兵秘密地对房间进行了清洁消杀,防止有A犯淫病,偷一块白翎踩过的地毯去做肮脏事。

    医疗区,褐兔想拿回自己的衣物,便也跟来了这艘舰。

    这会,他看着他们送进来一位军官。那人还有意识,挣扎了两下,不愿意睡病床,嗓音沙哑地说,“我坐椅子上打就好,不碍事。”

    褐兔知道是为什么,床太舒服了,睡一会骨头懒了,就不想爬起来了。

    隔着帘子,他听到护士长如临大敌地过来,“您大腿上这是什么伤,烟头烫的?”

    “嗯,没怎么留神就忘了,老习惯了。”

    “您必须戒烟了!”

    “好的……别担心。”

    年资深的护士长谁都敢吼,军医见了她也得悠着点。她这会气不打一处来,边处理伤口边愤慨:“我真是搞不懂了,这年头alpha都是干什么吃的,您发情期他们管都不管。贵公子,皇帝老头,还有那个该死的邮差呢?要了名分就不知道滚哪去了,哪怕凑近照顾一下情绪也好过,好过……您这么折磨自己。”

    她艰难地把「自虐」两个字咽下去。

    褐兔听得头皮炸起来,皇帝老公?对面竟然是白司令!

    片刻,只听那边哑着嗓音,回护性地说,“我alpha病了,在静养,我不能劳烦他。”

    护士长一听就明白怎么回事,冷哼一声,“您可别护着他们了,alpha是不能惯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等您好了,一定要换个温柔年轻又可心的。”

    说着,她调整了一下输液速度,“好了,打完这三瓶您应该就能退烧了。”

    一瓶慢的1小时,快的35分钟。

    护士长走后,轻微拉起帘子给白翎透气。接着缝隙,褐兔看到青年默不作声把输液调到最快档。

    褐兔咋舌,您是真不把自己当人看啊。

    思绪间,青年已经闭上眼小睡。他后脑靠着椅背边角,禁欲的军领露出一抹白皙修长的颈。如果不知道他是隼,褐兔会以为他是一只受伤的鹤。

    但仔细端详,便会发现,那并不是典型的omega长相。他并不安静顺从,也不温润可人,反而眉眼轮廓锋利冷冽,一眼就给人一种感觉,这不是普通alpha有资格拿捏的。

    褐兔想了想,微微气愤地哼一小声,那个卑劣地球人也不行———他已经猜到,白翎就是岑焉口中背叛他的朋友。当然,褐兔现在不会相信岑焉的任何鬼话。

    褐兔不禁开始想象,这样坚毅美丽的O,应该拥有怎样的alpha。邮差太普通,D先生好是好,总感觉差点意思……要是能把D先生跟老皇帝融合一下就好了。

    他胡思乱想,觉得太天马行空,老皇帝那么大岁数肯定皮都皱了,跟白司令站一块都不能看。

    还是别想了别想了。

    而且换alpha很痛的。已经被标记的omega,如果被其他A二次啃咬洗掉标记,会激素分泌崩塌。严重点还会从O退化成beta,最后因为激素分泌过少,器官衰竭而死。

    这种枉顾omega意愿的强制清洗,是帝国严令禁止的。

    不过据说有些雄性就喜欢这么干,不仅是为了占有O,还为了恶意雄竞,让原配alpha也跟着痛不欲生。

    褐兔想起了自己在课上学到的那个著名法案。凶手能言善辩差点逍遥法外,最后是老皇帝直接下令,判了斩首,把大半个帝国正在观望的雄性吓尿了裤子,这才让他们稍有收敛。

    哎,这么一看还是老皇帝好。他要是年轻点多好哇。

    正无端感叹着,褐兔发现医疗区的门禁打开,一个普普通通的仿生人进来,胳膊上搭着一叠看起来质量很好的毛毯。不知道为啥,褐兔觉得这仿生人是不是经常穿西服,才这么搭外套。

    仿生人淡然扫视一圈,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朝这边走来。他像个常见的看护机器人,轻手轻脚掀开帘子,给正在梦中紧蹙着眉头的omega,盖上了小毯子。

    那吊水很冰,输液走得过快,针孔处都微微发青。仿生人垂眸看着,明显犹豫了一下,接着悄悄调节机体的温度,把发热的掌心朝白翎的手腕伸过去。

    “啪!”仿生人僵住一瞬。

    白翎倏然睁开满是血丝的眼,抬眸凝视对方。

    褐兔莫名紧张地拽着被子,偷瞄这一幕。他看到白翎抓住仿生人的手,用冰冷清晰的唇,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作者有话说

    【菜狗】来了宝们

    上章好多人担心老鱼出事,放心,他不会死的,他只会变成更加缠人的男鬼

    第264章祈愿

    医疗舱里,墙上的电子钟一分一秒转过,发出令人紧绷的咔哒声。

    在褐兔视线里,白翎对仿生人下达一道命令。

    滚。

    无声而干脆。

    病中精疲力竭,不想被打扰是正常的。

    仿生人接到命令,理应转身离去。但褐兔很快发现,对方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像年亘历久的毒蛇般,微微竖直上身,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兴味:“生气了?”

    褐兔品了品,感觉有点怪。这语气,像是在哄人。

    白翎半敛着眸,根本不想与仿生人多费口舌。他直接侧过身,伸手去按椅背旁的呼叫铃。

    他动作和反应都快,但快不过掌控这艘船的系统themis。铃按一下,没响,再按一下,还是没响,白翎抬眸缓缓看向对方,仿生人用出厂标准的英俊脸蛋,礼貌地说:“抱歉,时间有限,我想单独和你聊几句。”

    不远处的褐兔听到,偷偷,偷偷地把手摸向床头铃铛。得向护士站报告,这里来了个系统出错的仿生人,疑似欺负发情期omega……

    这时,仿生人像背后长了眼睛,不经意侧过眸。那带有警示意味的一瞥,让褐兔小手一僵,一呲溜钻回被窝里。

    哪家厂商的仿生人?气势好可怕!

    白翎看在眼里,干脆道,“你想在哪聊?”

    仿生人目不转睛望着他,“出去找个安静的地方。”

    “好。”

    白翎没再言语,抓着金属输液架站起来,推着往外走。仿生人跟上去,走到前面为他开门。

    虽然过程中没有一句重话,但褐兔就是觉得,这两人间气氛暗流涌动,随便一个眼神交汇都可能在空气中引发爆炸——

    砰!

    后背撞上钢板制成的门,还没等钝痛传到骨头,铁钳似的大手已经扯崩军裤扣子,猛得往下一探,一把捏住他裹了绷带的腿根。

    白翎被仿生人摁着肩膀,膝盖抵进腿间,死死困在身体和门的夹角里。

    对方像审查猎物一样严苛地审视他的伤处,粗暴地拽掉绷带,用仿真指腹一处一处地摸,完全不顾他嘶喘着的挣扎。

    摸到烟头烫过的痕迹时,拇指一顿,气息骤然沉下去。男人平缓的嗓音里,深藏愠怒:“你总是知道怎么惹怒我。”

    他跟他在一块时,是如珠如宝地养着,磕了碰了都要及时就医,要剜鱼肉给他吃,留一点伤疤都不行。

    可他离了他,便开始胡乱整顿身体。把自己当成器物用,军队是国家的工具,他就是军队的工具。

    这是他的生存习惯,从前世带过来的,郁沉无可指摘。但每次近距离认识到,还是忍不住触目惊心。

    “惹怒?”白翎下瞟一眼,语调不乏嘲讽,“只是烫了几个洞,就能劳烦您跑一趟。早知道这么有用,我就拿烙铁过来了。”

    郁沉气息一紧,明知道他在说反话气话。但想想这只鸟的硬脾性,就怕他说到做到。

    死死盯了他数秒,郁沉缓声提醒他:“你要是真敢这么做,那这战场也不必上了。”

    “怎么?要囚禁我?”迎着他毒蛇般危险的凝视,像是拨弄野兽的胡须,白翎戏谑地弹了下他手里攥着的绷带,“把我绑起来,拴在你水池子旁边,日日夜夜侵犯我,拿我当你的禁脔,骑在我身上逼我抬头看其他人立战功的新闻——”

    抓住绷带猛得往这边一拽,听着alpha气息粗喘,他灰眸锁住对方的仿生摄像头,“我怎么不知道你喜欢玩这些东西?”

    他当然不喜欢。他不是那些贵族。

    然而。

    郁沉眯起眼睛,在他耳边嘶嘶如实相告:“我和他们不同。”

    比他们玩的脏得多。

    伊苏帕莱索从不说谎,他说脏,那就是真的肮脏。其他人的程度最多操控身体,他是从内到外从身到心都要侵占。

    门已反锁,狭窄到只能供一人落座的维修室里亮着昏黄的灯。Alpha的虎口卡着他的下颌,强行把他抱坐到身上。

    白翎背对着拼命往前挣扎,可下一秒就被alpha拽回去。青筋隆起的手一只掐在他腰上,另一只像摆弄人偶,把他大腿掰开,一左一右叠搭在男人腿上。

    这么一来,对方只要膝盖往两边用力,他就要被迫跟着打开胯骨根,门户大开。

    而他正前方不足一米处的地方,便是维修室的门。门不隔音,外面时不时有士兵走来走去,高声交谈。

    如果有人此时恰好有钥匙,打开这扇走廊上不起眼的门,就会瞬间睁大眼睛,看到本舰最高指挥官眼神绝望,修长的腿紧绷着打开,被高大的仿生人控制在怀里,强制亵渎。

    和钢制仿生人比力气是不现实的,尤其是性情温顺,擅长把发狂病人摁在床上捆扎的型号。

    配枪和刀子已被缴械,放在高高的架子上,确保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仿生人冰凉的手掌覆上来,拉下靴子拉链。只听「咚」一声,厚底军靴砸在了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声响。

    接下来是军裤,这个要更好脱。其中一条是假腿,所以只要熟练地解开大腿上的搭扣,扯着义肢小腿往下一拽就好。另一条裤腿也被带下来,露出属于人类的,布满旧日伤痕的膝盖。

    空气寒凉,光裸的长腿乍一接触到冷意,下意识肌肉颤抖,小腿紧紧勾住了仿生人粗健的腿。

    “很快就热起来了。”对方话音带着安抚。

    经过特意调试的音调,最大限度接近那位标记过他的尊贵alpha。声音凑在耳边,果然让他在混乱中轻微放松些许。

    然而下一秒,那只明显不属于他alpha也不熟悉的手,不打招呼地覆盖上他们之间最熟稔的部位。

    你吞得很厉害。它描述道。

    里面一直在痉挛,我得帮你揉开。

    白翎咬碎牙尖压着声音辱骂它,无耻,卑鄙,混蛋,放开我……

    它用手臂把人箍得更紧,像抱一只闹脾气的发情小猫,哄他,嘘嘘嘘,别叫,外面来了你的副官,我记得他叫哈尔,是吗?他是个忠诚的老实人,你一定不想他过来敲门,问你是否安好吧?

    白翎只知道它不是人。

    却不知道它肮脏起来更加非人。

    仿生人低头瞧了瞧。他们总指挥官带着训练痕迹的腿根上,正系着一根细得出奇的绳子。

    绳子的黑与皮肤的白形成极致的对比。

    顺着绳子往边缘看,它的一头没入那里。想都知道,它被浸泡在40度的体温里,栓在微微膨胀的保健具上,已经超过24小时。

    战斗用的omega,褪下禁欲庄严的军裤后,腿边竟然拴着这样的东西。如果这件事被外人得知,又不知道要淫出多少幻想来。

    它内心惋惜,同时捏住蝴蝶结扣,一松,接着把松开的绳子禁握到手心,指骨用劲慢慢往外拉。

    腔内下行。

    白翎突然放大瞳孔,剧烈弯腰,啊!

    很酸吗。它习惯性从后面亲了亲他的耳朵,并向他解释。戴的时间太长,里边有点干,退出来时可能会扯到以前的伤口,我会很快帮你处理好。

    受伤结痂的生殖腔是这样的。

    找不好角度,稍微扯到肌肉都会痛。

    往日没有太大感觉,是因为老alpha的耐心足得要命。前戏长得能看完半部电影,接吻接到把人亲湿了才开始下一步。

    郁沉对这枚梨子大小的生殖腔,感情很深。

    不仅是因为他把自己的异形卵泡在里面将近一年,泡出了感情,还因为它柔韧的包容性。

    郁沉喜欢隔着小腹抚摸他omega的生殖腔。

    虽然并不准备要孩子,但知道它被子弹打过,仍留有生育再造的功能,便觉得可敬可爱。

    英雄的躯干里藏着能够成为母亲的柔软器官,仿佛大理石的外壳下,藏着圣人的尸体。

    要不是本体不在,他实在想把脸贴在这样的小腹上,阖目,像一只豹子把脸搭在温热的肉上,心旷神怡,认真体会雌性的伟大之处。

    这或许是动物本能的生殖崇拜,也是对配偶的钟爱———他是此中专家,他对他的沉迷,可以支持他去学习一门学科。

    一门精于保养生殖腔差点报废的omega的学科。

    医疗用仿生人没有装配器具。

    无妨,它有外置的。

    脖颈绷成湿漉漉的线,白翎被迫在持续的脊骨酥麻中高高昂起头,视野里,生锈的天花板地震般晃荡。他感觉自己被拴在了一张刑具椅上,椅子的构成不是木头,而是一个被魔鬼附身的仿生人。对方正拿着保健具取悦他,并大言不惭地声称:“——这是为了帮总司令发泄压力,在后续的作战中发挥更好水平。”

    体温的持续上升让他陷入一阵失神。恍惚间,眼前产生了宛如鱼眼效果的幻觉。他感觉整间屋子都在朝一个方向挤压,三面墙上的架子都在向自己倾斜,倒塌。

    仿佛下一秒,上面沉甸甸摆放的维修工具,就要将他埋葬。届时,他将成为其中一件。

    这时,一股感觉猝不及防窜上脊背,直达天灵盖。他难耐地折起长腿,想躲过那只手的操弄,却在无意间看到门后的标语:一切都为了国家。

    那一刻,他仿佛被一股轰然的力量压倒了。他沉默地坐了回去,强逼着自己展开身体承受。

    一切被亵玩的羞耻也荡然无存,倒逼出一种荒诞的感觉———仿佛,他的身体不再独属自己,仿佛,他属于肩上扛着的无数条生命。

    仿生人无机质地盯住他,宛如某种漂浮在上空的庞然大物,透过这双摄像头深深凝视着他。

    镜头里,他的汗慢慢滴到下颌将掉未掉,放大焦距,可以清晰体察到他毛孔微微的战栗。陌生的环境,指挥官残存的冷静,让他咬紧嘴唇不肯泄露出一丝声音。最后时刻,保健具充当传感器,让它清楚地知道,他从后腰到脊骨,浑身窜起一股毛孔舒张的战栗感,起了一层黏答答的薄汗。

    掐的时间刚刚好。

    它抬头看,吊瓶刚好打完一整瓶。

    仿生人站着把他抱起来。它在狭小的室内挪转过来,把虚力的omega放回椅子,再侧身换吊瓶。

    真是遭罪。发情期又加上发烧,如果不是这个节骨眼,它早把这只倔脾气鸟抓回家里关进屋里,喂到吐。

    倔脾气鸟是真的倔,只是转瞬的功夫,白翎便默默无声地站起来,弯下瘦削的腰,捡起地上的军裤拍拍灰,背对着穿上。

    再穿上靴子。

    他时不时停下缓缓,整个人因为发烧还有点虚浮。但态度太利落,仿佛刚才发生的事只是战前倒计时必须完成的自我维修。

    最后从最高的工具架上,取下配枪和刀,重新安在战术腰带上。

    郁沉看着他沉默走到自己面前,嘴角紧紧抿起,以为他会给自己一拳。

    但他没有。

    他只是沙哑疲惫地说:“您不是要跟我聊聊吗?”

    他一直在等他开口。

    那一刻,一股从未有过的愧疚席卷了郁沉心底。显然,他刚才不由分说把鸟箍在这里,对白翎称不上尊重。

    但白翎在意的似乎不是这点。

    他见人鱼没有说话,遂点点头,自言自语似的道:“您没有要说的,可是我有。”

    他顿了顿,垂下目光,轻轻整理弄皱的衣摆。

    “您刚才问我有没有生气。其实,我觉得我没有资格生气。”

    他气息断断续续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压在心间,说一会就要缓一会。

    “您好像,并不在意我的看法。”

    “哪怕我三番五次地恳求您,希望您能好好保重身体,您依然我行我素。我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可能是失望……在我脑海里,我一直在构想我们一起生活的未来。我希望您能好好活着,我想带您去看沙漠雨后开满山谷的野花,去看仙女座百年一次的壮丽流星雨,或者去您的城堡,快活地过几个,甚至几十个夏天。我开机甲的时候,肢体很紧张,总会胡思乱想。所以我连结婚三十年后要送您的礼物都想好了。可您却一直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您并不在乎。”

    “您只是……只是一股脑地把需要的东西塞给我,却没关心过,我可以穷困潦倒地活着,唯独您是我的必需品。”

    “您上次说,我认识您太晚了,所以很多事不能改变。”

    “我并不迟钝,我大概能猜到您要做什么。爱植物如命的人,连小花园都不要了,一定是想付出什么代价,换取所有人活命的机会,就像你之前无数次做的那样。”

    就像我无数次做的那样。

    “可我还是私心地希望,您能看在我年纪小,稍微迁就我一些。”

    “遗产什么的我不要了。您多陪我十年吧。”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他曾经抹着眼泪的祈愿。

    ——船我不上了,妈妈陪我长大吧。

    作者有话说

    老鱼的bt程度有时候会让人头皮发麻

    作者有话说

    第265章实验场

    十年。

    他甚至都不敢祈求二十年,三十年。他只要十年。

    郁沉嗓音渐渐嘶哑,“十年之后呢?”

    白翎眼睛垂着,神情出乎意料的平淡,“看情况吧。情况不好,我可能会半夜拎着啤酒去你的坟上絮叨絮叨,累了,就趴你墓碑上睡会。要是情况好——”

    像是想到什么值得安慰的事,他扯动面部,勾起薄唇,“就去找你。”

    仿生人的呼吸系统照常运行。可郁沉却觉得喉咙像塞了湿纸球,死死地哽住了,“上哪找我?”

    白翎轻微抬头,看他一眼,“那要看你是上天堂还是下地狱,你这人虽然做了不少好事,但大概率还是下地狱。那我也下地狱好了,给你做个伴。”

    他轻妙淡写,把黄泉路上作伴说得像春日郊游。态度坦然,像是早就在郁沉不知道的时候就决定好了。

    郁沉一点一点收紧五指,几乎把钢筋做的指骨捏断。

    维修室狭小,没有地方坐,白翎便把瘦削的脊背靠上架子,借以支撑疲惫的肢体。他嘴唇发灰,无声地把手臂抱在胸前,姿态很像抱着自己。

    “我知道自己很难说服您,也无法阻止您。就像您从来不曾阻止我做任何事。”

    “我们都有必须要做的事。”

    “您也不必心疼我,我早有心理准备。”

    一次又一次病危,医院都陪他住了不知道多少次,药量一次又一次加,宁肯给自己上锁链,人鱼不痛吗,想必是痛的。眉毛都没皱一下,还是坚持跑过来陪自己,想尽办法利用每一分时间,见空插针地温存一会。

    已经足够了。

    你作为配偶,所尽到的努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我都知道的。

    “命运不会厚待我们。你为了爱我,一定也付出了不少代价。如果不是为了我,为了陪着我走这趟荆棘路……你原本可以安安静静待在皇宫里,当一个安全的瞎子,再活二十年……活到原本我死那天之后。”

    “可我总是自私的。”

    “让我选,我可能还是会把您带出来。我……”他呼吸在胸腔窒住,鼻腔泛酸,面上淡淡地笑了下,“我可能没告诉过您,对我来说,这两辈子最幸福的时候莫过于去年冬天,天昏小雨,我俩窝在一起看电视,吃东西太困了不小心睡着,我醒来,发现你还在。”

    “这样的日子我还想过。”

    仿生人唇角微颤。这不是他原本的躯体,他无法精准控制,慢慢遏制不住,五官拉扯成悲伤的表情。

    是啊。

    强求来的。

    他只要两耳不闻窗外事,满足于做一个线上网友,他就算肢体苟延残喘,也能活得更久,更久……可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那只是活着,而不是活过。

    用二十年茫茫黑暗时光,换两年快乐地活过。

    他同鸟儿一样,一点也不后悔。

    横贯在他俩之间的巨大命运,一直在阻止他们靠近,见面,相处。冥冥之中早有声音威胁,他们不是良配。契合度凑不上,年龄合不上,为了过得高兴一点,双方都心照不宣,拼命迁就对方。

    放别人早就松手了,可他俩却紧紧抓着。哪怕背后就是悬崖,死也不肯放手。

    “所以您不要再继续付出了,全都交给我吧。” 鸟拄着输液架,像是拿着长矛的枪兵,每说一句,就激烈地前进一步,”我还年轻,我该保护您的,让我来扛吧,我扛得住!”

    慢慢地,郁沉摇了摇头。他扯起唇角,那是一个不像笑容的笑,“我不能让你扛下所有。这担子太重了。”

    “有多重?”白翎紧紧望着他,想从他无机质的摄像头里,得到答案。

    郁沉喉结剧烈地动了下,转动眼珠,最后在他的逼视下,缓缓提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你知道帝国和联邦为什么要叫第一和第二实验国吗?”

    白翎蹙起眉,一时间摸不清他的意思。

    未等他回答,郁沉便讥讽地笑了下,干脆地自问自答:“因为这里本来就是他们的试验场。”

    “谁?”像一根针扎进脑海,白翎问出口时,不自觉僵了一下。

    郁沉:“地球人。”

    ·

    关于这件事,可以追溯到400年前,甚至更早的20世纪末。

    当时的地球处于局部热战中,世界各大预测机构通过人工智能计算得知。如果情况继续下去,在21世纪,地球必将在日渐激烈的矛盾中,彻底毁于一场骇人听闻的核战争。

    此前,该人工智能公司的预测,从未出过错误。

    面对这种情况,西方发达国家高层齐聚一堂,不约而同给出赞同票,启动了逃离地球的计划。

    名为,「人类永生计划」。

    与普通计划不同,该计划初始立项时就分为AB两组。A计划是老生常谈的冷冻身体,B计划则是发展星际移民。

    两项秘密计划同时开启,由不同的科学组负责。原则上两者互不干涉,两边的研究员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其中,B计划的开展更为大开大合。在进入21世纪后,陆续有媒体报道和国家承认,他们正在研制一种「大气制造机」——有了它,人类可以在外星球人为制造大气层,改善成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

    但不幸的是,科学家认为,想要完全改善一颗类地行星的环境,把大气浓度提上来,把危险的宇宙辐射挡在外面,至少需要200年的时间。

    在这期间,前去移民的人类生存环境是非常糟糕的。他们甚至活不过三十岁。

    于是,发达国家重新把目光放在了人类的好朋友———动物身上。

    顶尖科学家开始尝试,把人类基因和各种动物结合,并且自诩为神,女娲,上帝,重新制造一批新人类。

    并将其称之为,「异种人1代」。

    之后,他们发现,动物基因比人类进化速度快得多,为了适应恶劣的环境,实验室里的异种人基因进行了快速迭代,进化程度超乎想象。

    很快,他们就「发明」了能在低浓度氧气与高浓度辐射下正常生存的水母人,并欣喜地将它肢解,研究了起来。

    由于水母人制作简易,基因能大量复制。但缺乏更多属性,他们将类似的海洋异种人1代,标记为beta族。

    但在加速生命实验中,刚过一代,海洋异种人里就出现了能够雄性生子的海马人,omega族。

    这种DNA通过大范围的杂交,在异种人中获得了「基因推广」。显然为了活下去,动物会自动选择最适合繁育后代的那条路。哪怕在雄性身体里发育出子宫,也在所不惜。

    在接下来的10年里,这批异种人被带去了遥远的类地行星。其中一颗星球植被荒漠,日照充足,被第一批来到此处的人称为,「黄金之星」。

    在那里,一批科学家继续着自己的实验研究。他们对手里的异种人进行大幅度基因修改,观察到一些体力和耐力都大幅度增强的群体,并将其标记为alpha族群。

    当然,也有实验失败品。

    他们会把这些失败品扔在地下核池,那里看守非常严密。至少在他们撤离之前,怪物不会从水里跑出来。

    与此同时,地球上爆发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与漫天飞舞的炮弹和人类哀嚎相呼应的,不是组织自救。而是大国们密集发射的移民飞船所留下的光弧。

    这场世界大战陆陆续续打了二十年,几乎毁掉了地球表层每一片土地。

    土壤污染,海水污染,大批人类死亡,只有部分世界首富,老钱家族,科技新贵和政治家在鸟语花香的安全区活了下来。

    他们放出异种人,收拾残局。

    部分民众为了活命,或主动接受基因改造,或与异种人通婚。但地球环境已经恶劣到极致,辐射带来的基因突变连异种人也扛不住。

    甚至有变异的婴儿长出利爪,划破母亲的肚皮,从肠子器官和一片血腥中滑落出来的恐怖事情。

    为了活命,异种人雌性被迫从胎生,进化成了卵生。坚硬的蛋壳可以把未出生的「小怪物」关在里面,保障了母体的安全。

    在战争期间,大批异种人被发送到「人类第一实验场」星系。

    也就是当下的帝国。

    第一批送过来的是海洋族和鸟类。原因无它,鸟类适应G值,是深空驾驶好手,容易在宇宙环境内穿梭生存;而海洋族有强大的抗腐烂抗污染能力。

    并且深海鱼类不需要阳光,他们可以去的那些远离恒星,终年漆黑的偏远矿星,兢兢业业地为大资本家采矿。

    所以。

    白翎荒诞地想,那个鱼和鸟的传说,根本不是什么浪漫故事。在真相之下,他们只是地球资本精心选择用来适应环境的工具。

    “后来他们找到了更远的,更适合种植的星系。为了开发资源,他们把块头大能生育的哺乳动物放过去,也就是从前的联邦人。”

    郁沉坐在椅子上,把他抱在怀里,声调低沉,像是在讲一个古老惊悚的故事:“世界大战之后,幸存人类转到了地下生活。此后,他们对「第一实验场」和「第二实验场」展开了为期一百年的观察,目的是为了调查哪种动物基因能活得更好,更长寿,生活质量更高。”

    白翎忽然有了一个可怕的想法。灯光昏黄,他对上仿生人的眼,眉眼紧绷:“为什么要观察,有什么意义吗?”

    郁沉将他搂紧一些,让他横着坐在自己大腿上。仿生人有力的大手正动作轻柔,从omega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捋:“还记得我说过,他们还有一批人支持冷冻身体吗?比起苦兮兮地去寸土不生的荒星开发,地球的富翁们当然更想直接享受成功的果实。”

    A计划逐渐浮现水面。

    白翎控制不住浑身颤抖起来。他感觉耳边仿佛有一阵遥远的惊雷,从宇宙那一边隆隆传来。一片虚空中,一只沾满血的巨手拨开雾气,向着他的头顶,猛得抓来。

    郁沉转过冰冷的眼珠,望着脊背战栗的鸟,却没有仁慈地停下讲述。

    “地球权贵们冷冻身体,提取了自我意识,或者说,灵魂的粒子形态。等到帝国和联邦的文明发展繁荣起来,他们就会从睡梦中醒来,宛如做了一场甜美的长梦那样,毫无负担地来到400年后。”

    “睡醒之后,他们会像之前一样,要求佣人过来给自己穿上新衣服。”

    “只不过,这次的衣服,不是绫罗绸缎。”

    “是人。”

    “是我们国家的孩子。”

    白翎嘴唇颤动,几乎发不出声音。他指骨发青,用尽力气揪住人鱼的衣衫,挤出一线气声,“你是说……你的意思是,我之前收到的汇报,那些被绑去新哥伦布星的儿童,是用来——”

    “没错,”郁沉口吻平淡,像在复述一件令人麻木的事实,“用来当地球权贵复生的「皮套」。”

    白翎胸口堵得发哽,他甚至想哀求,不要再说下去了。可郁沉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们会把电子灵魂注入儿童的身体,覆盖掉原有的意识。这些孩子们都是体质健康的异种人,足够让那些活过了大半辈子的21世纪富翁们,再在25世纪重新开始至少80年快活人生。”

    郁沉忽然侧过脸,用掌腹托起白翎脸颊,拇指按在他眼下,轻微擦了擦,有些怜悯似的:“宝贝,整个地球废土下的复兴计划署,包括你母亲供职的单位,都完全服务于这个永生计划。所有在昏黑不见天日的地下苦苦挣扎的人,都是当年世界首富,家族,政治家的守墓人。”

    “你们一直在被他们利用。”

    在他的抚弄下,白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眼前似乎浮现出久远模糊的一幕。灯光细微,地下城市蔓延着永远散不去的腐臭,他的妈妈年纪轻轻,眼角却有了细纹。

    她坐在封死的窗边,喝着桌上的酒,神情空洞而茫然:“我真后悔,后悔生了你……”

    “生在坟墓里,能有什么未来……”

    原来他们共同看守的,并不是什么光辉灿烂的地球火种,而是一群——

    恶毒利己不愿死去的腐朽老灵魂。

    白翎面色惨白,感觉胃部一阵难忍的翻涌,一股冲击力极强的恶心感让他差点呕上食管。

    郁沉见状,拨了拨他的额发,像亲鸟给幼鸟梳羽毛一样,指间穿插着他冷汗涔涔的白发。

    可下一秒,他却被白翎攥住腕口,拉下来,露出一双底色血红却烧着熊熊怒火的眼。白翎沙哑道:“我想问一个问题。”

    郁沉知无不言,“你说。”

    “为什么……有这种财力,为什么不去修复地球呢!”

    他从拥堵的胸腔里炸出一句呐喊。

    作者有话说

    鸟妈咪的感叹,在249章

    关于帝国和联邦的国名这个包袱终于抛出来了,后面还有一些更炸裂的,但大家放心,肯定he的!(举起大旗)

    第266章荤话还是素话

    为什么不去修复地球?

    面对问题,郁沉嘴角噙着嘲讽,摇头笑了起来:“你以为核战争是谁挑起?还是他们,是同一批人。他们怎么可能会花钱拯救被自己损坏的土地,那等同于逼迫他们承认错误。”

    “他们是不可能认错的。只会换个地方剥削,重蹈覆辙,犯下同样的错误。把我们的国家,变成下一个地球。”

    “何况站在资本的角度看,”他望着一片空白的墙,语气淡然,“殖民一整片星系,可比修复一个资源枯竭的地球所带来的收益大得多。他们没理由做亏本买卖。从计划初始,他们就打算抛弃地球。”

    白翎偏过头,像是无法顺利呼吸,垂下目光,“可他们还是把灵魂存储在地球深处。”

    “那是为了防止意外。”

    屋内空气浊沉,郁沉打开了换气系统,语调随意,“尤其是防止我这种爱管闲事的统治者。”

    白翎抬起灰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虽然摸到的不是蓬松的长卷,仿生人还是习惯性虚眯了眼,额角青筋稍微松缓。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这件事的?”白翎问他。

    “当上皇帝后不久。地球人派贵族跟我接触,我真是,当时觉得真可笑啊,”郁沉抿起一个荒诞的笑,“费尽心机夺来的皇位,不过是个傀儡位置。还被他们威胁,不听话就换人,甚至换国号,把帝国从星际历史抹去也行。”

    两年前的一个夜晚,他们从首都星的排骨店出来。迎着冰冷的海风,人鱼说,我不想做亡国之君。

    难怪他疯了。

    “地球人不会直接和我接触,只会不停地派各种代理人暗示我。身边的宫人,司机,护卫,一切你以为对你忠心的人,都会被他们收买。”

    “啊,不过,我后来都一个个找出来杀光了。换了仿生人伺候,”郁沉轻柔说着,牵起白翎紧绷的指骨,揉心肝小玩偶似的搓了搓,放在唇边一吻:“对我很忠诚。”

    白翎强忍下那股毛骨悚然,没有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

    他继续道:“有时你能感觉到,星河的对岸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时时刻刻悬在你头顶,摆弄你的命运。可你真正去找,又似乎了无痕迹。”

    “他们藏得很深,一个藏在另一个后面,层层叠叠,杀穿了也摸不到真正的源头在哪。”

    白翎默默想,怪不得他会发疯似的控制整个国家,恨不得在每个街道长满自己的眼睛。

    “当然,我可以直接派施洛兰把地球炸毁。”

    “但那势必会激起世界性的民愤。”

    “而且,”郁沉微笑望过来,手指并拢,像一条嘶嘶吐信的蛇,向上钻进白翎军服袖口,粗糙地摩挲着他急促跳动的脉搏:“如果我真的那么做了,也不可能遇见现在的你。我亲爱的宝贝。”

    如果他真是个暴君,一念之差,白翎应该连出生的机会都没有。

    白翎想象了一下,不自觉脊背一层寒凉。幸好这家伙还存有理智,不会炸星球,否则又要死多少无辜的人。

    这和斗兽场里的情况不一样。

    斗兽场里的帮凶知道自己服务于权贵,直接参与折磨受害者,是板上钉钉的危害人类罪。

    但地球的情况要更复杂。

    至少据白翎所知,在那个人口60万的地下城市里,99.9%的人都被深深蒙在鼓里——

    从小学到高中所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他们是一群可怜人,是被异种人抢走了离开地球的飞船,被迫迁居地下。他们必须团结一心,努力活下去,守住地球最后的科技,以防被星河对岸的异种人抢走并屠戮。

    至于帝国偶尔送来的物资,不过是假惺惺的施舍罢了。

    控制一个孤立,封闭,且资源匮乏的城市,实在太容易了。他们用管理公司的方法管理平民,确保每个人都有具体的工作。

    也就是说,「复兴计划署」相当于公司管理层,下面分派不同部门,每个人都是公司的员工。

    小孩是员工家属,长大了也会变成员工。之后员工再与员工配对,生产出新的预制小员工,婴儿。

    资源分配不均会引起反抗,但地下城市不会。它像个巨大的社会实验基地,所有政策都经过当年的顶尖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的规划,紧密而精准地预判着员工的心理。

    其最终目的是,确保每个员工在辛苦工作后都能吃饱饭———将将温饱。这样等他们疲惫地回到家,就没有力气去想逃出地心的事儿了。

    当然,这世界上没有一套管理办法能一成不变地运行四百年而不出错。即便据说「复兴计划署」真正由高智能AI控制,每年都会调整政策。但到了白翎母亲那个年代,还是有不少人发出了质疑。

    于是,这些人被「优化」了。

    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或许死了,或许在焚化炉里,或许被流放到外面的辐射区。

    在那里,死亡激不起太多共鸣,因为几乎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食物有限,活人越少越好。如果一个儿子听到他的老母亲死了,而他能继承老妈没领完的十年配给,他一定会高兴地感激起来的。

    至于反抗,也就成了多数人心里掠过的一道念头,不会真正实施。

    不过,这种控制模式只适合小国寡民。对于帝国这样疆域辽阔的国家,是无法长期实现的。

    可能也正是因此,「计划署」才聪明地选择了控制傀儡来控制帝国的办法。

    想到这里,白翎心有所感,转回来对郁沉道:“您是个心怀善念的人。就算我不在地球,你也绝对不会采用炸星球那么丧心病狂的方法。”

    面对他的信任,郁沉的表情出现些微变化。他扬起眉,有些意味深长,挺身靠近过来,“如果我真做了呢?”

    他使用了假设的口吻。在短暂安静后,白翎看他一眼,谨慎回答:“我会阻止你的。”

    会。未来时态。

    脊背松弛,郁沉又靠了回去,温和地答应,“好说。只要你人在,多劝劝我,说不定就依你了。”

    白翎又盯着看他一眼。接着从他腿上翻身下来,调了两下输液器,侧眸戏谑他一句:“这么大年纪还要我哄。”

    郁沉:“……”

    此刻,人鱼清晰地听到意识里冒出一声嘲笑,像是年轻的他,跑来落井下石。

    「咔嚓」,打开维修室门栓,白翎抿了抿淡红的唇,“不过,哄你也不是不行,但你得听我话。”

    小伊:?

    老伊肉眼可见地骄傲了下,昂头15度。凑到omega身边时,又是谦虚的雄性姿态,“什么样的话,荤话还是素话?”

    这决定了他要不要屏蔽那只小的。

    白翎:“素话,正经话!”

    郁沉正经地做手势,“请说。”

    白翎眯起眼睛,感觉这鱼的大尾巴都要摇起来了,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莫名其妙。

    “按你说的,那个复兴计划署多半就是始作俑者。我有个办法,能把他们一网打尽。绑走基德的岑焉,是计划署大领导的独子,他一定知道不少秘密。我打算把他抓住——”

    郁沉抬手打断他,问出关键问题:“你打算怎么抓?”

    白翎右手插兜,神情和姿态都十分淡定,“他跟我有点过节,肯定很想亲自见到我。依照这群人的习惯,应该手里捏着我母亲的什么信息,逼我就范。到时候我就装作反水跟他走,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这人渣打晕带回来,审问一番。”

    听到岑焉二字,郁沉微妙一抬眼,继而垂下去,故作细心地研究一把架子上的工兵斧:“打晕还要扛回来,多累。直接把脑袋砍下来,放塑料袋里,拿回来丢给卓良木,他电极一插就能复制意识。”

    他说得详细又恐怖,期间观察了几下白翎的表情,等着对方皱眉否决。

    白翎惊讶:“还能这样?那卓医生会不会有意见啊?”

    宝贝没意见。

    郁沉笑得温暖无比,“怎么会呢,他老干这个的。”

    “也对,”白翎点头,“他早年跟着你,什么脏活臭活没干过。现在也惨,还得跟我俩同流合污。”

    郁沉爱极了「同流合污」这个词,准备低头蹭一蹭他宝贝正在退烧的额角,表示愉快。

    突然头顶的警报响了, “嘟!嘟!嘟——”两短一长,接着西武司焦急的声音传来,“请总司令来指挥室!”

    这是主舰最高级警报,此前从未响过。白翎立即动手,拔了注射针,摁住棉球就打开门,走廊灯光洒进来的同时,他飞快地拽住仿生人领子拉回来,摁下对方脑袋主动贴了下,“好了我得走了。”

    “我跟着你。”本来都打算放走的,被鸟这么一贴,忍不了,绝对不能走。

    “你跟着我个屁!拉拉扯扯,被人家看到还以为我找小五了。”白翎边跑边回头喊。

    “小五就小五,谁让正宫大方呢。”郁沉大步潇洒上前。

    大方,他怎么不信呢。白翎内心啐,走进指挥室还是给他留了门,让他跟着进来了。面对西武司原本紧张但转向仿生人变成问号的脸,白翎轻咳一声,解释:“这是我……找的男护工。”

    西武司:“我懂。”

    白翎:“真不是你想的那样。诶算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气氛陡然一转,舰长室的空气变得有些寒凉,西武司言简意赅:“刚才岑焉联系了角雕,点名要找你。”

    白翎眉头皱起,抬头和郁沉对视一眼,在对方眼里看到相同的意思———该来的总会来。

    角雕也在,她拿出终端给白翎看,上面只有一句话:【我可以放走海鸥,只要换白翎过来】

    白翎神色一沉。经典的用人质换人质的手段,以前的星际绑架犯经常用,主打一个心理压迫,但总感觉还缺点什么。

    “只有这句话吗?没有其他条件?”

    “目前是只有——”

    角雕话还没说完,负责观察巡航的作战员忽然惊叫一声,“长官!快看星网!”

    西武司冲向指挥台,切到外网,打开星网直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右边以几何倍数增长的观看人数,和飞快刷新的评论弹幕。

    接着,视线转向中间,昏黑的房间中,赤裸半身的人只穿了一条短裤,背对着摄像头,额头靠在墙角。他所处的环境似乎很冷,整个人肤色青白,身体轻微起伏,似乎已经进气多出气少。

    由于他一直低着头,众人看不到他的脸,便一直在刷屏:“这是谁啊?”“是新的短剧在预演吗?”“好刺激!想看正脸。”

    镜头外应该有人在操控,很快便呼应弹幕。只见画面的右上角,忽然一盆水泼下去,正正好泼在那人瑟缩的身体上。

    他像是被暴风雨打湿的鸟,缩起了脚踝,颤抖着侧过脸,下意识往摄像头看了眼。

    那一眼,瞬间让弹幕沸腾了:“海鸥!”

    “叛徒!”

    “革命军的叛徒!”

    “惩罚他!”

    ……

    白翎瞳孔骤缩,几乎咬碎了牙齿,恨不得冲进去撕了岑焉。可对方仍旧没停止,还兴趣盎然地转开镜头,对准了一个小闹钟一样的装置。

    蓦地,在场四个上位者全都吸了一口气。

    那装置在普通人看来奇怪又陌生,对他们来说却耳熟能详。因为那是一个反物质核炸.弹的标准制式启动器。

    时钟指向6点。

    代表24个小时后,它会带着基德与方圆500公里的土地一起炸上天。

    作者有话说

    来咯(捂脸偷看)

    第267章新母亲

    指挥室里气氛凝重,所有人的神经绷成一根弦。屋里静得可怕,巡航员连水都不敢抿一口,偷偷望着指挥台旁的领导们,等待命令。

    角雕神情严肃,知道这件事非同小可。

    心理变态的犯罪分子一直都有,但给将领泼脏水,引起众怒,再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打着惩罚叛徒的名义公开折磨他人,这已经不仅仅是扭曲了。

    还是一种故意践踏人性,玩弄民众心态的恶毒。

    尤其让他们这些明知海鸥无辜的人,愤怒且饱受煎熬。

    角雕紧握成拳,忍不住砸在操作台上,“——无耻!只敢背地里搞小动作,算什么好汉。”

    她转过身沉声对白翎道,“白司令,民众被他们故意利用,蒙在鼓里,请允许我出面揭穿岑焉的阴谋。我愿意用自己的声誉,为基德将军证明,他不是叛徒!”

    周围人听到,心里不约而同地点头。现在离船降落新哥伦布星还有一个半小时,他们无法立即瞬移过去救人,当务之急必然是先戳穿对方的谎言,洗脱基德的冤屈。否则星网上带节奏骂得那么难听,他们所有人心底都憋着气。

    然而白翎抬眸一眼,薄冷的唇却一口回绝:“不行。”

    角雕顿了下,明显没想到他会拒绝。

    白翎非但不解释原因,反而问她:“你怎么知道基德是冤屈的?”

    众人莫名其妙,怎么知道的,这不是明摆的吗。西武司也皱起眉,“白翎,怎么才一会你就忘了,海鸥团救起来那小子褐兔,不是他证实的吗?”

    这时,旁边的仿生人唇角抿起,显然意识到什么。

    白翎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假如褐兔不在呢?”

    他冷锐的灰眸直视西武司和角雕,“在岑焉视角,他已经杀了褐兔,所以就不存在有人跟我们告密。因此,我们本应该不知晓这件事,仍然认为基德是革命军叛徒。”

    “既然是叛徒,我们又有什么理由去救他呢?”

    角雕大脑迅速运转,得出结论的那一刻倒吸一口气,“所以那条发给我的短信——”

    白翎表情凝重,点点头,“没错,那是一句试探。如果我当时就回答,「我愿意交换」,那岑焉非但不会遵守承诺,可能还会立即杀了基德。”

    这思路是正常人理解不了的。

    但经常和变态打交道的都知道,有一类人就是这样———你讨厌的东西,他可以让它多活一阵;可如果你表现出喜欢和信任,他一定会立即打开窗户,从窗口扔下去,摔碎也不给你。

    所以,作为革命军的叛徒,基德顶多被折磨24小时再处死。但如果白翎敢表现出一丁点信任,那么作为白翎忠诚对待的伙伴,基德将被即刻行刑。

    西武司忍不住露出厌恶的情绪。此人的恶,比起那些贵族,有过之而无不及。

    转过念头,西武司突然想到一个点,提出质疑:“如果岑焉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他在背后作恶,那他又为什么要主动发信息来。这不是暴露自己吗?”

    白翎看向角雕:“他用自己账号发的吗?”

    角雕一愣,这才马上打开终端又看一遍,瞳孔微缩,“没有,是陌生号码。”

    只不过他们先入为主,加上星网直播出现的时间点刚刚好,才会顺理成章认定就是岑焉发的。

    角雕脊背发凉,感觉一阵后怕。岑焉在利用他们的惯性思维,耍弄他们。

    白翎垂眸,气息冰冷地说:“他就是这样,你明知道是他干的,但他非要逼你承认,不是他做的。如果你不愿意配合,直接指出来,他就撕毁一切给你个教训。”

    像个没长大的熊孩子。

    他要作恶,但所有大人都不能指责他,揭穿他。他要永远站在道德制高点上,以前要做柔软的女孩子,现在要做手无缚鸡之力的残疾青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西武司眉头紧皱着问。

    白翎把终端要过来,长着茧子的拇指按在那个陌生号码上,凝视一秒,直接拨过去。

    通讯里响起「嘟嘟」的链接音,在场每个人都屏住呼吸,心跳随之不断加快,几乎要跳出嘴巴。

    会接吗?

    咔。“喂?”一道明显的合成电子音。

    在紧张的注视中,白翎缓缓起伏胸膛,语调稳而冰冷,“你是谁?”

    “你不知道我是谁?”对面笑了声。

    “我该知道吗?”白翎反问。

    “你可以试着猜一下。”

    白翎根本不顺着他的话题走,直截了当,“我没有必要猜。星网直播我看到了,告诉基德,苦肉计在我这里不管用。他要是还有人性,就滚过来给牺牲的士兵道歉。就这样,挂了。”

    西武司睁大眼睛,下意识想拦着再说两句,却听到那边:“——等等。”

    “别挂。”

    对方似乎被吊起了胃口,戏谑着问道:“白翎,听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救这个叛徒,那你为什么还要抢夺主舰,开到新哥伦布星来?这说不通啊。”

    众人神经一颤,压着呼吸全都看向白翎。

    白翎冷笑了声,“还敢问我为什么,我是帝国皇权第一顺位继承人,所到之处皆是我麾下领土。你们占了我的东西这么久,等拿回新哥伦布星,我必会找你们讨回租金。”

    权力,金钱,剥削,是发动一场战争最合理的理由。

    对方沉默了下,接着抚掌赞叹:“不愧是你,你永远这么的现实,和以前一模一样。”

    以前?

    西武司狐疑地看白翎一眼。

    “以前?”白翎顺着说下去,“你认识我?”

    对方笑了声,“你在主舰上吧,去放映厅的三排05号座位,那里有我想送你的东西。等拿到了,你就知道我是谁了。”

    说完,像是不容白翎拒绝,干脆挂断。

    放映厅里空无一人,上一次播放的电影是日语版的《忠犬八公的故事》。点播页面还留在操作台上,正对着下面深红色有如血染一般的座椅。

    白翎弯下腰,手摸到三排05号座椅下方,手指触摸到冰凉的东西,让他浑身一僵。

    拿出来,他轻微松了口气,不是危险品,而是……一个花瓶?

    透明花瓶里插着一朵太阳花。角雕一眼便认出,这正是之前放在岑焉宿舍的那朵。只不过它在黑暗缺氧的环境里待了太久,比起之前的明艳,显得干枯而焉巴。

    “只有一朵花吗?”仿生人出声。

    “还有。”白翎蹙起眉,戴着手套继续摸,从座椅底部撕下一张纸片。

    他拍拍灰站起来,走出椅排,拿到外面光下瞥了一眼。那一眼,他瞳孔骤缩,呼吸声霎时听不见了。

    只因为那是一张保单。写着「永生计划」的保单副本:

    【说明:由于无法治愈的病痛,客户已在我司完成意识冷冻,等待他日寻找到新的健康躯体,再行解冻。受保人签字:白珂。】

    意识冷冻。

    这代表他的母亲有可能……

    还活着!

    西武司和角雕跟出来,“那个花瓶我们检查过了,就是普通的花,没有问题。你这边有什么发现吗?”

    白翎沉默地垂下目光,不动声色把手里的纸片揉成一团,紧紧捏在掌心。蓦地,他讥讽一笑:“他给了我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这下,我不得不去找他了。”

    ·

    空气黏着湿冷,紧紧粘在他透湿的皮肤上。牢笼四面封闭,一片漆黑,隐约能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那是硕大的老鼠正在地上爬行觅食。

    笼里唯一的光线来自于那颗自带补光灯的摄像头。它的位置安放得很巧妙,恰好在死角中,能确保被锁链拴住的人质不管怎样费劲力气都碰不到它。

    只能任由它高高在上,窥探审视。

    基德缩在角落里,把脸扭向阴影一面。他被打了过量的兽用麻醉剂,意识不太清醒———之所以是兽用,是因为对他下手的男人曾经明晰地告诉他,他不配用人类药品。

    这种羞辱其实对基德无关痛痒。他更在意自己会不会被冻死。

    在温度降至零下的情况下,被剥光上衣,泼了一身冷水———根本不需要等待24小时,他就能直接在寒冷中熄火。

    他嘴唇发乌,感觉皮肤上都结起了冰霜。湿透的裤子慢慢冻成了块,变得很硬,穿在身上像躺硬邦邦的铁棺材里,十分痛苦。

    这时,那个「东西」又过来了。

    一个光头仿生人,像个僧侣。牢笼上有个半透明窗子,他总是过来查看一眼,饶有兴致,又默默离开。

    这一次也一样。

    可能是发现他快死了,仿生人离开,去向他的主人汇报。

    漆黑的走廊尽头,藏着一间暖室,岑焉坐在里面悠闲地喝茶,看起来心情甚好。

    妙本:“基德的血压和体温都下降过快,要不要采取措施?”

    岑焉瞟他一眼,又转回来,专注地雕着手里的木头,“别让他轻易死了。”

    妙本:“那要给他换衣服吗?”

    “不用。”岑焉连头都没抬。

    作为一只21世纪出产的,超高级别医疗智慧机器人,妙本的智能仅次于电子佛和帝国母机。在他看来,岑焉的要求多少有些无理取闹,可以称为地球典型甲方。

    因而,他擅自换了种更圆滑的说法:“您要求在星网上直播,但我们的频道已经被系统封了4次,理由是【大面积皮肤裸露】。为保证直播顺畅,我建议给他穿上衣服。”

    岑焉放下木雕,抬起一双无波无澜的眼睛,轻轻打量了妙本一会:“你不想让他死?”

    妙本也没隐瞒:“他有癌症,我想把他留下来,试验一下我的新治疗手段。”

    岑焉似乎有些嗤之以鼻,但妙本有相当高的自主权,他也离不开对方。遂摆摆手,“去吧,找人给他穿上衣服。”

    “好的。”

    但得到想要的结果后,妙本并没有离开。岑焉把手放在腿上,好整以暇地望着他,“还有什么事?”

    “确实有。”妙本说,“我们这里丢了一张客户保单,是您拿的吗?”

    岑焉揉了揉额角,“在我行李夹层里,你去翻吧。”

    “您带回来了。”妙本逻辑性地推测,“说明您用过了。您做了什么,制作一个副本吗?还是伪造了一个不存在于计划里的客户?”

    岑焉面带笑意,语气里有着轻飘飘的戏耍,“我伪造了白柯的保单。白翎现在应该泪流满面,以为他妈妈没死吧。”

    妙本感到奇怪:“您伪造了保单?为什么,难道您想和白翎发展出非同一般的感情?”

    岑焉轻微眯起眼睛,“你管得太多了。”

    妙本:“这是出于计划缜密的考虑。我负责管理保单,您负责运转资金。429年3个月7天14小时02秒以来,一向如此。”

    “况且,我希望您不要在计划之外节外生枝。因为一切波动都可能让主机的预测失灵。”

    岑焉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继续拿起木雕,刻刀斜了两下,一扇翅膀栩栩如生地出现。

    “怎么样?”他转过木雕的脸,给妙本展示。

    妙本照本宣科地描述:“您雕刻了一个长翅膀的圣母像,圣母肚皮向两边张开,裸露的子宫里有一个成形的男性婴儿。虽然我不了解您作品的艺术流派,但我得说,圣母的脸,很像白翎。”

    岑焉坐在轮椅上,对自己的作品爱不释手。半晌,他冷不丁说:“你说得对。”

    “哪方面?”

    “我想要非同一般的感情。”

    妙本:“有多不一般?”

    “比如……”岑焉掀起薄薄的眼皮,病弱清秀的脸因为兴致盎然而染上微红,“我不应该杀了白翎,我应该让他做我的新母亲。”

    “用他滚烫的生殖腔把我生下来,爱我,陪伴我。”

    世上没有比母爱更忠诚的感情了———这就是他想要的。

    ·

    妙本虽然自带最高等级心理医生执照,但他不会试图挽救一个意志坚定的非正常人。

    他从暖室出来,想起了自己即将得手的实验品,便直奔牢笼。

    途中他打了个通讯,叫来了自己常用的帮手。

    对方很快来了。

    妙本把一套半新不旧的衣服丢过去,下巴朝牢笼昂了昂,“安纳托,你去给基德穿衣服。”

    作者有话说

    来了!下面是兄弟x海鸥修罗场了,哦豁

    第268章兄弟之战

    安纳托抬手接过衣服,表情明显怔了下,接着默不作声转头,朝不远处的板房看了眼。

    妙本见他神情微妙,这才想起他和基德有一段过往,体贴地问:“你好像不太愿意见他,要不要换人来?”

    安纳托没接这茬,反而在心里嗤了声。这和尚是个笑面虎,摆明了点他呢。

    “不需要。”

    他大步走过去,把连接直播的拉闸切断,暂停画面。再往左瞟一眼,确认妙本在他来之前就已经关掉了引爆器,遂打开门锁,走上去,鞋底咯吱踩在潮湿发霉的木板上,最终停在半裸的omega面前。

    弯下腰,抓着后脑头发把人拽起,对着光掰过脸。安纳托啧了声,上下细细打量一番。

    病了,瘦了,年纪大了,低垂的睫毛挂着冰露,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上却有股诡异的殷红。

    好奇地凑近嗅一嗅,很快便意识到,那是晕染的血迹。这病恹恹的海鸥,冻得要死又渴得要命,狠心咬烂了下唇,狂饮自己的血解渴。

    两指捏住他没什么肉的脸颊,用力到捏出淤窝,安纳托带着几分残忍问他:“疼吗?认得出我是谁吗?”

    灰蒙蒙的眼睛麻木抬起,眸底无光。基德无意识抿了下嘴唇,唾液润过,血迹淡去,上面浮现的狰狞齿痕刺得人神经一跳。

    和多年前另一个alpha 在他嘴唇留下牙印、故意挑衅的一幕,悄然重合。

    安纳托瞬间想起,他不在这些年,都是那个小杂碎陪在基德身边。对方爬上他omega的床,假装成他,心安理得地把那玩意贯到他omega的身体里,两个人抵死缠绵,基德白而细韧的小腿就勾在他弟弟的腰上,磨磨蹭蹭,不知餍足地要着更多——

    一把大火猛得烧上五脏六腑,烧穿大脑,安纳托控制不住暴怒,对着那双破败的唇,狠狠撕咬了下去。

    Alpha是充满独占欲生物,一想到自己的omega被亲生弟弟来回占有,安纳托便怒不可遏,深吻的动作随之更加狂乱。大手一寸一寸往下探索,他omega薄薄胸肌上的肉果,被弟弟含过;纤瘦起伏的小腹,被弟弟搂过;还有窄窄的胯骨和皮肤白腻的小腿根……他双眼赤红,只要想起这里柔嫩的皮肤曾经被那个杂种的泌液一大股一大股濡湿过,就觉得一阵肮脏作呕,恨不得吃其肉、嚼其骨,将其活活撕碎。

    刺啦——

    基德身上唯一蔽体的布料被大手撕开,四分五裂。一股冷空气猛然朝他袭来,omega蹙起病态的眉眼,惨烈地发起抖,急迫又无意识地追向热源———他开始回吻,舌尖湿冷毫无章法,仿佛丢掉了一切经验、年龄和熟练,变回那个海边的十七岁少年,连被发育超前的alpha握着脖子拽过去,舌头堵到喉咙口反复侵犯,都青涩无措得不知道如何反抗。

    安纳托斜瞥一眼,基德正无意识瑟缩起身体,像冻伤的小动物一样拼命往他怀里钻。

    他嘴角略微弯了弯,把体型比自己小一号的omega揽过来,大手掐着精瘦的腰肢,逼着基德靠在他胸膛重重呼吸。安纳托低头附耳,声调沙哑玩味:“还记得你老公的信息素,嗯?算我没白疼你。”

    Alpha呼吸炽热,重新追上他微微发肿的唇,炙烈的气息顷刻间缠绕在一起,难舍难分。他无法推开,只能被迫张开嘴唇接受,冰冷受冻的手指撑在对方饱满热烫的胸肌上,不一会儿就热得掌心发汗。

    好热……

    他翕张着唇,在溺毙的深吻里发出细若蚊吟的轻哼,难受得绞紧了眉。想要撤回手,却突然被抓住手腕,雄性铁钳似的手捏住他,强行和他十指相扣,汗津津地摩擦。恍惚中,他听到头顶一声熟悉无比的威胁:“热也不准走,给我忍着。”

    这句话似乎在哪听过。

    彷如多年前那个夏末初秋的夜,对方躲开人群,把他拉进灯影重叠的小巷,霸道的吻罩下来,野兽似的在他下颌啃了一个凶残牙印。

    他想躲,但立时就被抓回去,对方握着他的胳膊问他,“你躲什么?”

    基德嘀咕:“你不是刚亲过吗,怎么又亲?”

    Alpha察觉到什么,瞬间眯起眼睛,气氛危险又瘆人,声音抵着锋利牙尖问出来,“「我」亲了你几次?”

    “不记得了……”

    “有十分钟吗?”

    “呃,大概有吧。反正你刚说去上厕所,转头就来亲我……喂!你刚才洗手没有啊?”

    “洗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人趁着他不在,违反约定来偷吃。安纳托气得磨牙,想说你白痴吗认不清我的脸,最后还是把话吞下去,换成一句,“你脸盲吗!”

    基德搞不清他为什么突然提这茬,天真地答:“对啊,你不是知道嘛。”

    安纳托松开手,侧脸转向另一边,一副吃到苍蝇的恶心表情。

    基德还以为哪里惹得他不高兴了。想着两人今天亲都亲了,算是确定关系,两家大人又都认识,自己以后多半要成为安纳托的omega,便主动抱上安纳托的腰,仰着脸,轻微踮脚亲了下他冰冷的嘴唇:“别生气了,你想亲多久亲多久。而且脸盲有什么关系,在这块地界。除了你,还有谁敢半途「偷袭」我?”

    这本来是一句揶揄和调笑,却不想话到耳边,安纳托的脸色更黑了。

    他气息冰寒,一言不发地拽着基德往外走,全然不顾基德吃痛的喊声。夜间微凉,海滩人声鼎沸,两人拨开人群在一间便利店门口停下。

    安纳托撂下一句「在这等着我」,出来时手里拿了一瓶漱口水,不由分说,逼着基德当场漱口。

    基德埋怨:“你好莫名其妙。”

    接着又说,“这东西味道好怪,不想喝。”

    安纳托铁着一张冰山脸:“再怪也得喝,给我忍着。”

    基德只好听从,谁让安纳托家里是这片的地头蛇,大少爷一发话,谁敢不听。就算没跟他亲嘴儿,光是基德家里维持的小生意,就万不可公开得罪他。

    昂头竖了一大口,咕哝咕哝地吐掉,基德把200毫升的漱口水贡献给了路边椰子树。椰子啊椰子,你可千万别怪罪我,要怪就怪旁边这个发癫A。

    他心里碎碎念,余光瞄了眼,发现安纳托这个癫A正以控场的姿态,浑身紧绷地守在他一米远的地方。

    经过的路人无一例外,全都惊慌绕开。

    而对方压根不关心那些被S级信息素煞到的路人。安纳托眼眸锐厉,如狼环视,似乎在捕捉一个已知的,且随时有可能出现的敌人。

    这时,人群里一声喊:“安纳托?”

    安纳托神态微松,单手插在口袋,表情冷淡地昂了昂头。对方应该是他同学,知道他脾性,热情地走过来招呼:“离老远看着就觉得像,结果还真是你。怎么,你老爸终于舍得放你出来了?”

    “嗯。”

    “阿姨呢?没给你说说好话?”

    “跟我爸离婚了。”

    “啊?抱歉抱歉,我不知道。那你那个大学霸弟弟呢,跟着你妈过了吗?还是留在你爸这?对了我刚在那边看到一人,感觉特别像——”

    目光移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阴鸷寒光,安纳托眸底戾色:“有你什么事?”

    他眉眼深邃,气势骇人,年纪轻轻不过刚成年就好像血海里浸泡过一般,把同学吓得往后一退。

    同学自知理亏,不该大嘴巴随意过问人家家事,满嘴道歉忙不迭跑了。只是跑之前朝路边瞄了眼,心里一怪。

    站着的这个omega,怎么那么像安纳托弟弟刚才牵着的人呢……

    就是身上衣服不一样。

    这兄弟俩,真是……同学摇了摇头。果然是双胞胎,喜欢的omega类型都一模一样。

    还好是各谈一个,否则不知道要怎么打起来呢。

    他兀自感叹着走了,没有看到身后不远处,基德把漱口水瓶子抛进垃圾箱,抬手把搭在旁边的外套拽下来,重新披在身上。

    基德去牵安纳托的手,感觉这alpha浑身肌肉紧绷得厉害。斜瞟一眼,对方的黑T下摆微微潮湿,黏在小腹上,恰如其分地透出块状分明的腹肌。

    想起安纳托家的血统种族……

    基德微微红了耳根。不用说,这癫A在肉.体方面一定天赋异禀。

    安纳托紧了紧手指,带着基德穿过周末海滩上游乐的人群。他牵得很紧,像是怕小海鸥再次走丢。

    路过海岸边的游乐园,旋转木马灯光璀璨,甜腻腻的爆米花味喷香扑鼻,可安纳托鼻腔里唯有一股清淡的信息素。

    那是基德的信息素,清清爽爽,带着一抹涩涩的柚子香,像记忆中的邻家少年。

    夏日炎炎,他就穿着白T站在那里,微风吹来一抹淡淡的水汽,将他身上的味道也带到你这里。你回过头,看到晚霞氤氲,天边柔红,身旁游乐园亮起的彩灯,让少年眼睛里坠满了星星。

    明明只是清秀的脸,说不上明丽,说不上冷艳。但他清清爽爽地站在那儿,满心满眼望着你,你便怦然心动,知道这小子天生是要给人当初恋白月光,要被写进回忆录里的。

    好消息,是他的初恋。

    坏消息,也是他们兄弟俩的初恋。

    该死的。该死的。天知道安纳托骂了多少句,连把基德送到楼下,忍不住把人堵在楼道里亲得晕头转向严重缺氧时,他都在磨牙嘀咕。

    把omega最后一点津液搜刮完毕,安纳托感觉下面微重。他喘着粗气,在千钧一发之际撤开,转眸一看,基德正靠在脏兮兮写满小广告的墙上,气喘吁吁,嘴唇湿红地喃喃:“嘴巴都要被你搞烂了。”

    他很委屈,但安纳托也没有办法。偷尝禁果却不能往下继续一步,便变本加厉地把接吻修炼得深入深入再深入。即便恨不得直接舔进基德的胃里,但他绷着神经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先把那个小杂种解决了,再来吃顿好的。

    “上楼去吧,”安纳托缓了缓气息,压制着躯体动作,意外温和地亲了下基德的额角,“明天下午四点我再来接你。”

    “好哦……”基德还是晕乎乎的,被alpha的强力信息素浸润过头,丝毫没意识到自己今天无端摄入了双倍含量,“你也要路上小心,还有……别上那么久厕所,会得痔疮。”

    他的好心提醒,招来的却是安纳托额角青筋突突。Alpha不爽又无奈地转过来,一伸手臂,把他重新压在墙面上,朝他眯了眯眸子:“蠢蛋,你还真以为我上大号去了?”

    “难道不是吗?”基德话刚出口,就感觉什么热烫的东西抵上自己大腿,质地越来越微妙,像是烧红的烙铁,又硬又烫,能把人皮肤怼红。基德脸皮一热,再青涩也知道那是啥了,整个人开始结巴,“你,你,你别……”

    羞耻到发颤的手被拽住,基德吓得闭上眼,感觉自己要和小安纳托进行一番超出友谊的亲密交流了。

    可谁知alpha手腕一翻,直接改成了十指相扣,还用小拇指挠了挠他掌心,弄得基德手筋发痒,一下子没忍住笑出来,“诶,干嘛啊你。”

    安纳托提起他的手,扣得紧紧的,啃了一下他细瘦白皙的指骨,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地步,“这是我们的小暗号,下次只要我出去一会再回来,一定会跟你做这个暗号。”

    基德抬头看看他,不明所以:“做这个干嘛?”

    “防止有人把你骗走。”安纳托轻描淡写。

    基德安抚似的拍拍他,“放心啦,你的信息素我能认出来,骗不走的。”

    安纳托笑了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有些不易察觉的惊悚。末了,他说,“也是。”

    他目送基德上楼,楼道灯从下往上一盏一盏亮起,又从下往上一盏一盏变暗。安纳托在楼下站了许久,等回过神时,才猛然发现身后站着一个人。

    警惕地转身,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脸。

    一张与他有95%相似度的脸。

    那是他的孪生弟弟,利威那。

    利威那伫立在一片阴郁的暗影里,瞳孔漆黑,像是刚从沼泽泥潭里爬出的阴湿鬼怪。他姿态轻松地站着,朝着他的哥哥做了个简单明了的手势。

    小拇指,在掌心,挠了挠。

    “哥,是这样吗?”

    他侧着头,挑衅似的问。

    安纳托大脑嗡鸣,像被重重打了一拳。他这才意识到,弟弟刚才是一路跟踪他们回来的。不仅如此,对方还安安静静,一声不吭地在外面偷窥他们接吻半小时。

    “——无耻!当初我就应该在娘胎里把你掐死。”

    安纳托捏紧刚硬大的拳头,照着他弟弟的脸就打过去。

    弟弟站着没动,挨了一拳,流血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股明显报复的快意。他刚刚站稳,便一下子抓住哥哥的衣领,仰起上半身,借着惯性一头砸向哥哥的脑袋,成功把猝不及防的安纳托狠狠撞翻在地,居高临下,看着兄长在地上痛得翻滚。

    “哥,是你先撕毁约定的。”

    弟弟冷漠俯视着他:“基德是我们一起看上的猎物,我们立过赌约,穿一样的衣服轮流和他接触,他先主动和谁告白,谁就是赢家。”

    “可你却屡屡背着我偷吃,带他出去,背着我摸他,甚至还带他去我和基德第一次见面的地方,跟基德告白。”

    “你做得太过分,太不守规矩了。我们家在你这种人的带领下,迟早要走向毁灭!”

    安纳托卷着沙土爬了起来,血顺着下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一脚踩上去,咧开的嘴唇带着血腥的疯癫。

    他十三岁就跟着父亲当海盗,手上沾过的血足以灌满学校的游泳池。在他眼里,什么是规矩,胜者为王才是至理。

    何况他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双胞胎生下来就开始互相争斗,买衣服要争,写作业要争,过生日吃蛋糕要争,连别人的爱也要争。小时候争父母的爱,长大了就争配偶,争omega。

    安纳托看着他弟弟的脸,虽然两人长得一样,但妈妈带大的利威那更温文俊秀,也更诡计多端。

    他从来没有这么恨过这张脸,抢走了母亲,又要跟他抢omega。

    安纳托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眉眼阴鸷肆狂,故意提醒道:“不好意思,弟弟,我已经准备和爸爸说,等基德成年后就娶了他。以后见到他,你就鞠躬叫嫂子好了。”

    “是吗?”弟弟一点不慌,不紧不慢地笑了笑。他薄唇微启,舌尖慢慢舔过唇边,表情沉醉像是在细致回味,“嫂子的嘴巴真甜,谢谢哥哥,弟弟以后进嫂子屋里多吃点——”

    与此同时,基德正在楼上的阳台找干净衣服,准备洗澡。

    忽然楼下一阵狂轰乱炸的狗叫,整栋楼都跟着嗷了起来。

    基德听着楼下有动静,从窗口伸头往下看。

    可这片路灯黯淡,什么也看不清。他只看到两道黑影像是在互殴,你一拳,我一脚,两边挨打都不吭声,但两边都恨得要命。

    基德还以为是俩醉汉闹事,忍无可忍,朝下面喊一句,“别打了,再打我报警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下面听到他声音,黑暗里两人一齐抬头看,瞬间推开对方,不情不愿地偃旗息鼓。

    基德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终端看群消息。

    朋友发来消息:【小-海鸥-我今天看到你和安纳托出来了,咋样,成了没有?】

    基德下意识摸摸自己发肿的嘴巴,咬着下唇,默默打字:【算是吧,但他脾气有点怪,一会温柔一会强势的】

    朋友:【正常啦,我男票刚谈那会也发神经,他们海洋族都这样。话说安纳托他爸一直想给他物色个omega来着,下一步你们是不是就要去测契合度,接着订婚了?好兴奋】

    基德无奈回她:【哪有那么快】

    朋友秒回:【那见家长肯定是要的吧。不过安纳托他妈你可能暂时见不着了,他妈离婚了,带着他弟去首都星了】

    基德:【弟弟?他还有兄弟?】

    朋友:【是啊,他不会连这个都没告诉你吧】

    基德想,安纳托这个精神分裂的癫A,整天来了就是亲亲摸摸抱抱,他还真没告诉过自己这些事。

    正好这会安纳托到家了,给他发了信息,问他睡了没有。

    基德便顺理成章,找对方问这事。

    另一边,安纳托裸着精壮的上半身,把毛巾披在满是伤痕的背上,走进浴室之前,听到终端响了声。

    他拿起来看,发现是基德的消息,刚要嘴角上扬,就看到这样一句话:

    【你还有弟弟?他和你长得像吗?】

    作者有话说

    兄弟盖饭来咯—— 大概是 狂狷哥哥x阴湿弟弟x初恋脸的小海鸥

    第269章可玩性

    基德守着终端,看到「正在输入中」闪了又闪。片刻,终端震动了下。

    安纳托:【一般。】

    基德:【一般是什么回答,那就是不像咯?】

    安纳托:【你好奇这个做什么?】

    基德:【没什么,你要是不想聊我就不问了。】

    毕竟父母离异,不想提也是正常的。说不定安纳托和他弟感情好,光是分开就很伤心了。想起弟弟的脸,搞不好还会缩进被窝掉两滴眼泪泡。

    基德第一次了解安纳托的家庭情况,推己及彼,多少有些同情。他正想着,对方忽然发来消息,转了三千块给他。

    安纳托:【拿去花。】

    基德:【平白无故的,给我转钱干嘛?】

    安纳托这回没打字,直接给他发了条语音。基德点开,凑到耳旁听,背景里有急促的水流声,似乎在浴室里。安纳托笑了声,嗓音沉而哑:“我自己赚的钱,想给你花不行吗?反正以后嫁过来也是要喊老公的。”

    基德开的公放,听得头皮一酥,红着脸夹紧了双腿。这话明明腻得倒牙,可配合淋浴的场景和对方的器具尺寸,忍不住让人浮想联翩。

    基德慢吞吞回:【嗯,谢谢】

    省略那两个字。

    安纳托:【我听到你在心里喊了。】

    基德:【(捂脸.jpg)没有!对了,你回头别忘了量下手围,把尺寸报给我。】

    安纳托冲好澡,边用浴巾搓着头发,边单手回:【要这个做什么?】

    基德莫名其妙:【不是你说的嘛,别人家alpha都有贝壳小彩绳,让我也给你编一个。我材料包都买好了。】

    安纳托眉头一紧,那小杂种,竟然还背着他找他未来老婆要东西。他重重打字:

    【哦,差点忘记了,那你编好了明天带给我。】

    【早点睡,别玩终端了。】

    基德无语,这人之前说得那么可怜,一副没人爱的样子,死缠烂打要他送小手链。怎么现在又是兴致缺缺,好敷衍。

    跟精神分裂似的。

    基德摇摇头,在床上翻了个身,本想睡觉却睡不着,索性起来摸终端打游戏。

    他游戏基友正好在线。

    对方应该是海洋族,id叫「乖顺的小鲸鱼」,看着年纪不大,整天跟在基德后面喊「哥哥」。

    前一阵游戏搞活动,为了副本奖励,他俩就绑了个情缘关系。

    公共频道里,「乖顺的小鲸鱼」本来在和队友聊天,见基德上线,说了句:

    【今天不跟你们组了,我老婆来了】

    「乖顺的小鲸鱼」戳戳你:【老婆晚上好——(膝跪.jpg)】

    他们团里O多,经常玩梗,互相叫老婆。基德虽然是第一次被人叫,但也不反感,就应了声,回他:

    【薯条王】:【(酷酷墨镜.jpg)走,老婆带你飞!】

    ……

    另一边,安纳托到楼下找药箱,拿着去淤喷雾上楼,准备处理一下今天打架受的伤。

    坐回床边,他顺带瞄了眼终端,发现呼吸灯在闪。

    点亮屏幕,是利威那故意给他发的截图。

    ——老婆带你飞。

    安纳托瞳孔黑沉沉的,硬生生把手里瓶子捏扁,仿佛在捏他弟弟的头骨。

    第二天,他提早在基德家蹲守。等基德拿出彩绳手链,他立刻抢过来,正大光明地戴在手上。

    安纳托拍了一张两人十指相扣照片,发朋友圈,并且配文:

    【定情信物,我要戴一辈子】

    没过一会,下面便刷新一大片祝福。安纳托刷了刷,心情稍微变好,把基德拽过来亲了一口,揉捏一把小海鸥修长窄瘦的腰身,上扬锋锐的眉:“给个面子,给你老公点个赞。”

    基德点了,安纳托激动地把他按在椰子树下面,撬开他的唇齿,含着舌尖狂暴地吮。

    基德被他亲得呼吸黏热,头晕目眩。迷糊着睁开眼睛时,却从安纳托陡峭高挺鼻梁外,瞥见远处小公园里的一道阴郁身影。

    他以为对方只是路过,在看风景。

    却不知,利威那紧紧盯住的是安纳托手上的彩绳。

    ——那是我的……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

    杀了哥哥,夺回来!

    ·

    主舰里,革命军总指挥室外的走廊上。

    水手坐在椅子上,凝视着自己腕上褪色的手链。

    这是小海鸥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却被别有用心的哥哥抢走。如果不是发生了那件事,他也没机会夺回来。

    只可惜,安纳托戴得太久,上面的贝壳都掉光了。

    水手想让基德帮他补几个,基德却总是推脱,说没有时间弄这些。

    水手原本觉得失落,可转念一想,基德应该是还恨着「安纳托」。

    毕竟如果不是他那个哥哥莽撞行事,桥头星也不会被联邦人入侵,基德的父母不会死,他也不会为了不当众受辱而割掉自己的omega腺体。

    基德所受的一切苦难,都是安纳托造成的。

    他作为弟弟,代替安纳托陪在基德身边,用身体给嫂子赎罪,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即便知道哥哥已经死了,不可能再跟自己争基德,水手一想起这件事,内心依旧泳起一阵报复的强烈快感,甚至控制不住表情,勾了勾嘴角。

    一道无机质的视线,忽然落到他身上。

    水手警惕地抬头,发现那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医疗仿生人。对方充当传令兵,唤他进总指挥室一叙。

    水手得以见到白翎。

    白翎点点头:“你来得正好,我正缺人手。”

    水手当即表示:“只要能救下基德,我什么都愿意做。”

    白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让他听从命令。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以基德的性命为先。

    水手忧心忡忡:“但基德的手环一进哥伦布星就被屏蔽了,我无法获取到他的位置,或许您有其他办法吗?”

    白翎:“这你不用担心,我们有方法定位。”

    水手神色稍缓:“还有这种高科技。”

    白翎有点一言难尽:“嗯,生物科技吧,算是。”

    一提起这事,他都不想说。一开始定营救计划的时候,怎么找到基德被囚禁的位置就是重中之重的难题。

    本来大家都一筹莫展,却没想到某仿生人忽然出声,信誓旦旦地称,“这不是问题。”

    众人一齐望向这个疑似给发情期白司令当抚慰器的人形道具。白翎表情差点绷不住,连忙把大铁块子拽到一边,粗暴盘问一番。

    一问才知道,郁沉早有预料,提前做了点防备措施。

    白翎迷惑,问他是什么措施,自己怎么毫无印象。

    郁沉状似无意地提起,“你们之前应该吃过后勤的蘑菇饭,非常美味的那款,基德也吃了。”

    白翎:“……”

    一时间隼脸上各种情绪变换十分精彩。

    白翎磨起牙尖:“你又下了什么料,精神丝吗?”

    人鱼温和点头。

    看着白翎的脸色越来越青,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不过蘑菇确实是真蘑菇,微量元素一个不少,这个你放心。精神丝只加了一点,在我的掌控下,不会产生任何负面效应,七天内就可以在血液里溶解掉。”

    岑焉说药物可以代谢,白翎不信。但这家伙说可以代谢,白翎是信的。

    虽然这条鱼因为手段过于诡异,积攒的信用度已经在他这里消耗得七七八八。白翎还是愿意贷款相信他。

    可是,把精神丝加到蘑菇饭里什么的……白翎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怎么会有人把正儿八经的保护措施弄得这么丧病。

    那是精神丝,又不是榨菜丝!

    有这么一个神经老公,他都不好意思往外说。

    回头人家听到了就要骂,伊苏帕莱索,你个老恶魔,桩桩件件哪件冤枉了你。

    这鱼不以为意,反而有理有据道:“对方的科技手段高于我们,如果用电子定位器,肯定会被搜出来扔掉,吃下去则隐蔽得多。”

    “况且,我一直觉得施洛兰和萨瓦一世死得蹊跷。现在轮到你们当头狼,不得不提前防备些。”

    白翎知道他要防备什么。

    ——剃头行动。

    「剃头行动」指的是一方专门培养间谍,去暗杀另一方军事和政治首领的做法。尤其针对他们革命军,杀掉首领就等于干掉头狼,剩下的士兵由于组织经验不足,很容易变成一盘散沙。

    为了防止这种行动,白翎早就在内部下令,采用「多头」战略———也就是说,一把手有一个,但二把手可以有五个。一旦有人被暗杀,顺序排位下一个将领立即顶上来。

    想要应对「砍头」的最扎实办法,就是内部人才生生不息,不断长出三头六臂。

    白翎现在根本不怕死,他死了还有萨瓦他们上来替他。所以如果这条鱼要发疯,他就陪对方疯到底好了。

    他安慰着自己,顺便强行逼迫自己忽略一个事实——

    人鱼这么爱他,肯定要给他搞特殊,跟人家不熟才喂点无伤大雅的蘑菇饭,跟他这么熟……就不知道会喂什么了。

    讲真这事就不能多想,多想的话,小到卫生纸,大到床上的被子,白翎看什么都觉得十分可疑。

    之后,白翎交代完水手,准备也把人鱼送走。

    还有十分钟,他们就要一头扎进大气层。为保证飞行降落安全,人鱼这个赛博防御母机要回去集中精力运算。

    原本以为把仿生人送回仓库就行了,走过去才发现不对。

    “你不是归还义体吗,怎么跑焚化室来了?”白翎上下打量这处位于舱底的巨大空间。

    郁沉眉梢轻扬,语气自然又理所应当:“碰过你体.液的东西,我可不允许别人再使用。”

    白翎挑起眉峰,故意问他:“也包括你自己?”

    这老东西从善如流,“当然。”

    好扭曲又专一的人夫,白翎喜欢。他抱一下人鱼,顺手拍了下alpha健壮紧实的后臀,像驱使马儿离开,笑着说,“去吧,小气鬼。”

    接着,他向后退开一点,看着仿生人走进焚化门。

    按下按钮的一瞬间,炽烈鲜艳的大火眨眼间将其吞噬,人鱼温柔地说了声,「回见」,厚厚的钢门砰得合上。

    仿生人被2000度的高温烧成了灰烬,却不似死亡。更像是受到契约主召唤,临时来人间一趟的恶鬼,转瞬被传送回地狱了。

    ·

    门「吱呀」一声打开,又猛得合上。

    现在是新哥伦布星的凌晨六点,外面一片漆黑。在浓雾的笼罩下,城市静悄悄没有半点声响。

    文豪坐在窗前,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轮廓从灰雾里透出来,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累。

    他已经来这里两个半月了,仍旧没有习惯这颗星球48小时的自转———这相当于他要过一天极昼,再过一天极夜,下次见到太阳时,得是明天早晨六点了。

    文豪不太喜欢这种生活。从前他住在地球地中海沿岸,那里四季分明,气候宜人,比这颗外星要舒服得多。

    对此,他的朋友安慰道:“你就假装你生活在北极圈的爱斯基摩人好了。”

    文豪:“那我的座下还缺两条口水滴答的哈士奇。”

    朋友打趣:“这不是问题,跟教团说一声,他们赶明儿就能送来。”

    他们购买了一份保单,价格为30亿美元,其中承诺满足他们所有的生活需求。

    但文豪谢绝了朋友的建议,因为他一向不喜欢养狗。四百年前,他跟他前妻离婚,就是因为她养的一条大耳朵臭烘烘的比格犬撕碎了他的手稿。

    当时,他气得用手杖狠狠揍了那臭狗。

    妻子赶过来朝他大哭大叫,“你写不出东西,为什么要怪小狗!”

    文豪愤怒地说,是狗吃了他的稿纸。

    妻子无脑护狗,“那又怎样,它是条可怜的实验犬,吃点纸怎么了?我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没有同情心的人。”

    文豪说:“亲爱的,那只是动物,同情心这个词是人类发明的,我不会浪费在动物身上。”

    他妻子听罢,重重啐了一口,抱着狗回了娘家,不日就给他发来了离婚申请。

    他们之间的嫌隙存在已久,离婚是众望所归。他毫无负担地签下那张纸,后来核战爆发,他靠着关系从朋友那里弄到了保单,再也没听过关于那女人的任何声讯。

    “咚,咚!”两道敲门声,拽回了文豪的思绪。

    他打开屋门,楼道里站着他名义上的好友,胖乎乎又和蔼的爵士先生。

    爵士先生的真名并不叫爵士。

    这家伙年轻时靠着网络媒体赚了一大笔钱,钱包鼓鼓的他立即去一个小国购买了贵族头衔。从此之后,这家伙在每个聚会上都会戴上自己的爵士勋章,快乐地弹奏爵士乐。

    爵士爱好广泛,十分尊重和向往文人。

    当他得知,地中海某国宝级作家正和他在一个洲际酒店度假时,他立即出钱买到了对方的房号,带着50万一瓶的名酒,乐呵呵地敲响了文豪的门。

    文豪的原名也不叫文豪。

    他年少成名,写了一本书便惊艳世界,拿遍文学奖,因此被封为国宝级作家。但上帝是吝啬的,给了他数十亿的版权费,也让他沉迷上流生活,彻底丧失表达欲。

    但他思想敏捷,即便没有新作品问世,在圈子里混得也很不错。不论是怎样的名流聚会,邀请函上必会出现他的名字。

    就这样声色犬马地混过三十年,从五十岁开始,大家逐渐忘记他的作品和名字,只记得他在圈子里象征性的身份。人们会指着他热情介绍,“这可是我们这里亿万大文豪!”

    这时,文豪便会冷淡高傲地说出他那句名言,“粗俗,文字可是无价的。”

    不过这些都是前尘往事。现在的文豪已经不复从前,现在的他被困在一个中年omega的身体里。

    用爵士的话来说,就是「你这具身体光看脸就知道子宫都萎缩咯」。

    如果文豪不高兴地冷脸,爵士便会安慰他:“但这也没关系,反正只是临时皮套,等他们抓来了更多小孩,我们就能排队换上新鲜身体了。”

    他们用保单编号排队。

    世界惯例,钱给的越多越优先,足够有钱还能拥有特殊服务———比如把自己冷冻精子放在动物女人的身体里,弄出一个有自己基因,能抵抗外星辐射的小孩。

    再把意识传送到这小孩身体里。

    自己当自己孙子。

    不过大多数用户不会选择这种做法。一是费钱,四百年的精子或卵子冷冻费是一笔天文数字。

    二是他们更想直接融入当地人的家庭。类比一个大型扮演游戏,在npc都不知晓的情况下,偷换掉他们家人的灵魂,享受他们无条件的爱,继承原主的社会关系,开启一场沉浸式旅游———这多有趣啊!比单纯造一个身体,再重复他们四百年前奢靡的生活可有意思一万倍。

    虽然文豪曾经犀利地吐槽,「平民的世界不过是富人的大型游乐场」。但他也承认,这种直接体验他人人生的玩法,非常先锋,炸裂,且富有可玩性。

    绝对会让花钱花到麻木的富人们,重新肾上腺素飙升。

    文豪曾经想过,或许他可以借由这段经历,重新写出不一般的东西,于是他选择了一具中年人的身体。

    但不幸的是,这个中年男O没有家庭、丈夫和孩子,他甚至连积蓄都没有。男O经营着一家儿童剧院,但自从改朝换代后,经济下滑,剧院也因为经营不善倒闭了。

    男O只能生活在剧院楼上,过着穷困潦倒的生活。

    文豪醒来时,大脑接收到原主的记忆,第一反应是———这么穷,那谁来给我做饭和擦脚?

    还好教团考虑周到,告诉他们:“别担心,我们会提供你们生活所需的一切必需品。等解决掉革命军,你们会被转移到更舒适豪华的地方,请先暂且忍耐一下。”

    有时候教团会给他们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任务,让他们产生游戏的参与感。

    文豪也有了用武之处。

    前阵子,他写了一本书,叫做《末代先皇的秘密生活》。虽然里面全是他凭空杜撰的内容,但星际人民非常买账,让它大卖特卖。

    爵士先生高兴地夸赞:“不愧是你,文豪!”

    文豪却没有多高兴,反而泼冷水道:“这只是胡编乱造的畅销书,没有任何价值。”

    “你怎么能这样说呢。”爵士先生惊讶地问,“难道你还抱着那种梦想吗?”

    文豪一怔,不动声色地摩挲着手指,“什么梦想。”

    “就是你三十岁时跟我说,还想写出一部流芳百世的名作,成为世界级作家。还要所有孩子们都捧着你的书读,成为教科书里的必读书目,流芳百世。”

    文豪:“怎么会呢,我早就不写那些了。”

    爵士先生松了口气:“那就好,你也知道,教团对这些很敏感的。咱们只管享受新生活,就别想着什么虚无缥缈的创作了。反正——”

    文豪替他说了那句经典语录,“反正我们都已经有钱了。”

    ·

    爵士先生跟他坐在一起聊了一会天,之后看了眼时间,便匆匆告辞。

    “外面的雾越来越浓了,你千万不要出去。”

    文豪点了点头,目送他胖墩墩地溜下楼梯。

    关上门之后,文豪拖拉着步伐,穿过空而破烂的客厅,来到里面的书房。

    一推开门,风带起了桌上的纸页,蝴蝶一般飘飞到他脚下。文豪弯下腰捡起了那张纸,上面挤挤挨挨写着字,再抬起头,桌上纷纷扬扬散落着一大堆手稿。

    其中一页的章节标题写着,【星际穿越四百年:来到动物星球的第19天】

    文豪拿着那张纸,重新坐回到椅子上,把它夹进了活页里,接着重重叹了一声气。

    他骗了自己的朋友。

    醒来之后,他莫名其妙地写了一大堆东西,还越写越有劲,最近达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

    他很清楚,一部从未有过的纪实性巨作,将在他手里诞生。

    这本应该让他狂喜,因为这是他过去人生四十年日日夜夜都在渴望的灵感。

    然而,一个横贯庞大的问题,摆在了他的眼前——

    这些文字里写满了教团的所作所为,还有地球富翁们从计划初始到现在绘声绘色的表现。如果他敢发表出去,那他将成为所有人眼中的叛徒,败类,被残忍杀死。

    所以即便他写完了,也只能束之高阁,永远地藏起来。

    也永远不可能成了必读书目,被世人赞扬。

    文豪垂眉丧眼,把手稿全都收回了柜子上。他躺到冷冰冰的床上,望着窗外愈来愈浓的大雾,眼前一片模糊。

    忽然,他感觉有些不对劲。那雾气的颜色似乎淡了一点,像被什么照亮了似的。

    他坐起来,凑到凝满水珠的窗前,用手擦了擦,向外仔细望去。

    浓郁黑夜之上,一抹光芒以极快的速度划过夜空,穿透了能量罩,在与空气剧烈的摩擦中迅速减速。它尾焰明亮,像一颗猝不及防的流星,拖着灿烂的长尾巴坠向城外的大地。

    它是漫漫长夜里,唯一的一抹光。

    终端震动,文豪低头看,那是一则紧急通知:

    【革命反贼入侵,请所有人立即前往避难所!】

    作者有话说

    来了宝宝们,不好意思这两天我妈妈做小手术要住院,我爸是不管我们的,所以我就陪她去了。今天出院了我就来更新啦

    第270章骗子

    文豪拿出过滤式头盔,戴在头上,听从命令向避难所跑去。

    路上,他听到头顶一阵呼啸的声音,看到数百架机甲从浓雾里隐现。机翼发动机在半空中吹出有形的漩涡,迅速占领城市上空。

    在它们背后的灰雾之上,一艘大船亮着数百盏橙黄的前灯,将不远处的医院大楼照得如同白昼。

    军队眨眼间控制了城市,但没有立即开火。沉默悬停军舰似乎在暗示,革命军是来谈判的。

    文豪头皮发紧,加快了步伐。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广场上忽然打亮一盏大灯,像舞台灯投下,着重照亮了光里的主角———仿生人推着轮椅,轮椅中坐着青年。柔弱青年友好伸出手,向着刚刚降落的机甲响尾蛇笑道:“别来无恙,我的朋友。”

    出乎意料,他和白翎久违的见面,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何必这样大费周章,如果你想见我,应该直接联系我,”白翎走过来,步伐安稳,军靴掷地有声,站定,微妙地笑了笑,“毕竟是曾经的发小。”

    岑焉坐在轮椅上,得稍稍昂头看他。白翎态度平和,眼角虽有疲惫,但不见丝毫战友被掳的愤怒。

    倒像是真把岑焉当自己人一样。

    岑焉暗自观察,忽得笑了下,也不顾白翎身后就是亲兵,直截了当道:“你这样年轻,能力又出众,何必在一个老头子身上浪费时间。伊苏帕莱索老了,迟早不中用,你不如加入这边,我们强强联合,共创和平,岂不是更好?”

    白翎眼珠轻微转动。

    岑焉盯着他的反应,却见白翎摇了摇头,脸上兴致缺缺,“全世界都知道我发过誓,除非他死,否则我是不会重新找合作对象的。”

    除非老皇帝死。

    这话言下之意是,只要老皇帝死了,他就能甩掉道德包袱,另觅新人。

    妙本稍微扬起眉,处理器告诉他,这个omega很会审时度势。看似嘴上拒绝,实际当着在场所有眼睛,暗暗朝他们抛来了橄榄枝。

    这无疑是岑焉乐得见到的。岑焉不想杀他,想留下他。如果能在这件事加上「自愿合作」,那真是皆大欢喜,再好不过。

    岑焉意外和缓起来,带领他往教团所在处走,途中拉家常一样提起:“你离开之后,我们一直照顾着阿姨。但病情进展太快,她状态一直不太好。爸不愿意她就这样痛苦离开,劝她签了那份保单,保留了阿姨的意识。现在我就带你去见她。”

    白翎脸上露出一丝伤痛和怀念,但很快收起来,点了点头,“麻烦你们了。”

    他又不经意地问,“她走的时候,有给我留什么话吗?”

    岑焉停下来,仔细想了想,“阿姨说很想你,后悔送你走,她说自己缺席了你的成长,很遗憾。”

    后悔。遗憾。

    走到灯影暗处,白翎心底冷嗤,眼底晦暗不明。

    他那个要强的母亲,才不会在陌生人面前说这种话。

    到此,他已经确信保单是假的,岑焉手里根本没有他母亲的意识。如果真的有,以岑焉和教团的卑鄙,何不早拿出来威胁他?

    但白翎故作不知,陪着岑焉继续演下去。

    雾更浓了,身后的士兵时不时传来几声嗓子发痒的咳嗽声。

    岑焉带着他们来到一处空地。忽然下方一阵「轰隆隆」的暴响,地面很快发生了变化———地势陡然升起,无数烟尘灰土散开,露出圆盘形的平台。作为升降台,可以同时容纳100人乘坐。

    白翎和亲兵对视一眼,知道他们即将乘坐升降电梯,下到地底。根据之前的测定,这里很可能就是关押基德的地方。

    白翎挥退一众士兵,只留下三个人。三人身上代号分别是M1,M2和M3。

    他让小3站前面,另外两个人跟在自己身后。

    三个覆面亲兵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这并不是常见的保护阵型。但命令大过一切,他们只认为白翎另有安排,便全然遵守。

    升降台缓缓下移,初始缓慢,后逐渐加快。

    环形底下大楼的楼层,一层一层从他们眼前刷过。岑焉斜睨了一眼,状似无意地问:“小翎,你在发情期吗?”

    白翎看向他,“你闻得到?”

    岑焉轻巧摇头,“我哪闻得到,是我看这两个alpha蠢蠢欲动,又肢体僵硬。我见过城市里的马,公马想爬跨发情的母马时,就会这样。”

    这话隐约有些过界、冒犯。

    白翎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是吗,哪两个,我后面的两个?”

    岑焉笑道:“我开玩笑的——”

    话音未落,岑焉身体猛得一震,一道锐厉的枪响撕破耳膜,他表情停滞的一瞬,那个alpha的脑浆子已经喷在了他鼻子上。

    很腥,很难闻。

    还是热乎乎的。

    白翎低眸擦枪,全然不管刚才站在自己身前的M3身体一折,尸体砰咚砸在平台上。

    在他身后,M1和M2小腿抽筋,冷汗涔涔,看一眼被爆头的队友,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白翎把枪放回窄而精瘦的腰间,轻描淡写问:“现在呢?”

    岑焉接过妙本递来的纸巾,擦擦脸上暗红色的脑浆,勾起一抹笑容:“现在这两只乖多了。”

    杀鸡儆猴。

    ——嘎吱!

    平台停止。来接应的教徒看到这幅场面,一丝惊讶也没有,似乎升降台运送尸体已是司空见惯。

    他们迅速把M3拖下去,擦干净血迹,再把尸体扔到垃圾处理库,排队等待焚烧。

    白翎跟着岑焉离开,一眼也没有回头,仿佛亲兵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不高兴时可以随手杀掉取乐的玩意。

    ·

    十个呼吸后,外面一片死寂。满满当当的垃圾箱上,一具尸体突然坐了起来。

    M3撑着手跳下来,把面罩脱了,扔掉里面的假血浆,随意扯了块布擦擦自己乌七八糟的脸,最后露出一张俊颜。

    利威那扯了扯后背,上面黏着一片惊恐冷汗。

    太狠了。那枪开得他根本没有心理准备。

    来之前,白司令只跟他说让他遵守命令,具体的却不告诉他。他哪知道面罩里暗藏玄机,里面藏了假血浆和防弹板。

    所以子弹是真打中他脑门了,他也是真被冲击力撞晕过去。倒地的姿态极其真实,一点不掺假,这才瞒过了教团众人。

    但这也太狠了点。

    利威那咬着牙。这要是他头骨没那么硬,现在指不定已经重度脑震荡,下半辈子变白痴了。

    但白翎做事谨慎,既然敢不打招呼这么玩,肯定是查过他种族,知道他下限在哪。

    利威那找了套员工衣服穿上,戴上鸭嘴帽,把半张脸遮住。推门出去的时候,他心里碎碎念:还是我家小海鸥心善。

    空气阴冷,墙壁潮湿,转角处时不时裸露的黑色岩石时刻在提醒他,这里深处地下一百米,相当于三十层楼的深度。想要找到基德在哪,难度很大。

    白翎负责拖住岑焉,利威那时间有限。

    他果断采用最简单的办法:问。

    ——抓住一个教众,拖到角落里用刀子逼问,再打晕藏好。如此重复三遍,利威那基本可以确定,基德就在下面一层楼。

    他边跑边走,感觉自己走了很远,最后推开一扇挂着锁的门,眼前一亮,心中爆发出狂喜。

    这个挡板,没错,就是直播里出现的那个。

    基德就在后面!

    确认看守不在之后,利威那大步冲过去,把准备好的脉冲画面干扰器装在直播线路上,暂停画面,防止网路上的人察觉。

    他闯进原本的画面里,朝着睡在板子上的omega,难以抑制激动地喊:“老大……基德,是我,我来救你了!”

    听到他熟悉的呼声,基德转过脸,与他即将对视。

    就在这时,基德似乎瞥见了他身后的什么东西,瞳孔倏然骤缩。

    利威那看到他的反应,神色微变,缓缓转过了头。

    在目之所及处,那扇临时挂着锁却没有完全上锁的门边,一道身影如死神般悄然伫立。对方手里端着一把弗兰基S1粒子霰枪,清脆上膛。

    利威那喉结上下紧张滚动。

    他很清楚,那把在暗色中闪着金属光泽的大枪,足以在他碰到基德之前,一枪轰爆他的脑子。

    这次,没有假血浆了。

    但归来的「看守」似乎不急着杀他。对方站在暗处,眯起眼睛辨认出他,突然变得兴奋无比:“瞧瞧这是谁?原来是我亲爱的胞弟。”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利威那瞳孔骤然震动。

    他没死,安纳托没死,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已经确认过,哥哥掉下悬崖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为了别人不认出他的尸体,营造出失踪的错觉,他还划伤了安纳托的脸。

    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应该已经面目全非在地狱坐牢才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利威那呼吸失调,像撞见了恶鬼还魂,一时间僵在原地。他混乱的大脑搅成一团,想尽力理出头绪。

    安纳托将枪口指向弟弟,摸了摸自己的脸,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一定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死,为什么没有毁容。”

    “你也一定想不到,我早就猜到你要对我下手。但考虑到你是我弟弟,我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但你不但没有珍惜,还在我要和基德订婚前夜急吼吼地杀了我。”

    安纳托狠戾的目光扫过去,落在基德身上,语调讥讽地说:“看清楚没有,基德,他不是安纳托,我才是!是他将我推下悬崖,顶替了我的名字,一直潜伏在你身边骗取你的信任,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利威那眸色阴沉气息粗重,对方一字一句的揭露,彻底敲碎了他多年来的苦苦伪装。

    空气中信素浓重,两个高级别alpha都在控场,信息素几乎打起来。但谁也没有注意到,板子上的omega弯下腰深深换气,夹在其中,近乎窒息。

    利威那捏紧了青白的指骨,手背暴出青筋,“我才不是骗子——”

    他猛得转头,再也忍耐不住委屈,对基德大声控诉道:“明明是我先来的,是我先来的,还记得吗?游乐园第一开始跟你认识的人,是我,摔倒之后被你扶起来的,是我,跟你坐在海边吃薯条,被你开解人生的人,也是我!”

    基德低垂着眼,嘴唇干枯,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安纳托释出一声冷笑,无情地揭穿了他:“是吗?利威那,如果你真这样深情,为什么要主动跟我提出用基德打赌,做局戏耍他呢?”

    基德睫毛轻颤,无神的眼睛缓缓抬起,看向弟弟。

    像是在等待他迟到多年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打起来!

    谢谢大家上一章的祝愿!你们好暖好暖

    假如这是一场离婚恋综——

    主持人:请对兄弟俩的表现打分!满分十分

    基德:(举牌,4分)

    萨瓦:(7分,划掉,3分,划掉,0分)

    小鸟:(弃权)(架起胳膊)我建议直接换人。众所周知帝国有35亿alpha,正值壮年有10亿,长得好看有3亿,身材好脾气好有1000万。我兄弟一天玩一个可以快乐到下辈子

    主持人:(擦汗)这个这个,目前还不可以,咳咳,请问陛下怎么看呢?作为差点火葬场的过来A,您有什么建议吗?

    老鱼:(举牌:力量8分,敏捷7分,持久5分,智力1分,技术评分-100)

    主持人:请问技术上有什么说道呢?

    老鱼:(接过话筒)一个杀哥哥不知道补刀,一个竟然不知道弟弟的狼子野心,全都负分

    主持人:有道理诶!那么请问您碰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做呢?

    老鱼:兄弟相争吗?(露出十分遗憾的表情)我的兄弟恐怕没这个机会了

    主持人:?为什么呢

    小鸟:(捂鱼嘴)(用翅膀尖迅速牵走)(努力维持老公仅存的正面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