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赵匡胤眼看还剩下几日, 便已经装作不行的样子,顺利让“赵构”合理升天。
等他离开那一日,有关后世的史书也早就看完了, 赵令安对照系统抄写的那本宋史, 都快要被他翻烂了。
等人入了皇陵,赵令安还得撬棺木,将“尸体”弄出来,再恢复原样。
为此,她还特意在皇陵逗留了几日, 成功被老百姓误以为她很有孝心,说不准还在皇陵哭晕过去。
什么“我们官家如此重情意,前脚才失去了器重的人才,后脚又失去的家人,真真可怜”之类的话,与她重贤那些话混在一起,近日在东京城不绝于耳。
而——
当事人却捧着脸,搬出小圆凳,坐在床头边上,闻着熏香,慢慢趴在栏杆上睡了过去。
秦朝。
咸阳宫。
嬴政端坐在大殿上,听大司农汇报最新的粮食产量。
听到今年的粮食重量比上一年翻了几乎一倍,他激动得连连拍案:“好!沤肥与农具只是让我们能多开垦一些田地,尚且能在一年之内几乎翻一倍,要是等王翦将南越之地打下,拿到占城稻,我朝黔首又岂用再忧思没有粮食可吃的事情!”
“陛下上一年下令的时候,春耕刚过, 临急临忙,施肥的季节已经过了,后面追肥效果才会有所欠缺。”大司农还在说,“若是……”
话还没说完,久违的困顿便找上嬴政。
这种感觉——
是阿令去梦里找他了!
嬴政当即打断大司农的话,抬起手道:“此事先议到这里,尔等想个法子,推到其他各地去,朕先睡一阵,起来再决断。”
作为工作狂,他鲜少有主动退下廷议的时候,众大臣都愣了一下,还以为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秦始皇才撑着膝盖起身,一群人的脑袋已经转了八百多圈,反思自己有没有说过什么不应该说的话。
“对了。”走了两步,他才想起来要带人,想了想,懒得和其他人解释,干脆点了扶苏,“公子扶苏跟我进来。”
扶苏没有感应,并不清楚,但是能想明白为何。
“喏。”
他赶紧跟了上去。
这下,廷议上的朝臣更蒙了。
上一年无故被自家陛下拉去敲打过一番,让他多与人为善,不要嫉妒同僚贤才的李斯,心里更是突了好几下。
中车府令赵高已经因骑兵的出现,而被一路贬降,如今赋闲家中,无事可做,直接被撤了官,当了市里登记出入的小吏……
这些都不说,陛下还让他们去市里将所有咸鱼买了,吊在屋顶上嗅闻三个月,连吃一个月。
那股子臭味,让妻儿都忍不住申令暂避,只留下他一个人独居。
苦啊。
嘴里都咸得发苦了,心更苦,命也苦。
从那之后,李斯就谨言慎行很多了。
掐指算算日子,陛下上次敲打他,正是一年前的……最近几日。
李斯赶紧将自己这一年的言行都放大,重新在脑子过一遍,瞧瞧待会儿要不要主动点儿请罪。
这一回召唤嬴政,赵令安不再装神弄鬼,只腾了一片云,飘到底下把人带走。
嬴政和扶苏醒来,立马发现了自己与上次大为不同。
“天神庇佑,可算不是女体了。”
先前他动都不敢动,洗漱沐浴都得旁人伺候,他着实不敢睁眼,更不敢乱摸。
“哇——”赵令安比他们更早醒来,惊喜瞧着两个美男子,“你俩比梦里要帅啊。”
嬴政翻身坐在榻边,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圆领袍,看向站起来的赵令安,说了句十分戳心的话:“阿令,你怎么矮了。”
怎么站着跟他坐着一般高。
赵令安:“……”
兔兔捂着肚子:“哈哈哈哈哈哈——”
扶苏有点不好意思,翻身跽坐在嬴政身后。
赵令安死亡微笑:“史书上也没说,您老人家是个毒舌的人。”
她就知道对方待能给自己办事的人都很宽容,礼贤下士,但是待那些欺辱自己的人就狠辣无情,可也能容下六国妃子公主和人才,留他们一命。
嬴政站起来,垂眸看了她一眼,意识到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转身看向背后的扶苏,两人同时一惊。
“阿父你的脸——”
“扶苏,这怎么是你的脸。”
两人又转眸,直直看向赵令安。
“别急,这不是你们的真身。”营养不良的赵令安看着嬴政近两米的大高个,抑郁了,“是给你们准备用来附身的假人,按照你们原来的身形样貌量身定制而成。”
她看向两人的目光十分幽怨:“我想要还没有呢。”
该功能居然不对宿主开放,真是岂有此理!
但凡有这么个可以随便捏的身体,她不得整个秦良玉的身体素质。
嬴政:“……”
他打量赵令安的着装,似乎有些眼熟,是他之前在这里的时候穿过的那种样式。
“你登基了?”
说到这个,赵令安可就要炫耀一下了。
她张开双手,转了一圈,得意道:“怎么样?朕这身红衣,是不是衬得我意气风发、潇洒威严。”
嬴政:“……”
他毒舌,他就不说了,夸人的话,留给扶苏。
温柔公子扶苏,毫不吝啬夸赞:“嗯,的确意气风发不少。”
先前怨气都快要化作冤魂冲天了。
得到夸赞,赵令安叉腰挑眉,看向秦始皇:“瞧瞧人家兄长多会说话,阿父你不行。”
嬴政:“……”
他一生无言以对的时刻,恐怕都要用在这个人身上。
“瘦得跟夒(náo)似的,你要朕如何夸?”
瞧着比他们秦时的流、氓都要凄凉,像是从来没吃过饱饭一样。饥民再瘦,起码还有个鼓胀的、装满土的肚子。
始皇感叹:“你像连土都吃不起的荒民。”
怎么看怎么可怜巴巴。
赵令安:“???”
怎么,秦朝是有一本《怎么怼,对方才会无话可说;怎么不说话,对方才住嘴》的书吗,他老人家是修炼过才回来的吧。
她问扶苏:“夒是什么玩意儿?”
扶苏:“咳,就是四书里写的沐猴。”
他很贴心地用了对方时代的书籍,从中选取实例。
赵令安死亡微笑。
她想慈祥爽朗的赵匡胤、温和包容的朱高炽、活泼搞笑……嗯,开朗的李世民、温柔善良的长孙嬢嬢了! !
解释清楚当前局势后,赵令安捧着一桶饭,愤愤在秦始皇面前啃。
秦始皇走到为他准备的桌案前,翻开那些文书案卷:“你这是打算……修律?”
“嗯。”赵令安嚼吧嚼吧吞下嘴里的木桶饭,“你之前不是说,无法无以成天下嘛。你这次来,专心做这件事情就好,不用再分神应付其他麻烦了。”
秦始皇翻了几下:“不是说我秦律严苛?你就放心让我操刀?”
“我们进化了,不用刻刀,您操笔主持就成。”赵令安用饭勺做了个请的动作。
秦始皇看她人后糟糕的礼仪,额角一蹦。
那饭勺上,甚至还有三粒没舔干净的酱色米饭!
“你不会是第二个赵构吧。”他坐下,有些头疼地揉额角。
赵令安生气了:“侮辱谁呢!谁是赵构那饭桶啊!”
秦始皇眼神落在她怀里的木桶上,明明没说话,但是那双凤眼,又好像把什么话都说了。
“……”
今年的始皇大大,怎么那么气人!
赵令安用力舀了一大口,塞进自己嘴巴里,鼓成河豚瞪他。
欺负晚辈,过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还看到嬴政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儿。
她幽怨嚼饭,盯着某个人。
扶苏轻咳一声,温声询问:“不知淑女对此有何想法,有没有想要特别修正的地方?”
“嗯唔(有的)。”赵令安点头,赶紧吞下自己嘴里的饭。
扶苏见她唇上沾了饭粒,照她先前的习惯,前去寻找擦嘴的方布,递给她。
“擦擦嘴。”
“多谢。”赵令安顺嘴道谢,随便一抹,喝了口茶冲走残渣。 “我想在妇幼条例这一块,加强一下。”
宋对于妇幼的人口买卖,律例还算详尽,首犯绞刑,从犯流放3000里。而且,买方购买拐卖人口,也要处以刑罚,只不过减刑一等。
如果是亲属拐卖,则加罪一等。
若官员对拐卖人口的事束手旁观,朝廷也会予以严厉处罚。 ①
再此基础上,赵令安想将亲属范围扩大到妇女儿童认识的人身上,包括他们的邻里、朋友等等。
现代大数据统计过,人口拐卖中,这些人占的比例可不算少。
“对了,秦是怎么判的?”赵令安顺嘴问了一句。
秦始皇冷笑:“不论轻重,凡涉及掠卖者,一律死刑。”
他们大秦打仗多年,人口最是匮乏,还弄拐卖这种事情,直接杀了都算仁慈。
赵令安:“……”
果然是始皇。
“那你先按照宋刑统这个基础,再细化一下,别直接斩,咱朝代不同国情不同,还请您老人家理智一点儿,稍晚些李纲会带一帮人过来协助您老慢慢修。”赵令安想了想,“但也别太慢,只有三个月呢。”
嬴政:“……”
好,这是拿他当什么打工人,什么社畜牛马了是吧。
凤眼偏转,没什么表情地盯着她。
赵令安当没看见。
“还有婚姻法这方面,对妇女权益有所限制,您老也帮忙着重盯一下。上次照姐要去帮忙培养女官,顺手把她丈夫告了,居然要坐牢,这不合理。”她掏出自己在桌边摆着的清单,伸手一甩,拖出比秦始皇还要长的修改事项,“我要求的也不多,就这些。”
嬴政往后躲开,免得误中自己。
他扣着手,贴住椅背,看着蝇头小字嗤笑道:“好一个不多,上吊的绳子都没你这东西长。”
赵令安:“……”
所以,他果然去进修了《怎么怼,对方才会无话可说;怎么不说话,对方才住嘴》吧!
第102章
赵令安噎住。
她幽幽看向秦始皇:“您老人家不会是上次被我气多了,回到秦朝后就漏夜找人教你怼人的话术吧?”
瞧这嘴,淬了毒似的。
也不怕舔一口毒倒自己。
“怼个人还要话术?”跟赵令安混多了,嬴政学来不少现代话语, “朕堂堂始皇,需要?”
这话, 他说得不心虚。
但是——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话:“顶多找人练练。”
比如李斯什么的。
看对方吓得满头大汗,一边擦汗一边还要惶恐怼回来的样子,其实还挺有意思的。
他也算顺便为另一个平行时空的自己出出气, 给李斯一点儿教训。
可惜赵高贬官太快,如今只是小吏,不好频频喊进宫, 不然的话, 还能拉上对方一起。
赵令安:“……”
所以,他果然练过。
“不说这些。”嬴政将那比吊脖子的绳子还要长的文书收起来, “改律的事情我都干了,那你干什么?”
总不能只审一审就算了吧。
那对方拿他当什么?
真当成给她当牛做马的人了? !
“我?”赵令安圈住扶苏肩膀,拍了拍,“我带兄长去田地溜溜,你们上次那么匆忙,肯定很多东西没收集齐全吧?”
这用人之道, 还得用打动对方内心深处的东西进行交换。
秦朝现在最大的问题还不是温饱问题,他们是什至连粮食数量都不多,只要是能吃的都可以啃下去!
算她有良心,知道为他们着想,还想到对应的报酬这一块。
嬴政心里还算满意,点了点头。
“除了农事以外,再带扶苏多去军器监走两趟。”他提起毛笔开始办事,“王翦在打南越,打完之后,动乱肯定不少。他们那边不缺粮食,朕暂时还没想到用什么安抚他们,只能先用之前的政策,再辅助武力镇压。”
也就是说,秦朝大战是停下了,但是小战还会不断。
而且——
他还有别的事情想做。
赵令安托着下巴想了想:“那边的粮食虽然掉得满地都是,但是他们在农产品加工上……
“哦,其实是你们那个年代在农产品加工上,稍微有那么一些不够平民化。一瓶酱都得来不易。
“人嘛,在解决了温饱问题之后,就会追求更高的质量,阿父你也得上心才行。”
要不然,动乱迟早还是要爆发。
就算秦始皇能压住,但是后代的培养难度就有点儿高了,就算扶苏活着即位,也不一定能抗住啊。
她看她这位兄长,就业方向不太适合帝王,更适合打辅助,是绝品的奶妈类型人才。
“不急。”嬴政往背后的舆图上指了指,“你不是说,还有很多地方都是我没见过的地方?”
世界那么大,怎么可以不去看看呢。
赵令安嘴角抽了抽:“您老人家不会真的想要将全球打下来,实现全面汉……咳,秦化吧?”
将黑色旗子插满整个世界?
“有何不可。”嬴政理所当然道,“如你之前所言,打下来的地方需要休养生息,但是还有很多管理不到的地方,就能以战养战。既然对方想要攻进来,抢夺我们的东西,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他们?”
用打下来的人去打下一个新地方,不必在大秦征兵,但是要有自己最锐利的一支军队,慢慢滚向每一个方向。
这样一来,不就可以像滚轮一样扩散,且不影响中心地带。
不过这还是个设想,得斟酌一下,与大将军他们商议清楚才行。
没有好处的事情,他不干。
但要是对方千方百计想要越过大山,企图夺取他们的东西,那还不如下手为强。
反正,他气度大着呢,绝不会委屈他们。
秦人有的待遇,只要他们老实本分,那就统统都有!
赵令安:“……”
她当初到底为什么脑子一抽,画劳什子的地图,还要将什么矿产之类的分布,全部都弄上去。
“您老人家喜欢就好,您老人家记得不要劳民伤财,保持身体健康,多活几十年就好。”
其他的事情,她在大宋也管不着。
说到身体健康这件事情。
在李纲到来之前,赵令安严肃追问:“那什么八段锦、五禽戏、金刚功,你回大秦有没有好好练?还有你那有中毒风险的青铜器,停用了没有?”
兔兔在旁边嘀咕:“还担心别人,你这破落身体,什么时候能养好?”
可怜太医这么些年跟着她,头发都快要谢顶了。
赵令安当没听见。
现在不用外出打仗,她按时吃药多吃饭多锻炼,气血值稳定了不少,肉也长了……两斤。
“淑女放心。”扶苏说道,“在下都有帮忙盯着阿父,身体是大事情,万万不敢忽视。寻常所用的金器,也都换成了陶器。只是陶器灰扑,不够金器大气。”
正式的宴会上,还是不得不使用金器。
现代人所说的青铜器,在秦朝的时候还是金碧辉煌的样子,所以那时候的人都称之为金器。
两人虽各用自己的语言习惯,但都尽量贴合对方,偶有习惯改不过来,也都能大致听懂。
闻言,赵令安安心了。
“这倒不是什么大问题,我晚些带你去看看瓷器是怎么制作的,瓷器可以做成很多花样,跟玉器一样光洁好用!”
皇宫里摆着的瓷器大部分都是花瓶之类的,装食物的也有,但是烧得太漂亮,的确有些像玉,一看就昂贵,适用性不大,嬴政和扶苏从来都没问过那东西。
听赵令安这么说,嬴政也安心了,先将那长长的文书看了一遍,问过赵令安一些详情。
清楚情况之后,几人才一同到文德殿去。
对于官家寝殿陡然出现两个人,禁卫军冷汗都冒了出来,但是看官家和他们熟稔的样子,禁卫军又蒙了,怀疑自己是不是玩忽职守,连两个大男人出入都没看见。
梁红玉与一众亲卫倒是见惯不怪。
官家身上有些特殊本领的事情,她们早已经知晓。
天子嘛,有些别人没有的能耐也很正常,她们一直都认为,官家是真正天命所归的人,能召唤天人帮忙办事情。
多威风!
赵令安也没管其他人,只和梁红玉招呼一声,让她通知其他人不要大惊小怪,一切如常就好。
“对了,顺便再给一方出入各处的令牌,以免不便。”
梁红玉领命,先对亲卫吩咐了一番,随后又找到禁卫军的各司指挥使敲打一番。
短短的路途中,嬴政还在过问大宋的情况,说话间,收到通知的李纲已经带着人前来。
乍然瞧见文德殿一侧拐出来两个文士打扮的大男人,一众被选来修律的官员,目瞪口呆看着他们一前一后迈出来。
李纲是直臣,见嬴政与赵令安并肩走,大喝一声:“大胆狂徒!胆敢与陛下并行!”
他嘴直,激动时唾沫横飞,简直恨不得立刻抽出侍卫身上的剑,给嬴政来一下。
“李相别激动。”赵令安示意一众人稍安勿躁,把嬴政往后推了两步,“这是我们家长辈,一时没习惯我当官家。”
她的手死死压住嬴政,用眼神与他沟通,‘这可是我的宝贝臣子,您老人家给点面子,别吓着他。 ’
要不然,陆宰得哭死在北地。
嬴政勉强吞下一口气。
李纲板着脸道:“纵然如此,也当责罚,否则无以顾全官家颜面!”
嬴政眯了眯眼,瞪赵令安,‘瞧瞧,现在是你的臣子嚣张,可不是朕嚣张! ’
对方若是太过分,他忍不了。
“那应该不至于损害朕颜面。”赵令安轻咳一声,指了指天上,“我说的长辈,是那上面的长辈,不是赵家那几位。”
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就算了哈。
嚯! !
朝臣悚然一惊,看向嬴政和扶苏的眼神在惊讶之中还多了几分惊惧,且人人都往他们脚下看。
欸,怎么有影子。
不是说鬼是飘起来,没有脚也没有影子的么。
“总之,这位长辈是我请来专门帮忙修订宋律的,尔等多与他说说如今的情况再言律令之事,他在上面待得久,对我们这边的事情半清不楚。”
赵令安先一顿安抚朝臣,再一顿安抚嬴政,让对方展露一下千古一帝的王霸之气,将他们镇住。
“我是耍猴的?”嬴政凤眼不悦。
他需要展露什么!
赵令安摊手:“你要是不服众的话,我怎么安心离开,我不安心离开的话,谁有信心能根据你大秦的情况,给出你们最需要的农业手段、军事发展方向的规划与建设性意见,并且带领扶苏看到实物,记录每一道工序?”
给朝臣一百个胆子都不敢窥探所有国家秘密吧。
真想造反啊。
嬴政:“……”
赵令安嘀咕:“您老人家总不能像史书记载的那样,臣子不听话就活埋了吧?”
大宋本就缺人,可埋不得。
嬴政嘴角抽抽:“朕手下有什么很听话的臣子吗?”
真听话,也不至于在他走后就立马翻脸。
当真不听话就活埋,六国人还能有谁在他手下活着?
他只埋仇人与拖累他发展国家大业的混账东西!
“那您老人家还是露一手省事儿。”赵令安揣手手,缩在袖子里,“您这一天不能服众,我一天不敢出去办事。”
扶苏站在背后,不说话。
嬴政:“……”
他拂动衣袖,坐到赵令安旁边的那张椅子里,黑着脸开始与一众朝臣论法论律,博古论今,细数律令。
赵令安坐在旁边,像是上什么私人级别的大师课一样,托着下巴听得认真,偶尔加入讨论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维护双方关系。
嗯,没错。
主要就是不让他们打起来,重现先秦抡语之风。
(OO)
第103章
赵令安万万没想到, 纪律委员竟是她。
在第八十九次拦截了飞来飞去想要砸人的文书后,她一拍桌子,怒了。
“瞧瞧你们,都像什么话!”
她脾气向来很好, 一般只会急得哭起来, 但是很少急得骂人。
两边一时之间都安静了, 心虚看她。
李纲更是要出来行礼谢罪, 欲求她责罚。
没想到,怒而起身的赵令安,只是背着手远离他们,并朝扶苏招了招手。
扶苏:“??”
他有些莫名地起身,走向对方。
“官家?”
李纲愧疚, 没想到惹得对方如此伤神, 竟想一怒而去,不再管他们。
嬴政凤眸黑沉,一动不动凝视着她,倒是不见半点儿愧疚心虚。
“咳咳。”赵令安轻咳了两声,“既然诸位已经和阿父一见如故,我们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商议,初稿必须在两个月后给我过目。剩下的——”她做了一个“请便”的动作, “你们随意就好。”
这种辩抡的激烈角逐,不适合她这种柔弱的人。
也不适合扶苏这样温润如玉的公子。
“哈?”兔兔迷茫,“什么柔弱?”
它看看能一刀一个脑袋的赵令安,又看看一米九的高壮扶苏, 数据对不上了。
嬴政嘴角动了动。
他就知道,阿令绝对不会把什么好处理的事情交给他来办。
千古一帝险些要不雅地翻白眼。
赵令安拉着扶苏赶紧跑,一点儿都不想留在原地,被当成殃及的池鱼。
夹在中间,左边丢她倒霉,右边丢还是她倒霉。
岂有此理!
不干了。
李纲还在背后喊着她:“官家——官家——”
官家已经拉着人逃之夭夭,快步奔向宫门之外。
当然,这只能想想,她还穿着帝王的服饰呢,高低得先换件衣裳。
等换上方便骑马的轻便裙装,又戴上防晒的帏帽,赵令安才和扶苏一起出宫,往正在春耕的地方去。
市内不好奔马,不然要是被群臣发现她因奔马被笞,那真的丢脸。
估计明天都没脸上朝了。
他们初时只能慢走,观赏东京城内的繁华。
东京城休养生息了没多久,还有很多商业都没来及恢复正常,但是相比扶苏他们刚来的时候,还是要热闹不少。
秦朝人口少,对于进出的限令也高,很少会看见这么繁华的景象。
扶苏当即叹为观止。
赵令安真正在东京城闲逛的机会也不太多,这种繁华的古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变成人间烟火的景象,也令她喟叹一声。
壮哉,我大宋江山!美哉,我大宋江山!
“如何?”赵令安没由来就生出一种骄傲,“恢复原来样貌的大宋,感觉怎么样?”
兔兔飘在旁边,觉得这话不够中肯:“那现在的大宋还是比赵佶在的大宋要更繁华、更整齐有序一点儿!”
相比在赵佶和蔡京手下的大宋,肯定还是在它宿主手下的大宋更加华美啦!
这话不接受辩驳。
赵令安笑笑,倒是没特别在意这个,反正光从表面上看,肯定是差不多的,从深层研究的话,又必然有所不同。
“原来,这就是盛世啊——”扶苏看着老百姓丰衣足食的样子,有热泪盈在眼眶,不停打转。
不是。
她一手打下来的江山,自己瞧见了还没哭,对方怎么就红了眼睛呢。
“兄长?”赵令安在马背上探身看扶苏,“你没事儿吧?”
何以如此感怀。
“我没事。”扶苏眨了眨眼,将热泪眨掉,露出个温润的笑容来,“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在想,要是有朝一日,天底下所有的老百姓都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那该多好。”
若是如此,还有什么值得忧愁的事情呢!
赵令安看着店铺飘出来的热雾,闻着各色食物的香气,眼眸装上招幌明艳的红色:“会的,总会有那么一日的。我辈所有的一切,都是先祖打下来的江山妆点的结果。”
从河水泛滥,遍地都是白地开始,到划分城池,开始出现国家的概念,诸侯的概念。
他们累千年岁月,千秋百代的先祖留下的财富,才有这样的盛世。
“这是我们的大宋,更是你们的大宋。”
扶苏沉默看着这一切,一双眼睛几乎不够用,想要贴在每一条街上,认认真真看过每一寸土地。
等到了郊外种田的地方,他也毫不计较那些泥啊土啊什么的,直接脱了鞋袜,挽起裤腿和袍子,便踩进田里询问耕种的老百姓。
多问粮种是什么,如何耕种,产粮多少,用上了哪些工具等等。
田里的土,他也上手捞一把,用手指仔仔细细碾碎,闻一闻,只差舔一舔。
肥田所用之物,他也不嫌弃,一一问清楚明白,一看就知道在秦朝没少干这等事儿。
但看他手上模拟的茧子,多是笔痕和握兵器留下的茧子,应该是近年才接触。
赵令安也像之前一样,帮他当记录员,将他探听来的东西都速写下来,回到皇城再整理。
实际到田地里看的这些东西,是农官都没办法给他准确答案的东西。
对于在秦耕种时碰上的种种问题,扶苏也全部都记在脑子里,一样样都寻农人问来答案。
不同地方的农人,统一都问一遍,生怕有什么差池。
梁红玉给赵令安撑着伞,有些不太明白:“官家为何要陪这位一起日晒雨淋的。”
春日多细雨,太阳倒不算太烈。
可淋湿身也很麻烦。
这种事情,一声令下派出农官就是了。
“这也是我需要亲自看一看的东西。”赵令安轻声说着话,耳朵还一直听着扶苏和老农的对话,手上快速记录,“阿玉,你要知道,高高在上,无法共情下层劳动人民的话,天下兴盛不了几时。民当比官重,更比君重。”
这种时候,搞什么民主主义还不太适合,但是有些思想的萌芽,自古有之,不妨深入贯彻。
调查民意民心,更是掌权者所必须要重视的事情;而民意民心最切实的反应,自然就是老百姓的日子过得如何了。
但凡老百姓能过活,其实都不至于走上谋反的道,天下自然也就兴盛了。
而且——
不确定基础牢固,有件事情她也不敢轻易推动。
赵令安说的这些话,不远处默默跟随的起居舍人全部都记录下来。
两人埋头奋笔疾书的样子,让周遭在歇晌的农人都窃窃私语,讨论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肯定是官家的人吧?”
“总不能是普通读书人。”
他们虽然好奇,但是并不敢向前问,害怕打扰到贵人做正事儿。
正逢扶苏问话的那人渴了,要到一旁喝水,赵令安也跟上,顺嘴回答了他们的话,给自己卖了个好。
“官家关心民生,想要看看底下的老百姓过得怎么样,特意派我们来问问,如实记录下来。
“若是大家有什么困难,她一定想办法给大家解决。”
老农一听,立马紧张了:“我刚才说的,全都要记下来告诉官家?”
“咋了?”赵令安讶然,“这些不能告诉官家?”
她低头看了一眼册子上的内容,也没发现什么不可说的内容呐。
其他老农凑上来,七嘴八舌说了一通话,吵吵嚷嚷得十分厉害。
赵令安好半天才分辨出,原来他们是想带些吉祥话给她。
“我们刚才说太多浑话了,那些能不能涂掉?”老农脸都涨红了,“官家听不得这些吧?”
听说贵人听的那些话,都很文雅。
他们文和雅,一个字儿都不沾边咧。
赵令安哭笑不得:“安心安心,诸位安心,我们只记下跟农事有关的事情,可不记别的东西。”
反正起居舍人肯定会美化一下,她这里也不至于记录上一些没用的语气助词和骂街式的感叹。
解释好一阵,又应下给他们写几句吉祥话带到,老农才算安心去歇着。
农人要歇晌,在地里头用饭,他们也要找一处阴凉地方,先吃点儿东西填填肚子。
兔兔像个智能小管家,絮絮叨叨念她:“看你忙活的,都快要赶上打仗的时候了,这体脂率要是再降,血气值要是不够,我就——我就——”
“就”了半天,系统才发现自己没办法威胁宿主,差点儿丢出一句经典台词——“就不理你了”。
赵令安险些“扑哧”笑出声。
“好了好了,你看这油水充足的红烧肉,”她用筷子夹起一块肉,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会胖的会胖的。”
感谢苏东坡带起吃猪肉的潮流,才让她找到御厨做纯正的红烧肉,而不是用羊肉做……
先前在皇宫,扶苏也没在意过吃食,光忙着背诵记忆,东西都是囫囵塞进嘴里的,能填饱肚子就好。
如今吃上这汁水饱满的肉,好奇问了句:“这是什么肉?”
“猪肉啊。”赵令安也好奇,“秦——没有猪?”
不应该啊,历史书说汉朝有猪圈,秦汉也没隔多久,不至于差那么远吧。
张骞出使西域,带回来的东西里也没猪呐……
“有。”扶苏扒拉了一大口饭,有点儿不敢相信这是猪肉,“但是猪肉处理很麻烦,没有特别高超的厨艺,做出来很难吃。大秦养的猪,一般是为了生产肥料。”
秦时自然也有肥料,且讲究肥土和轮种,不过算萌芽状态,不够科学系统。
赵令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当即困惑:“哈?猪肉很难做吗?”
她来大宋之后,还没怎么下过厨,也有点儿不清楚古代猪和现代猪煮起来有什么区别,遂扭头看梁红玉。
梁红玉也不下厨,扭头看起居舍人。
起居舍人:“……”
看她干什么,她只是个忠实的记录者!
“老舍。”赵令安向她招手。
嗯?
好像哪里不对劲儿。
起居舍人的确凑巧姓舍没错,但她今年才二十,算不上老吧……
“官家有何吩咐?”
“你知道这红烧肉难不难做吗?”赵令安晃了晃筷子上的肉。
起居舍人摇头:“是有些麻烦,但算不上难。”
扶苏惊奇:“不知可否将方子告知在下?”
若是所用之物便宜,或可令黔首添一味美食。
商君所言虽有理,奢靡用度与追求华美、口腹之欲不可取,但是总不能长年累月如此。
阿令说的要增强国民营养一事,他觉得也很有道理。
“兄长是想要教黔首做这个?”赵令安明白过来,当即建议,“那可以做焖的或者炖的呀。”
按秦的情况,糖不好整。
炒菜,他们又没锅,焖炖最适合了。
扶苏迟疑:“可是,我们用陶罐试过,焖炖的猪肉也很难吃。”
起居舍人一边吃饭一边记录,眉头紧皱,困惑写下“熊长”二字,有些不懂此人取字为何如此古怪,也不知道姓甚。
算了,总比叫“阿富”那个好听。
第104章
从水田吹来的春风, 还有几分凉意。
赵令安“啊呜”一口吞下红烧肉,不是很明白:“难吃吗?”
按理说,就算口感一般, 扶苏也不至于说难吃才是。
毕竟上次那白净净连肉和菜都没裹的饼子, 他也能连啃好几个, 还说挺好吃。
扶苏肯定地回答:“难吃, 腥臊味儿很重。”
难以入口。
说到腥臊味儿, 赵令安才想起来,东汉之前的猪好像都不劁, 不劁的话,自然腥臊。
“我知道了。”赵令安将劁猪的事情说了。
扶苏听得默默把散落两边的袍子往中间聚拢,挡住吹过的诡异冷风。
“一定要劁, 才会有这样的味道吗?”扶苏举了举自己手中的红烧肉。
赵令安:“……”
那菜品还是不一样的, 兄长。
“回去让你亲自炖一炖就知道了。”赵令安说道,“但是猪不劁的话, 容易生病死亡,包括鸡鸭鹅也是一样的。”
只不过鸭和鹅并不是四季都发情,只要过了发情期肉就不腥臊了,加上现代清洁手段和治疗手段都比较多,故而也有不阉割的。
扶苏知道这里会有人养鸡鸭鹅,但是不知道鸡鸭鹅也得阉割,当即瞪大了眼睛:“这要怎么阉割?”
赵令安:“……”
那还真是问倒了她,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干过这种事情,也没看过,只听过一耳朵。
梁红玉倒是知道, 但她表述不太清楚:“划一刀就好,不会死的。”
扶苏:“……”
默默把双脚也收拢了一些。
“说起猪——”赵令安想起了另外一件事情。
小时候跟老爸下乡扫墓, 她很稀罕地特意去猪圈看别人养的猪,想瞧瞧它们是不是也会长吹风筒脑袋,结果大失所望。
猪圈里面的猪脑袋,长得一点儿都不奇怪。
那时,爷爷趁机给她科普,说什么50年代之前,他们本土只有黑猪,后来从欧洲引进白猪,用杂交技术培育出本土猪,繁育了三四代,彻底适应本土环境后,才有我们现在见到的粉嫩肉猪。
“你可知道杂交猪?”
“杂交猪?”
赵令安点头:“对,就是把我们的黑土猪和欧洲的白猪分别挑选出最强壮的,撮合在一起生崽,一代又一代,就能提高他们的生命力。
“不仅如此,还能减少它们发病的概率,缩短生长周期。这样,猪的总量也就上来了。
“黑猪一年下来,一般只能长到两百斤左右,而一头杂交小粉猪往往可以长到三百多斤,甚至更多。”
虽说黑猪口感更好,但是白皮猪更有性价比啊!
扶苏不懂什么欧洲什么白猪,但是杂交能提高生命和总量的道理,他明白了。
“如果黑猪和白猪杂交能提高生命力,那黑马和其他马杂交是不是也可以?”
贵族都爱纯种的东西,他们虽然都有意识挑选最强壮的马匹去繁育后代,但大都是同色同种的马匹进行□□。
赵令安也不太确定,她艺术生啊……
“稻子和小麦都能杂交,马应该也行?”
“什么?!”
扶苏激动之下,差点儿将手中的米饭给掀了。
粮食竟然也可以杂交。
他嗓门有些大,不少农人看了过来。
赵令安赶紧拉着他坐下:“兄长,别激动,淡定。”
扶苏扒了几口白饭,吞下去冷静了一下,追问道:“若是粮食杂交,也能提高它们的生命,把产量增加吗?”
“能啊,但是这只是育种的一部分功课,至少得实验个七八年,甚至十年才会有成效。”
而且限制于技术的发展,培养出来的粮种不太可能有现代技术提升的产量那么高,可以直接解决温饱问题,但是提高几倍应该没问题。
扶苏握着筷子和碗的手在颤抖,为了让自己镇定一些,他又扒了两口饭,用力咀嚼。
赵令安欲言又止看着他空空如也的碗,嘴巴张开又闭上,最终还是没说什么,等他做出吞咽的动作,开口说话。
“无妨。哪怕只能提升一倍,花十年光阴也值得。”
一代人的十年,可以换来很多代人的心安。
再者,大秦若是无法提高粮食的产量,那就养不起新生的孩子,也就没办法扩大人口。
人口减少,意味着军队数量减少,国则弱矣。
国弱,那么就会人人都想欺负到他们头上。
他虽然不赞同阿父的苛政,但也明白此事的重要性,毕竟他也是上过战场,镇守一方的将领。
知道了杂交技术以后,扶苏险些呆不住了,但他忍耐力还是好,竟还能按照原计划行事,将事情办好。
只是——
他问农人的问题又多上一条。
听到农人都表示不清楚杂交技术是什么,扶苏有些吃惊,错愕看向赵令安。
赵令安用笔杆挠了挠鼻子:“大宋不缺粮食,一时没想起来让人研究这个,以后会有的。”
大宋也算是经过了浩劫,人口虽然不像历史那样锐减,但是也死了很多人,也得发展人口。
再说了,粮食和育种技术这种事情,肯定需要大力发展,但她也需要时间梳理和理清楚宋如今最积弊的问题是什么。
史书已无法参考,她落到基层亲自考察就很有必要了。
兔兔默了:“这么说,你跟嬴政说是为他办事儿,其实只是顺便带上扶苏,实际上还是忙活自己的事儿?”
好家伙,嬴政都敢骗,真不怕被活埋。
“咳咳。”赵令安义正言辞道,“我对阿父的孝心昭昭日月可鉴,天地山河可表!这怎么能说顺便呢,我给自己办事儿才是顺便不是吗?”
兔兔:“……”
哦,差点儿忘了,它宿主不要脸。
扶苏更奇怪了:“那你从何得知这些?”
“我见过神女,她带我遨游过历史长河嘛哈哈哈哈哈……”
赵令安给自己塞了两块填肚子的糕点,堵住自己的嘴巴,借此不说话。
扶苏并不是那种会刻意为难别人的人,见她不想说,又怕她硬吃太多撑死在田里,便不再说话,只安心请教农人,帮着一同侍弄庄稼,借此比对他们大秦在耕种上的问题。
等忙活完,天色已经黑全乎了。
他们带着零星的泥点子回到寝殿换过衣裳,沿途还说着杂交植物和动物的问题。
换过衣裳,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喝茶时,还在滔滔不绝。
等饭菜端上来,赵令安才好奇道:“阿父呢?”
她四处望:“怎么不见人?还有太后也没回来用饭吗?”
这里的太后,说的是邢秉懿。
因赵构那厮临时生变,以至于赵令安不得不把他干掉,也就将给邢秉懿弄和离书的事情打乱了。
赵匡胤临走之前,倒是贴心问了句,要不要他冒充写一则放妻书,但是邢秉懿却看开了。
“一张纸,也无法禁锢我的自由,过去的事情,也不能成为抹黑我的炭灰,就此便罢了。”
所以,她便留了下来,在皇城内担着太后的名义,实际上却在给赵令安当女官。
角色倒是与李纲差不多,但是邢秉懿不能直接从基层重新考上来,难免就有人腹诽。
为了堵住口舌,邢秉懿干活比六部任何人都要认真负责,工作的时长比007还要严苛。
阿梨小声道:“太后和那位都还在文德殿,不曾停歇,李相他们也还没下值。”
“??”
怎么又主动加班。
赵令安嘱咐她,让她吩咐御厨,给这些人加餐送过去,再把灯点亮一些,可别把人熬坏。
福宁殿只剩下赵令安和扶苏。
扶苏还在消化杂交作物的事情,吃饭都有些心不在焉,菜是一筷子没夹,光顾着吃白饭。
赵令安俯身靠近:“饭好吃吗?”
“好吃,甜。”回答完,扶苏才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是我没用心。”
君子本当思一粥一饭来之不易,认真对待才是。
“对我说做什么。”赵令安给他夹了一筷子肉,“来,跟它说抱歉,你对不住的是它。”
她此举只是取笑扶苏,冷幽默一把,不曾想扶苏还真对着一块剁成肉糜再压好的鸡肉,深情款款说了句抱歉。
公子温润,一脉相承的凤眼比起嬴政的压迫感,多上几分翩翩公子的柔和,却绝对没有后人固化的书生羸弱、怯场的气息。
有点儿像是——
武侠人物手中的一花一叶,看着寻常无害,但真正发挥威力的时候,杀伤也很大。
当然,跟嬴政的锋芒毕露比就有点不好比。
父子俩只有身材样貌同款,性子和行事都差得远,有时候还会对骂,抡起书就打。
还抱怨她的书不结实,让她放两根木棍在寝殿里备用。
赵令安死亡微笑以对俩人。
当下,公子眉眼低垂,眼神温和,倒是看不出什么凶残模样,反倒如瓷如玉一样美好。
“兄长,你这眼神看狗都深情啊……”赵令安感叹了一句,顺便蛐蛐嬴政,“不像阿父,那眼神看谁都像看狗。”
正说呢,看狗一样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
嬴政越过门槛,迈进光圈里,露出浓眉低压凤眸的一张脸。
“又说我什么坏话。”
赵令安转话比歌唱家转音都要流畅:“哪有,夸你有威仪。”
“看狗的威仪?”
嬴政背着手,垂眸,盯她。
赵令安:“……”
深谙转移大法的她,打了个哈哈,用杂交作物和杂交牛马引走始皇大大注意力。
工作狂也不负所望,注意力完全跑偏,就是偏得有些厉害,十匹马都挽不回那种。
他在灯下托着下颌凝眸沉思许久,缓缓道:
“牛马和五谷都能杂交,那蒙毅可以吗?”
赵令安:“噗——”
扶苏:“咳咳——”
第105章
夜色浓, 沉默重。
赵令安一口水喷在地板上,差点儿呛死;扶苏一口饭堵在脖颈中间,险些噎死。
两人都弯腰俯身, 咳得惊天动地。
梁红玉赶紧去找布巾, 给赵令安拍背, 扶苏则无人问津。
嬴政:“……”
现在的年轻人, 一点儿都不成熟稳重。
赵令安拍着胸口,顾不得嗓音沙哑,也得先解释清楚,不然总觉得愧对蒙毅大将军。
“那个——咳咳——人跟畜生有生殖隔离,孕育不了后代……”
话没说完,嬴政脸就黑了,眉头压下来以后,那双凤眸更加阴沉:“什么乱七八糟的,朕话还没说完!朕要说的是给蒙毅家的犹子(侄儿)找个其他地方的新妇,非秦人,会不会让生下来的后代子孙也身体更强壮一些。”
他说的杂,杂的是地方!
赵令安和扶苏都松了一口气。
哦,还好还好。
蒙毅大将军保住了。
“咳咳。”赵令安少见的有点儿不太好意思,“混血提高免疫系统, 让孩子更强壮的概率的确比较高, 但是不敢说百分百。”
她可只见过动植物杂交的科学报道,还没见过混血的实验报道,不敢大言不惭。
营销号宣传那些不算。
嬴政冷哼一声:“扶苏,回大秦后提醒朕此事。”
扶·U盘·苏:“喏。”
说起这事儿, 赵令安又想起自己答应了扶苏的事儿,便问了嬴政一句:“阿父没用饭吧?”
嬴政敛了敛衣袖, 坐下,扫了一眼他们快要吃光的饭,没说话。
那双眼眸似乎在说:“你说呢?”
赵令安半点儿也不心虚地对视:“那正好,兄长今日下厨,您老人家等着,我们很快就回来。”
她伸手把一脸莫名的扶苏拉走。
嬴政看着她匆匆的背影,总觉得对方有点儿不安好心。
远离福宁殿,赵令安才松了一口气,也松开手。
夜色之下,扶苏有些不太自在地收回自己的手,耳根微微有些发红。
“阿令。”他温声问道,“这是要去干什么?”
相处了一日,熟悉感回来,称呼又从淑女成了阿令。
赵令安脚步放轻松:“帮你验证一下,被劁过的猪是不是味道更好。”
扶苏也想起了这茬。
两人相携走到御膳房去,一路无话,只享清风,倒也不尴尬。
只是御膳房的人见她们来,有些惶恐,险些跪了一地。
赵令安让他们清出两个陶器,再拿一些生姜、葱和猪肉过来。
御厨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将东西全部都准备好,放在案头。
“兄长善庖厨吗?”
扶苏轻咳:“不善。”
战场上埋锅起灶热一热东西,应当算不上善。
赵令安摸了摸鼻子。
很好,她也不太擅长。
御厨弱弱道:“或许,可以让在下来?”
赵令安摆摆手:“不行,你们太细致了,厨艺过好,处理食材的方法也比较复杂,不适合。”
御厨:“哈?”
他倒是有些不懂官家要干什么了。
“这样。”赵令安给扶苏支招,“你就把肉洗干净,随便切切,跟姜葱放一块,丢锅里,再放两碗水一炖,熟了就好。”
反正始皇大大除了特别爱吃鱼丸以外,对食物要求并不高,能吃就行。
旁边一排御厨:“……”
好可怕的厨艺功底。
扶苏挽袖子:“既然这样,那就试试看。”
至于另一个艰难翻出来的陶器,赵令安则建议用来干焖。
只不过,她的干焖是把两碗水变成半碗水。
御厨们目瞪口呆,欲言又止。
算了,官家喜欢就好。
再看扶苏,拿着菜刀利落一顿切,动作又快又准,切出来的肉大小也一致。
就是——
就是——
要是那肉不是手指厚,就好了。
御厨们看他们两个你商我量地下厨,那丢垃圾一样下肉的架势,都有些想要闭眼睛。
还好,最后煮出来的肉没有半生不熟,能吃。
御厨见他们起锅,弱弱提醒:“官家,放盐。”
“哦……”赵令安拿过旁边的精盐,斟酌着往里面扔了一勺,看向御厨,“够了吗?”
御厨:“……多了。”
赵令安想了想:“没事,你帮忙煮个味道淡一些的鱼丸汤。”
一口肉一口汤,刚好中和。
御厨:“……是。”
鱼丸需要用新鲜的鱼打成肉泥制成,倒是比煮猪肉要麻烦一些。
为了让食物保持热度,赵令安一直用小火煮着、焖着。
扶苏:“会不会太费柴火?”
赵令安觉得没事,偶尔多用两根柴,应该还不至于让她破产,也不至于让朝臣觉得她喜欢烧柴,大肆砍伐干柴送她。
等鱼汤出锅,猪肉各装起两块试吃,剩下全给嬴政端去。
赵令安看扶苏试肉,好奇问:“怎样,味道应该不一样吧?”
扶苏嚼着嘴里又柴又咸的肉,点头。
“嗯,的确不一样,这个肉的味道还可以。”
不算特别难吃。
一言出,所有御厨都瞄了他一眼。
真不要脸啊,为了讨好官家,居然连这样违背良心的话都能说出口!
啃那玩意儿,跟啃嚼过的甘蔗渣有什么区别!
赵令安好奇尝了一口,涩口,剌嗓子,只能勉强吞下去。
“你吃的猪肉,到底难吃成什么样子啊……”
居然连这样味同嚼蜡的东西,都能说味道还可以。
扶苏斟酌了一下:“像对着还活蹦乱跳的畜生屁股咬了一口?”
赵令安:“……”
听起来多少有点恶心。
“先给阿父送饭吧,可别把他饿着了。”
他们又重新打道回福宁殿。
工作狂始皇大大正对着灯火看书,惶惶火光落在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投射出的淡淡暗影,更令他的眉眼多了几分立体感。
君临天下的威严,一下子就有了。
赵令安不羡慕这种威严,但是羡慕他有健壮的手臂,近两米的身高。
要是她能长这样……
半夜做梦都可以笑醒。
“别想了,除非你提高血气值。”兔兔执着建议,“然后努力吃饭锻炼十几年,应该还能长高长壮。”
赵构虽然不如始皇强壮高大,但是体格也不是小鸡仔那种瘦弱的体格,赵令安与他兄妹一场,不至于像现在这么娇小一个。
赵令安垂涎嬴政的身材,对兔兔的话吧唧了一下嘴,但是没应声。
嬴政脑门青筋一跳:“你要是没吃饱就一起吃,这副表情看我作什。”
好像他抢了她的饭一样。
说话间,宫女将饭菜摆开,战战兢兢放到他跟前摆下。
两菜一饭一汤。
除了鱼丸汤散发着阵阵香气,米饭粒粒分明又晶莹,剩下两盘菜,白得像是刚掉水塘死了的猪一样。
宫女放下就赶紧跑去殿外,步伐比平日要快一些,无声飘出去。
嬴政缓缓抬眸:“这就是你们两个亲手做给朕吃的东西?”
扶苏心里忐忑又赧然。
赵令安倒是不怕他,龇开一口大白牙:“对呀,孝心可表,感动不感动?”
嬴政:“……”
他略带嫌弃地夹了一块炖的白肉,试探嚼了两口,脸色阴沉地吞了下去。
赵令安趴在桌案上看他:“怎样?好吃吗?”
“不好吃。吃它跟上刑的区别,你自己没试试就端来?”嬴政实话实说,眉头夹着,“这是什么肉?”
何等厨艺功夫,才会将好好的肉煮这么寡淡,味同嚼树根。
嫌弃归嫌弃,他还是吞了,没有浪费食物。
赵令安托腮笑:“你猜。”
嬴政不笑,抬眸定定看她:“你觉得朕是什么风趣的人吗?”
还猜。
“啧。”赵令安嘀咕,“老人家忒不幽默。”
“朕行年三十九。”嬴政又夹了一块水煮白肉,“四十不到,不敢称老。”
赵令安嘿嘿混过去,回他上一句话:“这是猪肉。”
猪肉?
嬴政又夹起来一块厚厚的白肉,对着烛火翻来覆去看,不看赵令安看扶苏:“这是猪肉?”
“是。”扶苏下意识行礼回他话,“我在庖厨看得清楚,的确是猪肉不错。”
嬴政想起方才回来说的那番话:“这是用劁过的猪,直接水煮的味道?”
扶苏:“是。”
嬴政的表情不同了,将肉塞进嘴里细细嚼着,脸上的阴沉散去,带上了几分愉悦:“不错,回去可让太仆将要上桌的猪全劁了。”
如此,想必家中稍富足一些的人家,就能吃上不错的猪肉了。
他们大秦,需要身强力壮的黔首。
扶苏:“是。”
劁猪与杂交动植物的事情,赵令安这边已率先安排了太仆寺、牛羊司、户部、司农司等等部门的人做好安排。
自朱高炽帮忙精简了朝廷部门,保留六部二十四司后,她感觉国库都比以前充裕了,还不用搜刮民脂民膏填补。
因她总带着扶苏外出看实际落实的情况,还在皇城内扫了一处宫殿,用作什么农业科研院与牧业科研院,以至于户部的人都不敢偷懒,勤勤恳恳自动加班。
赵令安心里感动,当着朝堂的面大力赞扬了他们,弄得其他司的人不敢懈怠,干完手头上的事情,翻找陈年堆积没解决的事情也非要加班不可。
也有一些光是眼红别人就是不反省自己,以怀疑、举报同僚为乐的官员。
她趁机在朝堂上敲打一番,再借着“为了堵住悠悠众口”的理由,推出新的监察制度,力保每个官员加班都不是搞面子工程。
转头,赵令安写了一篇君臣一心,为百姓服务之类的半鸡汤半抒情文字,让报社刊登。
民众看了,心里也感动,还有不少人主动赞扬自己知道的一些官员。
那些清贫的官员,一觉醒来,开门踩中什么青菜、鸡蛋之类的事情,也常有发生。
赵令安再趁机出了加班补贴,荣誉嘉奖,塞颗甜枣……
兔兔:“哇——”
不愧是宿主,好丝滑。
大半个月过去,半个京城跑遍了,官员也敲打得差不多了,赵令安提出往淮南道巡游半月的事情。
此事,是为了深入基层了解民生实际所需,光用东京城作为参考模板,不具备多样性,得东南西北各选一道跑跑。
同时也是树立威仪,让其他地方的官员和百姓知道,她赵令安有办法监察到所掌管的每一条道,并非鞭长莫及就能助长当地豪强嚣张气焰。
她死了之后,她管不着。但是生前,所有人都得给她夹紧屁股做人,少搞花花肠子。
为防她走后,有人想搞事情,她决定放权给嬴政、邢秉懿、李纲三人,让他们商议着处理政务。
“……所以——”赵令安双手握着嬴政的手,一脸信任与期盼,“您老人家可要好好干啊,朕看好你。”
嬴政:“……”
不雅的白眼,终究还是翻了过去。
第106章
此次出行, 主要往淮南道去。
一则,可以看看那边的水利工程能否改善;二则,那边是她商业搬迁的大本营, 许多老朋友都在那边, 多年不见, 也是时候重逢了。
随行的人是梁红玉、扶苏和刘锜。
咳, 张所又被她调回来镇压东京城了, 老爷子风尘仆仆打北归来,满脸红光谢她信任。
赵令安心里还怪不好意思的,但是行动上毫不手软,除了一应的安排布防与城池检修之外,还将韩世忠丢给他教导练兵。
韩世忠:“??”
让最欣赏岳飞的人教他是几个意思。
赵令安知道自己手下几员大将,彼此之间惺惺相惜者少,但是互相看不过眼的肯定足够多。未免发生内讧让自己人干掉自己人,她逮着机会就专门把人拉在一起合作。
临别之前,她先找张所老将军喝一盅酒,抱着老人家胳膊坚强忍住眼泪,哭诉底下人不团结带来的烦恼。
一嘴一句“要是所有人都像老将军这样就好了”、“有老将军真是朕的福气”云云,把人哄得乐着拍胸口保证,一定帮她教好韩世忠这小孩子。
“此事, 包在老夫身上, 官家不必忧心。”
张老将军笑得满脸褶子,慈祥和蔼。
“朕就知道,老将军便是我大宋的二十四功臣之一,是支撑整个大宋最重要的梁柱!”她举起酒坛子, “来,这一坛,朕敬你!”
至于其他二十三根梁柱是谁,她只字不提,好像只有张所最重要一样。
转头,再去找坐在屋前台阶擦剑的韩世忠,不管对方有些阴阳怪气地用绰号映射岳飞,抱着他的肩膀哥俩好地诉衷情,嘴巴抹了蜜一样回忆共同走来的光辉与艰难交杂的岁月。
“良臣呐,说句心里话,我知道你这人就是嘴硬心软,口上说着什么‘官家找你的大鹏鸟去好了,世忠大老粗一个,脾气也不好,比不过刘将军也比不过你的小飞飞~’”
说这话时,赵令安还压低嗓音,模仿韩世忠的语气。
韩世忠看着一身酒气的人,眉头蹦得十分欢快,握着剑柄的手也蠢蠢欲动。
“但是呐——”赵令安语调软下去,像是感叹一样,“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肯定在想,我是不是不重视你,没把你看在眼里,放在心上。对不对?”
韩世忠擦拭剑锋的手顿了顿,又继续:“官家想多了,喝醉了。世忠乃臣,官家乃君,臣毕生忠于君,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至于君是否在意臣,并不重要。”
“才没有喝醉,我清醒着呢!”赵令安拍着他的胸口道,“我还不知道你!”
瞧她那擦着剑锋过的手,韩世忠眼皮子狠狠一跳,赶紧把剑拿远。
“你就是闷骚!”
韩世忠:“……”
拿早了。
“我可以坦白告诉你,我赵令安!”她转手拍自己胸口,一脸诚恳与痛心,“拿你韩世忠!那可是当成亲兄弟看待的!你和阿玉、鹏举,就是我异父异母的姐妹兄弟!是掌心掌背的肉!怎能分割呢!”
她委屈巴巴抱着自己的膝盖,眼睛里含着泪水,要掉不掉:“舍掉你们谁,那不是跟要我命一样嘛!”
啪嗒。
眼泪掉下来。
“你居然还想自己把自己割出去……”赵令安瘪着嘴巴,一把将韩世忠揪起来,拖到台阶下。
瞧着十几岁的孩子,一把就将他举高了,韩世忠头疼。
脖子也疼。
敢情这是喝了酒,上他这儿发疯来了。
“官家,你清醒点儿。”
赵令安凶巴巴吼他:“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韩世忠你这个混账东西!”
韩世忠:“??”
“呜呜呜——”赵令安又哭了,揪着他的衣服把眼泪擦上去,“阿玉说你怀疑我对你的感情。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们可是一路走来的生死之交,是比钢铁还要坚硬的挚友!”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不比前面几句气势汹汹,却像是惊雷炸响在韩世忠耳边。
前面所有的话,他都能当她发疯,唯独这一句不行。
“官家真拿我当兄弟?”
他一生别无所求,最想做的事情只有两件,一是名垂青史,二是得当世官家信任,能施展一身本领。
赵令安瞪他,一拳捶过去,转头泪奔:“阿玉——他真的怀疑我,我不活了啊——”
兔兔:“……”
戏过了吧。
跟扶苏在不远处等着的梁红玉一听,立马伸脚把自己的红缨枪踢起来,一手伸开抱着哭包,拍拍背安慰安慰,一手枪指韩世忠。
锐利的眼睛眯起来,杀意腾腾:“你欺负官家?”
“??”
捂着胸口和脖颈喘闷气的韩世忠默了。
要是没记错,被人单手揪起来,还勒得咽喉疼,甚至捶得差点儿吐血的人是他。
不是官家。
见他们要打起来,赵令安又紧张地抱着梁红玉的胳膊:“阿玉,他是老韩,你可别看错人了。”她打了个酒嗝,一副醉醺醺,意识不清醒的模样。
“老韩……咯——虽然闷骚,死鸡撑饭盖,嘴硬,可他是我们的兄弟。”赵令安伸手去抓枪杆子,“咱不能杀,要对他好。”
她好像已经迷糊了,伸手抓枪杆子也没抓中,反而差点摔了。
梁红玉赶紧把人抱紧,收起红缨枪:“好,我不杀他。官家别乱动,站稳了。”
“这就对了。”赵令安靠在梁红玉肩膀上,“你们都是我的家人和挚友,就像李世民和他的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一样,少一个、都、都不行!”
她的手指晃了晃,成功把自己晃晕过去,最后呢喃一般,吐出一句话。
“少一个,我都能把城墙哭倒,要、要哭死我自己……”
韩世忠眼眸垂下,看了软软要倒的人半晌,叹了口气。
“劳烦梁将军等官家醒来,转告官家,世忠会跟着张老将军好好学兵法,学练兵,我与小飞鸟的恩怨,扯不到老将军身上。”
他的语气多是无奈与妥协,音调拖长,很适合再配个白眼,叉上腰什么的。
梁红玉应了一声,让亲卫过来,把她的红缨枪拿好,她一把将人抱起来,送回宫里。
途中,对方待在马车里也不太安静,一时抱着梁红玉的腰痴痴笑,说什么“果然还是我家阿玉天下第一好”、“最爱阿玉了”;一时抱着扶苏胳膊,蛐蛐嬴政,“兄长好,阿父坏”、“兄长温柔又和善,阿父凶”。
要么就是光“嘿嘿嘿”地笑,笑得把脸埋起来,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
系统坐在旁边,一时之间都没办法判断自家宿主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醉了发疯……
等回到皇城福宁殿,嬴政听到动静,抬眸一看,对上一双格外水润的眸子。
心里顿时无缘由“咯噔”一声,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下一刻,预感应验。
赵令安挣开梁红玉的手,朝着嬴政扑了过去:“哇!好大的黑鸟!抓到你了!”
看着趴在肩膀上,还敢伸出魔爪,企图捏他脸的人,嬴政眼角抽了抽,伸手将她手腕抓住。
“你、要、做什么。”
“黑鸟说话了!”赵令安瞪大眼睛,歪着头看他,“不对,你怎么长了一张阿父的脸。”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成功把自己晃更晕了,嘿嘿乐着,捏他的胳膊,“你的翅膀真好看,可以借给我吗?”
嬴政看向扶苏和梁红玉:“把她拉开。”
死孩子也不知道哪来这么大力气,推都推不动。
“不行!”喝醉的人思绪混乱,逻辑接不上,说话做事情都是一茬一茬的,上茬还不一定能接下茬。
刚还说着要接翅膀,一眨眼就换了剧本。
“你是什么鬼东西,居然敢偷走我阿父的脸蛋!妖孽,快快将我阿父还回来!”
为了不被抓走,她还抬脚踩着嬴政膝盖,死死抱住他胳膊。
嬴政:“……”
袖摆下的拳头,看着膝盖上一块块的泥,慢慢变得梆梆硬。
“你不可以偷走我阿父的灵魂。”赵令安又换了剧本,嚎啕大哭起来,“我阿父可是要统一全球,打穿山脉,飞上宇宙,让整个太阳系都说同一门语言的人!
“呜哇哇,唐僧,你给他咬一口怎么了。
“阿父、阿父你不能死啊——
“苍天在上,信徒愿意用自己三十斤的肉,换取阿父三十年寿命。
“求求你,不要带走他——”
要是没了工作狂,谁还带她的员工007啊! ! W
他们大宋天团需要这样的经理呐。
嬴政:“……”
额角青筋都已经开始蹦迪了。
梁红玉和扶苏使了牛劲儿,才把她拉开。
赵令安伸出尔康手,哭声震天:“阿父,不——黑白无常,有种你就带走我!不准动我阿父!要不然,我就找孙悟空和哪吒借三味真火,亲手将你地府烧了!”
敢和她抢牛马,小心她把牛头马面都薅走。
全部给她在宋朝007,直到老百姓奔小康才能走。
“带、下、去、刷干净,让她睡。”嬴政支着额角,压住自己乱跳的青筋。
“呜呜——”
哭唧唧的赵令安被梁红玉夹在腰下抱走。
她扯着扶苏的袖子,只能看见对方修长的手指,看不见脸,一通胡说八道。
“英雄,你看见我兄长了吗?”
“我与兄长走散了,我找不到他了呜呜呜……”
扶苏:“……我就是阿令的兄长,你不用哭,我们没有走散。”
“兄长——”赵令安扯着他的袖子,垫着脚尖往上攀他肩膀,迷蒙着双眼细细看他的脸,“八十年不见,你怎么还变年轻了?”
扶苏:“……”
“我知道了,你不是兄长。”赵令安嘿嘿地摸了一把扶苏的脸,还捧着吧唧亲了一口。
“你一定是我后宫的大美人。”
嘭——
扶苏吓得把屏风撞倒了。
第107章
看着屏幕上扶苏惊恐的脸,赵令安直接关掉,不想往下看了。
她已经无法承受这种尴尬了。
兔兔晃着小脚丫感叹:“本来以为你是在装疯演戏,没想到你是真发酒疯。”
就连发酒疯也不耽搁事儿, 也不知道它宿主这本事从哪学来的, 还是天赋在此, 拦都拦不住。
赵令安跪在榻上,像刺猬一样缩着,拱起身上的被子:“别说了……”
她在早死和晚死之间,偏偏选择了社死, 人已经去了一半了,还有一半等上完朝见到扶苏,估计也没了。
“苍天啊——”
“我要怎么面对扶苏啊——”
天天嚷嚷着喊人家“阿兄”、“兄长”什么的,结果喝醉了上手不说,把嘴也上了。
啊! !
她要疯了。
被子外,阿丹和阿梨面面相觑:“咳,官家,快要上朝了。”
赵令安一把将被子翻过去,硬着头皮起身,闭着眼睛张开手,等宫女伺候。
只要她不睁开眼, 那就还能再鸵鸟一阵。
洗漱完, 喝粥时她也闭上了眼睛,一股脑往嘴里塞东西,反倒不知不觉吃了两碗。
等踏出房门,对上敞开的侧殿门口, 她脚步一转,就要扭头关门。
“官家?”
差点儿和她撞了个正着的阿丹和阿梨瞪大了眼睛。
她们还没见过官家这么慌张的样子,下意识跟着紧张起来。
“算了。”赵令安硬着头皮往外走,心里祈祷,扶苏千万不要在这种时候出门。
念了十多遍,上天还是没有眷念她。
不仅扶苏出了门,嬴政也一同抬脚踏出侧殿。
三人刚好在宫殿中轴线即将交汇的地方侧眸相遇。
“哈哈,还真是巧。”赵令安笑意僵硬,“居然碰上了。阿父和兄长用过饭了?”
他们俩又不用上朝,起那么早作什。
嬴政眯了眯眼,打量她:“你做了什么亏心事,为什么一副偷偷拱了别人家白菜的心虚样子?”
赵令安:“……”
该说不说,话难听了一点儿,但是正中要害。
而且——
她拱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个人家里,最水灵那颗大白菜。
“哈哈哈,没有没有。”赵令安摆了摆手,“我赶着上朝,待会儿在文德殿见。”
她脚底抹油,赶紧溜。
动作快得,衣袍都差点儿翻出一片残影来。
嬴政盯着那匆忙的红色背影,总觉得有些蹊跷,好像哪里不是很对劲儿。
阿令,肯定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他扭头看向扶苏,想问问扶苏昨日与她一道,是否知晓此事,却不期然对上一张明显在走神,心不在焉的脸。
“扶苏。”嬴政沉着嗓子喊了一声。
第一次喊,扶苏还没回神。嬴政嗓音更沉,又喊了一次,他才如梦初醒般行礼回应:“阿父喊我有何事?”
嬴政上下打量他,把扶苏看得心里发毛。
“怎么,你和阿令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一个赛一个古怪?”
想起落在脸上的濡湿,扶苏耳根微红。
“没、没什么。”
嬴政瞧他的样子,就知道他在说谎。
不过这里不是大秦,他也想起了阿令先前总吐槽他和扶苏不好好说话,只知道用帝王之尊压迫对方作出回应的事情,便只冷哼一声,没勒令他非说不可。
“不说便不说罢。”嬴政背着手,往前走,“跟上,早点将事情理完,你们早些出去。”
一大早正是农人最忙的时候,可以借帮忙的机会,将各类农作物如何栽种、育肥等事都亲自做一遍,不怕会忘记。
能多亲行,那自然是多多亲行。
扶苏:“是。”
*
今日是常朝,并非大朝会。
君臣在相较崇政殿而言,显得有几分温馨的垂拱殿中议事。
说起正事儿,赵令安立马将尴尬的事情抛到脑后,说起自己要巡游淮南道半个月的事情,让六部做好安排,有条不紊地继续日常事务。
至于如何安排,明日再给她一个章程。
六部一个个私下给她汇报清楚。
正值春耕,朝堂上的问题多是围绕户部以及工部进行。
除了粮种的问题,就是水利的问题居多。
工部没有钱维护修缮,向赵令安递交文书,想要从户部申请一些银两。
户部表示自己这边有难处,实在不能按照文书上的额度批下去,必须要裁减一些。
春耕不仅是民生大事,还是国之大事,赵令安让户部将需要用钱的地方汇报呈上,她挑挑拣拣,将一些什么修建皇陵庙宇之类的项目减下,把银钱推给工部。
“太仆寺和司农寺,可有需要银钱的地方?”
太仆寺卿和司农寺卿均说无有,够用。
“嗯。”赵令安满意点头,将户部的文书放下,“那便裁减宗庙皇陵的用度,把进度放慢些,谁有意见?”
其他臣子都不敢有意见,但是御史有不同的意见。
他们认为,给赵构修建皇陵体现的是帝王孝心,自古以来,以孝治天下已成定律。
倘若赵令安这样做,恐怕会被天下人诟病。
宋修建皇陵与其他朝代稍有些不同,宋之前的皇帝都是在上位以后便开始修建皇陵,图的就是身死如身前,一定要足够奢华。
开国之初,面对满目苍夷,太祖赵匡胤曾下令改了这千百年默认的规矩。
他们宋帝只能身死才修皇陵,而且修建皇陵不得超过七个月,避免过于劳民伤财。
“朕且问卿。”到了自己最擅长的事情上,赵令安姿态都没那么紧绷了,“太祖皇帝定这规矩,为的是什么?”
御史:“……”
总觉得这种开头有莫名的熟悉。
但他为臣子,没办法拒绝帝王的问话,也只能老实跟着对方下的套走,回答对方的问题,然后被一步步用“民重君轻,活人重要死人次之”的道理说服。
御史:“……”
他就不该张这嘴。
“还有其他疑问没有?”赵令安扫过群臣,“没有的话就各自散去忙活吧。”
李纲他们留下,得去文德殿与嬴政一起继续修律,赵令安也得花费小半个时辰,将政务梳理好才能出门。
走去文德殿的途中,她与李纲论了几句女户独立开籍所存在的问题与安全隐患等,不知不觉就把事情给忘了。
“再想想。”赵令安坚持要给女子争取独立开户的权利,“若是女子的权利不能得到保障,那么已经觉醒意识的人,一定会为此奋力抵抗,生出动乱。”
她得一边争取,一边预防。
李纲不明白:“官家为何要在这些事情上改变这般多?”
官家要用女官女将,只要放开科举与招兵的条件就好,有机会摆在眼前,有这个想法的人自然会来。
可要想独立开女户,其实不仅仅只是女户的问题,还要设立相应的抢劫女户的罪犯惩罚加重、夺取女户财产的宗族罪多少的问题以保障女户。
先不说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会不会引起动荡,就说女户本身的受益者——
“并非所有人都有勇气立女户,官家大费周折为她们,恐怕还要被非议一句居心叵测。”
诞生室内而非旷野的鸟儿,终其一生,恐怕也不想离开室内。倘若有人将它们放出去,它们不会觅食,也只会死在外面,幽怨为何要放走它们。
赵令安笑了:“多谢李相提点,不过朕要修律,自然须得先想全,至于到时候颁布出来是什么样,往后又会改成什么样,自然是随着世情的变化而变化。”
多放一些被久困的鸟儿出去看旷野,看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行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才能让它们将真实的外界带入墙内,激励其他鸟儿钻出鸟笼,打破围墙。
从未见过旷野的鸟儿,又怎能责怪它不爱旷野爱围笼。
听她这么说,李纲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
他就怕年轻人意气重,上高位便迫不及待施展所有想法,恨不得用一年就铸造十年功。
等到文德殿,将政务整理好,与嬴政交代过,赵令安便和扶苏出宫往北郊去。
他们先前看的大都是稻和麦,今日要去北郊看粟和菽的栽种,顺便可以瞧瞧骡子是怎么配种杂交的,研究一下他们当世牧马牧牛羊与大秦有什么不同。
看完,东京城就算都考察完了。
过几日就须得启程,往淮南去考察才行。
赵令安对一应农事也不算太熟悉,只是刚上手罢了,但是今日朝堂上刚好提到水利修缮,她也就顺便问了一嘴。
“兄长可认真观察过龙骨水车?”
“有。”扶苏点头,“上次在书上看过,回到秦以后,我们也复刻了一个,的确很方便汲水。”
后来就不用多担心不好开渠引水,就要放弃开垦某块地的事情再发生了。
赵令安好奇:“书上有画卷?”
当时情况乱糟糟的,他应该没机会出宫见这种东西。
扶苏摇头:“没有,只是问过宫女,自己琢磨着画出来,改了改。”
改得还算成功。
他比对过现在的水车,相差不算远。
有些更细节的地方,比如叶片厚薄的问题,他已经请教了农人,回大秦以后,能精修一下。
前往北郊的路有些长,说完这件事情后,车厢内安静下来,赵令安稍有些不自在。
她轻咳两声,决定还是不能装死,要勇敢面对:“那个——昨天晚上的事情,对不起了。”
提起昨晚,扶苏也有些窘迫,但他对这些事情也很看得开。
毕竟,在他们大秦,只要还没成亲或丧夫丧妻了,与看对眼的人钻小树林什么的,还挺常见。
“没事,我知道你不是存心的。”
将此事揭过,两人都自在了不少,安心闭目养神,等抵达北郊就投入到农事上。
无所事事的兔兔很失望。
“啊……”
“一丢丢感情戏都没得看吗?”
第108章
赵令安没有理会系统。
两个不太懂水车的人站在一旁,听赶牛驱动水车的老农说,造水车都要注意什么。
为了不让户部蒙骗乱报价,赵令安还特意问了需要用到的原料多少、价格几许等等。
用料对扶苏有用, 他也记, 但是价格参考性不大, 他得自己清算, 看大秦今岁能造多少。
扶苏在秦复刻的龙骨水车是依靠人力和水力运转的两种, 前者耗费劳动力大,后者十分依靠水势, 若是少雨时节,或者水流不在湍急之处,农人还是没法用。
他看这一只牛就能推动的龙骨水车, 倒是比前两者都要方便许多。
不过这样的龙骨水车的动力结构稍有些不同, 扶苏还得细细研究一阵。
“贵人喝口水吧。”老农挑了一担泉水来,用瓷碗直接舀起来, 递过去。
扶苏双手接过:“多谢老丈。”
赵令安也冲他颔首:“谢谢老人家。”
“贵人客气了。”老农自己也窑了一碗,咕噜咕噜灌下肚子,漏出来的水滴得胸前全湿透了也不在意。
反正待会儿起身干活,不用多久便干了。
赵令安用手背揩走唇上的水渍,问老丈觉得如今生活如何,有什么愿望没有。
“没有没有。除了家里的锯子和木刨有些钝,老头子想换一个以外,也没别的愿望。”老丈揪了一根草嚼,看着挺乐呵的,“我们这些人呐,只要不打仗,就成了,满足了。”
不打仗,就是他们最大的心愿。
赵令安笑道:“边境还是要打的,没有三四代人融合,恐怕动乱还是会时有发生。长江黄河一带,倒是不用害怕。只要现在的官家不死,她肯定会守住国门,绝不放外族踏入一步。”
“呸呸呸,你这孩子。”老丈用手上的草尾巴抽了赵令安的手背一下。
他抽得很轻,并不用力,连红印子都没有。
站在老丈背后的亲卫,却还是下意识拔出刀来,险些就要搁在对方脑袋上。
赵令安在刀离鞘之前,冲亲卫小幅度摇了摇头,示意她们不必过度紧张。
老丈完全不知道自己逃过一劫,只双手合十:“各路神灵有怪莫怪,小孩子说话不作数,还请保佑我们官家长命安康,千年万岁。”
睁开眼,才哎哟哟地嗔怪道:“别乱说话,要是让三尺神灵听到,误会我们就完了。”
“看来,老人家很拥护现在的官家。”扶苏在一旁温声插了句话。
老丈把草塞回嘴里嚼:“那是。若不是官家,老头子因为会做一手木匠活,就该被金兵抓走,一辈子回不来了。”
他这样的身子骨,真要被抓走,一路餐风饮露,吃不饱睡不好,没到金国就得去见阎罗王了。
“而且,官家多好,把地分给我们不说,先皇征收了我们的那些布帛和牛啊、车啊的,官家统统都归还了。”
“哦?”扶苏知道赵令安收复故国不容易,但是具体的事情,倒是不清楚,闻言多问了一句,“为何这样说?”
老丈乐呵呵地笑了:“贵人这口音,不是我们东京城的人吧?”
系统会将两方语言互通有无,但是不附身,声带不同,发音习惯也不一样,口音很难掩盖。
“的确不是,在下是永兴军路那一带的人。”
“京兆人啊。”老丈恍然,“你竟然没听过我们官家用自己一人之身,换取一城百姓安危的事情么?”
他口若悬河,略有夸张地将那时光景说出。
赵令安:“……”
为什么戏剧化之后,她说的那些话听着那么社死,那么浮夸。
想捂脸。
老丈半点儿不知道当事人就坐在眼前,还荒腔走板地哼着曲子,手和脚同时打拍子,一脸沉醉。
树底下歇息的老农听了,也都熟稔地应和,歌声逐渐在田野上空回荡,越来越响亮。
不管赵令安怎么尴尬都好,扶苏听得津津有味。
甚至,还跟唱了几句。
等太阳西坠,即将落山之际,梁红玉小声提醒:“该要回城了。”
赵令安与一众老农道别,感谢他们的慷概分享。
刚转身,远处便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喊。
“官家——官家——”
回眸,一个身穿县令衣裳的高大男人,急匆匆跑来见礼,神色惶恐惊慌。
“不知官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官家? ! !
准备收拾收拾,在河里清洗泥土的老农都呆住了。
赵令安盯着那县令衣摆上沾惹的泥土,脸色好了一些:“微服出巡,不必多礼。”
县令抬手抹了一把汗,一个劲儿作揖行礼:“失礼失礼。”
看他样子,并不是那种长袖善舞的,甚至有些木讷,不然也不会这么大大咧咧将她身份叫破。
想起老农对当地县令的评价——我们县令挺好的,会帮我们抓丢失的鸡,就是总抓错,被人当贼打走。
赵令安笑了笑,没太计较,让他该干嘛干嘛,自己要走了,不需要他招待。
临别之前,又冲老农们行了个礼。
“诸位的诉求,朕已听到,必定竭力为百姓谋安乐太平。”
她转身入车厢,马车辘辘远去。
看县令对着远车也客客气气的样子,老农们有些不确定地道:“这……真是官家?”
怎么瞧着挺和气的样子。
不是说他们官家状若地狱来的恶鬼,能够伸手就扭断敌人脖颈,将他们送去阎王殿么。
那么瘦的一只手,真要扭断敌人脖子,得耗费比他们多多少功夫才可以练成啊。
“当然。”县令吹胡子,“鄙人可是远远见过一眼的,错不了!”
虽然官家现在胖了些,没有那么伶仃了,但是那样一双观音似的眼睛,又不是谁都有的。
老丈一拍大腿:“哎哟,坏了。”
他还用草抽了官家,教训了对方来着!
老人家捂着胸口,一晚上都没能睡着,一直转身,被老伴抽了几巴掌都没能安抚不稳定的内心。
翌日一早,县令带着衙役上门,他扑通就跪了,连连说自己不对。
“小老头认罪。”
“认罪?”县令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认什么罪?官家说,赐你一个好用的木刨和锯子,希望你往后还能做出更多惠及乡亲的农具。”
老丈颤抖着接过,抹了一把纵横的老泪。
“小老头必定不辜负官家所望。”
他嘴里的官家,近几日都没出皇城,险些连文德殿都出不得,日日忙着召唤六部官员,定下一个月的计划。
她是说出门巡游半个月,但是前前后后花费的时间,肯定不止半个月。
事情也不一定一帆风顺,说不定还要耽搁几天什么的。
等能出门,已经是三天以后。
赵令安熬了三天大夜,赶路的第一天是在马车上睡过去的。
扶苏也不吵她,拿着一卷书在摇晃的车上看,十分专注。
偶尔因道路颠簸,赵令安翻身滚到他腿边,他还会弯腰,贴心地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准备把人拉回来的阿丹和阿梨对视一眼,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下,没有理会这件事情。
梦见自己在海上飘飘荡荡,不凑巧遇上大风暴,被抛得起伏不定的赵令安,伸手将窗舷牢牢抱住。
只是那窗舷古怪,温度有些高。
梦嘛,她在梦里这般想,肯定有些不符合逻辑的地方。很正常。
一觉醒来,天色擦黑。
行在①已收拾出来,赵令安幽幽醒转。
她伸了个懒腰,不见扶苏,便随口问了一句:“兄长去哪儿了?”
梁红玉道:“公子说腿有点儿麻,去走动走动,让我们不要吵醒官家。”
“真贴心。”赵令安抬手,扶着梁红玉的手臂跳下车,“我们到哪里了,当地县令是谁,可有看见什么异常的事情?”
梁红玉都一一回答,顺便叫人将晚膳拿来摆开。
扶苏也逛完一圈回来,裤脚略有些湿。
“兄长这是下河了?”
那湿痕,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儿。
“嗯。”扶苏去换了衣裳,坐下时才说起自己刚才所见,“没想到这边也有人在半山种田,一时好奇,前去观望了一阵。”
他们车驾赶得快,一路所见都匆匆,扶苏说去散步,还是免不了惦记农事。
“梯田?”赵令安想了想,“东京城和附近城池的梯田都比较零散,不如西南多。”
可惜他们的时间不够去西南一趟,只能看这些零散的梯田了。
扶苏点头:“是有些零散,可梯田实在有趣,一下没忍住,多耽搁了一阵。”
“梯田的开辟对秦来说,应该不算迫切。”赵令安饿得肚皮发慌,“秦地大,人口经过战争的消耗,缩减不少。就算要发展,也多半在蜀地吧?”
蜀地多山,地形天然如此,很难改变,只能适应环境创造条件了。
扶苏点头:“嗯。”
阿令对国事的敏锐性和处理都比先前快了很多,也不知一年发生了多少事情,才让她练成这般模样。
“大秦当前最重要的,应该还是开荒,利用育种、沤肥、改良农具等手段提高生产效率和平均亩产。”
“是。”扶苏捧着碗,温和笑道,“只是看见了,便忍不住细细研究一番。”
赵令安扒了一大口饭,仗着没有其他人在,吃得喷香:“没事,随你高兴。不过我们此行会去盐城,就是三国时候的广陵,徐州那地儿。
不知道秦叫什么,我们大宋的范公曾在那里修筑了一条近两百里的堤坝,抵御海水。 ”
盐城是一个很重要的战略位置,产的盐对国民来说多重要就不说了,也是训练水师的一个绝好地方。
她必须得走一趟。
第109章
盐城隶属淮南东路楚州。
这地儿历来为兵家战略要地, 北宋时候,在此就任过的盐官,更是先后出了晏殊、吕夷简、范仲淹三位宰相。
每每派遣盐官, 都需得从能臣干吏中挑选, 才能安心。其管治的重要性, 不言而喻。
赵令安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子望了一眼泗水,转眸与扶苏说话:“兄长可知,这盐城监,可岁鬻四十一万七千余石。”①
天下鬻海之利,以三分为率,淮东居其二。 ①
而其财赋,鬻海之利又占一半。 ①
由此可见盐城这个战略位置的重要性, 也可知盐城监这个位置的重要。
“这般多?”扶苏略有惊讶。
先秦时期,盐城还是一片荒芜滩涂,人烟稀少,最早一次有移民进入,还是吴王夫差为参与中原争霸而修筑邗沟,交通与水土便利了,人自然就愿意移动了。 ②
但是直到汉初,经过百余年的发展,盐城才奠定了以煮盐为生的基本功能。 ②
这么推算,在秦朝时候,盐城肯定也已经发挥了它产盐的基本功能,但是技术相对落后,肯定不如大宋如今的产量可观。
扶苏有震惊,也是寻常事情。
“不错。”赵令安笑了笑, “食盐的提炼手段发展到大宋,已经十分成熟了,在海边大量晒盐,的确很方便生产。”
扶苏又有疑惑了:“海边晒盐?”
秦的盐主要是池盐、岩盐等自然盐,以及少数人工的散盐,扶苏身为皇族,用的是自然盐饴盐。只有齐鲁之地,才会有海盐,但是上贡数量有限,味道也不比饴盐,他们在宫中并不常吃。 ③
而且,他们提炼盐的手段,多是直接烹煮,去掉杂质,倒是没听过海边大量晒盐。 ③
赵令安对食盐的发展史不清楚,但是中学的课堂上,老师说都江堰的时候,也提过一嘴李冰在建设都江堰时,开凿了我国历史上第一口盐井的故事。
由此可见,秦时生产、提炼盐的手段肯定比较原始。
她只用盐城地方官提交上来的文书案卷,与扶苏略略提及到一些当下生产、提炼盐的手段,但是越说越虚……
“唔。”赵令安捧头,“当皇帝好难啊。”
她可以不会耕田不会炼盐,什么都交给手底下的人去做,但是不能完全不懂,否则——
手下的官员想要贪污,想要剥削百姓,想要瞒天过海,玩她就跟玩儿狗似的了。
扶苏失笑:“是很难。”
政务什么的,他也跟着阿父处理了几年,但是他永远都学不会对方那雷霆手段。
一日两石政务,脑子转起来比风还要快,底下人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立马怒斥,若是所想比他设想的好,那就重重有赏。
是故,手下官员虽战战兢兢,倒也兢兢业业。
“没事!”赵令安萎靡不到三秒,一拍大腿,“考验一摞又一摞,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不信,走盐城这一趟,她还看不明白其中的蹊跷。
不懂就学!往死里学!
兔兔晃着脚丫子,晃着两只耳朵,坐在窗边无所事事,光听着他们俩聊盐铁的事情。
唉,好烦。
宿主除了录入数据和开第三视角以外,根本就用不着它。
宫斗没有,政斗比它强,口才比它好,就连心理都比它健康向上,除了偶尔发疯创死别人,连沮丧都几乎没有!
这是人吗! !
统生过于悠闲,真是令统难过。
兔兔叹气。
“官家,还有五里地就到淮阴洪泽北了。”梁红玉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赵令安回应了一声。
*
洪泽湖北岸东。
穿着官服的一群人在翘首以盼。
楚州知州已经换了人,这地儿历来油水充足,新任知州不出意外是个肚儿滚圆的福相人。
在楚州知州身旁与背后,盐仓监陈东与淮阴知县伍苇也紧随着他与两位总督迎接圣驾。
楚州知州颇有些不安,眼睛瞄了瞄陈东,又瞄了瞄伍苇,再瞥向泗水。
退金之战中,金国动过一次歪脑子,想要自海域绕过大宋其他地方,直接登录楚州,将楚州抢下来。
不过那时的楚州,已经不是赵令安第一次南下解决动乱时候的楚州了。
陈东被赵构南迁的事情,给了她启发,让她生出将自己人安插到淮南东西两路的想法。
如今,陈东驻扎楚州,把控盐业,相当于把控了整个淮南东路的命脉;方腊驻扎寿州,把控淮南西路。
两淮地形复杂,是承接南北的重要之地,倘若迁都北京城,便会成为整个国家的胸腹要地。
同时,这也是一个兵变推翻当朝统治的好地方,赵令安自然要挑选好驻扎在这里的人手。
金国当初想要迂回突击,也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想要两头包抄东京城。
不过,方腊和陈东联手将此事解决了,金国人连岸都没能上,就被沉船了。
因这一点,楚州知州也不敢将陈东当成文弱书生看待,对他稍有几分忌惮。
赵令安和扶苏刚顺着泗水而下,远远便瞧见了他们这大阵仗。
下车后,是漫长的礼仪和一众官员报名环节。
不想当个瞎子的赵令安还不得不听,甚至得把人和他们的家族,以及相关联的其他人给联系起来,摸清楚对方底细。
这时,兔兔终于有了发挥的余地,把复杂的关系弄成关系网展现在赵令安眼前。
赵令安也得根据官员们报上的名字,做一些笔记填补一下信息,方便以后从系统这里查询。
“官家,许久不见,可还安好。”
陈东依照规矩,等长官都行完礼才向她揖拜。
抬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肘,赵令安笑了笑:“朕一切都好。不知许久不见,陈监可还安好?”
“臣亦安好。”
身为好感度已经飙到尽头的死忠党,光是一个照面,他就红了眼,激动万分。
若不是官家昔年看重,他这样直愣愣的学子,根本就没有机会出头,极有可能会被先帝剥夺学籍,一辈子都当不上官,或者只能一辈子当出不了头的小吏。
哪里能像现在这边,虽然官途辗转,但总是向着光明而去。
官家就是他的伯乐,他的知己,他永远的主公!
不好耽搁其他人,赵令安也没和他多说,看向下一个报上名字的人,只等找个机会再寻他问话。
轮到伍苇时,见陈东一直提携伍苇往她跟前凑,她多上心了两分。
“伍苇,女,字蒹葭,年十九,爷爷是伍佑。现任淮阴知县,曾主持疏通……”
兔兔根据对方报上的名字,精准搜索出对方的资料,补充上图像。
伍佑?
赵令安点亮了伍佑的名字,看他的简介。
伍佑,男,字佑之,大中祥符元年进士,曾任海盐知县、楚州团练推官……
原来是他。
她看盐城案卷的时候,对这人印象很深刻。
盐城南郊水溪有一处晋代时候的古盐场,一度荒废了,无人治理。
伍佑其人顶难而上,将盐城恢复,给当地的老百姓带来不菲的收入,也让国库的收入增加不少。
至今,当地人已经将那古盐场的名字忘记了,亲切地称呼其为伍佑场。
那是一个难得用人名来命名的盐场。 ②
赵令安多注意了对方几眼。
礼节行完,人都认全了,才就近打道入淮阴县衙,先歇歇脚。
只是她刚这么说,楚州知州就一脸僵硬,好像没想到她会前往县衙。
毕竟淮阴设有江南河道与漕运两座总督府,府衙的环境总比县衙要好一些。
“官家不若打道入臣下漕运总督府如何?”
漕运总督从楚州知州一侧绕过来,敬重行礼。
“府衙已经备好酒菜与行在,官家再稍后片刻便能抵达。淮阴县衙不知官家到访,并无准备,恐防……”
赵令安将手塞进袖子里,学朱棣看人的眼神,平静中带着几分令人心寒的探究,那双眼睛好似在太上老君的丹炉炼过一样,能看进人心里去,知道任何人的小九九。
漕运总督后背骤然冒出冷汗。
“朕什么地方没住过,要什么准备。”赵令安嗓音压低,“就近便好,不用大宴。朕的随行将士自己带了粮草,只管按照惯行的份例补给就可以,不必铺张。”
她抬眸,看向楚州知州身后的伍苇:“淮阴知县何在?”
伍苇出列:“臣在。”
“走,为梁将军带路。”
她说完,不管其他臣子什么脸色,直接踩着脚凳上马。
扶苏冲其他人颔首,也跟着上马。
漕运总督隐晦瞄了江南河道总督一眼,才跟着车驾而行,一同前往淮阴县衙。
县衙离他们的车驾不远,没一会儿就到了。
车上,扶苏好奇这一带民生,撩起一点帘子沿途看过,双眸烙印下所见。
等车马再次停下,赵令安抬脚出车驾,迈步入县衙。
县衙明显看得出洗刷、翻新过,但是掉落的旧漆尚且没有完全修理好,外表瞧着光鲜亮丽,内里却随处可见破烂。
赵令安被抓进金营养猪的时候,都没见过那么破烂的木料。
她伸手摸了一把大堂前的柱子。
柱子老得像是后世的古建筑,倒不像现在还住着活人的地方。
“淮阴很穷吗?”
连县衙大堂前的柱子都不维修。
照理说不应该,淮阴是漕运枢杻,盐运要冲,南船北马交汇之地,很是兴旺发达。
“这、这……”
楚州知州看起来比淮阴知县都要着急解释,但是又似乎想不到什么好借口。
赵令安看向伍苇。
伍苇不卑不亢行了礼:“不知官家会莅临,没有修缮干净,还请官家恕罪。”
赵令安:“朕不来就不修缮?为何?这柱子老旧,虽还能支撑,但已经可以递上文书伸批资金了。”她瞄过楚州知州,“怎么,知州不愿给你修缮的钱?”
楚州知州差点儿就跪了,深深作揖:“官家,臣冤枉啊……”
上一任知州可不是升官也不是贬官离开的楚州,而是因其乃朱家余党,归附蔡京,意图死灰复燃被揪出来了。
揪出来后,还拖出一本陈年的贪污老账,就连带着同谋被斩了,因此才有他这个十年不动如山,无功无过的山阳知县升迁的机会。
屁股还没坐热,他哪里敢闹事儿。
“此事与知州无关,只是下官自作主张,将修缮的钱用到了别处。”伍苇俯首行礼,“还请官家责罚。”
私自挪用款项,这罪名可大可小。
往大了说,罪可砍头,往小了说,只需要斥责几句。
一上来就出这样的事情,众地方官背后皆冒冷汗,有些拿不准她的心思。
自然,也有胆子大的人想要借此看看她摆的姿态,从而判断自己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各色皮囊之下,心思也各色。
“哦?”赵令安倒是不紧不慢,坐到堂上的椅子里歇脚,将衣袍慢条斯理顺了顺,“拿去做什么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觉得莫测。
“说来听听。”
第110章
伍苇心里也有些打鼓。
不过她并不心虚,也不后悔,是以脸上看着神态自若。
“臣……”
话刚开口,外面就传来一道嘹亮的声音将她要说的话打断了。
“蒹葭还没有回来吗?”
紧随着,一只脚大步跨了进来。
来人似乎很警惕, 眼睛刚瞥见人影, 就骤然拔出腰间的刀:“谁!”
唰——
梁红玉与刘锜的亲卫比她更快,拔出佩刀对准来人。
“误会!”伍苇这下才变了脸色, 急忙去拦人,“这是我请来……”
看清是谁的陈东脸色也巨变:“梁将军,手下留情!”
伍苇的话没说完,又被打断了。
来人激动地喊:“族姬!哦,不对, 官家!”
赵令安听到这声“族姬” ,抬眸看了来人一眼,正在脑海中搜索与之有关的人物。
没想到, 问系统,兔兔也没找到对应的图像资料,没有办法判断这是谁人。
不过,对方下一刻就自爆身份了。
“我!方破敌!方腊的女儿。”十来岁的小姑娘将刀收了起来,老老实实站在原地,被一众亲卫内外围困。
她似乎生来就胆子大, 哪怕四周都是刀锋,也是一副并不畏惧的模样。
身量还不是很高的小姑娘踮起脚尖,努力把自己的脸探出去,让赵令安看个清楚。
方破敌?
赵令安想起来了:“是你。”
想想,好像也没过去几年的样子,怎么这孩子就长成了小姑娘。
重要的是——
“你没有随方腊在淮西,跑来淮东做什么?”
方破敌还挺高兴:“官家还记得我啊!”
她还以为对方需要身边人提醒,才记得她的存在呢。
“我本在淮西帮父亲的,但是父亲说,我们淮西的农业都发展得差不多了,寻思着要过来淮东帮帮忙,替官家整多点儿粮食,这样就可以养更多人了。”
淮东盐业发达,不仅仅只是盐城,其他的城池通过运输、贩卖盐,以及开采盐等工,都可以获得不菲的收入,支撑家人的口粮。
相比种田的辛劳,许多人自然宁愿选择去做工,为此,淮东一带竟还出现小量弃田的现象。
不过荒芜的田地没有超过朝廷规定,上头一直没管,她倒是觉得可惜了,所以过来看看。
看了才知道,淮东重工轻农,上田的产量堪堪擦着上缴的田税略有剩余。
比他们淮西的中等田产量都不如。
“想耕田的无田可耕,有田的人手多派去整盐,整田的人手太少了!”
她一番话说出口,楚州知州的冷汗都下来了。
“胡说八道,淮东的情形哪里有这么严重。”他不是疾言厉色的人,语气总透着一股心虚,“也就盐城一城重这方面的事情,才轻了农事。”
可,这历来如此。
人手有限,自然是当地更适合干什么就干什么去了。
江南河道总督和漕运总督,都偷偷替淮东路的经略安抚使,以及提举常平使捏了一把冷汗。
方破敌不是淮东的人,又是个十岁出头的孩子,开口自然不需要顾忌,但是也不好多说其他的。
“反正我看到很多农人家里的农具都烂透了,磨得锃亮也没用。他们没钱买,也没有人管。”小姑娘抱着手臂,一副鸣不平的样子,“这要是搁在我们淮西,可是要打板子的。”
楚州知州擦了一把冷汗:“胡说,我春日前才着人去安排了农事,要是真有这样的事情,为什么我不知道?”
你瞎呗。 WF
这三个字在方破敌嘴里辗转了两圈,还是被她吞了下去,没有得理不饶人。
算了,听爹的话,在外面少说话多办事儿。
反正这样的情形她已经在官家面前戳破,官家已经知道了,就行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方破敌无辜道,“我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我能知道什么?”
赵令安差点儿没给自己臣下面子,噗呲笑出声来。
方腊那个憨坨坨,怎么能有个这么古灵精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儿。
真可爱。
“好了,长途跋涉,朕累了。不想听你们一群人瞎嚷嚷。”赵令安摆摆手,“陈东、伍苇、方破敌,还有那个……”想了想,忘记了他的名字,直接喊职衔,“知州留下,其他人都散去。朕的粮草有限,就不招待你们了。”
漕运总督脚尖一转,正准备说些什么话。
赵令安冲刘锜和梁红玉使了个眼色。
刘锜一个侧身,挂在腰间革带上的剑鞘,直接扫过漕运总督的小腿,拦住了他的脚步。
“哎哟,不好意思。”脸庞白皙干净,不像行旅之人的刘锜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诸位,请——”
梁红玉打配合习惯了。
师生二人一人笑脸,另一人必定冷脸:“请——”
漕运总督嘴巴张开又合上,悻悻退下去。
等一众人走出府衙,梁红玉喊来自己族妹,让她乔装一下,跟上漕运总督。
那人眼神不对。
等一众当地官员离开,赵令安已经转到了县衙后院的客房。
伍苇没有算到她会来访,客房自然没有打扫干净,破破烂烂,但是还算整洁。
唔,躺床上就能看星星看月亮,谁说不是一种浪漫呢。
赵令安仰头时这么想。
阿梨和阿丹稍稍收拾一下,铺上软垫,先给他们弄了个可以落座的地方。
忙完又去有序准备茶和点心。
亲卫则爬上屋顶修瓦。
——倒也不能让她们官家真在晚上躺着看星星。
伍苇惭愧:“失礼了。”
“不打紧。”赵令安安然窝在椅子里,“说说吧,你挪用修缮的钱,到底怎么回事儿。”
“什么挪用修缮的钱?”方破敌吃惊,“蒹葭,你给我的钱是挪用了公款?!!”
赵令安挑眉:“她把钱给你了?”
方破敌跟在方腊和方有常身边长大,从前陈东被贬,也当过她的先生。
她年纪虽然小,但还是比较敏锐的,并不当真如同刚才那样莽撞。
“没有没有!”怕赵令安追究,她赶紧道,“蒹葭的钱准确来说,是用在了研究新农具上,并不是给了我,只是让我帮她用在应该用的地方。实际上,还是用来造福当地百姓。”
赵令安转而看向伍苇:“可是如此?”
“是。”伍苇端重行礼,“农具翻新与改良的银钱,下官曾经提过多次,但是并未被听取。春耕将去,无奈之下,只能先用这些银子垫着。”
农具中的木头,农人尚且可以自行去砍伐,但是铁器他们实在没办法支付承受。
“下官想,若是县衙能出一部分银钱,农人肯定愿意换一把更趁手的工具。”
赵令安“嗯”了一声,让她将现在的困难细细说来。
听到对方说起农具要持续革新,必须要有人不停研究的事情,她抬眸打量着对方。
“那你可知,这笔钱,朝廷是绝对不会批下来的。”
伍苇表情平静:“知道。若是朝廷在这件事情上批下银钱,也只会滋生硕鼠,让底下的人找到更多名目敛财。所以,要不到钱,下官不怨。”
研究的事情,必定是由朝廷统一管辖,有且只能有一个研究院。
一方面是为了保护,一方面是避免官员钻漏子。
赵令安屈指敲了敲扶手:“但是农人的农具腐朽而买不起的事情……”
她的眼神,轻飘飘落在知州身上。
楚州知州不敢擦冷汗了,赶紧低头弯腰请罪:“下、下官是真不知道这件事情。”
春耕的事情,他也看过了,送上来的文书一切正常,农人都有耕种,耕种的耕地也都与上一年所报没有什么差异,反而多了几百亩新开垦的田地。
赵令安安静听他说完,嘴里慢悠悠喝着阿梨沏出来的茶,等对方嘴里的话开始囫囵了,惊慌得腿软打颤,才不紧不慢开口。
旁边的扶苏:“……”
为何总觉得这姿态有些许眼熟。
“不知道?”赵令安轻飘飘撩起眼皮子,“身为一州长官,对自己管辖范围内的事情不清楚,这叫什么?”
楚州知州僵住了。
“官家!”
这回,他是结结实实跪了。
扑通一声,地板都疼。
赵令安毫无所动,一字一句道:“这叫渎职。” F
“下、下官失察,请官家恕罪!”
他重重拜下去,脊骨都在颤抖。
赵令安看着他官帽下露出来的白发,没有说话。
扶苏脚尖动了一下,但是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许久。
那官服上都洇出了一点深色。
“这样。”赵令安缓缓转动着自己大拇指上,射箭所用的扳指,“我给你一天一夜的功夫,明日这时候,拿着楚州的政务向我汇报,把你手上握着的文书,给我仔仔细细验清楚了再说话。”
楚州知州紧张吞口水:“是、是。”
“还不赶紧走?”
“是、是。”
楚州知州擦着冷汗退下,走到县衙门口,险些没能站稳再给跪了。
他旁边的通判和长吏赶紧伸手将他扶稳。
“知州?”
他们没资格进去,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楚州知州哆嗦着手:“赶紧回去,所有人今夜别睡了,赶紧到府衙来办事!”
通判和长吏面面相觑。
“官家口谕,还不快去!”楚州知州嗓音都有些颤。
“是。”
知州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重重吐出一口气。
好了,最艰难的一关可算过了。
呼——
吓死他了。
他哆嗦着腿走向马车,几乎爬着进去。
车门一关,软软瘫倒在木板上。
“知州?”
没听到催促,车夫迟疑喊了一声。
“快,赶回府衙。”
知州抱着车凳,扶了扶自己的官帽。
车夫应声,驱赶车马往府衙奔去,消融在淮阴的大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