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韩世忠霍然抬眸。
“梁将军,你现在在我韩家军的营帐中,这么说,是不将韩某放在眼中,觉得不成威胁?”
这种轻描淡写带着揶揄的语气,像足了帝姬。
“威胁?”梁红玉眨眼,反应了一下,笑了, “韩将军以为,我认为你在埋怨帝姬,没有看到你的才能,将你重用,所以才写了这样一首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又将眼神往纸上瞥。
韩世忠斜眼看她。
难道不是?
梁红玉抱臂悠然坐下:“我就算要怀疑,也得怀疑这张纸为什么这么巧,连镇纸都不压,就这么轻飘飘地放在面上,谁进来都能瞧见吧?”
依照她们帝姬思索的惯常路子,定是要深思一下,是不是有人故意陷害。
那人能这样自如出入韩将军营帐,肯定就是韩将军信任的亲近将士。
要不然,就是营中混入了奸细,偷偷摸到这边,将纸张放下云云。
“那是我入宫之前整理军务,不小心将荷包夹着的纸弄湿了,特意摊开晾晾的。”
没那么多阴谋诡计。
“你瞧。”梁红玉用下巴点了点那张纸, “就你那泛黄浅薄的纸张,还有褪色的劣质墨痕, 沾上的油污泥土,一看就知道不是新近所写。”
韩世忠听出来她意思了,她早就明白这东西写的不是帝姬。
“所以。”他将纸张重新叠好,放回荷包中,“你刚才就是纯然戏弄我?”
梁红玉不赞同:“什么叫戏弄,你这人平生都不开玩笑吗?”
这要是碰上与帝姬独处,岂不是要吐三斗血。
韩世忠不想与她掰扯这一点,只把荷包重新绑好,塞回怀里。
“欸,别绑那么紧。”梁红玉伸手抓住他手腕,“帝姬本来打算让你写一首对她不满的词来着,这不正好是个机会。”
韩世忠:“……你想让我贬官还是想我死。”
他疯了才把这词弄帝姬眼前。
“可我从无事情隐瞒帝姬,除非你将我斩杀营帐中,否则帝姬还是会知道这件事情。”梁红玉说。
韩世忠手收紧。
“别紧张啊,良臣。”梁红玉笑了笑,“帝姬总和我说,你是人如其名,更如其字,一世忠直勇武,不屑同流合污,乃良臣是也。”
韩世忠带着怀疑看她。
相比先帝与官家,帝姬自然算重用他,时常令他镇守一方,给足粮草辎重,也从无怀疑。
可相比岳飞,他定然还有些意难平。
臣子便是这样,有时候跟怨夫似的模样,总想着自己跟随的人怎么可以对他比对我要更加信任更加好,把功绩剥成丝去计较,愈是死心塌地想要跟随,便愈是想要计较清楚,恨不得成为对方唯一的心尖尖。
想想都觉得有些恶心,可又忍不住。
他之所以留下这张陈年的纸,也是要自己记得,从前忽略他的人是谁,现在提拔他的又是谁,万万不可因嫉妒失心。
但要是对方待其他手下不好,又会生出兔死狐悲的心,看不得忍不得。
何等矛盾又折磨。
“你怀疑帝姬?”梁红玉眯了眯眼,“帝姬只会算计奸佞,待功臣良将,人后总比人前要更多赞誉。如此良主,你疑心她?”
她是看着帝姬一路艰难走来,真呕心沥血谋算,用自己性命去保大宋的人。
不管谁说帝姬半句坏话,在她看来,都定然是对方的错,是对方不识好歹。
她们帝姬能有什么错?
“我并非疑心她。”韩世忠下意识反驳。
他只是——
不愿意相信,对方会说那句话。
“哼!”梁红玉冷笑一声,有点儿不想和对方说话了。
营帐一时安静如鸡。
韩世忠沉默好一阵,才开口:“不是要写,你把位置占了,我怎么下笔。”
梁红玉心里还是有点儿不高兴,抱着手臂挪开,看他重新用新纸新墨誊下一样的词。
那词干了,他往梁红玉眼前摊开。
“把它揉一团,再撕几下,我们吵一架,但你别这么快离开军营,先去校场打一架。”
梁红玉夺过那纸,一抓就成了团,被她撕成零碎散落。
她瞪了韩世忠一眼,说演就演,根本不需要技巧,全是感情。
“韩良臣!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当下,她对准韩世忠的胸口,一下就把人推倒了。
韩世忠撞入椅子里,椅子嘎吱响起,一个仰翻,险些让他栽个跟头。
梁红玉趁机大步走向营帐外,撩开的帘子差点儿给听到动静快步走来的副将“啪”上一巴掌。
她用力摔下帘子,绕过副将。
怀疑她公报私仇的韩世忠,赶紧起身追人。
副将才撩开帘子,就被他们家将军撞到边上去了,险些摔个屁股墩。
不是,这俩刚才还好好的,现在闹什么呢,一副要翻脸的模样。
“找人把地上的纸烧了,别留痕迹。”韩世忠丢下这么一句话,便前去追梁红玉。
副将不清楚地上的纸张有多重要,自然地吩咐守在营帐前的士兵找人收拾,他追上去。
梁红玉沉着脸大步走,没有跑动。
韩世忠也不敢乱跑,怕将士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情,发生哗变。
两人一前一后,俱都沉着脸,看得将士一愣一愣。
“没事没事……”
韩世忠一路叮嘱他们稳住,硬着头皮说他们只是吵架了。
吵架?
将士的眼神更古怪了。
先前一起打仗,他们将军不是和梁将军特别合得来,难得没有与人吵架么。
刚才也还好好的,两人有说有笑,怎么一转头就吵架了?
梁红玉跟十二亲卫汇合。
亲卫看她脸色难看,又不知情,面面相觑后差点儿就要拔剑。
“我们走。”
“走什么。”韩世忠情急之下,伸手拉住她,“不是说过来切磋。”
“切磋?”梁红玉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挽起袖子,当真停住了脚步,“校场在何处?”
韩世忠松了一口气。
对方这脾性,还真是被帝姬宠得天大,他真是怕对方当真怒气上头,离开军营。
他一个人可没办法唱戏。
不过——
这一松气,落在旁人眼里就没有那么单纯了。
旁边演练的将士,耳朵听着他们说的话,满心抓挠一样的痒。
哎呀,今日的训练,怎么那么久。
韩世忠将人带到自己平日所用的校场上。
见大将军到来,一众将士都热情向他打招呼,好像没看见他脸上的为难和窘迫一样。
梁红玉怒气冲冲,上去就直接抢了一杆红缨枪。
她脚尖从兵器架子下面斜插,把杆挑起来,待红缨枪飞起又落下,她不必抬眼看,便伸手抓住枪杆子,原地挽了个花枪,试试手感。
枪尖对准韩世忠,挑衅一样挑起浓眉。
“韩将军,敢战吗?”
副将在背后嘀咕:“刚才还叫良臣呢,怎么现在又喊上韩将军了。”
韩世忠:“……”
他能听见,谢谢。
韩将军眼神扫了扫,也选了一杆枪,走到校场上。
近晚。
赵令安便拿到了报社那边送来的样版,大红的标题,赫然就是梁红玉将韩世忠暴打一顿的事情。
“……”
原来这就是流言的速度,真是长了见识。
翌日议事完毕,赵令安把两人留下,左看看没穿甲衣吊着胳膊的梁红玉,右看看鼻青脸肿还有些跛脚的韩世忠,严重怀疑自己传令的时候,是不是造成了什么误会。
“说吧,发生什么事情了,你们怎么变成这样了?”赵令安让阿丹宣太医。
门敞着,有些臣子还在外面没走。
梁红玉只脸色难看哼了一句:“与韩将军有些口角而已,没事。”
“……”
赵令安看向韩世忠:“韩将军你说。”
“的确是口角,私事而已。”韩世忠道,“是我惹她不高兴了。”
嘶——
赵令安感觉自己也受了伤害。
太医前来给两人看诊时,她顺便让对方把了一下脉:“莫名有点儿心堵,劳烦您老人家仔细看看。”
赵匡胤看得笑开脸。
黄潜善和秦桧在门外听着,放慢的脚步继续缓缓挪动,踏进宫道。
李纲静候门外,等待赵令安单独宣见。
他回眸看了一眼离开的两人,往旁边站了站。
满目天光倾洒在身,袖袍兜搂,通泰暖意洋洋。
离开的黄潜善和秦桧,相携走入政事堂。
两人什么都没说,只在下值后,“碰巧”在宫门碰见,相约斗茶。
顺理成章去到黄宅,秦桧将自己昨日拿到手的碎纸条,在桌上摆开,重新拼凑。
——劝君识取主人公。
虽有笔画缺损,但还认得出这么一句话。
“莫怪梁将军如此生气,把韩将军一顿暴打抱摔。”
今日那惨状,还真是令人唏嘘呐。
秦桧有些担心:“若真如宫中传言那般,梁将军看上了韩将军,那我们……”岂不是没有机会了。
“欸,不必如此惆怅。”黄潜善倒是有另一种想法,“你看这梁将军,从前对帝姬多维护,如今韩将军这般大逆不道,她也只是打了一顿,却未在帝姬跟前告状。”
秦桧反应过来:“老师的意思是……”
“借此拉拢韩将军。”黄潜善点了点桌上韩世忠的亲笔,“再把梁将军拉过来。”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结局一样,笑出两眼菊花边一样的褶子。
苍老的手掌张开,将茶盏团团围住。
得意的嗓音悠悠说道——
“此番,天道偏我。”
第92章
秦宅。
赵构蹲在檐下暗影中赏花。
他低垂着脑袋,伸手摆弄花叶,那副专注的样子,瞧着似乎有些闲适。
秦桧远远在院门处瞧见他,先开口低声呼喊了一句:“官家!”
赵构似乎没听到, 还在低头摆弄, 等走近了, 还能听到对方在低声哼唱词曲。
“官家!好消息。”秦桧赶紧走到他跟前,与他说道,“韩将军好像和梁将军有了首尾,如今郎情妾意,眼看就要凑成一双。要是能将韩将军拉到我们这边,梁将军定然手到擒来。”
赵构抬起眼眸:“梁将军?哪一位梁将军?不会是梁红玉吧?”
“不错。”为表恭敬,秦桧低垂着腰与他说话, “正是梁红玉。”
呵。
那赵构宁愿相信天上下红雨,也不相信梁红玉会背叛赵令安。
“你们若是真想成事, 便不要相信梁红玉能为你们所用。”
天上飞起一头牛都比这要可信得多。
秦桧并不清楚赵令安与梁红玉的情谊,只知道梁红玉从小就跟着赵令安当伴读。
不过嘛,女子一旦爱上一个人,是很容易为自己所爱的人牺牲一切的。
她们连自己本来的家和父母兄弟都能舍掉,还有什么不可以舍掉。
“官家不用劳心,我们只是要利用梁将军做一些事情,但是绝对不会让她清楚到底是什么事情。”秦桧如是说。
只要对方在关键时刻,能够帮助他们不做某件事情,也算是一大助力。
秦桧兴致勃勃说着打算,完全没注意到赵构垂下的眼神有什么不对。
近些日子,赵构一心沉浸在他带来的歌舞伎之中,要不就是喝酒,要不就是点茶赏花,只等着安排。
这样帝王,在他和黄潜善眼里,倒是绝无仅有的好帝王。
要是扶持对方上位,绝对不用担心对方会亏待他们,因为只要他们向上供奉的足够多,那么对方就一定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完全放任他们去办事。
想着,秦桧也不与他多说别的,只一心给他描绘等他重新掌权之后,他们这群人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这些好处,他相信足够打动对方。
*
近几日,东京城巡逻加强了不少。
来往的行人看着频频出入市井,寻找不妥或者外乡人频出的场所,总觉得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但是风酝酿,总是需要很长一段功夫,才能在雨滴真正砸落下来时候,显得足够吓人。
狂风吹动摊档的盖布,行人脚步匆匆,寻找地方躲雨,或者赶紧归家去。
街上行人奔跑的脚步,配上巡逻队的兵甲磕碰声,更是惹得人心惶惶。
哐啷——
凤仪阁的窗户被关上。
“好大的风雨,真是奇怪。”
“也不奇怪,春日么,总是雨水甚多。”
“可瞧这架势,倒像是夏雨似的,来势汹汹啊。”
……
宫女阿丹和阿梨关窗时,忍不住嘀咕两句。
赵令安提笔写完文书,将毛笔搁下,伸了个懒腰,往椅子里瘫了瘫。
赵匡胤看她一副病体支离的模样,只觉得刚才那股风要是吹进来,可能已经将她吹到了墙上挂起来。
“阿令啊,你怎会这么瘦。”
他看赵构和邢秉懿,两家人都不算特别瘦弱。
赵令安处理完文书,也有心情开玩笑了:“可能是老天爷看得起我,想要用风将我托起,扶摇直上三千里吧。”
赵匡胤:“……”
这孩子看着靠谱,有时候还是有那么点儿不太着调。
“啧啧。”赵令安自己给自己捏了几下脖子,“黄潜善这只老狐狸,很按得住耐心呐,居然到现在还没有动静。”
半个多月过去,他们居然就纯纯养着赵构,只偶尔约张俊和韩世忠他们一起喝酒。
当然,为了不引人怀疑,对方除了李纲和与李纲在明面上已经站到一起的官员,其他同朝的同僚,基本都请过,掩藏他们真正的目的。
赵令安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不行,赵匡胤待这的日子有限,要是不能在他离开之前达成自己的目的,那就有点儿不妙了。
下一次,她暂时不想开新卡,想要把秦始皇重召,解决一下大宋立法的漏洞问题。
还有一些处置奸佞的手段,她也得向对方学习一下,将大宋的朝野肃清。
扶苏仁义,要是秦始皇带上对方,刚好可以互补一下,找出适合大宋的“法”。
“不行,”赵令安起身,动了一下自己有些僵硬的筋骨,“得找个办法,逼他们一把。”
赵匡胤没说话,只想听她的处置此事的法子,没听到答案之前,还不忘继续手中的笔录,翻盘赵令安拿下燕云之地的大小战事。
也不清楚当时在赵构身体里那人什么情况,居然如此勇猛,带着一千骑兵就敢突袭,犹如利刃扎入地方城池,将请君入瓮变成里应外合的关门打狗。
有真本事。
他看得津津有味,等赵令安找到办法,开始派人去办,他才回过神。
赵令安的招数比之前要正常很多,都是前辈们都用过的招:找人雕刻石头,故意寻人在河道挖出来;将自己天命所归的事情编成童谣,放在市井中等等。
甚至连她出生时候,天边出现七彩霞光,游龙盘旋片刻,让位火凰之类的事情,都有板有眼儿地在坊间、市井流传。
什么“文宋天女,天命所归”、“火凰降世,游龙遁出”、“天女仁德,伏惟苍生”……
此外,瓦舍与青楼也传唱起来,东京城的名伎李师师,更是寻人写了一首词,歌颂帝姬当初以一人之身,挽救整个东京城百姓的事情。
将此事推得浪高。
那首词,没多少天就在东京城传遍了,几乎是东京城百姓,都能完整哼唱出来。
“……残阳金刀断琴丝,泪洒衣衫满道泣。墙头悲斥应犹在,且待,神女应佑归有时……”①
文士初时还训斥此词徒有此意而毫无其韵,便是意味也差上那么些,还不如自家六岁侄儿随手所写的词。
结果一打听,这首词就是出自一个六岁小孩手中,那孩子感谢帝姬救下自己,还拨款给慈幼院,在战乱之下,依旧安顿她们这些苦命人,所以献丑。
一群人全部闭了嘴,改而感概万分。
“据说,民间在三日内,足足出了三百余首诗词,全是歌颂帝姬近年仁义之举……”
礼部官员滔滔不绝诉说,简直恨不得亲自去誊抄下来,送到赵令安眼前让她过目。
赵令安:“……”
这么社死吗! !
她听着礼部官员一个接一个念出来的词,脸都快要僵了,想要当场挖个洞钻下去。
算了,人总有想要离开地球的瞬间,淡定,区区夸赞,她听得起。
“停。”赵令安忍了一下,还是没能忍住,“发个布告,让大家理智一点儿,起码要写点儿事实,不要浮夸。”
那什么上青天用自己的筋脉和神女换取大宋平安,所以她才会这么体弱多病之类的言论,就不太必要。
伟人告诉过她,浮夸于一国而言,是重大的灾难。
好在,收获还是有的。
听到“天女降世,福泽百年”的言论,黄潜善和秦桧的脸色都不太好。
他们难看的七彩脸色,更是在皇城传出,官家要传位神乐帝姬,造出第二个女帝时,抵达巅峰。
两人的脸色有没有难看得上巅峰,赵构不清楚,但是他本人的确快要疯了。
他躲藏在屋内阴影中,差点儿没能按捺住自己的脾性,将屋内的瓷器全部砸烂。
岂有此理!
秦桧果然靠不住,他想要一个“听话”的帝王,好让他一人坐大,他也配合假装了,但是对方却还迟迟不愿意为他出手。
为什么!
为什么他身边就没有像梁红玉对赵令安一样,忠心耿耿的人!
下朝后,秦桧与黄潜善商议到底要不要提前发作,还是继续静候时机。
“等不得了。”黄潜善放下茶盏,将手枕在高案边上,用茶盖划拉着茶盏。
瓷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好像野兽扭曲的叫声一样,令人耳朵受罪。
他的嗓音便藏身在这样难听刺耳的声音中,叹息一般说道,“帝姬或许已经猜到了官家在我等手中,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先下手为强了。”
一旦让对方登基,他们必死无疑啊。
想想从凤仪阁离开之前,帝姬看向他们那若有所思又成竹在胸的得意笑眸。
对方分明就是在说“看,你们是斗不过我的”。
黄潜善只考虑一个问题:“官家可有说过,之前的人有没有留下亲笔书,将那个位置传给他?”
秦桧想了想:“有。”
在他升到这个官位之前,赵构就已经不知为何,将希望挂在他身上,与他说过此事。
当时,他也有一身莫名的热血,发誓要给对方藏住秘密,也把自己藏好,等官家需要的时候,立马挺身而出……
“这就难办了。”黄潜善手下用力,嘎吱声更响,“难怪帝姬如此有恃无恐,原来是真有依仗。”
如此一来,除非官家直接现身,说出圣旨是被迫立下。否则,对方登基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秦桧突然想到:“帝姬能用市井传言,那我们……”
“市井传言要散布,就说帝姬为了登基,不择手段,将官家逼迫逃离皇城,下落不明。”黄潜善对这些事情很熟,简直不用思索都能脱口而出,“只是官家在你府中,恐怕已经不安全了,还得转到别的地方去才行。”
两人说话间,外面有扈从来报,说宫中有令书传来。
令书,昔为太子下令的文书,与皇帝诏书区别开。今无太子,只有执政的帝姬,便是帝姬下令的文书。
“什么令书?”
“听闻,是恭喜秦少宰高升的令书。”
秦桧满脸讶然。
给他升官?
这是什么招? ?
第93章
莫名升官,与自家老师平起平坐的秦桧,无端觉得后背冒起寒毛。
他第一反应仍是高兴,但是高兴之后只有不安在徘徊, 令他下意识看向黄潜善。
黄潜善是老狐狸,依旧端着一张笑意盈盈,成竹在胸的脸,秦桧完全看不出对方在想什么。
便是看不出, 所以心中才生出惶恐。
好一招光明正大的离间计啊!
秦桧忽地反应过来,这里明明就是黄宅,帝姬的令书就算不是诏书,也实在没必要送到他手上来,而不是让他回去接令。
想明白后,不仅后背蹿上寒毛,就连手臂也难以避免竖起寒毛,进而弥漫全身。
“这样就怕了?”黄潜善看着他的脸色变化,冷笑一声。
现在的秦桧还不是以后老奸巨猾的秦桧,倒是不能做到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
黄潜善这种老狐狸,一看他的神色变化,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才哪儿到哪儿。”他还是笑着的模样,但是笑容里无端就多了几分让人战栗的东西。
“帝姬从来就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杨戬之前多么只手遮天,几乎可以盖过官家的人。他连圣旨都敢代拟,哄骗先皇盖玺,不照样被帝姬玩死。”
秦桧有些惶恐:“学生愚昧。”
“但她始终是人,是人,就有软肋。”黄潜善道,“她从前能玩转自如,不外是借着各方面的力量平衡。可要是这些力量全部都脱离她的手中,那她就是任人放在砧板上的鱼肉。”
他转动着手中的古玩,轻轻敲了一下秦桧的脑袋:“懂了吗?”
秦桧赶紧应是:“学生愚钝了。”
“我们的筹码是官家,只要官家站在我们这边,那帝姬就绝对没办法胜出。别人的清君侧只是个幌子,但我们的可是真的。”
秦桧:“学生明白。我们都是为了官家和天下清明,帝姬苛待先帝,夺权害父,着实令人不齿。”
两人又聊了一阵应该怎么推出另一种流言,再安排时机一举揭穿赵令安的事情。
赵令安也没给他们太长的时间,只说会在这个月月底,也就是老祖宗回归前三天,让司天监给个好日子。
司天监默了默,然后便精准算出,二十七就是近年来最吉利的一天。
这一天行登基、祭祀等礼,可使百姓风调雨顺,粮仓充足!
实在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阿丹掰着手指数了数:“那岂不是还有二十余日了?”她有些担忧,“这么短的日子,帝姬说的什么凰袍,能绣出来吗?”
这种大绣的活计,没有一年半年,恐怕做出来也不成样子吧。
“不必,我自有妙计,绝不会令绣娘为难。”赵令安将录簿翻开,处理新地送来的案卷文书。
真要绣娘二十多天就绣天子服,那不是为难绣娘吗。
她不干这种缺德事儿。
见梁红玉持剑走进来,她打发其他人全部下去,文德殿半个人都没有留。
除了赵匡胤。
“帝姬。”梁红玉行礼之后,靠近御案旁边的小案,小声道,“秦桧果真找上韩将军了。”
赵令安停下手中的朱笔,抬眸看她:“韩世忠怎么应付的。”
“训斥了他们。”梁红玉道,“他们还没有直接说出这件事情,只是开始对韩将军感叹帝姬与官家的不同。”
赵令安轻笑:“韩将军倒是机敏,没有附和。”
要是附和对方的话,恐怕要得不偿失,引来对方怀疑。
梁红玉点头:“确实韩将军比我想的要细心一些,也不全是大老粗。”
赵令安警惕,但是作为一个合格的上司,她却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样,随便说韩世忠坏话,只好旁敲侧击。
“你很欣赏韩将军?”
“还行。”梁红玉实话实说,“韩将军算得上……”她斟酌了一下,没想到什么贴切的词,只好说,“跟我所想的比较接近,但是又有些不同,但是比那些输了还不敢承认女子比他们强的人好多了。”
但是也仅仅止步于此。
梁红玉道:“对了,帝姬。接下来,我要怎么办?”
“不着急,虽说秦桧和黄潜善已经急了,但是我们不能急。他们现在肯定要分几步走,与韩将军拉扯一番,你来我往试探对方。”
韩世忠现在是拒绝了,但是他们手上只有张俊,肯定不敢行事。所以,哪怕韩世忠真的斥责了他们,他们也必定不会轻易放弃。
在他们心中,韩世忠对她有怒气这个印象,已经烙在他们脑子里了,韩世忠一切的拒绝行为,在他们眼里,都只是为了掩盖真实的内心而故意之举。
碰上这种会自己脑补的对手,真是最好办的事情。
一旦韩世忠慢慢软化下来,沉默不附和,在他们看来都是愿意合作的征兆,再等谗言陆续进入韩世忠耳朵里,他们再搬出赵构。
哦豁,名正言顺!
韩世忠帮他们并不是不忠,而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了官家,为了大宋,为了天下苍生,那还有什么不声讨她赵令安的道理。
古往今来,这样的事情也不少见了。
梁红玉听得连连点头,去找韩世忠切磋的事情几乎要变成生物钟。
每次切磋完,也要和韩世忠单独相处一阵。
比上班打卡都要准时准点儿。
韩世忠坐在草坪上,还是禁不住追问:“帝姬真的不疑心于我?官家若是真在秦少宰手中,哪怕我临时倒戈向着他们,也不算有错。”
官家本来就是坐在君位上的人,将他扶正,可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都说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这么罗里吧嗦,跟个不得宠的小动物一样。”梁红玉不太理解他的不安,“帝姬如此坦诚,你还不信她?”
韩世忠:“……”
他就不应该对牛弹琴。
“不是不信,我只是要承诺!”韩世忠破罐子破摔了,“帝姬的承诺,总不能只是口头说说而已吧?”
他没有妻也有老母亲,总得考虑一下族人和后路,这不算过分罢?
梁红玉:“帝姬说了,你要什么都能给,但是手令之类的东西,要是被人发现的话,会不会破坏计划,你得斟酌。”
两人坐在山坡上说话,旁边林子里还有好几颗脑袋,企图越过十二亲卫的包围,偷听一下。
十二亲卫怒眼瞪着他们,像是瞪着将自家菜地拱了的猪主人,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们一棒子。
偏偏,韩家军都是一群没什么心眼的糙汉,最擅长的事情就是看不懂别人脸色,舔着脸贴上去问东问西。
“欸,这位姊姊,你可知我们将军和你们家将军,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
话没说完,就被人推着脑袋移开。
他们这边窸窸窣窣有些吵,破坏了两人的谈话,也让韩世忠思索怎么能不太显眼讨要保证的思绪被打断。
“别想了,你的意思我替你转达,让帝姬想去。”梁红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将自己沿路摘的小花送到韩世忠手里,“喏,送你的,别乱丢,最好找个瓶子装起来,放在案桌角上,时不时看两眼。”
韩世忠:“……”
他怎么记得,帝姬是要她表现得非自己不可,现在倒反天罡了吧。
韩世忠心情复杂接过那捧花,寻思着自己要么牺牲一下,用他微薄的俸禄去买支簪子什么的,总得送送,意思意思。
梁红玉哥们好地搂着他的肩膀拍了拍,拍得韩世忠眼角抽抽,送她走到军营门口。
把人送走,他就换上一身便服,去金银铺子想要买一支金钗玉簪什么的,但是里面东西贵得有些超出他荷包能承受的程度。
他只好不好意思笑笑,放下手中东西,遗憾出门。
暗中跟着韩世忠的人眼珠子一转,心里高兴,暗自感叹自己今日的赏钱铁定有了。
回秦宅一报,果然得了不少赏钱。
韩世忠买不起的金钗玉簪,倒是被他抢先买了,不仅买了,还蹲到韩世忠去而复返,拿着不知从哪里借来的钱,买了一个雀鸟的流苏金钗。
那金钗还不算特别精美,但韩世忠已经尽力了。
眼线回头将这个消息再一卖,又得了几个金瓜子落入口袋。
第二日。
梁红玉还没来,金钗也没送出去,此事倒是被秦桧用作文章,挑拨离间。
对方并非直言,只是故意装穷,说自己想给夫人买个流苏金钗,但是没钱云云。
配合那灌下嘴里的酒,好像当真衬出三分愁苦落魄一样。
要是韩世忠没看见他蹀躞藏着的一小边剔透白玉,还真是信了他的邪。
就算此事是真的,也只能说明他不爱自己夫人,舍不得把玉换了买金钗!
韩世忠只是扫了一眼,便支着额角,跟着喝下半壶酒,借着酒意吐露几分有关这方面的愁苦,但是只字不提赵令安。
“我朝俸禄,相较各朝,已是丰厚。是我不懂经营诸事,才落得如此田地……”
秦桧顺势来一句:“我倒是知晓些许经营之道,只是帝姬所令着实苛刻,与官家不同,桧便是有满身功夫,也无处施展啊!”
接下来,他搂着韩世忠的肩膀,小声嘀咕了不少来钱的路子。
念及韩世忠还颇为忠君爱国,与他们不是一道的人,秦桧只是说了一些不算太伤天害理,但是能捞钱的手段。
他拍了拍韩世忠的胸口:“可惜啊,纵有百般手段,也只有官家愿意用。官家还说,百姓要丰饶,就绝对不能循规蹈矩。仅看祖宗的手段,今人如何能过得上更好的日子?”
韩世忠不说话,只闷声喝酒。
秦桧盯着他晦暗酸涩的表情看,只觉得能稳。
这根刺,他算是成功扎进了韩世忠心里。
第94章
翌日朝会。
韩世忠递上一道谏书,建议赵令安放开经商管理,个中手段,几乎全部都是秦桧昨日说的那些。
商业是放开了不假, 但是缺乏监督机构, 插手的人能活动的空间太大。赵令安一看就知道不可行。
生意这一块, 她从小就接触, 一样东西能不能赚钱, 她看了不能立马知道,还得做做看才晓得。但是一样东西做了会不会马上崩盘, 就跟那没有卯榫接驳的积木一样,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韩将军,此事再议,不可轻易决断。”
只给了一句话的交代,赵令安便揭过这件事情,将文书丢在桌案一旁,没有理会。
黄潜善和秦桧偷偷对视一眼,眼中都浮现出几分笑意。
成了。
这根刺扎进去后,被帝姬亲手拔出来。
那么,这痛意就等同于帝姬所给,往后韩世忠再想起来,这件事情的罪魁祸首,便只有帝姬一人。
朝会上,赵匡胤就坐在拉了卷帘的屏风后。
对外,他们自然没有说赵构不见了,而是假托生病的理由, 让赵匡胤假扮对方出席朝会,由赵令安协助。
说是协助, 但是他却没有说过半句话,基本都听赵令安决断。
也有朝臣心里犯嘀咕,不清楚官家到底病得多么严重,居然到了要用屏风隔绝,还要退位的地步。
下朝后,秦桧和黄潜善都跑去找韩世忠,想要再请对方品茗,请画师画像。
还没靠近,梁红玉便先找上他。
她拉着人到旁边,背对人群,将一个精致的钗子送给韩世忠。
“顶部可以拉开,里面藏了纸条,你回去自己琢磨。”
梁红玉送礼送得硬核,直接从怀里摸出来,抬手就想插入他头发里。
“忘了你穿着朝服。”她收回手,塞进韩世忠手里。
这根钗子是赵令安之前找人打造的,没入过库,没人能知道是她的,便随手给了梁红玉。
她的东西,自然比韩世忠买来的金钗精致得多。
忽然有些窘迫的韩世忠,都不好意思回车上拿自己那根金钗。
梁红玉不清楚他在想什么,东西给了就拍拍对方肩膀,大步离开。
徒留韩世忠心情复杂。
秦桧和黄潜善对视一眼,更觉得真是“天助我也”。
这下,梁将军在韩将军的伤口上无意撕扯,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们笑着,像是不知道这件事情一样,邀请韩世忠去斗茶,再不经意说起朝堂上的谏书,表达了自己的欣赏云云。
这时,宫里眼线传出另一则情报:梁将军因为与帝姬劝进韩将军谏书一事,被训斥了。
当日,韩家军的一众将士可谓倒了大霉,个挨个被梁红玉摔在校场上起不了身。
过了几日,梁红玉略有些着急找上赵令安:“还有三日就是登基大典了,他们怎么还没有任何动静?”
就连秦宅那边,亲卫都没传来什么消息,只说赵构日日赏花喝酒,斗茶写词,一副沉浸在糜烂日子的模样,根本不像要夺回君位的官家该有的样子。
“官家倒是未必真想当官家。”赵令安头也没抬,赶着将比她脑袋高的案卷处理妥当,下午腾出空跟赵匡胤练武,“可让他主动退位不难,这样被迫退位,还是被自己人逼着退位,可就不行了。”
赵构这一生,的确波折难熬,所以他约莫是有一种已经被逼到极点,反而摆烂的姿态。
“不过他们没有动静,才是最大的动静。”赵令安将一卷文书放右手边,左手又扯过一本,“这恰恰说明,他们已经说好了,就等登基那日,给我送礼。”
梁红玉扶着刀柄,俯身问:“禁卫军这边,稳妥吗?”
对方策后,她有些担心。
但若是让对方贴身保护赵令安,她来当后援策应,那她更担心。
“你连刘夫子都不信了?”赵令安终于抬头,看向梁红玉,“要是被他知道,那他可要伤心了。”
梁红玉眨眼,理所当然道:“我忠于帝姬,就算是夫子,也不能让步。”
什么刘夫子李夫子,都得为帝姬让步。
臣子永远只忠于一人。
赵令安高兴了,批阅文书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午后不用去找韩将军了。”她说,“留下来跟太祖爷爷切磋一下,再装作很累地离开。”
梁红玉刚开始以为,只是单纯过两招。
赵匡胤可以见人,他不装赵构的时候,除了留在凤仪阁就是背着手四处转悠。
有关他的身份,宫人多有猜测,并不知晓真相如何,甚至还有人离谱猜测是不是男宠,吓得赵令安赶紧将人弄来敲打。
要命,说这种话,是真不怕天打雷劈。
等她累得满头大汗,一瘸一拐出宫,沿路听到不少流言蜚语时,她才明白了赵令安的深意。
“听说梁将军被帝姬身边那位教训了?”
“可不是么,身上衣服都打烂了,还一瘸一拐的,忒可怜了。”
“帝姬不是最看重梁将军么,怎会如此?”
“大概是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
……
宫中的人倒是没那么会嚼舌根,出宫后这些流言才传到她耳朵里。
亲卫不知道赵令安详细的布局,怕人多口杂,这件事情梁红玉也没有告诉自己的亲卫。
听到亲卫也跟着鸣不平,她有些生气地喝止,想起赵令安吩咐,又赶紧摆起一张沮丧的脸。
倒是有几个格外聪明的,隐约猜出哪里不对,开始给自己同僚使眼色,私下劝说。
不过也怕事情不经意泄漏,便只劝要忠心自家将军所忠心的人,不要过问太多。
这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在盛京的头顶上飞散。
等到第二天,连东京城的百姓都听闻了这件事情。
赵令安到底是妖孽要弑父夺位,还是天女降世天命所归之事,越发争吵得沸沸扬扬。
受此影响,娱。乐。城和书铺都被围了,连在书铺敢临时工的太学学子也不住被问。
“糊涂!”陈东介绍去书铺的学弟怒而拍桌,“这才过了几年,帝姬将书借予我等观阅的恩情,你们全部都忘光了吗?!你们现在誊抄的每一个字,花费的可都有帝姬自己赚来的钱。施恩者可不望报答,但是承恩者若忘报恩,就是负义!”
他说得愤慨,性子软一些,或者善反思者自然愧疚难当,垂首思索。激愤者却是忍不了,非要与他掰扯。
甚至大言不惭,说女子登位本就是违逆天命,不管传言是否有误,帝姬本就不该登位。
“天命?”陈东学弟冷笑,“天命可不论雌雄,只辩心迹与形迹!我瞧你倒是违逆天命,不该降生!”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抄起手中的笔卷进书里,开始以德服人。
初始还有人拉架,后来浑水摸鱼误伤一人,便蔓延开,变成殴打,还惊动了祭酒,险些被开除太学学籍。
祭酒弄清楚事情缘由,押了那大言不惭说女子不该登基的学子前去给赵令安赔罪。
那学子连耕读传家都不是,只是偏僻的南方小镇北上读书的寒门学子。
——寒得只剩下门那种。
冷静下来,看着皇城内外森严的戒备,肃穆的禁卫军身穿黑色甲衣,手执长矛,虎目微垂,霎时便腿软了。
赵令安听到“扑通”一声,挪开自己眼前的文书,往祭酒看去:“哟,这是怎么了?”
犯事了?
犯事的人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呀,或者开封府,押她这里作什?
“帝姬恕罪。”祭酒三言两句将事情说清楚。
期间,赵令安还在不停批阅案卷,听他说完才轻笑一声:“原来如此。”
她头也不抬:“学子不妨再说说,女子为何不能登基,是如何不符礼法?”
赵匡胤听得有点意思,瞥了赵令安一眼,密切注意此事。
学子开始求饶,不敢说话。
“不用怕,你尽管说就是。”赵令安轻飘飘道,“反正大言不惭的话,你都说了一箩筐了吧?随便找个人来问问,估计供词都能写好几张。既然如此,何不更畅快一些?”
兔兔垫着脚尖趴在文书上往外看,摇着耳朵感叹:“宿主你不疯的时候,情绪还是很稳定的嘛!”
碰上这种莫名其妙扣帽子的黑子,居然没直接斩了,来个眼不见为净。
赵令安:“……”
没从这句话听出有夸她的意思。
大概是赵令安漫不经心的姿态太气人,又或许是觉得自己没有生路了,决定临死之前也要个痛快。
总之,那学子拍着胸口一顿陈词,滔滔不绝近半个时辰。
赵令安满意看着被自己消了一半的文书,对旁边的阿丹道:“给他一杯茶润润嗓子。”转头看向慷概陈词的学子,“说完了?还有吗?”
学子:“……”
一下有些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了。
帝姬这反应,怎么有点儿和寻常人不一样。
“说、说完了。”
赵令安放下朱笔:“那我来替你总结一下,你的意思就是,纵观历史上下五千年……”欸,现在好像没,算了,当量词用,“前人多是男子当帝为王,所以女子为帝,便是违逆礼法伦常对么?”
学子:“……对?”
帝姬还没开口说什么,他怎么开始怀疑自己了。
“向来如此,你便认为是对?”赵令安起身,抖了抖衣袖,“不说夏商,便是周朝开国,册封诸侯,也不过对着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白地,甚至随时面临野人的侵扰。将周之礼法放我大宋,真能适用否?”
学子:“……”
他想说向来如此,可这句话实在没有力量。
“周礼奠定的是礼法的模样,承顺是自然之举,自然不能照猫画虎,贻笑大方。然则,这也不是抛却祖宗礼法的借口。”
赵令安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既然不能照猫画虎,那就是要取其精华去其糟粕,留下适应时代发展,能够对应我大宋当前国情的条例,而废除那些迂守无用之条例。对也不对?”
学子:“……对?”
好像有什么地方逐渐开始不对劲。
“既然是这样,那大宋如今刚从风雨飘摇中挣扎出来,正是要稳定发展,巩固根基,让老百姓休养生息,百废待兴之时。”赵令安向他笑了笑,“你可知如今的大宋与大宋的老百姓又需要什么?”
学子已经开始觉得心慌,有种不详的预感。
赵令安走下台阶,向学子走去:“打仗的钱都从他们身上取来,他们贡献了铁、粮食、布匹、牛马和人,现在需要的是朝廷想办法带领他们赚回来。那你又可知,这些东西要如何赚取?”
学子结舌:“怎、怎么赚取?”
“要开耕开市开百业,可天下需要花团锦簇,不可专一物,以免除损毁、失衡之忧。
“则——必要百业可得之钱财对得起他本身付出,而非农人在田地战战兢兢耕种,却被人尽收良种,不留粒米,再以高价遣还,使得耕种者无米,桑织者无衣,而头脑肥硕者荷包俱肥也。
“可倘若如尔等所言,条例尽开,犹如江海倒灌,席卷良田,致使桑田骤变沧海。
“广开商路并无不对,可广开不能意味着降低进入市场的标准以及产品投放的标准,权贵把玩虚涨的价值令人趋之若鹜,与以刀刮骨何异?
“尔等唯见利而不思弊,又与磨刀石何异?怎么,我千辛万苦救回来的人,便是这样给你们当牛马驱使宰割的?”
学子:“!!!”
怎会如此,大宋商贸向来繁荣,所以才有源源不断的银两汇聚而来。
不过是想要将开铺与经营的口子拉大一些而已,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后果。
学子垂首站着,脑子有些混乱,喉咙莫名也干涩起来,令人难受。
恍惚之中,有一片红黑的衣角落在眼前。
犹如惊雷一样的声音,砸在他脑门上。
“你身为寒门读书人,竟连自己的处境也看不清楚么?”
第95章
赵令安没处置那名学子, 只是让祭酒带回去。
此事,她也没有追究,人离开之前, 还对那学子说了一句话:“读书明智, 不能只从书本上读, 要去走, 去看, 去听,进而才是思考。虚浮的思虑, 永远都是空中楼阁而已。”
坐在文书堆里的兔兔晃荡着脚丫子,感叹:“宿主,你就这样放过他了呀?”
不用杀鸡儆猴,杜绝流言什么的吗?
梁红玉也有一样的疑问。
“放。”赵令安把人打发走, 还是得继续批阅文书,给国家公器当牛做马, “于公,我放他比处置他更能得人心,也能体现出百废待兴之后,百姓们所需要的‘仁善’;于私,有犬狂吠, 我们也不能吠回去吧?笑笑走开就好。”
又不是超雄, 碰上狗都得搁人家门外对骂。
多闲才干得出这事儿。
唔,虽然她小时候也没少干,但小时候那不就是找点儿为数不多的乐子么。
“对了。”赵令安对梁红玉道,“阿玉帮我查查这名学子什么来头。”
这胆子倒是可以,要是当谏官,能够明白是非的话,还是好用的。
始皇大大教学守则第一条——不管是人是鬼,能干活的生物,一个都不要放过。
有关这条,她还是贯彻落实得不错的。
梁红玉领命而去。
赵匡胤乐着跟她说了几句,褒奖了她两句,梁红玉就回来了。
“帝姬,查到了。听说是中书舍人曾统六代开外的亲戚,是祖爷爷那一代的兄弟的后世子孙,名奉,字子献。”
六代外的关系……
诛九族都牵连不到的关系。
“曾统啊?”赵令安想了想,“是与李相关系甚好,曾和黄相、秦相当朝对骂那位?”
那时秦桧还没当少宰,赵构还有机会上朝,趁机将人贬走,下放到苏杭那边去了。
梁红玉点头:“对。曾统父亲曾肇,师承曾巩,也曾和蔡京对骂,如今正在宗泽将军手下掌管的城池任官。”
反正,父子俩都不在朝堂。
赵令安点头:“看看能不能用,要是能争气考上来,往谏官的方向提拔也好。”
自打陈东他们几个直言上谏的人离开,都没有人敢和她吵……咳,上谏了。
没有人进言的日子,总是感觉少了点儿什么滋味一样。
不太行。
顺手物色了一位年轻人,赵令安便继续按部就班,天天批阅文书案卷,跟着赵匡胤锻炼身体,毫无新鲜花样。
梁红玉倒是比她还要忙碌。
不仅要正常当值,还要去找韩世忠演戏,演戏的同时还得兼顾一下,顺便锻炼身体,锻炼完身体便要和对方坐在山坡上交流情报,互通有无,免得计划出什么岔子。
韩世忠也闲不到哪里去,他还得应邀去和黄潜善、秦桧喝酒,营造出越走越近的表面关系。
没有岳飞在,莫名就感觉自己落了单的刘锜,面对自己的副将等人,忍不住嘀咕:“良臣怎么会和那种人混在一起……”
堕落了不成。
要喝酒找他不好吗?
面上平和的东京城在流水般的日子里,一下便晃到赵令安登基那一日。
绣娘拿着只绣出脑袋和身体轮廓,但是中间为之一空的火凰袍子,心里有些不安。
赵令安毫无挂碍披上袍子,往外走去,向一众侍卫朝臣展现她与其他天子服的不同之处。
自然,内里的长袍,天子该有的祥瑞图纹,她都穿在了身上,只有外袍留了白。
天子本要先祭天地、宗庙,但是赵令安稍改了一下,在天地未明时,穿插了一个先面见百姓的环节。
这环节不干什么,只是她亲自拿着柳枝蘸水,给百姓驱邪,认同她当帝的百姓,则可以把手按在红泥上,在袍子白布的位置上,按下自己的手掌。
兔兔坐在缸边,用脚丫子踢水:“宿主,你这也太冒险了,万一没有人愿意来按手印,那你岂不是要丢脸丢大发了?”
“想少了吧。”赵令安用柳枝蘸水,轻轻扫过一位老人家的后背,含笑说了句吉祥话,继续回应系统,“我不会安插自己人吗?”
这种大事情,谁会真的毫无剧本。
肯定要准备好各种方案应对,以免发生太过尴尬的特殊情况。
不过。
出乎她的意料之外的是,自己人基本没有上场,东京城的老百姓个挨个自觉来按手印,队伍都排到了两里外。
看那还源源不断来人的情况,应该有很□□不到。
毕竟到了吉时,就得将外袍收起来。
赵令安看不少人对那外袍格外恭敬,落下手掌的时候,总要再三确定不会按在别的地方,且每个人净手时,都搓洗得特别厉害,恨不得把皮也搓下来一层。
“阿玉。”赵令安留意到皇城东阙背后,有一道身影已经站了半个时辰,“去看看怎么回事儿。”
梁红玉扶着腰间挂着的刀走过去,背后的人走出,赵令安才注意到,那位小娘子有点眼熟,像是回城那天见过。
对方用薄纱蒙着脸,还特意换了一身浅灰衣裳,但周身的气韵,与灰扑扑的衣裳并不类似。
没多久,梁红玉回来汇报:“是一位伎子,想看看帝姬风采。”
赵令安问:“她不想按手印吗?怎么不排队?”
“末将问过她了,她说自己身份不好,就不弄脏天子服了,远远瞧着就好。”梁红玉道。
赵令安眨眼,吩咐道:“你喊她过来。”
梁红玉利落将人找来。
李师师脚步盈盈走来,像是一朵飘过来的云一样,看得人眼睛都松快了。
那步子,赵令安觉得自己再练五百年都不一定能练出来。
她一边给旁人驱邪,一边问:“你想不想按红印?”
行完礼的李师师,小声道:“师师身份卑微,不敢奢想。”
“我记得,你是歌伎?”
“是。”
“那你觉得自己是个人吗?”
这句话不管用什么语气,听起来总是会显得尖锐一些。
李师师有些懵:“帝、帝姬?”
“我不是骂人的意思。”赵令安手上动作继续,极快说完吉祥话,将人请到一旁,“我只是想问你,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吗?”
李师师:“自然是。”
“那你可是大宋的人,是大宋的百姓?”
“是。”
这一次,李师师回答得更快更利落一些。
“既然你把自己当人,也把自己当作大宋的百姓,那大宋天子服上落下的手印,你就有资格争取。”赵令安用下巴点了点队伍,“不过队伍折了三个弯,现在排,恐怕也是错过。”
她向李师师笑了笑。
“你怕不怕空等?”
李师师愣了一下,继而激动道:“不怕。”
人空等的事情多了,这一件最值得她空等。
“那就去吧。”赵令安含笑看着她。
兔兔仰头点评:“宿主,你现在像一位慈母。”
这温柔得快要滴水的眼神,好陌生。
李师师用力点头。
“对了。”赵令安补充一句,“我也很喜欢你弹奏的曲子,被金人带走,离开东京城那日的曲子,也很好听。”
帝姬还记得她!
李师师眼眸泛出一点热泪,盈盈屈身行了个万福礼。
起身时,对上赵令安的眼睛,她不由跟着笑。
“真是失礼了。”她又轻轻福身,“小女先去排队了。”
赵令安:“嗯,去吧。”
柳枝蘸水驱邪不过一个时辰,吉时便到了。
宫人赶紧将天子服外袍连同架子一起举起来,让赵令安入皇城内,在屏风后更衣祭拜天地。
赵令安感觉被簇拥在中间的自己,像一个大型的娃娃,被推来推去,穿衣戴冠一连套。
等整理好,百官也都在紫宸殿站好,礼官缓缓将自己手中明黄的文书展开,宣召天地与朝臣。
哪怕宋朝已经极尽简约,可典礼还是十分冗长,听得赵令安好几次都想打哈欠。
君主与朝臣站得太近的坏处也显示出来了。
礼官刚收话,就有人跑出来指点:“官家身上的红印,着实不成体统!”
此人是黄潜善门下。
“韦舍人现在才觉得不成体统吗?”赵令安站在高位,垂眸看他,“方才宫门外百姓雀跃,还带着残余红泥压在带来的布上,说要带回家供养时,韦舍人不在?”
她可是压着点离开,朝臣入宫,向来得提前候着。
百姓若是没让开道予他们,他们难不成飞天进来?
韦舍人:“……臣在,可——”
“舍人不用可了。”赵令安道,“天子服承载天命,可若是地塌了,天在也无用。百姓的手印,代表的就是大宋的土地,要的便是承载天命,福泽绵长时,莫忘记将福泽布施承托我等的土地。此举,有何不妥?”
不等对方说话,她喘了一个间口的气,又继续。
“还是说——”
“韦舍人觉得,当了天子便可以忘记底下的老百姓,一切只以君为重,民为轻?”
太宗教学守则第二条——民重君轻论先上,若是对方说得有理便听,无理的便可推出去打了。忠臣中的直臣可酌情忍忍,私下找观音婢哭诉他。
韦舍人咬牙:“臣不敢。”
这不过只是小插曲,短暂的中断后,典礼继续。
典礼也不仅在宫中举办,仪仗需要出宫,出宫步入郊外,才是行刺的好地点。
随着仪仗车驾前行,梁红玉的心开始吊起来,时刻注意着四周动静。
她坐在枣红大马上,随行御驾,着一身轻甲,腰上挎着刀具,马上背着双锏。
“兔兔,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赵令安坐在车上,坐得昏昏欲睡,睁眼一看,却已经下午四点半。
兔兔怕她睡眼惺忪看不清楚,还用短爪爪将数字“ 16”圈了一圈。
“唔……还真是适合行刺的好时机啊。”
尾音还没落,头顶就响起破空声。
“护驾!!”
第96章
伴随梁红玉一声厉喝,禁卫军与她的亲兵同时动起来。
禁卫军将车驾包围,亲兵紧紧贴着车驾。
赵令安能看见的多一些,掀开帘子出车外, 对梁红玉道:“快马奔前!”
梁红玉不知此令为何,可还是下意识按照她的意思办,还伸手将她拉到自己马上。
天子服厚重累赘,将马匹笼罩在内。
仪仗队刚动,一侧的山坡便连连滚下落木与石头,想要将队伍拦截。
这边地形右高左低, 左边是另一个小坡,如同阶梯一般。他们没有办法逗留原地或者往左避让,只能全力向前冲。
——赶在落石与滚木压脚之前, 能奔出多少人马算多少。
只是可惜, 仪仗多是靠双腿奔走,速度不比落下来的木段快。
整条队伍, 大半人都被落下来的木头和石头拦住。
一部分人砸伤,倒在地上,失去行动力;一部分有幸避开,但是大多会有轻伤。
木段和石头有限,只有一波,紧随其后的是穿着黑衣的刺客。
还没从意外回神的一众人,便要面对到来的第三个意外,颇有些手忙脚乱。
训练有素的禁卫军和亲卫,全都守在赵令安这边。
梁红玉怕暗中埋伏的有弓箭手,不敢让她高坐在马上,等马一停,便将人拉下来,护在身后。
不出意料,暗中果然有弓箭手。
刺客冲下来的同时,半山上便出现了一批人,掩藏在草木之中,将冷箭对准她们。
带着甲盾的侍卫把甲盾竖起来,团团围在赵令安四周,防弓箭。
笃笃——
视线骤然遮掩住的赵令安,只能听到箭矢射入甲盾上的闷响。
外头的喊杀声被阻隔,总有一种不太真切的感觉。
她让系统给她投影,一双眼睛盯着八个机位在观察现状。
刺客并不算太多,约莫三百人左右,远远不如禁卫军的数量,附近暂时也没有接应的人手。
没多久,动乱就被平定。
如此悬殊的对抗,目的应该只有一个——
“妖女弑父,谋逆夺位,其心险恶,人人得而诛之!”
听到这句口号,赵令安眉头扬起:“果然啊……”
历史还是惊人的相似。
兔兔:“……都什么时候了,别假装淡定!”
这可是一场有预谋的刺杀!
“安啦安啦~”赵令安继续扫着八个机位,“这绝对不会是第一次。当了皇帝,每日一小刺,三天一大刺,要当作吃饭一样寻常。”
谁当皇帝不被惦记。
她早就有了这样的觉悟。
兔兔:“……”
能当上皇帝的人,果然都不太正常。
赵令安淡定,梁红玉却是听不下去,她转身从亲卫身上取下弓箭,对准嚷嚷的那人,一箭射过去,成功让对方闭上嘴巴。
只不过——
登基大典这种大事情,沿途看热闹的老百姓不少,听到那些话的人也不少。
有人心神摇动,开始怀疑起让她当皇帝到底对不对。
甚至先前传得沸沸扬扬又被打压下去的谣言,此刻都在他们心头浮现。
就连与她毫无关系的武则天,都能被一些想象力惊人关联起来,进而将对方背在身上的黑锅进一步转移到赵令安身上,幻想她正式登位以后,必会生出种种大祸,不得平宁。
许多人在自己的想象中,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赵令安扫视一圈,对上那些陡然颤动的眼神,都能瞥见里面的惊慌和恐惧。
区区谣言,效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好。
她低头在梁红玉耳边说了什么,让对方去办。
没多久,仪仗继续行驶,几名礼官留下,粉饰刚才发生的诸多事情。
文官队列中,黄潜善和秦桧对视一眼,往后瞥向那几位礼官,意味不明一笑,跟上队伍。
祭拜诸事,倒是很顺利,不像影视剧常见的那样,将意外都集中在祭祀时,已扰乱祭祀达成天命与宗亲不认的目的,进一步得出此人不适合当皇帝的结论。
赵令安本来在祭祀上还准备了一手,但是对方居然没有行动,让她藏着准备露一手的心熄灭了,十分遗憾。
仪仗回城。
路上又发生了一次刺客拦路的时间,但是如同先前那般,力量对抗十分悬殊。
对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牺牲,只想要将那句话当着老百姓的面直接喊出来,所以故意选择了人多一些的地方。
被斩杀的那些人,一副自己是为大宋和平安宁而壮烈牺牲的模样,坚定得像是猫想吃鱼。
梁红玉斩杀他们的时候,也坚定得像是猫杀老鼠。
等回到皇城前,宫门两侧人潮汹涌。
朱红宫门和两道石壁都显得十分安静祥和,敞开一个大口子,等着她入宫。
仪仗得回到紫宸殿前,将天命和祭拜宗室之后得到的吉语再次宣读。
宣读完毕,赵令安举着玉玺,便是名正言顺的宋帝。
可明黄色的诏令刚展开,就有人跳出来,发出质疑。
“臣有一言,不知可讲否?”
赵令安举着玉玺的手放下,平举在胸前:“黄相既然不清楚要不要说,那就是不应该说。不应该说的话,还是憋在心里比较好。”
黄潜善:“……”
老狐狸倒是调整自己调整得很快,一下就反应过来:“可臣要是不吐,又实在不快。”
“哦?”赵令安没有继续怼他,让他憋着,只是发出这么一个疑问的语气词,等着他说话。
黄潜善没听到反对声,便当作她并不反对,厚着脸皮继续往下说。
“如今外面流言沸沸,更有义士以死劝阻,登基的事情,帝姬是否要三思后行?”黄潜善道,“譬如,先平流言,择日再登基为帝。再者,登基之日见血,总归不详,莫让血腥影响了帝姬才是大事。”
赵令安自己说起大道理的时候,倒是喜欢循序渐进,一步步将自己的目的引导抛出,但是却没什么耐心听黄潜善说什么长篇大论,听他废话多多。
“贼子还是义士,黄相不妨想清楚了再说。”
黄潜善:“……”
帝姬此言,倒是像威胁他。
他眼眸沉下去。
先前所想都是对的,帝姬果然不是什么好对付的角色,她极有可能已经知道官家在他们手上,只是不敢明面上动手将人抢回去,怕闹出什么动静被天下人知道皇室的丑事。
“不管是什么,他们总归是大宋的老百姓,帝姬登基为帝,除了要顺承天命,也总要思虑一下老百姓们的意愿。若是因而引得群情愤愤,岂非不美?”
赵令安明白了。
他在拖时间,所以说话根本不讲道理和逻辑,也不管会不会惹怒她。
总归,他们手中拿到赵构以后,便已经是与她为敌了。
不管怎么都是你死我活的时候,面子就会被扯破。
只是——
黄潜善可以不管不顾,但是她却不能让流言就这样随便传扬出去。
“什么叫群情愤愤?东京城近百万的人口里,只有那么不到千人的数量跳出来,随口嚷嚷几句吓唬人的话,便是群情了?”赵令安扫过文武百官,“倘若如此,是不是众位卿家当中,只要有一人觉得黄相为官不仁,那黄相便是当真为官不仁呢?”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她嗓音压得极低,像是山雨欲来之前,那一片阴恻恻的乌云般低沉。
黄潜善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请罪找补。
赵令安没管他,先逮住时间,将典礼落成,走向紫宸殿的宝座上坐着。
说是宝座,其实和文德殿的坐具也没什么区别,不如明清时候的华贵,只能说比较雅致。
雅致也挺好,不必太过奢华。
她转身拂过衣袖,大马金刀坐下,听朝臣跪地祝贺,声震苍穹。
众臣都跪,黄潜善也只能跪。
他心中着急,心想着,怎么还不见韩世忠和张俊的人马,他们不是留下守卫宫城了么。
仪仗一去一回,足够他们将禁卫军全部调开,安插上自己的人了吧。
事实上还当真没那么容易。
禁卫军那边没通气,韩世忠想要安插人手,就得向禁卫军的指挥使打招呼,扯皮都不一定能扯动对方。
幸好,黄潜善还和步兵司的都指挥使关系不错,让对方成功在皇城处安插上自己的人。
只是数量有限,他们总得里应外合,因而花费了不少功夫。
听到殿外传来兵甲声,庞杂的脚步将紫宸殿团团围住,群臣赶紧直起身,惶惶看着外头到底都发生了什么事情。
清楚看到步兵司的人,他们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直到——
紫宸殿门处,传来一道洪亮的、熟悉的声音。
“朕要揭发神乐帝姬,为谋权夺位,意欲杀害朕的事情!”
什么! !
大臣们脸色“唰”一下白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
本来想站起来的腿脚发软,让他们一屁股坐下去,已经无法起身。
他们只能睁大眼睛看着一身寻常锦衣的赵构,在韩世忠和张俊的护送下,一步步走进紫宸殿。
赵构阔步迈进门内,抖了抖宽袖,指着赵令安,疾言厉色,喝道——
“神乐,你可知罪!”
第97章
罪?
赵令安定定看着站立朝臣之间,挺拔胸背后,显得格外健壮有精神的赵构。
对方若是能够一直如此,倒是不愧对他的血统和地位,但是暂时的威严,又有什么用处呢。
“哦?”赵令安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安静盯着底下犹如鹌鹑一样安静的众人, “罪?今日,朕才是天子。”
赵构气愤手指,怒骂道:“你是假传圣旨!那不是我写的!”
赵令安不紧不慢道:“当然不是你写的。”
赵构愣了一下。
黄潜善和秦桧也愣了一下。
帝姬她——
就这么承认了自己得位不正?
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
不说当事人蒙了,朝臣也大都一头雾水,但是官场上的老油条, 别的本事没有, 唯有保命和见风使舵的眼力见儿,那是年年增长。
见此状况,谁也不敢拿自己一家老小的生命开玩笑,随便站队,只安静听着。
就连向来拥戴皇室的清流,在这等情况下,也没有轻率开口质问, 而是仰头看看又转头看看。
赵构继而反应过来, 激动得指向赵令安的手指都在颤抖:“你们听听,神乐承认了,那传位的圣旨根本就不是我写的,是子虚乌有的事情!”
刺啦——
这话像是滴落油锅的水一样, 霎时炸开,四处迸溅, 洒得到处都是。
缄默的朝臣,你一言我一句,将大殿衬托得像是青灰薄雾中的菜市场。
万物皆安静,唯有人声沸腾滚烫。
“不可能!”
“我不相信帝姬是这样的人!”
“果真如此,难怪先前上朝,官家总是躲在屏风后。”
“倘若先前在朝堂上的人不是官家,又是谁人,为何对朝堂上诸般事情那样熟悉?”
……
疑惑、怀疑、恍然大悟……
各种各样的情绪,在底下像蟋蟀一样鸣叫,不敢太高声,但是总有发出微响。
听着四周人对赵令安的怀疑,赵构心里满意,总算舒畅了一些。
看来,这个朝堂之上,还是有忠于他的人存在,不是每个人都被赵令安蛊惑了,踏上不归路。
赵令安本人毫无所感一样,光听着,但是并不干扰他们,让他们先把情绪给发泄出来。
兔兔都比她着急,在空中打转,小兔子牙龇着,一副想要咬人的样子。
“让他们说好了。”
一个人情绪要是攒久了,不管好的坏的,最终都总要在日久中变味。
倒不如先让他们将情绪该发泄都发泄,等发泄完了,嘴巴干了,那就自然不想再说了。
至于那些越说越真,越是煞有其事的人,倒是可以考虑借机换掉,让底下一直熬着,伺机上位的寒门子弟顶替了。
还有那些亟待培养的女官,未来也能顶上他们的位置。
座上座下,都各自心思流转。
听他们吵了一阵,赵令安才抬起手,示意传令官吆喝一下,让所有人都安静。
传令官得命,朝一众臣子吆喝了好几声,才勉强让一众人安静下来,不再喧闹。
“安静!”
传令官听着一些琐碎动静,没忍住,又喊了一声。
赵令安静等全部人都安静下来,才开口说话。
“诸位好似心中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套定论。”她脸上挂起温和的笑意,笑得秦桧心里发寒,莫名觉得对方的眼睛像是鹰隼盯着蛇鼠一样,已经牢牢将他盯住,随时会伸出爪子,将他一把抓走,撕碎……
莫名的联想,令他打了个寒战。
不会,不会的,他们手中有官家此举乃是为了维护皇家正统。
他们本没有错。
想着,又理直气壮起来。
赵令安似笑非笑看了他一眼,转向一众朝臣:“诸位觉得,我得位不正?”
朝臣如鹌鹑,没人说话。
是她的人,肯定不会说话,不是她的人,则不敢说话,怕自己变成炮轰的目标。
“如何?”赵令安眼眸中带上些微惊讶,“看来,的确没有人觉得我得位不正。”
黄潜善忍不住站出来,挪到赵构背后表忠心。
这种时候,他再不说话,那就没办法得到帝心了。
皇帝身居高位,能够看在眼里的人很少,越早得来青睐,才会在对方心目中位置更稳定一些。
“恕臣无礼。”他先礼后兵,“帝姬手中的传位圣旨若是假的,帝姬得位定然不正。官家如今就在这里,帝姬既然已经悔悟,不如早早向官家悔悟。官家仁善,定能从轻发落帝姬。”
赵构蹙了一下眉头。
从轻?
他可不想从轻处置这么一个妖孽。
能够召唤亡灵的妖孽,自然还是灰飞烟灭比较好。
不过他也知道好歹,虽然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赞同,但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只应和对方的话:“不错,神乐你若是能够及时回头,朕便不追究你的过错。”
对此,赵令安只是轻笑一声。
听着那笑声,黄潜善眼眉一跳,莫名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朕?”赵令安笑意收敛,面无表情盯着赵构,“你是何人,胆敢冒充我父,自称官家?!”
赵构:“!!”
她在胡言乱语什么!
真是将朝臣都当作瞎子不成?
黄潜善也有些不懂她的路子了,她莫不是真的疯了?
就在这时,殿侧传来一道与赵构几分相似,但是有些沙哑的嗓音:“若他是我,那我又是谁?”
众臣循声看去,只见侧殿出现了另外一道身影。
那身影比赵构要更高一些,也更加强壮一些,精神面貌都要更令人眼前一亮些。
身影一出,在战场上厮杀过的那种浓重血气,便带着排山倒海的压迫倾泻而来,令人胸口发闷,不敢言语,更不敢直视。
赵令安起身,慢慢站定在赵匡胤身侧,摆出如出一辙的眼神,扫过群臣:“有眼睛的,尽管睁大看看,到底谁才是我父?”
朝臣哑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徒然张开嘴巴。
这、这……
怎会如此。
怎么会有两个官家! !
他们用力眨眼睛,重新睁开再看,两人还是一模一样,没差什么。
但要说熟悉的话,还是站在赵令安旁边的官家要令他们更熟悉一些……
总有种陌生又熟悉的威严与睥睨。
——主要还是睥睨。
赵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声嘶力竭道,“他是谁!他是——”他顿了顿,想起赵令安的本事,“他是你找来的那个人,你给他换脸了!一定是这样!一定!!”
赵构发了疯似的拉着旁边的韩世忠和张俊解释,一定是赵令安找了别的冤魂来冒充他。
“他绝对是假的!韩卿,不信你问问,他是否还记得与你一同攻打金国时候的事情!”
对了,他还有一样对方没有的东西。
亡灵无法继承记忆,并不知晓前面发生过的任何事情,但是他记得。
他记得清清楚楚!
看到赵匡胤出来的一瞬间,韩世忠并不意外。像他这样的直臣,赵令安肯定不会对他说,她要反赵构,这种话,也只能对阿玉说出。
对其他任何人,她都只说秦桧和黄潜善包藏祸心,找了一个与官家极其相似的人,想要逼宫。
可——
看着疯癫得很熟悉的赵构,韩世忠和张俊都不由得闪过将他打晕拖到一边绑起来的场面。
但——
看着负手挺肚,身上满是杀气的赵匡胤,他们又想起在战场上或是喊着老头子,或是流着眼泪喊杀的官家,更是熟悉。
怎么会有两个人给他们的感觉是一个人? ! !
韩世忠和张俊都要裂开了。
赵令安忽略赵构,扫向其他人,想要看看朝上还有没有潜藏黄潜善的同伙。
暂无发现。
朝臣都已经呆住了,一头雾水。
赵令安对韩世忠和张俊道:“韩将军、张将军,你们要是现在迷途归返,朕还能饶恕你们的罪过。”
韩世忠和张俊对视一眼,回头看黄潜善和秦桧。
“黄相、秦相,我们……”
黄潜善沉下眼眸:“此乃神乐帝姬阴谋,不要相信他,我们这边的才是官家。”
秦桧也清楚,走到这一步,就彻底没有回头路了。
要说之前还是为了正统争权夺位,不成还能说自己拥护的是大宋,辞官留一条命;可今日要是不胜,就会变成叛臣,直接被斩杀。
光是为了自己的小命,他们都必须要在今日将赵构重新推回那个位置上。
赵令安看着他们,眼眸微动:“看来,两位相爷是铁了心想要造反啊……”
一句话,直接将他们打成乱臣贼子。
李纲出来怒喝:“黄相!还请迷途知返,不要铸成大错!”
“大错?”黄潜善不认,“分明是帝姬寻人假扮官家!我看要迷途知返的是你们才对!!”
两人如同往日那般,吵得面红耳赤,各执己见。
赵构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眸阴沉得像是要滴水,想要冲上去直接杀了赵令安。
赵令安垂眸对上他一眼,轻笑着转开,对韩世忠和张俊道:“好了,事已至此,两位将军也不用演了。将此人与两位相爷拿下!”
“是!”
韩世忠和张俊同时拔刀,一人将赵构拿下,一人将秦桧拿下。
不曾想——
黄潜善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冲上去将李纲脖子绞住,威胁赵令安。
“让我出城,否则,我便杀了李相!”
李纲大喊:“官家不必管我,尽管杀掉贼子,纲死而无憾矣!”
“闭嘴!”黄潜善用了点力气,将李纲咽喉勒住,截断他的声音。
他看向赵令安。
赵令安抬手:“放了他。”
黄潜善丝毫不意外对方的选择,但他还是格外小心退出紫宸殿。
殿外,有人见他出来,围了上来。
赵令安冷冷看着:“原来,黄相还有援手呢。”
黄潜善亦冷笑。
不止,他还有一个更大的援手,在东京城外等着,随时踏进来呢。
第98章
背后有人接应, 黄潜善稍放心。
他拖着李纲,一路往紫宸殿门走去,想要离开皇城。
秦桧喊道:“老师,救我——”
赵构也跟着喊道:“黄相,救朕!”
这等时候, 黄潜善不敢分心。
手上的李纲不是安分的, 也是个不怕死的死脑筋, 一直在挣扎,一不小心就会以死解决自己, 免了赵令安的后顾之忧。
“官家放心,秦相也请放心,等我出了皇城, 一定会带人前来营救!”
想要清君侧, 救君是必定的事情,逃不开。
只不过——
秦桧现在已经被扣成逆臣,赵构也被打成乱臣贼子,若是现在不被救走,赵令安不一定能留他们活到黄潜善过来救他们的时候。
两人十分惶恐。
整座紫宸殿,只回荡着连皮都没割破的两人的惨叫。
赵令安就那样看着他一步步后退,还有一些在朝堂上呆着的人,有那么几个跟了上去,明显还有几个踟蹰不知道跟不跟的。
赵匡胤握着拳头咳嗽,装病重的刚好的样子。
他静看态势,想要知道赵令安所筹谋的事情,到底会不会按照她设想的办成。
若是对方所想周密, 手下人所行也能周密到位,那这位后辈还真是不得了。
他们大宋, 也算是有希望了!
等人远离视线,赵令安才不紧不慢,喊上梁红玉,慢慢跟了上去。
一个惊慌逃离,一个不紧不慢追赶。
此情此景,还真是令人唏嘘。
黄潜善一路退,根本不敢走大庆殿,就怕殿内有东西遮掩好埋伏,只敢走旁边的通道。
掩护他的禁卫军,边退便往朵楼看,生怕上面躲着弓箭手,向他们无声射箭。
一路退到宣德楼,他大声嚷嚷着给他车马,放他离开皇城。
赵令安静静盯了他半晌,才抬手:“阿玉,着人准备。”
梁红玉迟疑了一下,还是让亲卫去办了。
宣德楼上的绿琉璃瓦折射着绚烂火光,朱漆金钉大门被推开,让出一条道来。
龙凤飞云石雕前站立着长矛手,将手中长矛举着,戒备非常。
“小心李相。”赵令安沉声道,“已李相为先,给他让路。”
李纲热泪翻涌,大声喊道:“官家不用管我,捉拿逆贼为上!”
“绝对不可!”
赵令安差点儿把声音喊劈叉。
宋文人是多,但是又风骨,干得了文职还能指挥战事的可不多。
要是李纲就这样没了,她没心疼死,陆宰就得先昏过去!
惶恐急促的嗓音,令黄潜善又是羡慕又是嫉妒。
凭什么!
不管是为帝姬时,还是当官家,她赵令安都这样注重李纲这块冷硬的大石头!
李纲有什么好的,过分耿直,不知变通,不会说好听的话就算了,连人情世故这一块都拿捏得不准,也只有书呆子才愿意和他待一块儿。
正常人谁受得了张口闭口不是百姓就是公务的人,什么事情都只吩咐叮嘱,不知灵活变通,给点儿好处。
这样的人,在这个世道,本活不久。
赵令安凭什么要庇护这样一个无法如鱼得水,还要耗费心机替他打点上下的人! !
这份宠幸,凭什么不落在他黄潜善身上!
越过宫阙进入御街,黄潜善让禁卫军将衣袍割裂,把李纲绑了,免得他在马上作妖,并将人推给对方,快马离开。
道上有行人,他知道赵令安不会冒险射箭,是以专心策马,以免追兵赶上。
等过朱雀门,才又压着李纲威胁赵令安,下令让城卒开门。
城卒人都傻了,慌慌张张拦了人后,又懵懵懂懂听上头命令,将人给放了。
一直折腾到天边启明星都快要起来了,他们才奔到南熏门。
“报——”
“玉津园方向出现数万大军,正在往南熏门逼近。”
听到这个消息,黄潜善哈哈大笑。
梁红玉呵斥:“你这是在谋反!”
“什么谋反?”黄潜善抽出挂着的刀具,向李纲脖子搁去,看向赵令安,“谁是官家谁是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逃出皇城的那位,才是真正的官家,宫里那位,恐怕才是对方找来的假货!
先皇的血脉,能出赵令安这么一个异端已经很不正常了,不可能再出一个!
赵令安黑沉沉的眼眸直直看着他:“黄相还真是迷途不知返啊。官家一直都在宫中,而且你找来的人未免太过怯弱,哪里有半点帝王的风范。我老赵家的血脉,没有这样的孬种。”
全程沉默:“……”
虽然这句话说得很霸气,但是——
算了,他们不敢说话。
黄潜善直接笑了:“帝姬还真是会粉饰太平。不过,三路大军已至,蔡相从前留给我的好东西,如今也算是派上用场了。”
“哦?”赵令安还穿着那一身印着手掌的天子服,将袖子抖下,交握着手,“你的意思是,那群人都是蔡京的残兵?”
黄潜善:“……”
对方怎么总是能精准踩到最令人生气的点上。
“帝姬如今不过逞口舌之勇罢了。”黄潜善将刀具往李纲脖子上压更紧,“三路大军,先锋共计三万余人,还有后面跟上的人马,足有十万。京师可有十万众?”
班师回朝后,四大军营的常驻兵马,应当没有这个数,更不用说,禁卫军里面,还有他的人可以里应外合。
赵令安自然不会回答他的问题,只说:“你放了李相,其他好说。”
黄潜善贴着旁边的禁卫军,往侧面让了让:“那就劳烦帝姬,早些将南熏门打开。若大军挥旗而来,便要感谢帝姬开门之恩了。”
“官家,不可!”
李纲拼命挣扎。
“三思啊!亡纲之一人,杀了他,大军就群龙无首了!”
黄潜善受够了他:“闭嘴!就算我死了,大军也会保护真正的官家,将你们这些意图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一网打尽!”
“呸!”李纲唾弃他,“你企图用假官家糊弄人,你才是乱臣贼子!”
“你是!”
“你才是!!”
……
兔兔默了。
人类还真是奇怪的生物啊,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思吵架。
是它不懂了。
赵令安嘴角也抽了抽,抬手让城门尉开门。
南熏门开出一线,只供黄潜善出入。
“阁下准备什么时候才把李相归还?”赵令安一旦不说话,配上那副病容,便有一种格外阴郁的感觉,令人心惊胆战。
就好像,面对毫无人性的利器一样,总觉得有割手之祸。
黄潜善往后面退去:“等我顺利与大军会面,自然会着使者将人完好无损送回。”
赵令安这才挥了挥手,让拿着长矛的将士收起长矛,放他出去。
韩世忠蹙紧眉头:“就这样放他走了?”
这岂不是放虎归山。
“官家自有官家的道理。”梁红玉握紧手中的刀,瞧那样子也挺想冲上去宰了黄潜善的,“我们何必多问。”
官家就是大脑,他们只是手脚,将该做的事情抖做了就成,为什么这样做,那是大脑应该想的事情。
韩世忠看了一眼她爆出青筋,蠢蠢欲动的手,不说话。
几人虎视眈眈,连赵匡胤都想扯开衣领子提刀上去,一把将人给砍了,先把李相救回来再说。
赵令安倒是神神在在,八风不动,也不知道这份沉静到底学的谁。
“让他走,李相要紧。”
只不过,四下的气氛还是十分严峻,似乎有什么事情一触即发。
黄潜善的神经高度绷紧,除了要注意李纲,还要分心注意四周不断围上来的将士,以及城头上已经拉开弓箭,对准他方向的弓箭手。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一路没入脖颈,前胸后背都湿透了,甚至还有汗水浸透身上的官服,直接蹭到李纲身上,将他的官服都染成了深色。
此外,他还要应对李纲那张一点儿也不停,全是呵斥的嘴巴。
真的,黄潜善从来没有这么想要将人毒哑。
光是应对这些事情,他救感觉自己的老命得去掉一半。
好不容易出了城,失去了老百姓做掩体,他不敢带着李纲策马,生怕还没跑出弓箭射程,就已经被扎成刺猬。
刘锜善弓,百步以外还能将水缸射中,令水缸如注倾泻,又射箭,能把口子刚刚好堵住。
这等对弓箭力度精准的控制,想要只射中他一人,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里没有无辜的人在,赵令安也不会再阻挠他。
他紧盯着弓满弦的刘锜,愈发紧张。
李纲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汗,几乎要黏在自己的皮肤上。
这种情形下,黄潜善只能选择待在原地,等待后方友军前来接应。
好在,没过多久,就有人带着一支有盾甲的小队伍,以及蔡京留下的令牌,与他手上令牌合在一起,验证身份。
“劳烦诸位了。”
黄潜善终于松了一口气,跟着对方回到营帐。
等抵达安全的地方,他勉强维持体面打过招呼,与领路的小兵道谢,便脱力倒在椅子上,一副上岸的鱼儿缺水脱力,萎靡无力的样子。
下一刻,帘子撩起。
帐外初阳升起的明光,流泻在地,在他脚尖前停住,不再往前。
“潜善见过朱将军。”
没人回应。
黄潜善觉得奇怪,正想抬眸,便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女声。
那声音说:“黄相抬头看看,我到底是谁。”
“!!”
耳边一阵嗡鸣,将脑子炸成了滚烫的浆糊。
她怎会在此!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
第99章
黄潜善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帝姬不是应该在南熏门好好呆着么,怎会到敌营里面来!
他有些僵硬地缓缓抬起头,对上背光站立的人。
那人还是一身带着血一样红手印的天子服,瞧着病骨支离,却又总是挺拔立着,年纪轻轻却像一株半枯萎半新发的老树。
从他的角度斜斜看去, 能清楚见到那些清晰张开的手掌上的纹路。
唯独那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被暗影遮挡, 完全看不清楚,越发显得阴森可怕。
他惊叫一声,反手抽出抱在怀里的刀,指向赵令安:“你怎么来了?”
梁红玉与一个他不认识的人,一左一右将门帘与帐子挡着,像是怕撞到赵令安一样。
“很奇怪吗?”赵令安抬脚走进营帐里,四下扫过,坐到对面的椅子里, “我在自己的军营里走走,真的很奇怪么?”
什么叫她的军营?
黄潜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特别不详的预感。
念头还没在脑海中变得清晰,他就有寒气从后脊骨往头顶升,将他整个人丢回寒冬面对冷雪。
脑子也被冻得有些糊涂了,转不动,想不通,只能僵硬地喃喃重复:“什么叫你的军营?”
赵令安顺了顺袖子:“啊,是了。忘了跟你说,多亏了你,才让我能将蔡京残存不多的势力,一网打尽。”
这可是先前特别困扰大哥的问题。
他对大宋算不上熟悉,要摸清楚蔡京的残存势力, 完全不够时间。
要不是黄潜善闹这一出,等她上任之后,说不定还要伤多少脑筋。
这一声多谢,赵令安说得情真意切。
可就是太情真意切了,显得黄潜善特别像个跳梁小丑,连拿着刀子的架势,都少了几分威慑。
嗡——
黄潜善的脑袋里像是炸开了爆竹一样,震得他发懵。
他慢慢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朱家军!”
“自然。”赵令安坐在椅子上,含笑看着他,“这可是我在淮南养了……”她掐着手指数了数,“忘了多少年的人了。虽然一开始还不是军队,但是这几年是了,你可以叫他们和她们弟子兵。”
黄潜善什么都听不进去,他只知道,自己所谓的底牌,已经全部失去了。
要不是挟持了李纲,恐怕他还会早几刻丧失性命。
没有希望了……
他手脚发软,险些就要将手中的武器弄到地上去。
可是——
真要就这样认输吗?
黄潜善死死盯着对面淡定从容的赵令安,一股浓烈的恨意弥漫心头,渐渐便全部侵占了。
他大喝一声,持刀往赵令安的方向冲去。
“受死罢!”
唰——
赵令安一手压住梁红玉的手腕,一手抽出她握着的刀,半侧身挡住斩下来的一刀,往旁边一别一推,再松开梁红玉的手,扣住黄潜善肩膀,往他肚子送了一刀。
肚子一凉,黄潜善张开嘴巴,“哇”地吐出一口浓血,将赵令安半边袖子浸透。
“黄相大概忘记了……”她盯着军营的帐子,语气虚弱地说道,“朕再羸弱,也是从马背上赶走入侵者的皇帝,不是坐在营帐中、皇宫里,鱼肉百姓,不知疾苦的君王。”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将手中的刀慢慢抽出来。
说不出话的黄潜善,只能看着她的动作,感受着刀子慢慢拖出来的那种钝痛。
脸已经涨成了猪肝的红紫颜色,脖颈上的青筋扭曲如蛇蜿蜒爬行。他想要用手将刀子捉住,可刀子却从他掌心划过,最终脱离他的身体。
“听说黄相爱这样杀人。”赵令安垂眸,看了一眼滴答落下的血,才抬起眼眸看他,“我还以为,你的血会与他们不一样,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原来,黄相只是单纯喜欢而已啊。”
她在战场上杀人,从来利落干净,绝对不会折磨敌人。
但是——
今日就破例一下好了。
黄潜善手脚已经彻底软了,使不上力气,轰然倒塌下去,张开口想要留句遗言,却被翻涌上喉头的血液堵住,什么也说不出,堵回割破的肚子里。
原来,那些人死之前,是这么痛的吗……
他瞪大眼睛,没了气息。
站在营帐边上的方腊,蹙起眉头扫了一眼,喊人过来将尸体拖走。
“劳官家费心了。”
赵令安将刀交回梁红玉,接过她递来的手帕,将自己脸上和手中的血迹简单擦了擦。
“无事,你先忙活,我回宫上朝。”
一众大臣被她打发回紫宸殿候着,她总得收一下尾,将这件事情彻底定下,还要将乱党揪出来。
赵匡胤见她忙忙碌碌四处跑,都觉得这孩子真是不容易。
再回头看被绑在自己床尾的赵光义,气不打一处来,捞起地上的鞋子就砸了过去。
“窝囊东西!”
他捏紧手上的史书,越看越是生气。
这种弟弟还要来做什么? !
等着他烛影斧声,将自己的位置给夺了不成!
没想到自己放过了那些打下的小国国主,却要亲手处置自己的兄弟。
世事还真是无偿。
“兄长!”赵光义还在叫屈,“我真没有这样的想法,如果有的话,就让我天打雷劈!”
话还没说完,天边就闪过一道白光。
紧接着,将大地撼动的惊天大雷响起,将窗棂都震动了。
赵匡胤:“呵。”
瞧,天都看不下去了吧。
“兄长!这绝对是意外,只是这个节气多雷雨罢了,毕竟都要准备春耕了……”
赵匡胤不想听他解释那么多废话,直接捞起地上的鞋子,一把塞进他嘴里,有摘下腰带,缠了两圈,将他的嘴巴堵住。
“唔唔!”
赵光义拼命挣扎,想要挣脱掉绑在身上的布绳,但是半点儿用处没有。
布绳不仅没有半点儿松动,反而绑得更紧了。
把人绑好,kuku有力气的赵匡胤又倒回床上,竭力扮演一个奄奄一息,快要死掉的“赵构”。
收拾乱党的事情耗费了四天三夜的功夫,赵令安加起来睡了还不到四个小时,差点儿气血值告罄,彻底宕机。
兔兔看得心惊肉跳。
“我说宿主,你留这么多积分做什么,你倒是用用,加一下自己的气血值啊。”
赵令安撑着手缓了一阵:“老祖宗有一句话,叫东西要用在刀刃上,你知道什么意思不?”
兔兔:“这又有什么歪歪扭扭的解释?”
正解它知道,但是宿主肯定又有自己的新解,是它不清楚的。
赵令安却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
“阿玉。”她揉了揉额角,“帮我找人将文书案卷全部都搬到上皇寝宫,我去给上皇守着。”
梁红玉听到这话,先是拧了一下眉头,反应过来她想要做什么以后,赶紧找人来搬东西。
“手脚快些!”
赵令安缓了一阵,起身往门外走。
“阿玉,你也回去歇一阵,让夫子前来替班。”
在东京城的夫子,也就只剩下刘锜一位了,李清照还在苦寒之地收徒,传播华夏文明到华夏大地的每一个角落呢。
梁红玉跟上:“我不困。”
“没问你困不困,这是命令。”
梁红玉还是不放心,但是赵令安瞪她了,她再反抗,那就是违逆皇命。
于是,她只好叫自己族妹一定要亲自守着,等她来接班。
“在此之前,你必须要寸步不离跟着帝姬。”
“是。末将领命。”
赵令安:“……”
纵然还有剩下一口气的乱党,恐怕都找不到半点儿空隙潜进来。
她摇了摇头,没拒绝对方的安排。
熬了这么久,她这具破落身体也不太能支撑了,要是再不睡一觉,恐怕就要浪费积分兑换气血值了。
积分她还有大用处,并不想要耗费在这里。
等进入福宁殿,赵令安便将康履在内的一众宫女太监什么的全部打发了,着人将东西往桌案上一摆,就把殿门关上。
待到福宁殿内只有邢秉懿等自己人,她就往榻上一躺:“太祖爷爷,换个位置,你和邢皇后帮我改改文书案卷,我得睡会儿。”
再不睡,她真要猝死。
赵匡胤和邢秉懿都瞧见了她白得像金纸一样的脸色,以及那红肿泛青黑的双眼。
不用对方说什么,他们就明白了。
赵匡胤翻身起来,将床榻让给她躺,伸手捞过被子,将沾在枕头上就睡过去的某个人盖上。
赵令安几乎是倒下去的,鞋袜都没有除,身上也没有收拾好。
邢秉懿担心她睡得不舒服,着人将赵光义换一个地方捆绑,找来两架屏风隔绝开空间,给她擦了一下身和脸,换上宽松衣裳再睡。
没办法在这些事情上帮忙的赵匡胤,便去找屏风挡住门边,以免有人前来送文书的时候,从门缝瞧见他在看文书案卷。
两厢配合之下,赵令安才算是睡了个好觉。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黑地,不知今夕何夕,醒来睁开眼瞧见梁红玉,还发出一句疑问。
“你怎么没回去?”
“官家?”梁红玉惊喜凑上前,“你终于醒了!”
赵令安撑着额角,扫向旁边,看见了老太医眼皮子耷拉下,没好气看她的双眼。
“死不了,多喝两碗药吧。”
赵令安:“……我到底睡了多久?”
一开口,她把自己吓着了。
好沙哑的声音!
跟老树皮塞住了喉咙似的。
“两天一夜。”梁红玉长长舒一口气,“可要把人吓得胆子都跳出来了。”
赵令安撑手起身,梁红玉赶紧扶起她。
邢秉懿递过来一杯水,让她润润干燥沙哑的嗓子。
赵令安喝完水,将杯子递回去,就要起床。
“官家要去哪里?”梁红玉伸手将她胳膊拉住,生怕她弯腰就栽地上去。
赵令安穿上鞋子,大大伸了个懒腰,感觉骨头都生锈了,重新咔咔舒展开。
“还能去哪里,去看看我们的造反者。”
赵构和秦桧,可还没有处置呢。
第100章
地牢深处。
赵构和秦桧被吊起来。
他们身上只穿着一身单衣,本是白色,现在已经变成了斑驳的红色。
两人失去所有的力气,全靠后背上挂着的刑架支撑。
听到牢门被打开的动静,秦桧艰难抬起脑袋,瞥了一眼,朦胧中瞥见一抹红色。
也不知道是谁。
等脚步走近, 眼睛还是被血和汗迷住, 有些不太清楚。
没有办法用双手擦拭干净,他只能眯了眯眼睛, 尽力去看来人到底是谁。
等瞧见了对方面容之后,他才大声喊道:“官家,我是冤枉的, 我只是被贼人蒙骗, 以为……”
“以为什么?”赵令安背着手,打量了一下牢房的规格。
宋朝自仁宗改革之后, 许多酷刑都被废除,刑法其实并不算特别重,判斩死刑的人其实不算特别多。
以至于这个刑罚最严重的深牢,许多用具看上去都还有些新,估计沾上最多的,就是赵构和秦桧的鲜血。
赵构吃的苦头实在不算多, 大部分都是在心理上的苦头,皮,肉苦还是少了些。
相比秦桧失血憔悴的状态,他健壮的身体反而显得像一具稻草人一样中空,软软垂在那里,也不知道是生是死。
看了一眼,赵令安就收回眼神,重新看向秦桧:“以为我是乱臣贼子,找来人冒充上皇,趁机夺位吗?”
秦桧能屈能伸地表示:“不——”
“你想得没错。”赵令安骤然靠近他,用只有他一个人能听到的气音,小声说,“我就是这么办了。”
“!!”
秦桧瞪大眼睛,对上那双盈满笑意的眼眸,硬生生打了个冷战:“你、你……”
大逆不道!大逆不道啊! !
赵令安直身,转动着扳指,轻轻叹息一声:“相爷,其实朕还是很看重你的,你瞧瞧那些年你在基层时候的政绩,还是很勤勤恳恳的。可惜啊……后来怎么就急功近利,走了弯路呢?”
秦桧还在震惊中。
上皇可是她的亲父!她岂敢如此! !
“没办法了。”赵令安伸手,替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将被鞭子打碎的衣领重新合拢起来,拉了拉,“朕为一国之君,最是无法徇私枉法,得为天下做表率。便只能——”她拍了拍秦桧的伤口,“忍痛割爱了。”
伤口是刀伤加烙铁,痕迹被刑官加深,痛得秦桧张口想要说的话,都被截断在咽喉之间。
看着秦桧涨红的脸,赵令安眉宇皱在一起。
“相爷还不想死?”
“可是没有办法呀,无规矩不成方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算是相爷,陷害的只是底层下的小官,而不是如同我们岳将军、梁将军和韩将军一样的民族英雄,也得治罪。”
她一脸可惜的样子。
“来人,将相爷和这位——”赵令安看着昏迷不醒的赵构,笑了笑,“叛贼,一起押去刑场,朕要对着天下的百姓,亲自当一回判案的官。”
她转身就要走出血腥味浓重的地牢。
秦桧重重咳嗽了几声,抓紧大喊:“你会有报应的!”
“报应?”赵令安已经走到门边,看着对面牢笼漏下的一线天光,“我的报应和机会,早就一起来了。”
那又如何。
就算再来一场报应又能怎样,她还能怕了么?
赵令安继续往外面走。
梁红玉问:“官家,我们只搜到秦桧陷害几名小官的证据,还有他潜藏反贼的证据,并没有找到他贪污的其他证据。”
“这几项罪名,足够定他死刑了,先判了再说。”赵令安顺着窄小的石阶往上走,“至于其他还没有查到的事情,核实过后再追加。”
秦桧一日不死,她都不放心让岳飞回来。
还有张浚,办事能力是强,但总想着伙同张俊,把比自己优秀的人拉踩下去……
她还活着的时候,倒是可以随便他蹦跶一下。
要是对方有什么异动——
那就斩了。
兔兔飘在她旁边,轻轻叹气:“宿主,你有没有发现,自己现在斩一个人,已经不会掉眼泪了。”
以前忐忑的样子,已经半点儿踪影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试试把你自己斩了,看我掉不掉眼泪。”赵令安开玩笑道,“我保证把你的数据都给淹掉。”
兔兔:“……”
瞬间就不感性了呢。
它是执行命令的人工智能,不谈感情。
赵令安办事,向来说办就办,拿了赵匡胤和邢秉懿帮她准备的资料,便挤走了开封府尹,自己升堂。
见没有人敲仗棍,她招呼开封府尹:“来来来,待会儿我枕木一拍,你就让两边的人齐齐敲仗棍,高喊‘威武’两个字,再等我拍一下,喊’肃静’,就严肃立着不动。”
府尹连连点头。
赵令安过了一把瘾,便让衙役将赵构和秦桧带上来问罪。
赵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只抬起眼皮子看赵令安,听着自己谋反的罪名,嗓音沙哑地想要喊什么。
只可惜,行刑的时候,他已经喊过好几轮了,现在再喊,嗓子已经发不出什么声音。
向来叛贼都是当场诛杀,像这样留着升堂的事情还是少有,老百姓也纷纷来瞧稀罕,将登基当日发生的动乱听了个七七八八,好一阵唏嘘。
外面的嗓音传进来。
“我就说官家当帝姬的时候就对我们那么好,怎么可能不适合当官家,肯定是搞错了。”
“就是就是。”
“酬神和祭拜先祖时,都没有状况发生,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官家是被先祖和各路神仙认可的!”
“就是就是。”
“官家要是真被赶下来,金兵说不定就死灰复燃了,这可不行的。”
“就是就是。”
……
想要说话的赵构听着外面的动静,瞪大了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上面对照文书念他罪名的赵令安。
“……罪已诏,判狗头铡,当场执行。”
府尹:“上狗头铡!”
赵构拼命挣扎,但是被强壮的衙役按住,一下就斩断了脖子。
滚烫的鲜血洒在旁边的秦桧身上,死不闭目的一颗头颅,也充血,透过凌乱的发丝往上看。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看着秦桧。
秦桧吓得往后倒退,嘴里呜哇叫着:“妖孽!你是妖孽!你竟然斩了自己父亲的头颅!你一定是妖孽!妖孽啊!”
赵令安没说话。
梁红玉听生气了,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刀鞘,将他打得伏在地上直咳嗽,发不出别的声音。
赵令安摇了摇头,开始念他的罪状。
从他曾经行贿过谁人,到他曾经陷害过那些官员,到收留叛贼,帮叛贼行事等等。
“相爷。”赵令安又用那种可惜的、哀痛的眼神看着他,“我本欲重用你,才将你提拔到与李相一样的职位,将来为左右仆射,也好为大宋出力。朕并无不重视你,且礼遇有加,你又是为何要辜负朕!”
说着,她捶打胸口咳嗽起来。
咳嗽声震天,外头的老百姓都听到了这番痛心疾首。
秦桧:“??”
他什么时候被对方重视过,这相爷的位置,不是最近才提拔起来的么。
“朕万万没想到。”赵令安一脸失望地摇头,“你辜负朕也就罢了,竟然还将国之栋梁陷害。你可知道,这入仕的每一个子弟,将来都是能滋养一方百姓的父母官!你陷害忠良,与陷我于不仁不义、陷老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有何不同?!”
秦桧瞪大了眼睛。
简直胡扯!
他张开嘴巴,想要伸手往赵令安的方向爬去。
“放肆!”梁红玉反手又给了他一个刀鞘,“官家也是你这个窝藏逆贼,一同造反的人可以触碰的!”
赵令安起身,将梁红玉拦住,伸手将秦桧搀扶起来,还替他正了正衣领,眼睛里含着一汪清澈的眼泪。
她叹息:“相爷,你怎的会这么想不开,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她深深叹息:“朕……怎么舍得相爷啊!”
啪嗒——啪嗒——
眼泪像是断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落在他们手背上。
赵令安一脸不舍与愁苦,深深看着秦桧。
秦桧在发抖。
气得发抖。
他已经看明白了赵令安的企图。
对方居然在他死之前,还想着利用他造一波“爱惜人才的明主”的势。
实在可恶。
秦桧并不想让她如愿,他用力抽走自己的手。
没想到才动了一下,赵令安就松开手,转头抽出梁红玉手中的剑。
噗——
剑身干脆利落捅进秦桧的肚子里。
张开嘴的秦桧:“……”
他嘴里话没有冒出来,倒是冒出来一滩血。
“可是——”赵令安大哭着喊道,“相爷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能徇私!只能忍痛了!”
她把剑用力送过去,把秦桧捅了个对穿,将她抱住痛哭。
“相爷!”
后来,市井都在传言,他们的帝王多情,不仅爱百官,更爱百姓云云。
“你们不知道哟,官家那日哭得那叫一个听者落泪闻者伤心啊!人都昏厥过去了,险些没能上早朝!”
皇城内。
福宁殿中。
市井坊间传言伤心昏阙的帝王,正搓着手,一脸激动地看着自己兑换的两个矽胶壳子。
“阿父!兄长!快来当牛……呸,团聚吧!”
“阿令可想你们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