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群居动物
陆航请了病假。
上工第一天就请病假,实在不是他的风格。
但海逻瞧了瞧,陆航确实面色苍白,精神不济,一副不舒服的样子。他便和上面打了报告,让陆航先回去休息。
陆航回到宿舍,象征性吃了感冒药,只感觉头重脚轻,浑身灌了铅一样密度沉重。
到了中午,海逻记着他还没吃饭,亲自送了饭过来。
他在桌上一份一份摆着微波过的小碗菜,感叹着说:“我们陆哥当年干风纪委员的时候淋雨三天三夜都不带累的,现在居然能被小感冒击倒。”
陆航躺着,胳膊遮住脸,倦倦地跟着笑了声:“老了。”
海逻坐到凳子上,面对床跟他闲聊:“是不是去野星弄得?我听说你们之前被关在野星监狱,那地方可是不毛之地,帝国黑非洲,毒虫蚊子一大堆,又没什么能吃的,很容易把身体搞坏的。”
陆航说:“没有,野星挺好的……”
海逻打开自己那份饭,开始吃,边捡着人造肉边说:“我想起来了,鸢子老家就是野星,你们当时还说,等毕业了要坐船去野星玩,就当做毕业旅行了。”
陆航:“是规划过。”
“所以那地方真的有景点吗?”海逻嚼着饭,“我还以为只有沙子,没什么可看的。”
陆航挪开手臂,吸顶灯的光让眼结膜刺激地收缩一下。他望着天花板,薄唇稍抿:“有的……”
有景点的。
……
“有景点的,当然有!”白发青年抗议似的叫起来。
陆航连忙捂住他的嘴,压低嗓音:“嘘,他们都在睡觉。”
陆航指指对面的帐子,霍鸢偃旗息鼓地噤声。
等待三分钟,确信对面的室友只是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两人紧绷的身体齐齐放松下来,胳膊肘互相贴着,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汗。
好热。
空调坏了,还没人来修。
霍鸢蹙着眉,声音是刻意维持的轻:“真的有景点,不信我搜给你看。”
他靠坐在墙边,把光脑架在两条大腿上,身子往左边倾斜,“谁说野星没景点的,那是他们无知,野星有的,我们村旁边就有———沙漠里的钢琴,你见过没?”
陆航失笑,摇头:“没见过。”
他悄悄侧眸看去。盖子贴满贴纸的破光脑,被少年啪啪啪按着键,动作粗暴,“诶刷新不出来……”
霍鸢有些窘迫,随着滴一声响,光脑黑屏关机,窘迫便成功化为了失落。
陆航架起胳膊:“熄灯前你又没充电?”
霍鸢不答,啪得把盖子一合,“算了,明天再说。”
的确是没必要急。那时候离毕业满打满算还有小半年,只是霍鸢是急性子,非要提早规划起来。他的理由也给得充分,说是提前买船票会更便宜。
霍鸢从柜子里抽出干净衣物,到卫生间去洗漱。他没关门,留着一道窄窄的灯缝儿,陆航坐在黑灯瞎火的寝室里,朝卫生间的方向望一眼,恰好望见霍鸢咬着牙刷,穿着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
这样的腿,他也有。但长在霍鸢身上,就惹得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霍鸢那会其实并不白,常年在沙漠生活的人,哪个不是受紫外线侵蚀,晒得黑黢黢的。
霍鸢也黑,但他不是别人那种干巴粗皱的,而是油亮的,浅咖色的。好像被人握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盘过,走向漂亮的肌肉与光泽微暗的皮肤有种相得益彰的紧扯感。
而且,他还是白发。
伦勃朗的明暗对比好像天生长在这个alpha身上。
室友揉揉眼睛,醒了,看清楚对面的陆航,迷惑着问:“陆哥,你干嘛大半夜身体前倾摆出狩猎的姿势,梦游啊?”
陆航:“……”
“谁梦游?”霍鸢推门出来。
“他说梦话。”陆航后撤身体姿态松弛,随口把锅扣回室友身上。
室友不愿意接锅:“什么梦话,我是说你大半夜盯着鸢子看,那肌肉紧绷的样儿,还以为你要冲过去干掉他。”
霍鸢眼珠转了转,他是绯红色的瞳,流转起来的时候显得心思很多。他视线定格在陆航身上,轻蔑地哼声:“我知道了,你肯定在琢磨怎么在明天比赛时干掉我。”
陆航愣了下,反应迅速地举手投降,温和笑了笑:“被你发现了。”
二十二岁的陆航年纪轻轻就悉知各种社会规则,出身良好让他永远懂得在合适的场合说最合适的话。
但如果是现在的陆航,他可能会不合时宜地说。
我并没有想干掉你。
我是想干你。
……
陆航心不在焉地回想起过去的事,连海逻什么时候走的都没印象。
那次毕业旅行他们没能去成,霍鸢说的沙漠钢琴,他也没能见到。
后来,他工作了,某一天想起这件事就搜了下那个景点,发现那架钢琴已经被一场沙尘暴毁掉。漫漫黄沙里,只剩下片叶黑白琴键。
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俩的未来,就像那一夜贴满标签纸的光脑,黑屏,缺电,加载失败。
当天晚间,海逻不忘打内线来提醒他:“陆哥,你今天好好休息,但明天是一定要来的。”
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性,陆航理应执行。
但他总是想起那枚8号电钮。
大红色涂漆,圆形的,中间微微凹陷适应拇指弧度的部分已经磨得掉漆,说明它的使用十分频繁。
陆航隔着毛玻璃看不清电线另一头的人。但他知道,在自己按下按钮的一刻,有人正因此痛苦受害。
即便他是无意的,也绝不无辜。
这种事情……他绝不能再做。而且,他得搞清楚一些事。
到底有什么样的理由,要把omega关在这里进行规训。
让他们叫主人,还残忍折磨他们。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第二天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感冒药起效很快,陆航找不到其他理由推脱,只能再次走进那个小屋。
这一次,他看到了其他同事。
陆航扬起程序礼貌化的笑容,走过去逐一跟他们握握手,互道你好。
他与他们素不相识,也没有好恶倾向,只是习惯性地动起来,表达自己愿意融入新集体。
那四个alpha对他印象不错,还派烟给他,“新人吗?正好晚上一起去喝酒吧。”
海逻眼睛亮了:“今天有活动吗?那敢情好。”
陆航听到「活动」两个字,联想起之前海逻说的要带他去「前边」,不知道两者之间有没有关联。
这时,其中有个领头的忽然问:“你昨天请假了吗?”
陆航如实答:“感冒了,请了病假。”
领头的笑了声:“噢,我还以为是不喜欢这份工作。”
陆航猜到他就是他们这个小队的队长。所以他说话有些咄咄逼人,带点审问的味道。
陆航没回避,反而直白地笑了下:“确实有点,原本以为被派来战斗的,结果就是坐在这里按电钮按一天,好没劲。”
队长哈哈笑了:“是吧,真的好无聊哦,我刚来那会也这么个感想。就说这个按电钮,光按是真没意思,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摇着头长吁短叹:“好歹来点惨叫啊,哭声啊,跪求什么的……可惜我向上反映了,人家说就是这么设计的,有心理学依据的,死活就是不改。”
陆航也跟着无奈地笑:“功能这么少啊。”
队长朝天花板翻白眼:“可不是嘛,问话都不能多问,想撩骚两句都不行,几把都憋萎了。”
陆航惊讶道:“放着人在那里,聊聊都不行啊,这也太……”
“没办法,都是规定。”队长泄气,又有些蔑视,“不过这些婊子也没什么可玩的,都是玩烂了的,我们就负责修理好他们就行了。回头等年假了,出去找点新鲜的,老子一个人带三个,三飞。”
其他A附和:“那不爽得炮都烂了。”
“炸膛了!”
“那老子炸他们一肚子哈哈哈哈哈。”
污言笑话与侮辱词齐飞,这样的氛围是陆航早已习惯的。可以说,有雄性在的地方就少不了这些。就算在治理严谨的军校里,alpha们在食堂后躲着抽烟,聊得也永远是这些话题。
从前,陆航偶尔会路过那些地方,被他们招呼两句,不会加入,但也不会举报。
因为alpha是一种典型的群居动物。
陆航从小就被父亲教育要合群。即使他内心不认同,也不会表露出来,而是用一种默认的方式旁观。
但总有不合群的人。
那时,有人用手肘捅捅朋友,压低声:“喂喂喂,我跟你说的那个乡巴佬鹰来了,就那个白毛。”
他朋友十足一个混球,仗着家里有勋爵,全然不顾同伴暗示低调的眼色,直接扯起嗓子,昂着头喊:“喂,霍鸢——”
霍鸢把书包甩到肩后,面无表情回过身。
那人看清他的身段和脸,没忍住吹了声口哨,“黑皮白毛,好射!我听说你有个妹妹,不知道她是不是跟你一样这么骚——”
书包以每小时300千米的速度飞过来,凶狠无比地砸在他脸上,鼻梁骨断裂的声音接着后脑勺倒地的惨叫,一气呵成的还有从天而降的拳头。
拳拳到肉。
差点把人在食堂外打成鱼丸。
陆航眼看事情不妙,连忙上前去把两人拉开。
最后两个人都被下了处分,霍鸢的尤其重。因为在场几乎所有「目击者」都声称,是霍鸢毫无理由冲过来打人。
只有陆航私下里去调了监控,交到教务处,把他三个月的禁闭,降成两星期。
去关禁闭那天,还是陆航这个风纪委员送他去的。
陆航看着他脖子上贴的纱布,叹了声气,“下次别这么冲动,听我的,被调戏一两句就当没听见,凭他说破天,又不会掉块肉。”
霍鸢冷笑:“骂的又不是你。”
陆航诚实地说:“我也被骂过,比这还难听,还问我的黏液能不能自体润滑。”
霍鸢瞥了他一眼,并不吃这套安慰:“我辛辛苦苦从野星考到这里来,可不是为了被他们侮辱的。”
陆航想说,这哪里就算什么侮辱了。不过是alpha之间开玩笑,肢体比这过分的都比比皆是。但说这些恐怕霍鸢又要生气,于是就换了种更缓和的说法:“其实就是军校的文化,你来时间长了,接受了就好……算是一种潜规则。”
“潜规则就是要意.淫我妹妹吗?”霍鸢怒视他。
陆航:“你不要总是纠结表面的几句话……”
那时,他们正站在禁闭室的铁门前。
霍鸢沉默片刻,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他一拳砸在沉重高耸且不可逾越的门上,指骨颤抖着渗血,用胸腔挤压产生的撕裂声音,大声嘲笑着:“规则!”
“什么是规则,我来告诉你什么是规则!”
“这个世界是特码的用「操」来决定的,操就是权威!beta能操omega,alpha能操.beta,高级alpha能操低级alpha,还有特么的鬼的谁知道有没有研究出来的高级基因sigma雄性能操.死alpha、beta、omega所有人———这个世界就是操来决定的!谁能让谁怀孕,就是高等级,多简单,多操蛋!”
操蛋的世界,操蛋的人生!
操这个词真好,它能解释上下等级的一切不合理秩序。
陆航震撼地听着这番粗野的,混乱的,毫无根据的说辞。彼时,他完全不理解为什么霍鸢不愿融入圈子。
直到他得知了一件事。
霍鸢的妹妹是一只雌鹰,她才16岁,已经怀孕七个月。
那时,陆航恍惚地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就仿佛,他这个冷静无害站在圈子里的旁观者,也是那个未曾谋面的少女的加害者,之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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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2章探头观察自己
对于妹妹的事,霍鸢不愿多说,陆航也知之甚少。
但陆航不是瞎子,他能从霍鸢生活和言语细枝末节拼凑出来一些事实———黑翅鸢的样貌是猛禽界出了名的漂亮妩媚,这对兄妹出身偏远且经济拮据,难免遭人惦记。
陆航所能做的不多。
他知道对于一个alpha而言,最需要不是接济,而是尽快出人头地。
于是他点起小灯,借用了一点委员的特权,把霍鸢的各科成绩单找出来仔仔细细分析了一遍。
第二天早上,他把熬夜做的训练计划表放在下铺桌上,就放在霍鸢藏着掖着的那张校奖学金申请细则旁边,朝紧拉的帘子,轻描淡写地说了声:“这学期好好比赛拿奖,否则就换我睡下铺。”
下铺的床帘「唰」得一声拉开,霍鸢羽毛竖炸着:“不用你让着我。”
陆航没说话。霍鸢怔了一瞬,待看清他熬得通红的眼睛,胸口一跳,莫名心慌地又把帘子拽上了,半晌,从里面传出一声:“谢谢。”
瓮声瓮气的。
犟着一口气,但总归把羽毛顺下来了。
陆航突然很想把手伸进帘子里揉他一把,看看热滔滔的羽毛是不是真塌了。
然而这时,对床的室友醒了,坐起来殷切地说:“哇,你们兄弟感情真好,还互相帮助学习。二位哥,能不能也带带我?”
陆航缩回手。
霍鸢拽开帘子,眉头拧得能夹死小蜜蜂,“谁跟他是兄弟?”
室友:“你们都睡一张床了,还不是好兄弟?”
霍鸢:“这是上下铺。”
室友油盐不进:“我不管,四舍五入就是同一张床,你摇陆哥也摇。小弟弟坐床头啊-哥哥岸上走——”
室友妄图一展歌喉,却不幸被霍鸢锁喉。
“救我,陆哥哥救我呜呜呜啊,哈啊,哈啊,痛痛,人家要被弄死了!”室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陆航看热闹不嫌事大,站在场外指导:“就这样,用膝盖压住他大腿,防止他射出触手。”
就这样,指挥系第一名和指挥系第十五名,联合把隔壁海军陆战系第二名制服在宿舍一米二宽的小床板上。
“我跟你们这对狗AA拼了!”室友眼含粉泪,立誓要一雪「海鲜事变」之耻。
狗AA充耳不闻,携手下楼买包子去了。
买了一个水母豆腐包,一个嫩笋竹鼠包,再给室友也带了一份。两个alpha坐在食堂外的花坛边上,默默啃包子。
缺少室友在中间当调和剂,他俩反而没话说了。
有点频率对不上。
陆航没话找话:“关禁闭的环境怎么样,有没有蟑螂。要是有你就回去把我买的杀虫剂带上。”
霍鸢奇怪地看他一眼:“你还有杀虫剂?”
“怎么了?”陆航咬了一口水母包子,嗯,好梗啾。
“没什么。”霍鸢两口塞完竹鼠包子,把塑料袋揉成一团,做了个投掷的动作远远丢进十米开外的垃圾桶。
他随口道:“我还以为你喜欢虫子,上次看到你半夜蹲在花坛里,捉蚊子给蜘蛛吃。我还心想,这人真有意思,还挺有爱心的。”
“爱心?”陆航笑了,“头一次有人这么评价我。”
两人站起来往回走,他们早上前两节没课,回去的路上正好迎上茫茫的上课大潮。人群遇到他俩,自动朝两旁分开,两个人便堂而皇之地逆着潮流走,任八点钟的太阳,将后脑勺晒烫。
“是啊。”
霍鸢想了想经常在他们宿舍出没的那只白额高脚蜘蛛,“大小是条生命。”
或许是他的语气过于笃定,陆航也不禁认真反思了下,自己是不是真有这份善心。
但遗憾的是,他似乎没有这种波动。给蜘蛛捉蚊子吃,也只不过是因为宿舍不许养宠物,他想找点事干,排解无聊罢了。
可霍鸢却说,他喜欢虫子。
我真的喜欢吗?
我应该喜欢吗?
生平头一次,他从别人口中发现了自己不清楚的部分。自认为了解自我的陆航,开始悄悄偏离轨道,探头观察自己。
·
陆航从回忆中抽离,却没完全抽离。
他望着电击室的对墙,在磨砂玻璃与天花板的夹角处,有一只细腰长腿的黑色花纹蜘蛛正小心翼翼地跑动着。
蜘蛛种类繁多,不同星球会生出不同的亚种。但陆航还是隔着三米的距离一眼就认出,那是白额高脚蜘蛛。
还是只雄性。
背后的V字花纹清晰地显示了它的性别。
这种蜘蛛很胆小,它不结网,喜欢躲在人类的屋顶和橱窗里,等到夜间再悄悄出来觅食。
它一般喜欢吃蚊子和蟑螂,如果你在屋里看到这种蜘蛛,说明这里的蟑螂已经数量众多了。
但这处设施其实打理得很干净。
至少陆航看到的地方是这样的。
除非,在陆航看不到的地方,有东西正在大量腐烂,滋生蟑螂,所以才引来了吃蟑螂的蜘蛛。
这时,电击室里响着冷酷无情的声音:“8号,你觉得这里的生活很坏?”
“没有……”扬声器里传出微弱的嗓音,断断续续。仿佛肺气肿病人在死前的苟延残喘。
“你对这里的生活还满意吗?”队长丝毫没有停止发问的打算。
“满意。”
这答案几乎是不假思索回答的,想来是之前训练过无数遍,已经形成了某种大脑神经与喉舌之间的条件反射。
“那你没必要出去。”队长说。
话音刚落,一声抑制不住的哽咽冲出沙哑喉咙,后面应该接着绝望的哀嚎。但线路已经切断了,他们什么也不会听到。
什么负面的反馈,都不会听到。
陆航额角的神经,痉挛了下。
队长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朝同事挑了挑粗粗的眉毛。仿佛刚才按下的十五次电击与他毫无关系。
他像个好相处又慷慨的大哥一样,逐一拍了拍大家的肩膀,“走吧,今晚咱们有活动,说好去喝酒的那就提早十分钟下班玩个痛快。”
坐了一下午,大家的肩膀脖颈都有些酸,边捏着肉边互相打趣着,鱼贯而出。
出去后,陆航却说自己把东西落下了,要回去一趟。
队长没多想,说了声「行」。
回到电击室,吸顶灯已经关上,周围有些黑漆漆的。但这种程度的黑暗并不会给身为海洋生物的陆航造成视觉困难。
在进来之前,他已经花五秒钟找到电箱准确地关掉了监控。现在,他有大约二十秒的时间可以利用。
陆航迅速摸到8号台,抓起通话器,尽力压低声又用温和的口吻说:“您好……我不知道您是谁,但请您务必相信,我是这里唯一对您没有恶意的人……我知道,您现在处境痛苦,但请您一定要坚持活下去……”
活下去,然后,然后,希望呢?
必须得给8号一个希望!
他快速地说:“等到白司令他们来,会有野星的人来救你们……如果听到的话,请回复,哪怕咳嗽一声也可以,我也会想办法帮助你们。”
还剩下十二秒。
十二,十一,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没有声音。
陆航猛然想到,会不会刚才结束电击时8号就已经被带走了,现在对面只是空房间,不会吧……
十,九,八……
不行,不能再继续等下去,太久的话队长那边会怀疑的,而且监控中断太久他也不好事后作伪。
要不,先走?
七……“咳”
扬声器忽然微弱地震动了下,陆航迈出去的一只脚刹那间收回来。他几乎是扑到了通话器前,声音带了点喘,“您好?”
对面似乎从这句尊称里,体会到一丁点久违的平等,慢慢复苏过来。8号满是疲倦,小心又冒险地抖着声线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
“你认识我?”
“不认识。”陆航没有欺骗他。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呼吸一窒,开始没由来地变得紧张。
陆航马上联想到,会不会这群人之前也伪装成「好人」,通过通话器做过类似的事。让8号以为有人来救自己,最后再打破他的一切幻想,拿他取乐。
陆航得给出一个真诚的,发自内心的理由,来取得对方的信任。
漆黑的台子上,胆小的蜘蛛从天花板悄悄爬下来,长手长脚地想去吃嗡嗡被通话器热量吸引的蚊子。
陆航:“大小是条生命,我不愿意看到你死在我的面前。”
最简单,最直接的答案,却直通一个人的良知。
“明白了……我会配合。”
听完这句,陆航松了口气,关闭线路。
他正要转身离开,突然顶灯闪了一下,冰冷的光从头到脚将他浇透。他脊背瞬间被汗浸湿,但98%的精神稳定率却强迫他平复心率。
队长站在门口,手指放在开关上,狐疑地看着他:“小陆,你回来拿什么东西的,不开灯能找到?”
陆航侧过身,不好意思地笑了下,“其实是抓这个。”
队长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来时拢成一个松松的拳头。
陆航稍微松动手指,一只蜘蛛便探着细细的足肢从指缝间跨出来。
队长又惊奇又好笑地说:“抓这玩意干嘛?”
“太无聊了,抓回去放到罐子里还能当个宠物。”陆航认真回答,“开灯它不出来,不开灯才能抓到。”
对于队长来说,养蜘蛛实在算不上什么大的怪癖,他在这里见过的哪个拎出来不比陆航怪得多。
“我能养吗,队长?”陆航试探着问。
那种小心但又不失礼貌的语气,微妙地讨好到队长。他故作宽容地说:“这算什么,拿回去玩吧。不过等会你跟我们过去,就知道一个破蜘蛛有什么好玩的……”
陆航跟着他们过去,一路上,四处的装修风格也在变化。
如果说他们日常工作的区域就是常见的办公风格,那么现在的地方就像医院。从头到脚都是洁白的墙面与瓷砖,白得几乎让人能犯雪盲症。
越往里走,似乎越强调整洁,干净,无暇。
仿佛走在天堂里。
直到一扇门开,陆航迈进去,霎时间扑面而来的热度让他出了一头汗。他看过去,这里的装修又是另一种颜色,铺天盖地的红色。
就好像他们化为了小人国的人,从医院的病床一瞬间爬进病人腹部的造口,钻进了胃道里。迎面都是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着发酵过的酒味,并随着时间和调高的温度不断腐败。
海逻惊喜地发现:“哇,今天剩不少好吃的呢,有大龙虾,还有一箱子酒。”
队长老道地检查着酒的年份:“嗯,2386年的,每瓶价值超过10万星币,哥几个今晚上有口福了!”
陆航站在门口往里望,那是一张巨大的桌子,长到几乎看不见末尾。上面铺满了各种穷奢极欲的食物,是他在新闻联播的国宴报道里都没见过的奢侈。
食物太多太丰富,满满当当地堆叠在一起。乍一看仿佛像一个巨人经过,呕吐出来的。
陆航反应过来了。
这是上层贵族吃剩下的餐桌。
等他们享受完之后,再由他们这些小贵族进行打扫,并沾沾自喜地享受一番。
他甚至可以预料到,等他们这群人吃完,再剩下的残渣会倒给那些被关着的人,喂给「禽兽」们吃。
一瞬间他感觉到胃部扭绞,很不舒服,仿佛透过这个房间这份餐桌,看到了遥远之处某个庞大国家的幻影。
他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上层贵族,也没有看到他们做什么,却感到实质性的窒息,压迫和不适。
权威。
它看不见,却又能为所欲为。
陆航想,这个地方,完全就是帝国旧贵族体系的缩影。
上层雄性制定规则,中层雄性执行规则,底层雄性服从规则。
而被痛苦使用的omega,是被关在毛玻璃后视而不见的。
·
“把他们放到前面来,我能看到的地方,没错,再往前来一点。”
命令下达,负责拍照记录的官员忙不迭遵守,把这一批五十个孩子都拥到前面去给领导看。
胚胎与生育大臣在旁躬身:“陛下,这个站位可以吗?”
“可以,”郁沉扫了一眼,随手拿过运输部大臣屈膝递来的文件签下名字,“让雌性都站在前面,这样方便查找,他们未来都是重要的生育者,转运途中一个也不能丢失。”
“明白!”
“给他们换上新手环。”郁沉嘱咐道。
生育大臣连忙回答:“已经都换好了,最新款,如果遭受到袭击会自动录像并电击对方。”
郁沉拿过放在旁边的手杖,站起来,一众大臣低眉顺眼跟着他后面小步跑:“牛奶发了吗?他们从前线过来,白司令应该一路有给他们发食物,到我这里可不要松懈。”
“正在发,他们的家长都去领了,我很确信这群崽子们能一路肚子饱饱地跟着家长到达安置点的。”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这似乎只是后方一个转运点,里面有一小群负责人在核对任务的执行情况。
然而没人知道,这其实是帝国先皇陛下亲自莅临。人鱼在光脑后面坐不住,担心事情一多会出乱子,索性亲自拉着领导班子到现场查看。
生育大臣心道,某种程度上来说,陛下和白司令真挺般配的。
虽然两人是政治联姻。
但君主在后方亲自驻守,白司令在前线也亲自开着侦察机去敌方探查。
冥冥之中似乎步调一致了。
不过唯一的缺憾,可能是没法见到君主的真颜———君主虽然出来活动,但戴着严密的面具,包头式的面盔,连一根头发丝都不露,根本了解不到君主的长相气味信息素等信息。
他们正站在人群边缘,一群孩子拍照确认完信息后走过去,又一群孩子被叫过来。
一个小女孩跑得太快,撞了上来。
“小心!”生育大臣连忙去拦,眼看小女孩就要撞上君主,他心里念叨一声坏了。君主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万一被撞坏,他们这些人可真要以死谢罪了。
然而君主反应比他们想象中快,他转过身,很轻地用手掌扶住了孩子。
“怎么跑得这样快?”
小女孩抬起头,差点吓了一跳。戴着面具的叔叔又高又大,但声音听起来意外地温柔,像他们在学校里听过的故事念白。
“我、我……”
君主问:“找不到家长了吗?”
小女孩低头:“嗯……算是吧……”
其实是和妈妈怄气才跑走的。
生育大臣适时地说:“您别担心,我叫人送这孩子去家长身边吧。”
“不急。”戴着小牛皮黑手套的手挥了下,大臣立即噤声。
君主转而面向孩子,低俯着身,商讨一般问:“由我带你去找家长,好吗?但这里人太多,牵着你走不方便,需要我抱着你,可以抱吗?”
他对待孩子也认真询问,没有轻视的意思。
“可以……谢谢叔叔!”
话音刚落,小女孩被抱起,她坐在大个头面具的臂弯上,一下子也变得很高,高过了人群———原来上面的视野是这样的,她惊奇地越过大人们的头顶东张西望。
孩子的妈妈就在附近,一眼便看到女孩,着急地挤着人群跑过来。
小女孩被放到地上,仍有些生气不想理妈妈。
她妈妈感激地道谢:“多谢这位先生,多谢你们把她送过来了。这孩子,跟我怄气来着……”
小女孩生气地说:“妈妈!可今天是我的生日,你怎么可以把钱都给爸爸,不给我买生日礼物呢?”
妈妈为难地攥住孩子的手:“不是……妈妈也是没办法……”
这时,郁沉忽然问:“孩子想要什么样的生日礼物?”
妈妈连忙道:“先生,不用的。”
郁沉笑着转圜道:“我家里也有小朋友,偶尔会犯脾气,答应他的就必须做到。”
他又放低声音轻柔地问孩子:“孩子,跟我说说你的生日愿望,说不定我能帮你实现。”
生育大臣心说,这把真算你们母女撞到了,面前这位可是帝国愿望实现机。来吧,快跟恶魔……哦不君主许愿。
小女孩拧紧眉头,像小大人一样仔细思考一番,最后说:“我的愿望是———分化成alpha!”
郁沉微扬眉:“为什么?”
小女孩童言无忌:“因为当alpha最好啊,妈妈听他的,我也要听他的,妈妈还要每天生蛋,好多弟弟妹妹都被爸爸拿去卖掉了。”
“我才不想当妈妈,长大了要生蛋!哼。”
生育大臣:“……”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尴尬,抱着孩子,一个劲儿低头弯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先生,别听这孩子胡说。”
又拉着孩子拽她走,“快点走,爸爸肯定还在那边等我们。”
他们走后,生育大臣顿时感觉周围的温度下降十度,显然君主的心情不太舒畅。
君主说:“一个国家的灭亡,会体现在许多方面,其中一个就是,没有人想当生育者。”
不论鸟类还是鱼类,生物的本性都是趋利避害的。因为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那样的环境里,知道当妈妈没有好处,才会祈祷着要分化成alpha。
君主看过来,他身材高挺,这样的姿态有些居高临下,“你看到了吗,我们国家的后代,生来就不想当omega。”
这是非常严重的问题。
如果到现在都看不到,那一定是当权者在装傻。
生育大臣负责制定并执行《归乡计划》,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一个孩子的生长环境会多大程度影响到社会未来三十年的发展。
孩子们非常聪明,他们分得清好坏,看得懂家庭关系,在一个不正常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不会幸福。他们长大后生育意愿不高,这就会直接影响到帝国的经济。
一个繁荣强盛且领土广大的星际大国,必须有稳定的人口基数作为支持。
君主的想法看似激进,其实关乎着整个国家的未来命运。
生育大臣:“我刚才听那孩子说,他父亲卖了「弟弟妹妹」,那个alpha应该是在私下交易妻子生的蛋。”
君主:“老规矩,处理掉,相关人士尤其是买家,一律射杀并无害化处理。”
在老帝国,买卖雌性的蛋是一项堪比恶意杀人的重罪。
并且买卖同罪。
生育大臣立即吩咐手下官员去办。
他们并不可怜一个小女孩即将失去她的生物学父亲。因为这孩子即将由她母亲单身抚养。
那个失去丈夫的omega会每月收到一笔足量的养育金,国家也会送这孩子免费入学的。
她会过得很高兴,也有足够的钱买生日礼物。
说不定过个几年,她就会改变主意,在某个愿望分享会上认真考虑后说,或许当个白司令那样的omega也很好。
·
陆航从小就被教育要成为优秀的alpha。
只不过这个「优秀」,是亲戚朋友和家人的口中的标准。这个金标准的最佳例子,无外乎他的父亲。
作为中产家庭的孩子,陆航的人生成长轨迹堪称一帆风顺。
他有钱有闲,父母健在,在军部有着铁饭碗的工作,未来还有大笔遗产等着继承。
他完全没必要当个双面乃至三面间谍。
更没必要冒着生命危险,替野星卖命。
他本应该像他父亲一样活着———熟悉人情世故,能力和情商都不错。他必定有三四个情人,有omega为他雌竞,最后他娶了个门当户对的好夫人,最好在外面是军部的将军,有钱财事业价值;回来之后给他洗手做羹汤,提供家庭服务价值。
一切都是完美,且利己的。
从此他就成为了全社会雄性和一些精神雄性的羡慕和称赞对象。
被冠以成功的标签。
或者。
只是被他人和雄性体系裹挟的一生。
陆航曾经思考过那个问题:他真的喜欢蜘蛛吗?
在心底,有一道小小的声音告诉他。是的,你喜欢,你从小就喜欢在长满「纱网」的灌木丛里盯着蜘蛛看。
但养蜘蛛无疑是一件叛逆的事,正常家庭绝不会允许。
且不说他母亲会害怕,父亲也一定会说:“下等人的玩意,正经人谁会这样?”
就像父亲形容他与霍鸢一样。
“正经人不会和alpha扯上不干不净的关系!”
当陆航反驳,帝国其实允许alpha之间成为伴侣时,他的父亲毫不客气地嘲笑儿子的天真:“确实,alpha可以在一起,甚至有辅助生殖可以生孩子。但你要知道,存在不一定合理———就好像小偷满大街都是,难道是正确的吗?AA恋合法,只能说当局管不了,所以给了这群人一个厚脸皮活下去的理由。一个优秀的alpha,不会搞AA恋这种不入流的东西。”
父亲睥睨着他,腔调严肃:“如果他搞了,那说明他一点也不考虑他的家庭!你的社会圈层不会接纳你,你会被排除在外,成为失败者!”
可怕的是,当时的陆航居然下意识认为,他父亲说得有道理。
他的头顶仿佛有一个详细的表格,告诉他,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他有这样的家庭和父母,应该感到骄傲。因为他早早就学完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他比同龄人在世界上活的更顺畅。别人还在磕磕绊绊撞到看不见得规则而头破血流,他已经熟练地在其中行走。
父母的教育,让他更容易适应环境。
这很好,没有错。
错的是,他爱上了一个alpha,他和对方出身不同,价值观也截然相反。
两个身份阶级完全不同的人,要生活在一起,必然有共通性。
彼时,他却无法找到和霍鸢的共通性。
等到他们毕业之后,这种共通就更少了。不去食堂,不买早饭,没有共同话语。就好像很多大学时候玩得好的朋友,在进入社会之后都渐渐不联系了。
他与霍鸢的分道扬镳,似乎是命中注定的。
Alpha与alpha之间,就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一旦错过,就再也不会相遇。
单人宿舍里,陆航看着墙边平行的踢脚线,一只蜘蛛正在其中一条线上慢慢挪动。
当他以为蜘蛛就要这么爬下去时,它忽然转了个方向,爬向另一条线。
而且小腿走得飞快。
陆航忽然坐起来。
他抬头望向通风管道,里面并没有传出风声,说明通风系统没有启动。他快速爬起来,找了个椅子,爬上去卸掉栅栏朝里摸了摸,一手灰。
很久都没用了。
陆航再望向蜘蛛,他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用蜘蛛来画地图,搞清楚这里到底怎么出去。
他的工作手册没有提供逃生通道,出去活动时也必须待在监控下面,和同事并行,这就几乎堵死了找到逃生门的途径。
但如果是一只小小的蜘蛛,很可能就无人在意。
而他所需要的,就是在蜘蛛背上装一个小小的可以发送信号的电子元件。
这东西很好弄,他可以从备用终端里拆。
然而说来容易,实际操作的时候却遇到不少困难。终端是高度集成的元件板,几个部分都用胶水牢牢地粘在一起,光是判断元件位置都耗费了他至少三个小时。
熬夜拆板途中,陆航不禁想。
如果是霍鸢来干,可能会轻松的多。
霍鸢的射击技巧是他教的,他的电子工程课却是霍鸢捞的。
曾经,他们的室友也感叹,“鸢子的技术真好!”
霍鸢解释说,他家旁边就是一个巨大的电子垃圾场,各个星球每周都要倒成堆的垃圾过去。
他们那里的小孩,从小就会从垃圾堆里扒拉终端,修一修再出去卖二手。
他还会自己做系统,对编程也熟。
可他这个优秀的黑客,却用着最破的光脑。
后来霍鸢攒到了钱,仍然没更新装备,他精打细算着:“我们毕业旅行得花不少钱,所以新光脑就省了吧。还有你,最好把精密机械拆装给我弄熟练一点。因为如果路上定位器之类的坏了,我们可没预算买新的。”
霍鸢让他做好旅行的一切准备。
陆航就跟着学了点小技术。
重装定位器,并用普通终端当成接收器,就是霍鸢教他的其中一项。
“差不多了……”终于弄好,陆航把蜘蛛放到了通风管道上。
谋事在人,成事在蛛。
走之前,陆航又抓了十来只蚊子给它吃。希望这家伙能识相点,第二天给他反馈一张完整的地图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迷糊着醒来,拿起终端看了眼。
眨眨眼皮,又凑近看了下。
爆发出骂声。
界面上,他的蜘蛛探员在走出一条笔直的直线后,拐了个弯,就卡在那里不动了。
整整一夜,它都没再挪动!
陆航怀疑,是不是深夜有人开冷空调,把它冻死了。
他叹了声,原处躺回去,但翻身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安全。万一有人清扫通风管,发现蜘蛛尸体上有发射器呢?
最好还是回收回来。
陆航看了眼时间,凌晨六点半,离上工时间还早。他悄悄走出去,沿着笔直的走廊走到底,大约花费十分钟,再转个弯。
他好像从没来过这儿。
门一推就开。
里面是……高高的架子一直伸到天花板的吊顶,居然是图书室?
这里没有上锁,说明他被允许进入。但奇怪的是,之前从没有人跟他提过,这里还有个图书室。
他以为这种供上层取乐的秘密场所,不会有这么……闲情逸致的场所。
陆航觉得不对劲,随手翻了翻架子上的书,很快,他就找到了问题的重点———这里所有的书都关于老帝国,其中70%的书名他听都没听过,很可能是一些早已在改朝换代时被禁的资料。
而在这整间屋子超过两万本书里,又有一半和伊苏帕莱索有关。
显然,这间图书室的主人,很「关心」老皇帝。
“有感兴趣的可以拿回去看看……我很乐意借阅,只要你记得按时归还。”
一架自动轮椅从架子后滑出来,上面坐着的人形容枯槁,半身不遂,就是养老院里最常见的那类难护理的老头。
说话也是断断续续,中气不足。
一副大限已至,又额外超龄活了十年的样子。
陆航从对方的脸上的老人斑判断,这人至少有八九十岁。但老头扯起皮肤做了个笑容,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别琢磨了……我比你猜测的活得久得多。”
陆航:“你是……”
“我是长生种。”他微笑。
老头似乎不怕自报家门。他对这个擅自闯入的年轻小alpha感到有趣,还操控着电轮椅到他最常看的书架旁,亲自抠了一本书出来,要递给陆航。
陆航伸手接住,在手里翻了翻,“《帝国长生种历史》……”
序言写着:众所周知,水禽帝国等级最高的长生种非腐烂种人鱼莫属。只可惜,在23世纪20年代,腐烂种人鱼已逾灭亡,到了本世纪中叶,世界上有且只剩下一条人鱼……
读到这里,那老头瞥他一眼,轻嗤了下:“这本书别的都好,就是序言写的不够严谨。”
陆航合上书,“有错漏吗?”
老头盯着他年轻的脸,浑浊的眼睛慢慢透出狡黠的光:“实际上,世界上不止剩下一条人鱼,确切来说,应该是一条半。”
他语不惊人死不休:“我就是那半条。”
陆航轻微窒住,难以消化这道信息,只下意识问:“另半条呢?”
老头用枯败的手,掀开自己遮挡自己胸口的衣料,露出胸口硕大的疤痕,用沉入泥河般的语气缓慢道:“我只剩下一半的心脏了,年轻人。另一半……早被伊苏帕莱索啃光了。”
但那条恶毒的小鱼,怎么也不会想到,他还活了一半吧。
作者有话说
声明:本章所涉及性别内容,俱出自于人文哲学与社会科学推荐教学书目,属于正常大学和高等教育课程里会涉及的理论和观点,如拉康对于雄性和雌性特点的区分。对于性别的精神分析(他者,主体性,欲.望,能指,父名,母性),对于女性与生育关系的讨论。还有福柯对于统治权力实质性的观点,阶层权威论,规则与社会规训———以上所有观点均合法,合理,是人文社会学研究都会涉及到的内容,并非本人无理杜撰。
除此之外还参考心理学家米尔格拉姆的实验(国内合法正规出版),《对权威的服从》
作者有话说
场外——《星际周刊快报》
文章:【震惊:白司令带球跑】
传统带球跑:委屈哭泣大肚扫地十年后「这孩子和总裁小时候一模一样」
小鸟带球跑:狂暴战斗横扫星际十天后「这地图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半条人鱼:(狂怒)(控诉)恶毒的小鱼吃掉了我的身体!
小鸟:听到没,不要再吃海洋垃圾了,坏东西(翅膀拍拍鱼尾巴)
老鱼:(卷起大尾巴)(扭动着卷起鸟)(阴暗游走)(把鸟藏在头发里出去捕猎)
半条人鱼:???喂你们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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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半条人鱼
对陆航来说,如果一个初见面的陌生人突然交浅言深,毫不在意透露自己的想法。那么他不是天真单纯,就是长期处于食物链顶端,不惧怕任何人的觊觎。
他的面前坐着一条人鱼。
不,是半条。
如果放在旁人身上,一定已经因为悬殊的基因等级而抖得像耗子见了猫。但陆航没有,他看不出对方有消灭自己的意图,也不想费心担忧没有到来的事。
他平静地想了想,顺着老头的话,问:“所以您想找伊苏帕莱索报仇?”
“是,也不是。”老头闲聊一般,操控着轮椅挪向架子深处,示意陆航跟上,“比起杀了他,我更想亲眼看看他一败涂地的样子。”
“为什么?”陆航问。
“因为他根本不适合当皇帝。”老头嗤笑着。
缺少必要的肌肉做支撑,老头脸上的五官都像面团一样扭在了一起。他笑得扭曲,仿佛鼻子和眼睛都在打架。
陆航下意识移开目光,感觉有点不正常的头疼。
老头自顾自说着,似乎不在意他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早就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能力最弱,性格最偏激,连学东西都很慢……哈,谁能想到,一个帝国皇帝甚至没上过大学,说出去要让整个星际嗤笑。”
他那种熟稔随意的语气,像是在揭家里年纪最小弟弟的短。他习惯这么做,也有权这么做。
陆航不清楚他为什么跟自己聊这些,只能尽力接话:“先皇确实有点偏激,比如那个《归乡法案》……但他这次复辟好像也确实,如火如荼?”
“法案,保护omega和筛选优秀雄性,”老头脸上满是玩味与鄙夷,“所有人都以为他想做好事。只有我心里清楚,他纯粹是公报私仇。”
陆航不言语,心里暗暗心惊。
他好像在接近一个典籍和书本上被禁止记载的旧时代密闻。
关于伊苏帕莱索本人的真相。
陆航:“公报私仇……这怎么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带着嘲弄的笑容:“与其说他想做好事,改善国民生活,不如说他因为恨我们,想毁掉过去的一切。”
过去……陆航下意识想,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才让伊苏帕莱索不惜和整个旧体系为敌。
因为谁都知道,身为皇帝,推翻旧贵族体系是一件不切实际又吃力不讨好的事。
毕竟皇帝本人,就是这个体系里最大的受益者。
是什么让伊苏帕莱索抛弃所有既定的利益,与旧世界为敌?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里面,推开一道半掩着的门,里面似乎是一间卧室。
这半条人鱼并没有像其他大贵族一样过着穷奢极欲的生活。
他在这里一边平淡生活,一边苟延残喘,不肯死去,目的应该没有他说的那么轻描淡写。
想到这里,陆航更觉得有必要逃出去,至少要把这个消息报给野星。
“这是你的蜘蛛吗?它掉到我的水杯里,死了。”
老头用卫生纸捏着一小坨东西递给他。
陆航心头一跳,“蜘蛛?我——”
老头截断他的话,目光微妙,不复之前混浊。反而有种一瞬间看穿皮肉的穿透感,“你想说不知道?”
“把手伸出来。”
他的腔调嘶哑得吓人,像一条年老牙松的毒蛇。牙齿咬不动,但毒液依旧致命。
陆航的手不听使唤地发着抖伸向老头。
啪嗒,湿淋淋的卫生纸掉在手心,激起一阵不可抑制的冷颤,让他一下子牙尖发麻。
“自己看。”老头吩咐。
陆航失去控制的手指像被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打开卫生纸。
蜘蛛被大卸八块,电子定位器被单独拿出来,放在一旁。
那一瞬间,他的感冒似乎猛然加重了,眼球晶状体模糊,浑身不由自主冒出冷腻腻的汗,透湿了衬衣制服。
他手脚都被控制了。
他的蜘蛛被发现了。
接下来会怎样?他会被当作叛徒处死吗,还是押送到禁闭室里审问几个月直到他精神稳定率崩到0%脑死亡?
“你很有趣。你不是第一个不喜欢这儿的人,但一定是第一个做梦用蜘蛛画地图的。”老头歪着嘴说,“我还看得出来,你有异心。”
陆航心血逆流,脸色煞白。这可不是之前审问他的上级,这是人鱼,精神力等级高于他十倍的生物,传说中能脑控他人的东西。
他在他面前,一不小心就会被看穿大脑。
老头拖腔带调地说:“不过我不打算叫人过来杀你,变成普通尸体就太无趣了。”
他打量着陆航戒备的肢体语言,“既然你想逃出去,那我就给你机会逃走。30天,只要你找到通往外界的门,你就可以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但如果你没找到……”
陆航抬头,眼里平静居然没多少恐惧,“没找到就杀了我吗?”
老头笑了,轻轻摇头:“你们年轻人总把死亡当作最大的惩罚。殊不知这世上比死可怕的多了去了。”
陆航:“比如?”
老头轻描淡写地说:“比如,把精神力导入你的躯壳里,回到你的家庭继续生活。哦,你有配偶吗?我喜欢观察那种爱的氛围,比单纯的躯体交.配有意思得多。”
陆航瞬间遍体生凉。鸢……他可以死,但绝对不能让这个怪物借着自己的名头接触到鸢。
“如果我不同意呢?”
老头:“人总以为他们有的选,其实没有。”
他掀起松弛的眼皮,用浑浊的眼珠意味不明地审视他一眼,像在看未来预订的皮套。
老头关上门。过了好一会儿,陆航才动着僵硬的身体,走回去。
他没得选。在规则体系里,他只能被动接受。
当天,他又请了半天假。
这次连队长都过来看他。发现他真的在低烧,嘀咕了两句「事真多」之后,队长给陆航批了条子让他去找医生。
陆航一个人慢腾腾挪去医务室。
来了一个多星期就病了两场,并非没有原因。或许是水土不服,或许是中央空调冷气开太低。
但他总觉得自己这是心病。
父亲真的说对了。
他人即地狱,被环境孤立排斥,真的很难受。
·
《归乡法案》依旧在如火如荼地实施中。一周过去,第一批通过考试的雄性名单已经产生。
通过考试的人欢欢喜喜收拾行李,没通过的还在胆战心惊咬着笔头复习。
星网论坛上学习氛围浓厚,因为帖子太多,还专门在考研考公的旁边辟出来一块「考雄」。小组成员们日夜不休,攻克重难点大题:
【实践课要求说,如果想要追求雌鸟,就得掌握至少一本曲目,学会ABCDE小调】
【可我五音不全咋办?】
【你可以追求猛禽,他们不要求雄性唱歌,只有其他一点小要求】
【比如?】
【一天捕猎20只鸽子罢了】
终于,楼里十来个人磕磕绊绊把儿童五线谱学完了,“唉,累死了,刷会视频吧。”
结果一点开,大数据监听自动推送求偶歌内容,仔细一看,居然是野星官方搞的小视频采访。
主持人:“都说雌鸟用歌声捍卫领地,雄鸟用嗓音唤来爱人。请问你们有什么看法吗?”
路人激动地抢过话筒:“这个我深有体会。来帝国找鸟老婆,你得多才多艺,至少得会一门乐器吧。因为啥呢,因为你的兄弟总是答应的好好的,但其实根本不会帮你伴奏!他还要自弹自唱追求隔壁邻居家的小莺,靠兄弟不如靠自己啊家人们。”
主持人:“很宝贵的经验,谢谢。”
从他手里抠出话筒,转向另一边,“那这位家长呢?听说一些alpha的家长,砸锅卖铁都要送孩子去上音乐课?”
家长感触地说:“没错!我们家孩子一分化,我就给他报了班,必须赢在起跑线上!要不然求偶失败,我们老企鹅家的面子,可往哪搁啊?”
主持人:“企鹅也要竞争吗?”
家长:“当然,我们家可是有王位要继承的。”
主持人:“王位?!”
家长:“帝企鹅王朝第十八代多传,转音王。你真该看看我爷爷当年和奶奶结婚的视频,他在婚礼上唱出了18连转音,每个音都是变调的我爱你,在村里吹了一辈子。我们家孩子肯定是要继承这个传统的。”
主持人:“帝企鹅十八转非遗传人,很伟大的理想。下一位。”
下一位是线上匿名观众,这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雄性海洋族beta谦虚地表示:“唱歌当然是必备的了,嗓音一定要调子好。要不然被鸡屁股压的时候,叫得太难听会被翅膀子扇脸的……当然绝对不是说不喜欢被扇,问题是你都不会唱歌,那等你的omega在50公斤骑马举重比赛上赢得了冠军,你要怎么办啊?小b们!”
说完,这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B,还非要晒出他中学时的「淘淘海浪花水母歌剧大奖赛」业余组冠军证书。
这个大B骄傲地宣称:“我会用十根触手敲击水管伴奏,少……我的omega从小就是听着这道声音入睡的。我触手不敲到肿,他都睡不着呢。”
主持人:“……”
总感觉什么奇怪的人混进频道了。
白翎刷到这个视频采访觉得挺有意思,就转给了小母鸡,顺手也转给人鱼一份。
他其实没事,就是想过来撩一下鱼。
发出去两分钟,没回。
他把终端扔旁边,躺在行军床上强迫自己放松肢体。这破床,之前也没觉得这么空荡,总感觉少了一条尾巴跟他抢被子,睡觉都不得劲了。
手臂垂下来,手心一热,被舔了口。
诶?
白翎撑起来看,小狗斯多普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小爪原地打转,然后跳着跑出去扒拉冰箱叼回来什么,又跑回来,哼哼唧唧地蹭他的手。
“叼的什么?”白翎伸手,小狗松开嘴,画着草莓的铝制的压力罐子被他拿起来看,“喷射.奶油,你想吃这个?”
白翎趴在床边轻声问。
小狗:U^+^U汪!
斯多普是海鸥的小狗。他们都住在一个区,小狗时常在各个房间乱窜。不止白翎,有时候西武司抓到它也会揉两把,喂一下,放它在房间的地毯上睡觉。
长期下来,斯多普就变成了公用小狗。
冰箱里的奶油是动物奶油,纯天然不加糖。这罐奶油是特殊补给,专门供给白翎等高级将领用来点缀咖啡的。但白翎不怎么喝咖啡,为免浪费,他一般都直接吃。
而且他最近动了戒烟的念头,可是不抽的话,压力又大到无处释放……嗯,主要是人夫不在。
于是他只能乱吃东西,以求减轻一点压力。
只是没想到,上次他随手给小狗尝了一口奶油后,这聪明球就记住了。这次直接咬着包装跑来找他,动作好不熟练。
“老规矩,一人一口。”
空口吃喷射.奶油好罪恶,不过颓废劲上来也顾不了那么多,先滋嘴里再说。
滋,我一口,滋,斯多普一口。
小腿翘着搭在墙上,宽松的短裤布料掉到大腿.根,【出入】的纹身若隐若现,他倒着躺在深绿色床单上,有一下没一下往嘴里喷奶油。
忽然,终端持续震动。
白翎扫了眼,下意识就点了接通键。
端庄雍容且疲倦的标准刚开完会的人鱼出现在屏幕中央。郁沉还在收拾材料,漫不经心先扫一眼,手顿住,放下材料开始正大光明看。
白翎转头瞧:“刚开完会?”
“是啊。”人鱼答。
好没营养的对话。
不知道为什么,白翎心头始终憋着一股邪火。本想着一星期打完这鬼仗,消灭完敌军的主力部队就能松口气了,可谁知道四天过去了,他们还在搭建空中堡垒。
事情不处理掉想见面都见不着。
我的自动炮机……
什么时候星际能发明六维空间传送就好了,直接把他传送过去,或者把鱼传送过来也行。用完了再擦擦干净,放到后方继续给他搓后勤装备。
可怜鱼。
话说我这么想是不是太坏了。
按住压力键下意识张开唇,又喷一次,乳白色奶油从嘴角涌出来,随着嘴唇温度升高微微化成奶白色的水。白翎表情漠然,毫无所觉,习以为常地舔舔嘴角吞下去。
屏幕外,郁沉眼神微暗,默不作声舔了舔牙尖。
小狗急得前爪搭在床边,这次该它吃奶油了。它一下子跳上床,毛绒绒的小脑袋蹭向白翎胸口。
白翎把它抱住,揉着它的毛发被小狗舔得乱躲,小腿踢打在被单上,“斯多普,stop……诶,哈哈别舔。”
混乱中瞟见屏幕,人鱼眉眼压低,肉食动物的竖瞳有种捕食者的盯窥感。
白翎被那眼神看得心头莫名紧张,吞咽了一下,“怎么了?”
人鱼:“嫉妒。”
白翎跟着人鱼的目光往下看了眼,哦,胸口的位置趴着小狗,那是人鱼的地盘。
“嫉妒什么,也给你趴。”他多混账一个omega,无所谓地拿过终端,扯着自己背心的领口就往里一塞,二十岁青年的鲜肌嫩喙都被摄像头看个干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皇室的医疗组大乱,差点打通讯质问,君主您血压心跳神经压猛然增高莫不是发生了意外?
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发了短讯过去。
君主回:无事,出差,勿扰。
夜间,白翎好不容易战胜失眠睡下,没过两小时就被弄醒。
他面无表情坐在床上。
逗个狗,结果大半夜把鬼招来了。
怪他,忘记了炮机虽然不能传送,但老东西有钞能力。分隔两地没关系,天王老子想爽的时候就连夜打飞滴过来,八十万星币的多重跃迁燃料费一烧,他又能造孽了。
人鱼轻车熟路地把行李占满他的宿舍。他跑下床,想把柜子衣服挪到一旁方便人鱼放,被一把扣住手腕狠狠反抵在衣柜门上。男人压过来,理所应当地控诉:“你引诱我。”
苍天可鉴!他身不正影子斜,压根就没把那句「镶金炮机快来睡我」说出口。于是白翎坚定否认:“我没有。”
“是吗?”郁沉语气转轻,瞳眸转动,不经意在他领口脖子间逡巡一圈。看到自己的牙印,变成哄似的口吻,“我以为你给我发那个视频是暗示我求偶。”
白翎被他呼吸掠过,脸都烧了起来,信息素这么浓是要弄死谁:“我想让你求偶还用暗示吗,老混蛋!”
说完脑袋里一嗡,坏了。
他打八十万飞滴估计就是为了听这句话。
简直像下班回家的防盗门自动给出开锁指令,后面的登堂入室变得十足顺理成章。30支数的配给床单当然比不上老贵族日常带的120支.那么柔软,但发抖发颤蹬起来都是一样的皱。
“等一下等一下,我要自己来,我自己坐。”白翎弓起薄瘦的腰身,想要爬起来。
“不行。”手臂一拦把人牢牢抱回来,按下去。
“干嘛啊?”他的鸟怨似的抗议。
“不给。”郁沉吻住他,尝了两口气喘吁吁挣扎的鸟再放开。大手抓了一把他绑义肢的皮带,听到闷嗯一声,森绿的眸含着轻微挑弄的揶揄,附耳低声:“你踩我「油门」太狠了,不给你玩。好不容易飞一趟,我要慢慢来。”
“坏鱼!”夺权失败。
坏鱼有备而来,自己发明了新吃法。
拉开军用配给的黑色纯棉背心,往上卷,塞到隼嘴里堵住抗议,右手摇罐子摇罐子,咔哒咔哒咔哒,滋———埋头舔。
抬起头,打理贵重的金发沾了奶油,人鱼神情认真地品:“嗯……我还是第一次吃这种超市卖的平民奶油。”
隼吐掉嘴里的布料,忍无可忍:“别废话,吃不死你的——”
“味道好像还不错?”
“快给我继续舔!”
作者有话说
果然不能让老夫老妻见面,见面就要冒粉红泡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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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有爽到不就好了
吃太多奶油的后果立竿见影。
白翎第二天起来不敢再穿背心,特地找了一件扣子多多的厚衬衣穿上。但那布料有点糙,他胸口又肿了,走动时摩擦得龇牙咧嘴的疼。
老变态……
小时候没喝过奶吗,瘾这么大。
回想半夜,一罐奶油喷完又续一罐,超市卖的平民食物成了美味佐餐。
人鱼故作遗憾,可惜两人不是哺乳动物。被羞恼的白翎一口咬在手腕上后,他慢悠悠舔干净,优雅退场:“奶油樱桃,很韧口,谢谢宝贝款待。”
吃饱喝足就叫「宝贝」了。
白翎本想吐槽,打个飞滴过来就为吃「夜宵」,好大的阵仗。但转换己方思维一想,人夫千里送炮,礼轻情意重,说他干嘛呢?
自己也有爽到不就好了。
于是冲完澡后挤回行军小床,点一盏小灯,又是久违的接吻唠嗑。
天南海北地聊一通,说到嗓子干了,吻到舌头发酸,被迫下去喝了两杯水。最后实在太困了,迷迷糊糊地上厕所,坐在马桶上打瞌睡不想起来,只能半梦半醒地喊两句,郁沉,郁沉……你过来捡我……
人鱼闻声过来,温柔收拾,手一搂把他托抱起来。
没走回卧室就睡着了。
人鱼的动作放得很轻,关了灯,坐在黑暗里静静地端详他。他模模糊糊感觉到那道目光,也没警醒,只是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凭感觉去抓人鱼的手。
冰凉的。
他也忘了对方是怪物,想着自己是毛绒绒的鸟,便下意识挪过去暖它。
空气静默中,冷血动物的呼吸渐渐变重。过了许久,床铺的另一半轻轻压上重量,人鱼把他拢到怀里,很小心地抱着他。
那姿态很奇怪。
动作克制而珍惜。
就好像它知道,如果再进一步,它一定会用尽全力把这可爱的甜蜜的宝贝勒进自己的肋骨里,与他融为一体。
白翎想,也不是不行。
反正这条命都是它养起来的。
第二天醒来后,郁沉还在。白翎问他要不要回去,他说先待一两天再说。
白翎心想也好,正好抽个空好好谈一下线头的事。他得弄清楚,这家伙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因为不管结果是好是坏,他都要有所准备。
他吃完饭要出门,看到人鱼正把行李里的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郁沉的习惯,长途跃迁旅行时必要带三本书,眼睛看累了就捏捏鼻梁睡觉。
白翎经过桌旁,顺手拿了一本夹在腋下,正大光明地夹带走。这本《水禽童话故事集》不错,他小时候爱看,里面有好多水母断头故事,回头可以念给臭鸡听。
“等等,”郁沉唤住他,从另一本书里摘出一枚镶金烧蓝的书签,“书签拿着。”
白翎接过书签好奇地瞧了瞧,知道这玩意多半又是不知道哪个世纪的古董,价值比一座图书馆都贵。但不论价格,他还挺喜欢这种漂亮小东西的,夹到故事书里玩也不错。
“我还以为您喊我是不愿意借书呢。”他笑着说。
郁沉掀眸看他,笑了一笑:“其实,我希望你来借书,因为一借一还还可以多见两面。”
这话放在别的情侣身上,可能显得有些古怪,毕竟朝夕相处不缺这两面。
但对他俩而言,就是真诚而由衷。
郁沉看到那只鸟怔了下,灰色眼底涌现出情绪。鸟别过脸,轻飘飘地「哦」了声,“这么喜欢我啊。”
“是啊。”人鱼毫不掩饰。
白翎微微扬起一边眉,显出属于鹰的高眉骨。他多利落的一只鸟,上去就牵了人鱼的手,跟童话书一起夹到胳膊下,拉着老东西往外走,“那还等什么,走,带你恋爱去。”
郁沉笑了:“白司令上工还有时间恋爱?”
白翎哼哼:“我时间紧任务重,但搭电梯的间隙跟你亲个嘴的时间还是有的。”
如果聚少离多是不可抗力,就把珍惜当下作为永恒主题。
·
西风强劲,天空晦暗,还不到中午时分,高耸得令人魂飞胆颤的积雨云就气势汹汹地堆叠在地平线外。予虹向外张望,感觉窗外的一切事物都褪去了色彩。
看来,一场大雨即将临近。
“这周的天气都不太好,我听气象站的人说,明天可能还有龙卷风,刮起来能有五十层楼那么高呢!”
这夸张的自来熟的语气……予虹回过头,果然看到了那只红嘴蓝鹊在朝自己笑。
蓝鹊主动伸手:“你好哇,我是鸦科,我父母在堡垒做工程兵所以我也跟着来了。你可以叫我青鸟。”
予虹轻声说:“我知道你叫青鸟。”
蓝鹊高兴:“你认识我?”
予虹:“你嗓子洪亮,整个食堂都听到了。”
蓝鹊权当他在夸自己。
真不容易,在这个满地大头兵的地方,终于交到了同龄的朋友。
蓝鹊只有十六岁,去年九月入学高中一年级。不过他的高中生活还没完全开始,就遇到了战争,他不得不放弃学业,跟着父母转移到阵线后方来。
因为父亲母亲都是鸦科,擅长搭建,学的又是土木工程,便听从亲戚的建议直接应征入伍。
毕竟这年头,干土木的待遇不如狗,还不如趁着机会赚点钱,好给孩子挣个好未来———蓝鹊的父母是这样打算的。
而且他们只需要负责搭建空中堡垒,不需要直面炮火,整体是很安全的。
虽然也会有人看到说,到底是多不负责的家长,居然把未成年的孩子带到军队里来。
但蓝鹊不以为意。他觉得自己的年纪已经足够大了,要不是没分化,他都应该开始产蛋了。
而且谁说军队里没有未成年人?
总是在食堂落地窗前趴着的那只红隼,不就是嘛。
蓝鹊暗中观察,想和小猛禽做朋友。他觉得对方一定比看起来的年纪小,要不然为什么掉光了牙齿。
一定是吃多了糖,还在换牙。
“我看你总是待在这里看外面,还以为你是食堂后厨洗碗的仿生人。”蓝鹊围着予虹绕圈圈,“不过我妈说,仿生人不许做未成年款,大人们会拿它干坏事的。”
予虹的脊背不由得僵了下,慢慢把头低下去,“我还有事,拜拜。”
蓝鹊:“我知道,你要去见白司令。”
予虹顿住脚步。
蓝鹊跑着绕到他身前,小声祈求:“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求你,我不会添麻烦的。晚上我请你吃炖牛肉。”
予虹低声道:“我没牙,咬不动牛肉。”
蓝鹊自告奋勇:“我撕成小块喂你!”
予虹愣了下,嘴角慢慢扬起一点,想要扬起手臂扇扇翅膀,强行忍住了。他腼腆地点了下头:“那好吧。”
心理医生阿姨也说,希望他能多交朋友。
长期待在封闭的环境里,会失去对世界的感知。得走出去,和他人重新建立起联系。
虽然予虹暂时不知道,这种联系有什么用,但听听建议总没错。
“我们走这边!”蓝鹊抓住他的手,带着他飞快地穿过食堂,奔跑起来,转头弯起眼睛,“我知道有条路从A区到B区特别快!”
跑过走廊,和摇摇晃晃端着大汤桶的仿生人擦身而过,蛋花汤的热气扑在脸上,让人忍不住深呼吸。
尽头一道小门紧闭,但别管它,直接猛得推开,奶白色光沙沙得流到眼皮上,一瞬间亮得像到了另一个世界。
是云。
好大,好肥,像挤在门缝里的小狗,一伸手就能摸得到的云。
“给你安全绳,一定要系好,可别掉下去……我知道你会飞,但你会被云朵打湿羽毛的。”蓝鹊轻车熟路抛过来一条绳子。
原来这里是施工处,他们面前一米就是密密匝匝的脚手架,脚下就是万米高空。在往日,喜鹊,灰喜鹊,乌鸦和蓝鹊这些出了名的鸟窝制作大师,就是在这里叽叽喳喳地聊着八卦,在空中轻而易举地完成着看似违反牛顿力学的工作。
予虹由衷地说:“你们爪子真巧。”
“哈哈多谢你夸奖。”蓝鹊带着他灵活挪转,顺着一条S线左蹬右踩地跳下,真实演绎是鹊鹊就要跳一百层。
忽然,他眼睛放光,喊着予虹:“快看那边,那就是我们的堡垒!”
予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一朵巨大的云慢慢向左移开,就像芝麻开门一样,一座空中城市渐渐展现在眼前。
其实说是城市实在太抬举它了。实际上,它长得杂乱无章,像是一堆晾衣架,破铁丝,狗毛和电瓶车挡风被里的棉花凑成的半成品,最后揉成一个形状不规则的球———比萨瓦将军吃完小鸡吐出来的食球还怪。
他们刚从A区下来,A区位置更高空气更稀薄,所以是全封闭的。有宇宙电梯直达大气层外的空港,连接着空港上停驻的中型指挥部母舰。
予虹经常在A区活动,从有限的窗户口,看不到下面连接的B区堡垒外形。
没想到,它居然长成这幅……刺毛的样子。
予虹惊讶地睁大眼:“我还以为会做成很漂亮的样子。”
蓝鹊解释道:“这是空中防御工事,首先要考虑功能,其次是载重,肯定不会很漂亮啦。”
予虹难言地比划:“嗯……我是想说,外壳光滑看起来无坚不摧的那种。”
蓝鹊摩挲着下巴,“确实,一般来说都是那样的,但我妈妈说,这其实是白司令的特殊要求。”
白司令特别强调,他们的防御工事要做得———糙。
糙,但稳固。
白翎这次找了一大群鸦鸦土木佬来建堡垒,这群人简直像传说中的矮人大师一样,擅长在各种环境下因地制宜,用破烂材料在天空搭建平台。
白翎出身革命军,打惯了穷仗,就算现在一朝暴富也绝不会大肆浪费。所以别看他买武器搓舰队买得凶,其实私下里最精打细算的就是他。
这次搭主战的空中堡垒也一样。
如果放了帝国军部的尿性,绝对要找中央特批五百个亿,全部砸进去,最好建得圆溜光滑,动力强劲,满地方乱飞让敌人根本打不中为止。
白翎其实也能这么干。但他一合计,觉得没必要。
堡垒这玩意,说白了就是一次性用具。这么大这么明显的标志性建筑,被攻击的可能性太大了,一味去追求坚固,反而显得胆小怕事浪费时间。
他的逻辑很简单:堡垒是必然会被敌人重点攻击的,所以我们的目标绝对不是「不被打中」,而是「被打中之后不会死人,而且能尽快换上新的部件」。
后者的目标比前者现实多了,而且也好操作得多。
“不过白司令只是大致给了我们构想,实际的细节,还是我们鸦鸦帮去完成的。”蓝鹊骄傲地挺起大.胸。
“鸦鸦帮?”予虹眨眨眼。
“对啊,我们在各地都有分帮,在小区里,在变电箱上,在高速路旁的树杈上——”蓝鹊哼起了古老悠远的小调,“我们团结友爱,我们互帮互助,黑车拉白屎,白车拉黑屎……”
“你的歌……挺古典的……”
“是吧,我小舅教我的,”蓝鹊想起来说,“对了,我跟你说,我小舅也认识白司令,他是灰喜鹊,当时他跟他们老大还跟白司令干过架呢!”
最后一跳,落到平台上,两个少年刚还没走两步,蓝鹊就眼睛一亮,挥着手朝前面喊:“诶,小舅!”
灰喜鹊转头看到外甥,故意板起脸,“又爬脚手架,小心我告诉你妈,让她揪你羽管。”
蓝鹊笑嘻嘻地跑过去缠他,“小舅,我知道你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不会的。”
灰喜鹊揉了两把外甥脑袋上的蓝羽毛,看了眼旁边局促站着的红羽毛小鹰,回想了一下,猜到了予虹是谁。
“正巧你们俩也没事,那就过来帮我开闸门。”
他们已经身在堡垒内部,予虹边走边昂头360度看,简直快要把脖子转成猫头鹰。
老天,他们仿佛身在一个巨大的鸟巢里,里面半点装修都没有,全是最原始最质朴的钢管和架子。地面是拼接的,上面有各种庞大的卡扣,仿佛是乐高积木,被打散一块还能装上另一块。
一阵西风吹来,带来潮湿透顶且有些发霉的气味,整个堡垒随着风左右摇摆,就像上帝的钟摆。
他们虽然走在平地上,却因为风向的转变而一会往上走,一会往下走,比游乐园的大摆锤还刺激。
但灰喜鹊却一脸淡定:“放心,这材料坚固得很,都是白司令从收缴的敌军船上扒下来的。”
走到闸门前,灰喜鹊把手架在前面遥望了下,一下子加快脚步,“快点,他们来了!”
来的当然不是敌军,而是他们的侦察兵。
平台外面,前方,在更深更浓的云层里,从薄薄的雨雾中响起轻轻的鸣叫。予虹凑近过去,用鹰的眼睛去看,那是一群热火朝天的小黑点。
黑点变大,变宽,变圆。
最后飞到了近前,黑色羽毛因为微湿而闪闪发光。最后一个漂亮的侧身转,爪子钩到早就准备好的墙上挂钩上。
啊,那是一群北极燕鸥。
予虹瞳孔轻缩。
北极燕鸥被誉为「不会落地的无脚鸟」,他们会往返于北极和南极进行迁徙,是所有动物中的迁徙距离之最。一只北极燕鸥一生能飞行150万英里,相当于在地球和月球之间往返三次。
就是这样小小的,纸一样薄的翅膀,却能撕开风雨,成为这支军队最优秀,耐力最强,飞行半径最广大的侦查员。
灰喜鹊和燕鸥们打招呼:“中午好,吃了吗各位?”
“吃了吃了,打包带着边飞边吃的,还好我技术高,面条汤没撒。”
“真是的,今天天气也太烂了,淋我一头雨。”
“对了,赶紧看一眼,津贴是不是今天发?”
“我看看哈……发了!真准时呐。”燕鸥们兴奋地摇摆身体,看到津贴的数目,浑身疲乏顿消。果然打工人最好的回春.药就是加班工资到账。
灰喜鹊架起胳膊,有些自豪地说:“那当然快,你们没去过野星,不知道我们那镇子上看着小,其实养着帝国地表最强会计团。”
一个军队想要高效高能运转,当然离不开一个24小时全天候运行的庞大审计团队。
毕竟战士们和将军们都在前线冲锋。要是拖欠军粮拖欠津贴就太不像话了。拖欠工资,下属们的积极性是不会高的。
这在任何时代都是真理。
所以在这段时间,白翎也下达命令,把审计团队拉起来。至于员工嘛……有的是!而且还是帝国最优秀那批———附属星监狱救出来的会计们。
之前为老板顶包下狱,现在为军队做账上岸。大家算是洗白成功,当然摸出了自己的注册会计小本本,势必要准时准点把钱发到位。
此时,暴雨降临,从「鸟窝」的巨大钢架缝隙间坠下,滴答到予虹的眼皮上。他眨了眨眼睛,向远处看,又有新的队伍出击。
这支军队,与这座拼凑起来的堡垒一样,它奇形怪状,四处漏风,由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人凑在一起。它看似粗糙,实际却稳固。
因为,有那么一个人,他让每个人都各司其职。在他的规划里,每个不起眼的人都有不可取代的重要性。
“白司令,您中午好——”
转身,齐刷刷的敬礼。
作者有话说
关于北极燕鸥的迁徙介绍,参考珍妮弗·阿克曼《鸟类的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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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主动请缨
白翎例行检阅。
刚才还啾啾喳喳的燕鸥们,现在都把飞行眼镜捋上去,一丝不苟地敬礼。
白翎站定,扫视一眼,“侦查指挥出列。”
“到!”
“报告敌情勘查情况。”
“报告司令!我队今日累计飞行3小时,侦查半径约六百公里。但由于浓云暴雨,空中能见度低,未能确切探查到敌军在海面下的位置……”
侦查指挥说得满脸憋红,多一口气都不敢喘。其他燕鸥也偷偷瞄,害怕自己的队伍因为任务失败受到惩罚。
但白翎脸上未见喜怒,只是如往常一样冷声交代他们去休息。
他吩咐道:“一旦暴风雨有停下的征兆,就要立即出队。你们必须养精蓄锐,随时做好准备。”
燕鸥们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大声回答「是,司令!」接着迈着小碎步成队跑步离开。
跑得非常快,好像生怕白翎收回命令。
白翎看了他们的背影一眼,并未说什么。军事任务失败都是常事,不仅要考虑士兵技术,还有装备,天气,敌军实力对比的因素。
他总不能因为给人家发了工资,就不允许打败仗了吧。
但糟糕的天气的确是个麻烦事。好像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只要他来到这颗中途星,运气都不是一般的差。
这次竟然直接撞上了季节性暴风雨。
按照气象学家的预报,这些阻碍视线的乌云和危险的闪电将持续长达一个月,这会给深藏在海面下敌军提供巨大的助力。
因为海水的颜色一定程度上会被天空影响、乌云越多,光线越暗,晦暗的天空投射在海面上就会变成漆黑的涛浪。
就算敌军的舰船在他们正下方的海底阴暗游过,他们也无法捕捉影子。
这是非常危险的。
当然,这种情况下还能用高能量Y波雷达。
但云层中闪烁的雷电无疑会影响到设备发射波段,造成误判。
最好的办法就是派侦查兵下去,冒着风险近海面飞行,并用随身带的雷达探测器收集情报。
但这次任务,显然也失败了。
白翎的作战计划几乎陷入了僵局。
面对这些拨不开的乌云,强行突破只会折损军队,形成不必要的牺牲。况且给敌军送人头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正在思考间,郁沉低声告诉他:“那个孩子好像想过来跟你说话。”
白翎抬头一看,没有牙的小猛禽规整地站在远处,朝他腼腆地笑。
“是我之前跟你说那只。”白翎道。
郁沉心领神会。
他穿一件偏夏季的米色毛麻丝亲王格西服外套,胸前口袋放着浅草色的口袋巾。本以为那丝巾露了一抹角,只做装饰用,他却拽着丝巾,从里面抽出一片薄薄的……
不是名片,是轻合金制的折叠款止咬器。
白翎瞥了眼,默默磨牙。
这个骚东西,戴口笼都要根据身份和穿搭来!他做邮差的时候覆面重装,就戴那种猛犬式的黑色粗钢口笼;以D先生的优雅面目示人,就用浅色磨光的轻合金。
他坐在王位上是不是还会戴黄金口笼啊?
白翎不禁脑补了下那场景。
有点想看。
很少人知道,予虹和白司令有个约定———他得到特别允许,每天都能跟白司令说谢谢。
有时候白司令不在,他也会准时去,站在办公室门口喃喃两句,再离开。仿佛那里是他仅剩的精神依托。
今天予虹运气不错,不仅见到了白司令,还看到了D先生。
白翎把他喊过来,和缓地问了几句话,问睡眠好不好,最近有没有稍微长一点肉。最后还拉着微笑的D先生,打趣道:“今天你可算碰着了。要是缺什么,尽管跟老D反应,他负责掏钱。”
说这话的时候,白翎抓着D先生的胳膊,宛如钳制住alpha。D先生则十分配合,脸上戴着笼状止咬器却神情泰然,丝毫没有因为这暗含隐喻的上下秩序而不悦。
经过那些事,予虹的神经比寻常的omega更敏感。
他紧张地抬头瞧了眼。
这位alpha气场很强,感觉比他见过的那些海洋贵族还深不可测。
但白司令拽着他呢。
应该不会咬人的。
想到这里,予虹稍微放松肢体,轻微摇摇头说:“一切都很好,司令,谢谢您的关心。”
白翎点点头,顺手揉一把他的波点红羽毛,就打算前去下一个点。
但这时,予虹叫住了他,“白司令——”
白翎站定,“你说。”
“我能不能……”小猛禽纠结地支吾,最后一下子说,“我能不能问问,我们进攻的D日,定下来了吗?”
D日,D-day,是一种通用的军事术语,指的是参谋部决定的行动发起的那天。由于作战日是军事机密,所以通常在训练时,只用「D日」来指代具体的某一天。
予虹知道,询问这件事是非常越界的。如果在他之前待的军队里,肯定要被长官狠狠斥责,骂他军事守则都背到狗肚子里了。
但予虹实在想知道。
因为在乌云之下,海水之中,有打掉他牙齿的仇敌。他每日都感觉胸膛里有锉子在磨,鲜血淋漓,一日不亲手杀掉他们,就一日无法愈合。
看再多的心理医生,交再多的朋友也没用。
白翎理解他的心急,毕竟他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然而现下,饶是他也只能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待乌云散去后,就是D日。”
他们走后,藏在远处玻璃墙后面的蓝鹊跑出来。
“哇塞,不愧是帝国的顶O和顶A,我站在那么远都感觉小腿发软诶。”蓝鹊满脸兴奋,故作心有余悸地擦擦额头上的汗。
他正说着,看到身旁的小猛禽在出神。
“诶,你想什么呢?”
予虹回过神,犹豫着问了句奇怪的话:“青鸟,你会作法吗?”
“作法?”蓝鹊呆住。
风雨肆虐会打翻鸟巢,所以在鸟类的文化里,总是存在祈求晴天的仪式。
廊桥空气冷冽,恒星的光芒穿不透云层,只在云朵上留下稍浅的光斑。
两只小鸟爬坐到脚手架上,看着下方的堡垒舱门开启。
一阵如同翅膀剧烈扇动的咆哮声后,机甲们疾速把云层划成两半,排成队一个一个飞进去,宛如蜂巢里飞回的蜂群。
那是西武司少将的先遣战斗团。
机翼搅动的气流掀起了蓝鹊的发丝。他专注地摆弄着手里的铁丝,边扭成形状边说:“我不知道你们红隼家的规矩是什么。反正在我们老家,如果想要雨停,可以把羽毛挂在最高的树枝上。”
这是雀雀帮祖传的神秘仪式。
“挂得越高效果越好。”
两只小鸟一合计,整个堡垒最高的地方莫过于炮塔。于是他俩趁着晚饭换班时间,偷偷摸摸地爬上炮塔,一人摘一根羽毛,把羽管穿进铁丝里,最后挂在炮筒旁边。
“阿嚏!”高空没法打伞,予虹被淋得透湿。
蓝鹊见状,连忙脱下自己的防水冲锋衣,“快披到头上。”
予虹从外套下悄悄探头,头一次主动拽他的手,“你也到下面来。”
蓝鹊跟他一起头顶着外套。
外面的世界下着大雨,他们的外套里下着小雨。
转过头时,蓝鹊无意中对上小猛禽湿淋淋的眼睛。他心里念,好像漆黑的糖渍梅子干啊。
那是很甜的东西。
蓝鹊喜欢。
在冰冷的狂风中,嗓音都变得失真,予虹喊:“炮筒真的能替代小树枝吗?”
蓝鹊砥砺着风声,更大声地喊:“反正神能看见不就行了。”
神看没看见,这个不得而知。他们身后藏着的隐形摄像头,肯定是看得真真切切。
·
总指挥办公室并不奢华,但仍然单独辟开一间休息室,留作午睡用。
不过这间小休息室的墙面材料质量欠缺,很不隔音。郁沉坐在里面喝下午茶,能清楚听见外面会议室的争吵声。
他家鸟的脾气见长。
“——你以为我不想下命令出兵吗?!”锤桌子声,一字一句,“我比你们任何人都更想早日进攻。但打仗也要讲究基本法,那么大的暴雨,加上龙卷风,我们的作战部队只会飞一架砸一架!”
西武司火上来了,说话比他更不客气:“但我们已经失去了先机,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你这支杂牌军怎么跟军部的精锐耗,兵力对比3比1,我们是1!你耗得起吗?”
白翎怒了:“我打的就是精锐!”
“他们有四个军团的鹰!还有一整个编队的夜战猫头鹰!”
“我也有鹰!”
“你有个屁,你那都是残疾鹰!”
“Fuck——”
狂风骤雨般的摔门声。
郁沉坐起来,看着白翎满脸涨红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脑血管乱蹦。
他眼神四处搜寻,伸手想砸东西,甚至还想直接拔枪冲回去把西武司这个尿袋鹰摁在办公桌上揍一顿。但他不能乱发脾气。
此刻,屋里只点着小灯。那双鹰一样锐厉的灰眼睛慢慢锁定过来,审视灯下的alpha,声音冰冷且骇人:“脱裤子。”
郁沉谨慎地投去质询的目光。
那只隼言简意赅:“裤子脱了,我要骑你。”
郁沉:“……”
他不砸东西,他打劫我。
纯功能式的情绪发泄,连衣服都不需要褪,唯一一点不好就是冷血动物体温太凉。
但这也不是什么问题,给人鱼泡茶的水还在旁边,还热乎。水倒在手心直接上去搓两下就跨开义肢坐上。
就像人鱼说的,他惯常踩着油门不撒手,换了哪个alpha都受不住。
但雌隼的脾气就是这么躁,使用人夫毫不顾忌。反正对他来说,郁沉就是床头柜里最好用的那根,离婚了都要带走。
用完了还会说些混账话。
肾上腺素飙太狠,反射神经就会跟不上大脑。隼边把军服衬衣扣成禁欲的模样,边冷淡地评价,“比库房里领的普通货好用多了。”
普通按摩器简简单单放在纸盒子里,功能少得乏善可陈,哪有这个好。雍容贵气的脸蛋和厚实的胸肌,都是视觉与手感的加分项。
态度也很好。
放在寻常alpha那里可能已经气恼至极,觉得被雌性压迫得尊严尽失,甚至当场甩脸子发脾气。
但这头金发老狮子却不然。人鱼托着下颌,眼神在他脸上转悠了好几遍,眼角眉梢都透着微妙的愉悦。
对服务意识强的雄性来说,这是认可,更是奖励。
况且,踩着累累尸骨一步一步爬上去的alpha,耐度超强,根本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
他甚至还能勾着唇对小雌性说一声:“下次再来。”
那语气好真诚,白翎都想掏终端递付款码给他。
玩完人夫神清气爽,白翎打开门,又回到会议室。
会议室的萨瓦,基德和西武司不约而同挑挑眉,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白翎这才想起来,隔壁休息室的墙好像不怎么隔音。
西武司嘴巴最坏:“白司令好兴致。”
海鸥安慰道:“放心啦我们只听到三个字。”
萨瓦学他的命令语气:“大1,给我脱。”
白翎本来还想遮掩一下,听到他们几个omega这么调侃,反而破罐子破摔。
他拉开椅子坐进去,往后靠住,手臂松松搭在椅背上。白翎啐道:“老子不爽,当然要找人把我弄爽,难不成还憋着吗。”
西武司接得很快:“那就不要憋,听我的建议,明日清晨就进攻。”
白翎身体前倾,手臂支在桌子上,十指交叉,眉头蹙起:“我都说了,想要炸掉他们的海底基地,敢死队绝对不算个好主意。”
海鸥说:“但也是目前唯一的主意。”
白翎最后转向萨瓦。
萨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眸子里熠着强而有力的光:“臭鸟,我不知道你在顾虑什么。或许你有自己的原因,比如之前打过类似的败仗,这次不敢冒险。不过这一次,你得听我们的。”
“至于夜间勘察任务,”他竖起大拇指,往自己指了指,“就交给我了。”
·
在夜战方面,白翎这边人员实在缺乏。毕竟鸮形目在社会上数量本来就少,还大多一毕业就被收入军部,市面上佣兵社团之类的根本见不到。
萨瓦的夜战军团,基本上都由海洋族组成,里面没几只鸟。
深海鱼习惯漆黑的海底,作战时对光的要求度不高,用起来也还行。
但海洋族士兵也有缺点。
比如他们纲目太大了,彼此之间经常是食物链关系,就会出现走着走着嗅一嗅觉得「兄弟你好香啊」,咔吱啃一口。等发现的时候,兄弟的触手已经在他嘴里活蹦乱跳地大嚼特嚼了。
而且他们的逃逸速度也不够快,开机甲总是慢一拍,没有鸟类天生的反应神经好。
这些海洋族只有开潜艇才能算开挂———比如他们的敌军。
萨瓦带着一支小队趁着夜色在近海面搜寻。
或许是雕鸮家族的自带幸运加成,他没被发现。而且成功摸到了帝国军部的移动海底基地所在地。
这个基地像一只巨大的五角星,盘踞在海床上。五个摩天大楼那么宽的触手能迅速移动,转移阵地,退到更深的海沟防御线去。
一旦让它找到机会撤退,就等于攻击失败———这就是白翎的烦恼之处。
萨瓦知道,这个海星基地预计明天中午就会再次转移去其他海床。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他们再找到它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回去之后,他立即报告给白翎。
西武司不愧是职业军人,给方案的速度超出寻常。四个将军一晚上没睡硬是把计划连夜搓出来了。
最后的问题,就是敢死队派谁去。
西武司说:“已经有人主动请缨了。”
白翎回头一看,那群残疾的鹰已经穿好装备,高高矮矮地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大大的微笑。
白翎一开始坚决不同意。
但他们说:“军部本来就要找杀手杀我们灭口,但我们还是活下来了。白司令,杀不死我们的,终将会被我们击败。”
作者有话说
来咯,蹲蹲评论,明天继续更!
小鸟:(抚摸刚到新军械)真是一架酣畅淋漓的自动炮机啊!
老鱼:(像鬼一样从背后浮现)(灯光打暗)(温柔)我好像听到宝贝在夸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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