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不长记性

    白司令的风格有人喜欢,也有人反感。

    比如和他们一同跑进地下室的邻居一家就十分义愤填膺。

    那家的先生在伯爵府当厨子,立场自然有些微妙的不同。他在避难处密得站不下脚的人群里,大声坚称着:“这是骗局!相信我,他们都是一群土匪强盗,最擅长用花言巧语引我们出去。如果你傻到相信了,就会被他们抢走孩子,夺走雌性,最后死在他们的刺刀下!”

    这番说话成功引起了一些不安。邻居们像失去方向的沙丁鱼群,慌乱地挪动着。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近日电视频道里的宣传。

    早在一周前,银钻星就开始了昼夜不休的警告。不论你走到哪,都能听到街上的广播语重心长地说———强盗们马上要入侵你们的家园,请看好你们年幼的孩子,年老的母亲,防止他们奸.淫掳掠,烧杀抢夺。

    虽然经过一年,革命军在各地的口碑已经有了当地民众的验证。但谁也不敢保证,一支百万级别的庞大军队里有没有一些坏分子,违背上级命令,私下做些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是不敢拿自己和家人的性命冒险的。

    于是在此之前,商店里就发生过几次大规模的哄抢。人们拼了命一样往地下室里囤积食物,以求能安稳度过战争。

    同时,他们也在苦苦祈祷,希望不要有士兵发现藏在毯子下的地下室入口。

    ——革命军和国民军,都别来。

    但这是不现实的。

    深夜时分,等大家都开始靠在墙边昏昏欲睡,邻近的街上响起几声零星的枪响。

    像一束光把黑夜烫了个洞,燃烧的半径随着星点火光不断扩大,瞬间演变为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他们惊醒了,耳朵贴在簌簌掉着墙皮的墙上,感受到外面街上激烈枪战带来的地表震动。

    天花板的某些地板并不够厚,能听到士兵们的靴子啪嗒啪嗒跑过的声音,他们嘶声喊着,“这里没有!”“那边也没有!”“我找到一个地下室!”

    灯光射进来,所有人像畏光的小动物一样争先恐后地往后躲。

    但为首的指挥员却把大枪往肩膀上一收,露出敦厚的笑容,“别害怕,我们是来解放你们的。外面有车,能带你们去安全区,那边有热水,床铺和医生,你们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接着,他亮出自己军籍证件。革命军第一师六团:鱼鹰上校,性别:omega。

    人群里恐慌抱着孩子的妈妈们,瞬间放松下来。

    Omega是个有魔力的性别。曾经有军事心理学专家说,omega士兵在战争中的应用能力更广泛,尤其在安抚群众方面有奇效。

    或许是小腹下面长着柔软的生.殖腔,他们比起普通的雄性士兵更多了一丝同怜,包容和耐心。在同样的情况下,omega士兵的出现更能使人安心。所以专家建议,每个作战部队里都应该有o担任指挥和主要战斗人员。

    之前带着孩子跑进来的妈妈和外婆,率先爬上了台阶。有人带头,后面的人便一个接着一个。

    只有邻居先生一家还待在原处,气愤地喊:“都是骗你们的,傻子!”

    外婆一家并不清楚邻居先生最后去哪了。他们坐上车,很快被拉到学校改装的避难区。

    这里什么都有,吃的,喝的,来来往往的后勤人员有条不紊地给每个人发着小香肠,面包,矿泉水和毯子。每隔十分钟就有一批新的平民被送到,护士们就会跑过来大声喊,“有没有受伤的,请跟我进去处理伤口。”

    革命军的避难所并没有如传闻中那样恐怖,反而……挺温馨的。

    尤其是那些孩子们,他们高兴坏了。不用上课还能在学校里和家长们野营,近距离看着守备机甲端着大箱的食物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挪动,实在是太有趣。

    后来他们连上网络才知道,像这样的避难所,在银钻星上还有数百个。

    革命军真的说到做到,光是疏散民众这一项,就得每天保证上百万人的食品供应。

    人们一开始感到震惊和奇怪。因为习惯了公爵殖民地式的剥削统治后,这种从上到下不求回报的照料实在让人想不通逻辑。

    但一些年长的人默默坐在睡袋上,喃喃自语,“这才是一个国家。”

    我们的国家。

    本应该有的样子。

    众人喉咙堵塞,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窒住。他们头皮发麻发热,仿佛刚刚有一片旧的蒙尘从他们头顶揭掉,又有一片新的灵魂温热地罩了下来。

    虽然白司令从没表达过统治的意图,但从今夜开始,无数人已经甘心成为他的子民。

    从广播里,他们得知革命军一路向前推进,直达银钻星的军工厂。

    在那附近,白翎找到了深深隐藏在地下的斗兽场。他们解救了一群受害者,还在一个被锁死的宴会厅里发现了大批中毒半死不活的贵族。

    但他们唯独没找到名单上的一个alpha。

    陆航。

    ·

    陆航头痛欲裂地醒来。眼前光线昏暗,他勉力撑开眼皮,想看清自己在什么地方,却一瞬间对上一张苍老古怪的脸。

    半条人鱼!

    他后背渗出冷汗,瞬间想起昏迷之前的事。

    他把贵族们毒倒之后,便踩着他们满地倒伏的身体走出去,用早就准备好的锁将那间丑陋血红的房间彻底锁死。

    接着,他来到关着奴隶们的笼子处,把omega们全都放了出来,把他们安排到革命军一进来就能发现的房间。

    他本应该守在那里,和他们一起等着。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本子。

    他藏在浴室通风口的小本子上写满了贵族们金钱的藏匿地,和一些已逃亡贵族们的去向。这些信息非常重要,关乎着革命军能不能彻底将贵族阶层斩草除根,消灭干净。

    陆航必须把它拿回来。

    于是他和omega长官们打了声招呼,迅速且独自跑了回去。一路上很幸运,他没有碰到半个人,只偶尔听到通风管道里有出风不畅的声音。

    但这并未引起他的注意。他冲进房间爬上浴缸,像往常那样掀开天花板的一角,把手放进去摸索。

    摸到了,就在这!

    他松了口气,下意识踮脚看了眼。通风管道还是原来的样子,里面黑漆漆一片。和以往见过的管道不同,它并没有使用白色的生铁。而是用一些陌生的像光纤一样排列整齐的细纤维构成的。

    可能是新型降解材料?让路过的风更清新?

    陆航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注意到通风口漆黑的深处有东西在缓缓伸展,排列,挪动,爬动……

    那声音越来越窸窸窣窣,陆航逐渐听到了。

    他把脑袋稍微探进去,“什么东西?”

    嘶嘶……嘶嘶嘶……

    陆航惊讶地愣住,怀疑是精神稳定下降导致的幻听。

    他用眼皮挤着布满血丝的眼球去看——

    声音停滞了一瞬,下一秒……

    它扑上他的眼球,黑色光纤一样的黏腻触手变成一张冰冷的大网,将他的脑袋整个罩住,像拖死鱼一样拖走了他。

    嘶嘶……我告诉过你……

    陆航尖叫着从记忆里挣脱,耳边的嘶嘶声越来越清晰。

    “我告诉过你,借我的书,必须要还。可你就是不长记性。”

    “而我最恨有人打着借的名义,偷我的东西。”

    陆航瞳孔震荡,看着墙上多了一个漆黑而巨大的影子,正不断朝自己的方向俯身,仿佛下一秒就要融进他的身体。

    “就像我那亲爱的幼弟一样。”

    半条人鱼咧开丑陋腥臭的嘴巴,诱导地说:“对了,以防你不知道。我的幼弟,伊苏帕莱索,他为了永葆青春吃光了他的兄弟姐妹,如果他还在世,一定会……”

    陆航急促地喘着,盯着那道邪恶的阴影,“会怎样?”

    “一定还是个美男子。”它嘶嘶地说。

    陆航混乱的大脑,顿时浮现出白翎身边那位俊美的alpha。他一瞬间肢体僵硬,遍体生凉,有种无意中勘破了什么惊天秘密的窒息感。

    伊苏帕莱索。从未露面的先皇。

    我想,我见过那条美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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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7章还活着

    伊苏帕莱索,传说中不死的顶级雄性。

    陆航曾经见过他。

    在一年多前,一切都还未发生之前,陆航曾带着小队深夜去一家著名的烤肋排店吃夜宵。

    他那队年轻强壮的小alpha,远远看见了对方,全都跟狗见了头狼一样,夹紧尾巴瑟瑟发抖地贴墙站。

    那是源自于基因的,对压迫性力量的天生恐惧。

    回想那次经历,陆航甚至荒诞地有点想笑。

    难怪伊苏帕莱索从不露面。

    他根本不是藏匿在某处,他是正大光明地化名为D先生,抛头露面,理所当然地哄骗全世界。

    他利用的不是人们的视觉盲点,而是观念盲点。

    善于操弄人心的老毒蛇。他十分清楚,没人会把一个端庄优雅温柔道德的二十八九岁青年商人,跟一个统治帝国长达一个世纪的腐旧独.裁家联系起来。

    要是放在往日,陆航恐怕也不会信。

    但精神稳定率下降之后,他代入一想,忽然觉得……这实在太伊苏帕莱索了。那种男人,那个根深蒂固的老怪物。如果能错过这样一场世纪战争才是反常的。他必定会站在最好的观看席———白翎身边,饶有兴致地俯瞰各方人的反应。

    而白翎呢,他知道吗?

    显然知道。

    不仅知道D先生的身份,还帮着遮掩和包庇。因为他需要伊苏帕莱索手头的资源和权力……这两个人的婚姻不但不虚假,反而牢固得无懈可击,整个世界没有比他们更紧密的利益集团。

    陆航望着移动的天花板,觉得自己现在思维清晰得可怕。

    ——黏糊糊的黑线看似纤细实则力大无穷。它们像蛇一样从地上悬空着拱起,圈住青年的身体,将他吊了起来,再一下子狠狠摔到椅子上,双手拷住。

    陆航望着有点发红的天花板,慢吞吞意识到,自己的眼球在出血。

    ——半条人鱼被光纤一般的线搀扶着过来,手掌贴在青年胳膊上。随着黏腻的一声,掌心皮肤从中间裂开,一张长满三层牙的小嘴咯吱吱地笑着,一口咬烂新鲜的皮肤。

    陆航视线晃荡而模糊,整个人有些状况外。他用力挤了挤眼睛,艰难地看清旁边滴,滴,滴响着的仪器。哦,原来是精神稳定监测仪。

    46%……45%……

    ——皮肤破口后,就要换上更容易吸吮的口器。三层牙齿间伸出了一条上宽下窄的喇叭形管子。在仿佛食管脱垂的结构中,布满了一圈古怪的斑纹和乳突,看起来像是某种化脓的毒疮。它的乳突密密麻麻地长成一个肉圈,犹如七彩文鸟雏鸟嗷嗷待哺的嘴巴。

    口器湿哒哒地伸进血液丰富的伤口里。

    陆航身体猛然一绷,浑身的痛觉瞬间回归。接下来,他清楚地感觉到一根细细的东西顺着骨头一路攀附,企图穿过他的肩膀,最后扎进他的脊椎神经。

    那里连着他的大脑。

    41%……39%……

    继续下降……下降……

    “你的身体快是我的了。”

    “我会毁掉你的脸,重新做一张……以后谁见了你也认不出来……还要给你更名改姓,叫什么好呢……”

    37%……35%……

    陆航瞳孔持续放大,浑身像癫痫病人一样疯狂抖动起来。他在椅子上左右挣扎,腿脚摔打着地面,嘴里呜呜呜地发不出声音,痛得想带着椅子一头撞死在墙上。

    “皮套?嗯,你值得更特别一点的,让我看看你刻骨铭心的记忆……毕业季,条纹领带,你喜欢一个叫霍鸢的alpha?你可真是个让人恶心的怪胎……他送了你条纹领带,你不敢戴,为这后悔了一辈子——”

    “真有意思,”那声音粗糙古怪,杂糅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恶,“那我就叫你条纹领带,好不好,小条纹,小条纹,快把你的精神区露给我看。”

    32%……23%……

    它愉快地说:“安心地闭上眼吧,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大发慈悲带着你的身体去见霍鸢,让你用这双眼睛看看他……可惜他认不出你,你只会站在人群里,木然地看着,连眼泪也流不出来……因为我控制着你……不过你现在还可以流,你被叫做陆航的人生还有十分钟,尽情地流吧……”

    陆航感觉大脑在被火烧灼,视野一片鲜红。他的眼球在下一场血雨,名为毛细血管的血,而在这混乱刺眼的色块里,他隐约看到了一座大口敞开的炉子。

    他茫然地想,把我投进炉子里吧。

    22%……9%……

    因为不管我毁容成什么样子,霍鸢都会在人群中认出我。

    正如我一眼认出黑面甲。

    9%……9%……

    我宁愿死。

    也不想他伤心。

    10%

    ·

    “精神稳定率低于10%就等于脑死亡,你小子都36%了,再晚点绝对没救。”

    八号听到了,抬脚就踹鱼鹰屁股一下,“你这个驼背鬼,出去翅膀就硬了,还敢咒我。”

    “我这哪叫咒,”鱼鹰从兜里掏出烟,扯着嘴唇摇头晃脑地说,“这可是不折不扣的爱,是不是,笼友。”

    关在监狱里叫狱友,关在一个笼子就叫笼友。

    好像没毛病。

    八号毫不在意地接受了这个称呼,和其他omega凑在一起,等烟抽。

    鱼鹰带的烟不够分。他索性扯了一张章鱼凯德的海报,从上面撕下一片,把烟丝揉碎了倒上去,再重新卷成一根一根的烟分给大家。

    烟在他们瘦得干枯的指间点燃,「凯德大帝」的脸也在细微的橘色火光里烧着。

    没一会儿白翎过来了。他看到这些身体绝对称不上健康的人在吞云吐雾,却也没阻止。

    众人眼巴巴地望着他。白翎习惯性摸了摸口袋,空的,便说自己在戒烟,没带烟盒,然后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把枪。

    那些贵族不知道被谁毒倒了。但因为不少人是纯血海洋族,基因自带一定毒抗性,居然有一大半都没死。

    白翎觉得蛮好。他把鹰们都放进宴会厅,不一会儿里边便响起欢快洋溢的补枪声。

    八号:“这绝对是我这辈子听过最美妙的合奏。”

    之后,满身满手都沾着敌人血沫子的鹰们被送往临时医院。那里有早就等候的外科内科和精神医生团队,足以缓解他们的一切伤痛。

    有精神科医生建议,要把他们分开隔离,安置在加护病房里,再派专人看管防止他们精神崩溃自杀。

    这是出于受害者安全的考量,有一定科学依据。

    但西武司和鱼鹰他们都强烈反对这种做法。

    “他们可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脆弱,派人看着只会让事情更糟。”

    于是白翎给他们换了个医生———从老皇帝的特级医疗团队里抽调的,资历更老经验更足态度更亲切。

    新医生重新设计了精神辅助恢复方案,根据每个人的情况都给出了有针对性的建议。

    对此,他解释道:“其实之前那位医生的建议也没错。不过在我看来,雌性在走出困境之后自杀率总是要比雄性小很多的。”

    这是一种「自杀的性别悖论」。

    虽然在帝国社会,雌性总是承担着更大的压迫,更容易产生自尽的念头。但雌性也更愿意考虑家人和朋友的感受,简言而之,就是求生欲更强。

    但雄性不同。

    如果一个alpha打定主意要死,那他多半不会考虑周边环境,而是会果断地,用暴力的方式迅速结束生命。

    白翎听着这番结论,“omega求生欲强确实有可能,毕竟每过一次发情期就要防止被侵害,求生欲不可能不强。但要说alpha自杀果断,也不一定吧,你觉得呢?”

    他转过头不经意问邮差。

    人鱼微怔了下,扭过头把面罩拉下来遮住脸,声音像隔了一层雾,“谁知道呢。”

    白翎:?

    这条鱼,为什么突然回避问题。

    不正常。

    回头必须找个机会审问一下。

    这时,他口袋里的终端震动,负责解救军工厂劳工们的鱼鹰,往上打了报告。

    鱼鹰说,他们在焚化室的地上发现一个穿着少将服的alpha。

    看到这句话时,霍鸢全身的血液冻住,已然不能呼吸。

    但好在下一句是,“——还活着。”

    ·

    从发现陆航失踪到找到,不过四个小时。

    霍鸢听说他状态不好,担心延误了最佳抢救时间,直接招呼也没打就开着机甲冲过去了。

    白翎带着救援队紧随其后。

    到了地方,白翎扫视一圈附近的环境,心里意外浮起一股熟悉感。

    “这地方,我怎么感觉来过。”

    但在白翎的印象里,这里应该是一大片荒地,上面长着不知名的雏菊。至于眼前这些庞大的工厂建筑群,他前世来的时候好像并未见过。

    白翎莫名有些惴惴不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是战友们的送葬人,走遍了各个关押点,按着名单一个一个搜寻朋友们的踪迹。他给海鸥埋了坟,给萨瓦竖了碑,却唯独没找到两个人的去向——

    Land和霍鸢。

    他当时以为两个人早早在战火中牺牲。毕竟再顽强的战士,某天不知名地死在草窝里,也是常有的事。

    但白翎没有想到,他漏了这个集中营。

    在Land打报告给他之前,他从不知道这里还关押着许多被俘虏的革命军和卧底。

    近处,一只蜘蛛爬过堆着碎骨灰尘的垃圾堆。

    白翎望着蜘蛛,有些晃神。

    忽然,一只手从上面遮住了他的眼睛,轻声问,“你什么时候来过这里的?”

    白翎抓住人鱼的手,转过来面对他,低垂着眼帘,“梦里。”

    人鱼斟酌了片刻,“你上次问我,霍鸢和睡魔的故事有什么关联。”

    “嗯。”

    “其实我还没说完。”

    于是,在等待陆航被救援队抬出来的五分钟里,人鱼给他讲了《睡魔》故事的另一个版本。至于故事的来源,他也说,“梦里听见的。”

    那是战争期间发生的一件小事。

    人鱼本人也是道听途说,所以他事先声明,对内容的真实度不做保证。

    他的产业虽然多半在乱世中被抢被毁,但还有一些不动产需要打理。这些事务,他都交给一位信得过的近臣去做。

    近臣带着助理四处跑动出差,路上听到不少奇闻轶事。经过银钻星时,他听说当地人掀起了一阵淘金热,便好奇地过去看看是怎样的金矿惹得人趋之若鹜。

    结果去了才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矿,只有一片平整的焦土。

    人们用铲子在地上挖着。那些黑色的泥土十分松软,夹杂着白色的石块,看起来非常肥沃。

    当地人说,运气好的话,这些黑土里能翻出金子和银子。

    “金项链,金纽扣,钻石戒指,金牙齿……只要你舍得下劲挖,一天下来总有收获。”

    “但前提是,你得注意着别被看守发现,他们最烦我们刨土。”

    近臣很惊讶,这地方什么都没有,怎么还有看守。

    当地人点点头说:“当然有,是以前工厂那边的看守,现在工厂炸掉了,他们就奉命在这里填土。我听他们说的,「压得越平实越好」。”

    近臣觉得这其中可能有隐情,便用一箱好酒买通了看守,跟他聊了起来。

    看守嘴巴很紧,一开始不愿意多说。但喝醉了之后不知不觉就话多起来,主动跟近臣说:“我叫海逻,我以前,嗝,在工厂当守备警员……后来他们都跑了,我比较倒霉就被安排善后。不过呢……过一个月我也可以回家了。”

    酒越喝越多,海逻莫名其妙哭了起来,非要拉着近臣,给他讲一个埋藏在自己心底的故事。

    他说,干他这行其实心理压力很大。因为他就亲自把自己的同学送进了焚化室。

    “他死了,他也死了,他们俩都没活。”

    “但原本可以活一个的……”

    作者有话说

    来了!

    睡一觉醒来我再更

    第228章希望你说话算话

    按照海逻的说法,那是2426年的春末。

    五月底,白司令领导的革命军刚刚结束中途星战役。

    说是胜利,其实双方都元气大伤。有人说,隆梅勒是块难啃的骨头,为了啃下他,白翎至少崩掉了半边牙。

    还有人说,白翎是走了运气。要不是叛徒通风报信,他就是打烂牙齿也赢不下国民军。

    至于叛徒是谁,帝国军部并没有公开通报。恐怕在他们看来,倏忽大意让一个卧底爬上了指挥部高层,是一件相当耻辱的事。这样的事,自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这一晚,轮到海逻当值。

    地上刚下过雨,泥泞的水坑里伏着饥肠辘辘的青蛙,从一个水坑,跳到另一个,最后抬起头,被眼前驶过的车轮碾压成肉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腥味。

    海逻看到车子驶进来,头皮一炸。因为这车子修修坏坏,刹车一直不好使,每次停在他们检查站下面,都会发出一声刺耳高亢的呻.吟。

    跟人要死了似的。

    听得海逻心脏不舒服。

    门打开,司机和押送员下来迈着懒散的步子,下来接受检查。这是进入工厂不同区域的必要流程,军事化管理,保证不出差错。

    “又送人进来?最近还挺勤的,”海逻接过司机递来的烟,随便叼在嘴边,“都这个月第五批了。”

    “那可不,前线抓了不少人,有点名头的都弄进来了。”司机挤眉弄眼,“上头都交代了,可别让他们轻易死了。”

    子弹无眼,枪炮无情,但许多士兵宁愿牺牲也不愿被俘。

    因为在这世上,还有比死更可怕的地方。比如,这个秘密工厂。

    海逻无所谓地笑笑,闲聊几句,伸手接过名单惯例查看一眼。送来的人不少,表格从1排序到60,正好塞满这辆破大巴车。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嗯?」了下,看到一则熟悉的名字。

    陆航。

    出乎意料的名字。要是没点开电子名单上的照片,海逻还以为是重名。

    发动机吭哧吭哧启动,车开走,海逻回到检查站。午夜时分,同事过来换班让他去吃饭,他想了想,回到宿舍从床底扒了一包好烟,拿给监区的烟鬼子。

    “麻烦老哥帮个忙,今天有个新来的,叫陆航,让他跟我说句话。”

    “他是你谁?”烟鬼守卫咂着蜡黄的嘴。

    “老同学。十几年前照顾过我。”

    那包烟成色的确好,是烟鬼也不能拒绝的紧俏货。

    海逻走进监室,扫视一圈。里面非常挤,并不像寻常监狱那样用墙隔开。在工厂巅峰运转的情况下,这里的一间通铺能住一二百人,每张床至少睡两到三个人。

    如果新来的挤不上床位,就得睡地上———这可不是什么好待遇,因为潮湿的天气会顺着水泥地渗进骨头缝里,让你患上风湿。而满地乱爬的蜘蛛和老鼠,会把你破皮的脚指头当晚饭。

    走到里面,一群人围着闹哄哄的,原来是小牢头在打人泄愤。

    被打得缩在墙角的,是陆航。

    “呸,叛徒!”

    小牢头一唾沫吐在地上,转身走了。海逻走过去,冷着脸驱散众人,把陆航单独拎出去。

    这是十五年来海逻第一次见到陆航。他有些感叹,曾几何时,被堵在墙角欺负的是他,而挺身而出救人的是陆航。没想到时过境迁,两人身份倒转,不得不让人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更深夜重,探照灯触及不到墙根下蹲着两个人。火星时明时灭,香烟的灰雾渗进空气,给原本难闻的腥味,再添一些昏沉与黏腻。

    烟过半,海逻问:“怎么想起来干这些事?”

    当卧底。

    “想干就干了呗。”押送途中不给喝水,陆航笑了声,嗓子沙哑难听。

    海逻:“你家里人怎么办,老婆孩子呢?”

    “没结婚。”陆航垂着眼,指节夹着抽一口。

    海逻惊讶了下。没结婚?他自己今年41岁,已经有了两个孩子。按理说陆航比他还大一岁,怎么会这么多年都没成家。

    这要不是玩得太花懒得负责,就是心里藏人了。

    以海逻对他的了解,应该是后者。

    海逻:“那你爸妈呢,叔叔阿姨肯定要伤心。”

    脖子往后靠,陆航放空地望着远处的探照灯,黑夜里的白光刺得人眼睛生疼。他扯唇笑了笑,“我爸知道我被抓,觉得养我养废了,就打算再要一个。”

    海逻愣住,“你爸都六十了。”

    “嗯,”陆航平淡地说,“他外面有,早就想带回家里,一个成绩挺优秀的小男孩,明年就能考大学了。”

    大儿子指望不上,便把外面情人生的小儿子接回来养,这在他们那个阶层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他母亲在家里没有话语权,这次出事,还被全家苛责教子无方。她默不作声,默许了没有她血缘的孩子住进家里,写上户口簿。

    从此,再不提陆航的名字。

    精心教育的孩子,走上了歪路,成了革命军叛徒,这对他们那样的家长是致命的打击。他们害怕,恐慌,怕因此被周围人排斥,跌落阶级。

    陆航对此是理解且接受的。

    聊了一会时间到了,海逻站起来松松蹲麻的腿,准备找个熟人给陆航安排一张干净点的床。

    他能力有限,没法把陆航送出去,所能做的仅限于让陆航的生活舒服一点。

    当然,这个「舒服」,是相对于工厂里其他犯人来说的。

    临了,海逻叹了一声气,“我觉着你们寝室的风水是不是不大好。你看,鹅子疯了,鸢子被抓,现在你也沦落到这——”

    “鸢子?”陆航一下子站起来,话音和呼吸都急促,“霍鸢?他被抓了,他在哪?”

    海逻看着他,意有所指地朝另一边转头。

    陆航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工厂监区的另一头。那边是A区,条件更差,看守更严,关的都是革命军党首人物。

    原来他在这里。

    死寂的心突剧烈跳动起来,陆航有些手足无措,还有点奇怪的欣喜。仿佛在人生走进死胡同之后,忽然发现对方也蹲在那里。

    他从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和霍鸢重逢。

    他拽着海逻问,能不能安排他见霍鸢一面,哪怕几分钟都行。

    海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有这个能耐。但出于同学情谊,他也给陆航指了条办法,“等月底的时候说不定可以。他们会一个监牢一个监牢拉出来点名。到时候你走慢一点,说不定能碰到他。”

    阴雨潮湿,陆航开始了等待。

    想到之后会见面,他便排山倒海地把一切都抛到脑后。连被押到工厂做高污染的工作,都变得没那么难忍受。

    把成堆腐臭的垃圾铲进锅炉里,他手臂酸得要命,心里想的却是霍鸢的样子。

    其实过了这么多年,霍鸢的样貌已经在记忆中模糊。

    但陆航就是有自信,如果能见到他,自己肯定能第一眼认出他。

    然后坐在一块聊聊。

    聊什么呢?聊……陆航挥铲的动作僵住了。

    叙旧,得有美好的回忆。过去的纠结已经结束,现在的人生一团乱糟,未来……他们没有未来。

    他不可控制地想起十五年前。

    想起他们的毕业旅行中途崩殂,想起他那夜犯下的错误,想起霍鸢挨的那一巴掌。

    “啪——”

    旁边干活的人愣住,惊讶地看着他,“你干活干疯了,突然扇自己耳光?”

    陆航回头,露出一个淡然的笑,“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自己不是个东西。”

    要不是他爬上霍鸢的床,对方应该能好好毕业吧。

    他们也会坐着便宜的客船,一路到达野星。

    在沙漠上的露天钢琴,弹一曲歪歪扭扭的枫叶拉格泰姆。

    喝着柠檬啤酒,趴在铺浅蓝色格子布的餐桌,闭上眼睛,从中午睡到晚上。

    喝醉了就跟霍鸢表白,没喝醉就再喝两口。直到把喜欢,热爱,钦慕,亲昵,一股脑倒给对方——

    “愣着干什么!快把垃圾倒进去,是不是欠抽!?”

    看守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高高举起手,一鞭子狠狠挥下来。

    血珠溅射到陆航脸上。他旁边的人哀嚎着倒下去,被抽得满地打滚,不一会儿就没了生气。

    看守不解气地踹了踹垃圾,吩咐其他人把尸体丢进炉子里。

    时间终于熬到了月底。

    每到这时,工厂监区就会进行点名———他们得把强壮的一批挑出来,调到重活岗位,再把生病的一批挑出来,记在名单上。

    在这里,生病的人是没有价值的。或许会允许你到医疗室住几天,可一旦不见好,他们就会及时把你处理掉,好给新来的人腾床位。

    陆航运气不错,被分到了强壮的一批。虽然日夜不休地铲垃圾对身体有害,但至少能吃上两顿饱饭。

    “解散!”

    疲惫的人们拖着身子转身离开,走得慢一点都要挨打。陆航控制着步速,让自己尽量落在后面,又不至于被警卫发现。

    一找到机会,他就赶紧扑到铁网上,朝A区的犯人喊:“您好!有没有见过一个白发的鸟。”

    “请问!你们屋有个叫霍鸢的吗?”

    忽然人群中露出一抹白色,他睁大眼睛,不管不顾地冲过去,“霍鸢——”

    喊声没让对方回头,反而招来了狰狞的警卫。

    陆航挨了一顿打,三天都没法走路。

    海逻听说了这件事,特意带了吃的过来看他。与此同时,还带来另一则消息:“霍鸢那天没去点名。他生病了。”

    陆航躺着没说话,慢慢地转了个身,把颤动的下颌埋进发黄的枕头里。

    他们都懂,那意味着什么。

    当天夜里,监室里发出一声尖叫,有人发现隔壁床的被毒蜘蛛咬了。陆航满脸青紫半死不活,他们吵着嚷着要警卫送他去卫生室。

    毕竟天气太热了,万一死在屋里,大家还怎么睡觉?三四个小时就开始腐烂了。

    警卫被烦得不行,勉强喊了几个人把陆航搬走,在卫生室随便找个担架一扔。

    护士慢悠悠过来打解毒针,到了半夜时分,陆航才缓缓醒转。

    他看清周围的环境,先是心里松了口气,再夸了自己一会儿。那种蜘蛛毒性不高,只要能及时得到救治就死不了。

    他赌了一把,赌赢了。

    趁着周围的人都在昏睡,陆航悄悄从担架上爬下来,赤着肿起的脚,歪歪倒倒地走在长长的病房里。他一个一个床掀开帘子看过去,霍鸢,霍鸢……鸢……在哪……

    找不到。

    这间病房没有。

    陆航扶着墙缓了会气。解毒剂虽然起了作用,但肌肉神经里仍然残留着不少毒素,让他每走一步都痛得像踩在针尖上。

    额角渗出密布的冷汗,他低喘着擦了擦汗。抬头的一刹那,视线无意间穿过玻璃到达对面的楼———那里灯光微亮,正对窗户的床上躺着一个人,发丝和白色的枕套几乎融为一色。

    陆航扑到窗户上,如饥似渴地看着。

    他在这栋楼,他在那栋楼。他们之间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空气墙。

    动了动干枯开裂的嘴唇,陆航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喃着对方的名字。

    “霍鸢?所以你是故意生病,想来找人?”

    背后一道清闲的声音炸起,陆航浑身起了一身白毛汗,血液瞬间倒流。

    他慢慢向上举起手臂,慢慢转过身,以近乎卑微的姿态望着对方身上的白大褂,恳求地说:“医生……我实在太痛了,我今天被蜘蛛咬中毒了,太痛……所以我在胡言乱语……”

    医生是卫生室里唯一的医生。

    他平常不怎么管事,把一切活计都丢给护士,自己只在办公室里做自己的研究。

    对他来说,外面这些病得发虚的人没有任何研究价值,也不会为他创造任何利益。

    但今天抓到的这个好像不一样。

    他体质很好,虽然年纪大了些,却能抵抗住损坏神经的蜘蛛毒素,撑着身体下来跑———足以说明他的精神力耐性稳定性双强。

    医生把手插在口袋里,厚黑框眼镜显得十分老实。他朝对面楼瞄了眼,直截了当地说:“你精神稳定率98%,当铲灰工太屈才了,来参加我的实验吧。”

    “什么实验?”陆航不敢答应。

    医生轻描淡写:“小实验。我有个主顾,因为身体不便不能出门,偶尔想借用别人的身体出去看看。但他的精神线比较特殊,常人一般承受不了。”

    可能会死。

    陆航从他的话外音里,读出四个字。

    见陆航没有说话,医生笑着补充道:“当然,我会给予丰厚的报酬。如果你愿意献出身体,我就能帮你争取到各种你想象不到的利益。比如……救那个人,送他出去。”

    陆航瞬间掐紧了手掌。

    他几乎没有思考,毫不犹豫地说:“成交。希望你说话算话。”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更,明早之前发,睡醒起来绝对甜甜啦

    这是前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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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29章这是白司令的命令

    医生的确说话算话。

    在得到陆航的回答之后,他半夜就把霍鸢转进加护病房,用上了最好的药。

    医生说,霍鸢有严重的寄生虫感染。

    A区条件太差,不仅吃不饱,连干净水也很少给。天一热起来,干活的犯人们渴得要命,就会趴在水坑旁喝里面的脏水。

    霍鸢应该也喝了那些水。

    才会生病。

    陆航听完,恳求医生让霍鸢一直住在卫生室,至少这里提供干净的水和饭食。

    医生答应了,同时也说:“你自己也做好准备,我的主顾最快后天就要用你。”

    陆航闭了闭眼,默认了。

    第二天,海逻听说他被蜘蛛蛰了,悄悄过来看他。本以为陆航奄奄一息,但出乎意料,他精神头还挺好的。

    他一个人坐在病床上晒太阳,神情平静,只是时不时抬头,远远地望向窗外。不聚焦的目光仿佛穿过了大楼厚厚的墙壁,到达对面的某处。

    海逻见他在神游,没话找话道:“对了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当年毕业那天,天气也是这样。”

    关于那天的天气,陆航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他回想了下,毕业那天,他跟家里为了毕业穿的衣服大吵一架。最后他父亲说了句句「你敢那么穿,我就没你这个儿子」,他便妥协了。

    其实现在想来,那天的架根本没必要吵。

    起因是之前陆航过生日,霍鸢买了一条领带送给他。暗绿色条纹的款式,精致清爽,价格是卡着霍鸢生活费的上限选的。

    陆航很喜欢,收礼物的时候就跟他约定,要在毕业典礼戴上,两人单独拍一张合影留作纪念。

    他们是军校,穿衣着装都有详细规定。但到了毕业季,管风纪的教官多少有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是脱光了在街上裸.奔,就算裹一身黑塑料袋cos海底蟑螂也没人管。

    后来霍鸢走了,陆航还是想戴那条领带。不为别的,就是想留个纪念。

    可他父亲一直骂他,「不像样子」,「不成体统」,还当着他的面点起打火机,把领带烧了。

    最后,陆航戴着父亲选的军用纯色领带去学校。他是指挥系第一,又做了风纪代表,便被教官特意安排站中间,看起来十分长脸。

    他的父亲母亲着装正式,站在旁边,脸上有着不经意的居高临下。

    同学们都羡慕地说,你爸爸妈妈好爱你,专门穿正装过来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陆航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要是没把条纹领带拿出来就好了。

    永远藏在柜子里,反而不会被烧掉。

    他看了看周围,有种莫名的心虚,仿佛没了那条领带,心口的位置便缺了一块,变得不完整起来。

    霍鸢没来也好……至少不会看到自己没戴他送的礼物———多年来,他都是这样庆幸着。

    海逻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自顾自把兜里的苹果掏出来,一边用小刀削,一边回忆毕业典礼上邪门的天气:“那天真是怪得很,早上还在下雨,中午就放晴了。大家穿着军服集合拍照,刚站上图书馆的台阶,忽然一片乌云飘过来,直接淋了我们一头。”

    苹果皮打着卷儿往下掉,海逻的音调也越发怀念,“不过还好下雨了,要不然我也不能跟我老婆认识。我军服湿了,找不到人借衣服,就突发奇想跑到实物招领处想借一套,在那正好碰到他。对了——”

    话音一转,海逻想起来说:“我那天也碰到鸢子了。他说自己走的时候没收宿舍东西,所以过来找找还有没有剩的。”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鸢子还去看你们拍照了。你们系那照相师我认识,鸢子找他要了张合照。说起来也真是的,既然他都去了,教官干嘛不让他跟你们站在一块拍一个,也太不近人情了。”

    海逻只知道鸢子受处分退学。

    却不知道具体因为谁。

    心头一窒,掌心重重垂下,陆航手里的苹果砸在床上,滚落到地上,在床底的犄角旮旯滚了一层灰。

    一瞬间,万般情绪涌上心头,他回想着海逻的话,每个字都像是在往他心上扎。扎得体无完肤,血流如注,流到他空荡荡的腹腔里最后汇成一句无可挽回的话:

    霍鸢看到了。

    他一定很失望。

    手指在膝盖上攥了攥,陆航眼睛有点红了,扭过头去看着白墙。

    是,领带被烧了,父母专门来看着他,教官也盯着他,但这都不是失约的理由。

    他好后悔。

    那条领带背后塞着小纸条,写着,【要自由地活着啊,用你喜欢的方式,游走吧】

    他好后悔。

    【游走吧】

    我该游到你身边的。

    可我却戴上父母挑的纯色领带,这便等同于告诉你,我已经选择了另一条路。没选你。

    那一晚,陆航彻夜不眠,站在窗前久久望着对面与他平行的楼。

    他与霍鸢,就是两条不可相交的平行线。

    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他们两个的人生,不会再有交集了。

    一天后,陆航接受了实验。

    医生告诉他,他的身体强度算是高等级的。但由于主顾的精神力太强,他应该撑不过一个月。

    陆航问:“我大概会变成什么样?”

    医生直白地说:“会浑身皮肤裂开,钻出黑色的神经,最后整个人被吸干,活着的时候就腐烂变老面目全非。”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医生说,如果他再年轻十来岁,应该能撑半年多。

    陆航坦然地接受了这一结局。

    医生忍不住好奇问:“霍鸢到底是你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做?”

    陆航想了想,认真回答:“保护我,给过我自由的人。”

    实验途中,他的自愿和配合让医生出乎意料。每次他浑身痛苦地被送回来,睁开酸涩的眼睛,情绪都能渐渐平复下来。

    陆航有时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跟自己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失去记忆的时间,他略微带卷的头发被强行烫直,染成了黑色。

    他由此推断,那个「主顾」应该非常讨厌一切弯曲的东西。尤其讨厌金色卷发。

    再后来,他苏醒的时间越来越少,对方使用他身体的次数越来越多,随之带来的结果很快显现,他的皮肤和肌肉都被撑破了。

    没有纯血长生种那样变态的自我修复能力,他只能等着普通的免疫系统慢慢治愈。

    但就像烧伤病人在夏季总会病情越变越坏,他的腐败速度也超出了免疫系统承受的最大限度,直到彻底崩塌。

    变成一个活死人。

    某一天,医生过来通知他:“主顾不再需要你了。”

    陆航知道,他们会把他处理掉,就像穿坏的衣服要拿去烧掉。

    医生看着他表情平静地躺在那里,有些啧啧称奇:“你被入侵之后居然还能保留意识,真是让我惊讶。”

    大多数人都大脑高度损伤,变成了植物人。

    不过医生观察了一会,判断他这种反常应该只是昙花一现的回光返照。

    是时候该把床位腾出来了。

    同一天,海逻得空过来看他。许久没见,突然看见他不成人形的样子,海逻吓得差点尖叫。

    陆航很轻地问他:“霍鸢……走了吗?”

    海逻忍着反感坐下来,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听说他们今天要放一批犯人,有人保释的那种。”

    陆航转动着眼球,“麻烦你……帮我个忙。”

    海逻难过地告诉他:“兄弟,我最多能做的就是让你走得舒坦点,满足你一些小要求,比如饱餐一顿什么的。”

    陆航用坏道的大脑,思考了一下:“我想要一双绿色袜子,条纹的。”

    海逻去存放死人衣服的仓库里,给他找了一双。

    但他已经穿不上了。海逻只好给他塞在胸口,一半塞进领口,像是装饰领结一样。

    傍晚,清洁工过来腾床位,三个人把他打包扔上了车。

    他靠在窗旁,看着夏季的阳光在树影遮挡下明明灭灭,蝉鸣声嘶力竭。车子一路开过了营区,经过饥饿疲惫的犯人,路过高耸的瞭望塔,最后停在检查站。

    这时,对面也来了一辆大巴,吭哧吭哧喘着老式的发动机,与这边平行地停下来。

    两辆车擦身的距离很窄,窗户对着窗户,足以看清对面的脸。

    霍鸢看到司机开门跳下去,跟旁边车司机打招呼,“今天运的是啥?”

    “一个该死的叛徒。中途星战败了,就是因为他在里边当间谍,三天两头给革命军传消息。”

    “那还不把他千刀万剐。”

    “这不是快了吗。他整个人从上到下都烂了,臭得我头疼,刚上车前好不容易拿头套给他罩上了,要不然熏得车都没法开……你呢,今天运的啥?”

    “巧了,我的也是革命军。不过是运出去的,不知道从哪儿弄得关系,有人保。”

    霍鸢稍微坐正身体,朝对面的窗户仔细望了望,那里有一个黑色的人影。

    他不知道对方是死是活,但出于陌生的友谊,他支起虚弱的手臂,给对方端端正正敬了个礼。

    过了一会,大概三十秒的样子,那个人影在座位上缩动了下,也慢慢举起了手臂,举到额前艰难地比了下。

    这时,因为姿势变换,草草塞在胸口的袜子掉出来,落在座椅和窗户狭小的台子之间。

    霍鸢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莫名觉得那道面目全非的人形很眼熟。

    司机上车回来,试着启动发动机。

    霍鸢突然瞳孔睁大,整个人趴在窗子上,像高速飞行中撞在玻璃上的鸟那样紧贴。

    他认出了那是谁。

    革命军的卧底……是陆航,他被抓进来,他没有和贵族同流合污,他还是选择了做他自己,戴着袜子做成的领带,好傻,好傻,为什么这么傻!

    他明明有自己的人生,有稳定的未来,是最该善终的人。

    霍鸢看到对面的司机上车,辱骂和嘲讽声依旧不绝于耳,「叛徒!」「渣滓!」可就在这样狼狈的时刻,陆航却努力地,骄傲地挺起了并不宏伟的胸膛。

    好像从这一刻。

    他与他的人生,在背景的辱骂声中相交了。

    好像渐行渐远的人,原来一直都没走,原来他们一直隔着宇宙,为同一件事付出过。

    警卫走到后排,发现陆航摆着敬礼的姿势,因为肌肉失去活力而无法放下。他看得哈哈大笑,还把司机拽回头看。

    嘲笑声在两辆并行的车之间回响,霍鸢已然呆滞,泪不知不觉滑过木然的脸庞。

    这时,车子发动机轰得启动,机械缸摩擦带来怪声,像一声绵长揪心的叹息。

    一辆车往深处走,一辆车朝出口去,相交一次的命运,再次朝着不同的方向驶去。

    平行的车窗渐渐拉开距离,变得越来越小,最终不可见。

    一路上,霍鸢都很安静,静到警卫都说,“不愧是精神稳定率超90%的,都要出去了,居然一点不激动。”

    转眼间,工厂的大门就在前方。

    大巴车停下,霍鸢被赶下了车。看守递给他一包东西,里面是他进来时装的个人物品。

    他隔着塑料袋摸了摸,摸出相纸的形状。

    警卫啐了声:“还不快滚。”

    霍鸢望了望外面湛蓝色的天,那是鸟类最青睐的地方。只要往前一步,就能获得自由。

    但他只是慢慢,慢慢地后退一步,低下头,大病初愈的嗓子很哑,“你们的锅炉,每天只烧当日死的,是吗?”

    警卫不耐烦道:“对,怎么了。”

    抢过手.枪,抵住太阳穴,他毫不犹豫地朝自己开了一枪,「砰——」惊起了铁栅栏上驻脚的小白鸽。它扇动着翅膀,飞向了炉子的方向,被熊熊的烟火燎燃了翅膀。

    与此同时,大门口的警卫听到枪响全都惊慌地跑出来。他们在地上围成一个圈,看着中间倒下洇开鲜血的男人,迷惑地收起了配枪。

    他们骂骂咧咧,认为这男人的果决与不假思索是突发神经病。

    却不知道,那已经是他俩人生的最优解。

    不一会儿,清洁车倒回来,把这具新鲜尸体也装上,一起送到炉子那。

    他们被烧成了灰烬。

    半年后,革命军意外获得一批财宝。白司令购置武器整装待发,准备攻打吞噬公爵的地盘。

    为了保守秘密,吞噬公爵和剑鱼公爵共同下令,炸掉工厂与其附属建筑,将这里的一切都夷为平地。

    又过了三个月,革命军的行军脚步踏过来,地上已经长满了浅蓝色的小花。

    彼时,三十五岁的白司令停下来。他的身体状况已经堪忧,整个人走路时喘得厉害。但他是那样爱花的人,因为实在喜欢,便过去摘了一束,放在响尾蛇的挡风玻璃上。

    响尾蛇自动辨认着植物:“master,这是雏菊。”

    “原来是雏菊啊。”白翎靠在座椅上,欣赏一会。

    响尾蛇认真地说:“根据我的搜索,它的作用很多,古代西方人类会用它做爱情占卜。施法过程很简单,只需要一片一片摘下花瓣,每摘一片就默念,你爱我,你不爱我,你爱我……但我认为,这种魔法不适合我们的作战风格。”

    白翎:“我们是什么作战风格?”

    响尾蛇:“OvO想要就直接上门去抢?”

    白翎笑倒在椅子上,小姑娘好懂他。

    不过白翎尊重每种花的用途,也尊重每种花的花语。

    打开作战日志,左上角写下日期2427年:今天向东推进200里,停下休息时,摘了一束蓝色的小花,叫做雏菊,花语是——「藏在心底的暗恋」。

    那时,白翎路过一片平整的花海,多看了一眼,却不知那里的草丛下埋着谁。

    他只在多年后感叹,自己的名单上少了两个战友,Land和霍鸢。

    ·

    白翎听完了故事,背过身去,流泪不能自已。

    “我来过这个地方。我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对不起。我不知道。”

    郁沉收紧手臂圈住他,将鸟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口,低着头颅,下巴抵着他头顶,“我也有责任。”

    他并不能置身事外。

    一个国家和人一样,它的真正覆灭并不在于改朝换代,而是从它忠诚的人民一个一个死亡开始的。

    帝国的余晖,是这些战斗到最后的人。

    ——你和你的爱人,重生了,那就真正去为这个世道做一点好事。建立好的国家,让正义与法制重合。

    或许这才是他和白翎存在的意义。

    说话间,救援队已经跑回来,但医生惊慌失措的表情证明他们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棘手事。

    白翎眉头一蹙,瞬间抓住他问:“怎么回事,让你们救的人呢?”

    医生脸色难看地说:“白司令,里面的情况我实在应付不了,精神压强已经超出正常人承受范围了。我已经让护士先撤离,否则多待一会就要影响脑血管了。”

    “霍鸢呢!?”

    “霍部长不肯走,还在里面……”

    事出紧急,白翎二话不说就拽着鱼过去。什么精神压强,再强能强得过怪物鱼吗,他倒要看看是什么东西又在作妖。

    顺着标牌指路来到焚化室,漫天腐烂的腥臭味呛得人差点转头就逃。白翎知道,这都是人肉的味道,甫一闻见,人类祖先基因里自带的警报就嗷叫着逃亡。

    他们走进去,地上掉落着精神压强捕捉仪器。

    结构犹如盖革计数器的表盘已经指向最高,报警声看起来已经持续了好一会,并且还在加剧高亢。

    在这种精神高压弥漫的情况下,普通医护根本无法进入。如果要进来救人,那就必须操控价值百万的专用防护医疗机器人———比如郁沉上次过繁殖期时,啄木鸟和徒弟用过的那种。

    但医疗机器人远在天边,陆航近在眼前。他们必须想想办法,把陆航超标十倍的精神压降下来。

    否则再过半小时,他就会被烧成白痴。

    医生远远跟在后面不敢靠近,看到白翎先一步踏进房间,担心地嚎叫一声——“白司令您别进去啊啊啊啊!”

    他哪知道,这种强度的精神压,只是白翎日常生活状态而已。

    白翎走进去没有任何精神上的不适。但他环视一圈,一种邪恶污浊的感觉便从四面八方迅速渗透过来。

    他似乎能轻微察觉到,之前待在这个房间里的人的恶意。

    邮差先去其他房间查看,因此是最后进来的。

    医生扶着半边墙暗中观察,瞬间震惊脸:……这这这这个一等兵怎么也这么厉害,走进去闲庭漫步?

    你们革命军里到底藏了多少怪物!

    邮差一进来便开始控场,能隔空捕捉到一点他人的意识碎片。他回头看了眼,戴着面罩不漏声色,却足以把露头的医生吓缩回去。

    他声线低沉地发出警告:“让外面的人撤退到一公里外的地方,禁止靠近这里。碰见任何人,任何事物,只要发现一点反常,立即开枪清除。”

    医生愣住:“啊这……”

    扒着门框,白翎后退半步,冷冷朝他吩咐:“这是白司令的命令。”

    救援医生:“遵命!”

    此刻,在屋子的地板上,霍鸢正抵抗着愈演愈烈的脑部刺痛,把挣扎哀嚎的陆航压在地上。

    因为只要他一松手,陆航就会像发疯一般,要往炉子里跳。

    霍鸢喘着粗气,感觉自己就快压不住了,这时一只戴着黑色劳工手套的大手从旁出现,力劲强硬地抓住陆航的肩膀,一下子就把他按得不吱声了。

    霍鸢惊讶地抬头,对上一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单兵作战面罩。

    邮差:“让开。”

    霍鸢愣了下,立即言辞激烈地说:“你才应该让开,一等兵,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你会大脑受损的!”

    白翎蹲下来,冷静地和他平视:“霍鸢,听话,让开一下,让他接手。”

    周围是一堆腐烂的尸骨,陆航正像濒死的鱼一样瞪着眼白,不停地蹬着地面在地上痛苦扭曲。面对这样的情景,霍鸢情绪逐渐崩溃:“你让他过来干什么,他会医术吗,他精神力够强吗,他只是个一等兵!!!”

    白翎看向邮差。

    邮差思索了一下。

    两人同时想到,这是自己人,救人要紧。

    于是,邮差直接摘下了面具,金发从头罩后方如海浪般翻涌而出,抬起下颚的瞬间,森冷的竖瞳和霍鸢对视了下。

    像是被顶级猎食者近距离盯上。即便是霍鸢这个等级的alpha,现在也肌肉战战浑身紧绷,脑海里尖叫着「危险快逃」。

    但他硬生生忍住了,等稍微适应一点对方的控场效果,他艰涩的大脑才缓慢转动过来……D先生。

    他呆愣住,邮差是D先生,那个养尊处优的富商,这怎么可能?而且D先生的控场,他以前撞见过,强度根本不是这个级别的!除非,他不是邮差,也不是D先生,而是——

    他看了看白翎,脑海里闪过一道火花,一个看似不可能但目前最为合理的答案浮现出来。

    为什么白翎身居高位,却一直对D先生照顾顺从;为什么伊苏帕莱索酷爱监视人间,却从未出现。

    不,他出现了,而且一直都在他们身边,那个精神力最强的alpha,世界上最后一条人鱼。

    他想,陆航这个家伙真是幸运极了。

    这个恶魔竟然在场。这年轻老头恐怕是世界上唯一有机会救陆航一命的人。

    老恶魔慢条斯理:“年轻老头?”

    白翎扶额:“鸢子!!你心里知道就好了不要下意识说出来啊!”

    说出来遭殃的是他!回头年轻老头又要在他身上证明自己很年轻了。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异常的声音,像巨大的高脚蜘蛛在房顶上啪嚓地攀爬。

    霍鸢一回头,天花板上正攀着一张面积足有三十平方大的庞大血网。他僵硬一秒,挣扎自己要不要喊白翎。下一刻,那张网每个血管相交的十字处,瞬间「唰」得长出了眼睛。

    幽绿色的眼睛。

    和老恶魔淡漠庄严的眼,如出一辙。

    霍鸢颤抖了下:“那是什么?白翎!”

    白翎余光偷瞄了眼,尽量安抚地说:“捕梦网。”

    “你当我傻的吗!谁家捕梦网长一百个眼睛,而且为什么要弄这个来!”霍鸢整个人崩溃又凌乱。

    白翎一时半会无法跟他解释,索性闭上眼破罐子破摔:“你看你都知道了,我老公是幻想人鱼,喜欢做梦,自己带个捕梦网不是很正常吗?逻辑没毛病。”

    幻想人鱼:“第二句爱听,再说一遍。”

    作者有话说

    精神稳定组vs精神好癫组

    年轻老头鱼:(阴暗地游动)(叼住鸟脖子)(拖进巢穴深处)(强制证明自己质量优秀)

    混蛋友爱鸟:家人们我赶海发现了一条人鱼!(跟它回家)(锁上链子)(骑123456回)

    纯情暗恋陆:(坟头上长花)(自己摘一朵)(数花瓣)鸢子爱我,鸢子不爱我,鸢子爱我……

    兄弟直男鸢:(冷漠脸)把你那坟头一堆花瓣扔掉!起开,我要扫墓

    欢迎补充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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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0章回去得好好撸鱼

    人鱼让他再说一遍。

    白翎非但没拒绝,还当场超级加倍给他来了十遍,喊「老公」喊到嘴巴变干。

    老恶魔听得每个毛孔都舒坦了,之后干起救人的活计都比以往细致得多。

    白翎:在其他A面前夸到他尾巴翘,这还不好好表现?

    然而其他A———特指霍鸢,却get不到他俩这种随时在紧张状态中掉线的能力。在霍鸢眼里,这就有点老恶魔仗势欺人绑架白翎的意思。

    因而,他愧疚地朝白翎投去「兄弟你为我付出好多,我以后一定拖家带口为你好好卖命」的眼神。

    白翎回他一个——“使用传说级道具得献祭大量耗材而我只需要喊两句,真的巨划算所以不用谢”的眼神。

    霍鸢想起伊苏帕莱索对革命军的「百亿补贴苏多多」行为,不禁肃然起敬。怪不得白翎每次开会轻描淡写宣布新一批军火到账,嗓子都是哑的。

    一定是喊太多喊得。

    他俩在这边试图意念回复,郁沉那边已经把陆航放倒按平。

    唰得捋起陆航的袖子,他凑近看了眼,手臂上入侵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肉芽歪歪扭扭地粘连在一起,看久了有些密恐。

    这些都是污染最严重的组织,没有留下的必要。

    郁沉没做犹豫,直接拔出小刀,简单消毒后便开始沿着陆航的伤口剃肉。他那把刀削铁如泥,是他自己锻的,和当年送白翎的阿斯刻湖刀是同一批。

    能撬开特种钢材的刀,用来切开肌肉组织,有点杀鱼用牛刀的意思。而且刀又薄又快,顺着尺骨和桡骨的走向一下子刮过去。饶是耐痛度很强的陆航,也在恍惚中发出一声惨叫。

    霍鸢急得不行,“伤口真的要切这么大吗?”

    “当然,”郁沉心情不错,解释了两句,“他身体里现在爬满了精神丝,按照一般情况,他应该已经被别人变成傀儡。但他意志力很强,把精神稳定率稳在了10%。所以大脑没被入侵,只有四肢躯干被污染。”

    “现在,我得把他身体里到处乱窜的精神丝弄出来。”郁沉说着,抬起头,朝房顶上的毛细血管网勾了勾手指。

    大网顺着墙溜下来,蠕动到他身边。他上手便揪了一半,像贴敷料一样覆在陆航血红的肌肉组织上。

    很快,那张网变成一丝一丝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进去,顺着血管和神经通转到四肢。

    这一幕看起来诡异,但莫名让人想起医学上施放纳米机器人清除病灶的手法。

    霍鸢猜测,老恶魔说不定进修过医疗救治方面的课程,否则不会如此熟练。但他并不知道,人鱼的手稳可不是救人练出来的……

    对郁沉来说,这只是一个出色园丁的必备技能———拥有外科手术刀般的直觉,把所有钻进泥土深处的虫子都找出来,又不损伤植物的根———夏季的时候他每天都要和毛毛虫战斗,以保住他新鲜脆嫩的莴苣。

    这次也一样。

    他的精神网分化程度高,能在不损伤陆航细胞组织的情况下渗透进他的身体。

    精神网灵活而机警,攀附血管,翻开内脏,像猎狗寻找洞里的野兔一样,四处追逐黏在器官上的恶质物质。

    那些邪恶的丝线察觉到动静,立即决定更换位置。而在这一瞬间,守株待兔的精神网冲出去,一下子把它抓住,拖渔网里的泥鳅一样,把它们一点一点拖出伤口外。

    那场景十分令人恶寒。

    黑色毛虫一样的线头,一段一段挤出来,比活生生挤出脓包里的黑脓还让人不适。

    霍鸢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看着被赶出来的坏物质越来越多,最后竟然像大坝上成桶倒出来的蝌蚪一样,从十厘米长的切口处混着血水倾泻而出。

    要不是想着被救的人是陆航,他几乎要当场胃酸翻滚吐出来。

    多亏了他精神稳定率高,才能勉强撑住。再想起旁边的白翎常年在60%上下浮动,看这些恐怕会反应不良,他便打算劝白翎出去等。

    然而他转头一看——

    “好恶心的玩意!”白翎满脸嫌恶,根本不惯着,穿着军靴上去就踩,一踩一个啪叽噗。

    霍鸢:“……”

    霍鸢:他能当最高指挥是有道理的。

    白翎并不觉得踩线头有什么危险的。毕竟人鱼在这里,如果真的危险,对方一定会事先提醒。要是他没说,就是默许白翎这么做。

    果然,剩下那半块精神网围在白翎脚边,负责里应外合。

    它兴奋地颤动血管状的肉质触须,把每个坏精神丝的每一节都刺一下,彻底破坏掉对方的神经中枢,再迅速蠕动着附上去,大口大口将其吸成空壳。

    没过多久,地上那些散落的皮质精神线,都干瘪地躺在地上,了无生机。

    “他体内的精神丝已经全部清除。但他毕竟元气大伤,之后还需要静养一年。”

    说着,郁沉重新擦了擦刀。他脱掉左手手套,爽利地在掌心拉一刀,让霍鸢把陆航上半身抬起,再掰开陆航的嘴,把掌心聚集的血挤进去。

    他淡然道:“我的血对这些精神丝有消杀作用,给他喝下,能巩固一下效果,也能增强体质。”

    增强体质是真的。白翎想起,自从自己吃了鱼罐头,连感冒都没怎么得了。

    人鱼身份贵重,却愿意给陆航喂血,真是给足了面子。

    回去得好好撸鱼。

    之前丢在地上的精神压检测仪已经消声,指针从危险的红色慢慢降下来,变成安全的绿色。

    霍鸢松了口气,准备喊医生们回来包扎,送去治疗舱。

    可出乎意料的是,陆航明明已经没事,老恶魔一松手,他还是下意识挣扎,颤抖着身体要往炉子那边爬。

    霍鸢眼疾手快,抓着陆航的手,把他拽回来按倒自己身上,抬头紧张地问:“您……君主陛下,我知道他是被高等级不明生物寄生。所以是不是那东西在暗示他,让他不停地想自杀?”

    郁沉稍作沉默,眼底幽深复杂,“与那个无关。”

    对方既然寄生,当然是要使用傀儡的身体,不可能就这么毁掉。

    白翎抬眸觑了人鱼一眼,读出一些情绪,瞬间想起了一件令人心颤的事。

    关于那个故事。

    如果故事里的细节没错,是霍鸢先死,垃圾车拐回来把他捎上。那么当时还有意识的陆航,一定会亲眼看到霍鸢的尸体被送上来,放在他身边。

    两人久违地坐在一起。

    他高兴欣慰送出去的鸟,转眼间就死了。

    等开到焚烧站,警卫们一定会先把死掉的尸体扔进炉子。所以,陆航应该是看着霍鸢被火海吞噬的。

    他怎么能不疯癫,崩溃,掰断指甲磕破头也要跟着跳进炉子。

    严重的精神入侵,或许让他轻微找到一点前世的感觉。当他来到这里,看到那座炉子,便不可抑制地发了疯。

    这种疯,郁沉没法治,白翎没法治,谁都没法治。

    但白翎想了想,还是说:“这算是一种大脑损伤,你把他带回去,多跟他说说话……或许会好。”

    就像之前无数个夜晚,郁沉对他做的一样。

    听到大脑损伤四个字,霍鸢脑海里浮现出久远的一幕。

    那天的那天,他过生日,陆航听到了他的遭遇,红着眼圈跑出去。

    其实他猜到了,对方是为他伤心。

    于是他问,你是不是精神控制课大脑损伤,找了个借口安慰陆航。

    Alpha与alpha之间无法标记,精神不互通,只能轻微安抚,聊胜于无。

    但我觉得,捧住你的脸,把额头贴过去,至少能从皮肤的温度,感知和承担你的酸心与难忍。

    你的心脏跳得很快。

    我听到了。

    “也是,”他佝偻着脊背,用力抱着陆航,把微湿的额头贴上去,哽咽着喃喃,“大脑损伤,多贴一会才会好。”

    ·

    银钻星战役落下帷幕。

    由于革命军先头部队表现出如传闻一致的纪律严明与井然有序,当地民众们对他们感观相当好。甚至时不时有人偷偷靠近军队驻扎的营地,扔下自家产的水果蔬菜和海鲜就跑。

    悄悄地投喂,打枪滴不要。

    老乡们的热情盛情难却,但出于安全考虑,白翎一向禁止士兵们擅自接受投喂。他让人把这条规则贴在外面,委婉地告诉民众,“感谢大家,但可能会有坏家伙混在里面投毒,大家还是留着自己吃吧。”

    这么一来,反而激起了民众的逆反心。

    吃的不能送,那你好歹给个付款码啊?我直接爽快打钱!

    拗不过他们,白翎和诺思他们商量了一下,准备开个星际捐款渠道,并保证每一笔钱都会公开用途。

    在野星政府公布的【捐款可能会落实到的项目】里,提到了军工厂与斗兽场的受害者安置问题。

    由于这一项言简意赅,星网上也没有搜不到任何关于斗兽场的信息,便被某家媒体单独摘出来,大做文章。

    一天之内三十几家星际媒体响应。虽然也有一大半语气客观,但言下之意都是想让白翎给出解释。

    否则,民众的捐款花到一个地图上都不存在的地方,这不摆明了造假吗。

    白翎冷笑一声,直接下令———野星政府向全星际主流媒体发出邀请函,敦促各个新闻界人士前来,让他们亲自到军工厂体验一天,感受一下「真实度」。

    有这样的邀请,媒体们当然趋之若鹜。

    本来是抱着抢头条,拍一拍就走的心态去的。然而去到那里参观之后,每家媒体都不约而同沉默,惊恐,最后摄影师和记者们在外墙排成一队,吐得不省人事。

    他们说,白司令真的狠,这么罪恶的事都要拿给大众看。

    白翎却认为,就得这么干,把一切脏东西像水一样泼到众人面前,这样那些质疑与冷嘲热讽,才会失去立足之地。

    而且,他征求过那些受害老兵们的意见。他们都一致决定,要把这件事公开出去,让曾经的罪恶彻底暴露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之后,那些媒体回去纷纷撰文,写出了一系列震惊世界的报道,如《出自奴隶之手的炮弹》,《斗兽场:贵族享乐背后难以置信的真相》,《为什么?为什么!被锁在笼里的鹰》。

    与此同时,有大批调查记者涌入银钻星,想要获得更多一手资料。

    斗兽场的贵族们虽然已死,但还有大量NPC和工作人员。这些人通通被抓起来,送上庭审。

    开庭时,记者们乌泱泱坐在下面,每人膝盖上都放了光脑,开启自动语音转录。

    当然,这些庭审也每日通过野星的「平凡之声」中央频道向全世界播放。但调查记者们都更倾向于现场观看。因为你可以随时在庭外的走廊上交换到更多小道消息。

    比如,他们私下里从一个斗兽场的NPC那里得知,在今年的很长一段时间,聚会和游戏都是围绕着一个叫「陆航」的高级军官展开的。

    这个陆航十分可怕,不仅挥金如土,还变态好色,最多一次要六个omgea一起侍奉。

    以上消息也得到了大多数犯人的证实。

    他们为了争取到减刑,一口咬定,陆航陆少将是最邪恶的始作俑者之一。

    必须把陆航枪毙,以平民众之愤。

    庭审播出之后,在星网掀起了轩然大波,加上一些媒体的推波助澜,#把陆航送上绞刑架#的话题,一下子冲到首页。

    与此同时,陆航在医院里醒了。

    他看了眼终端,通知栏刷新消息,他成了帝国民间头号罪人。

    而下面一条就是父亲发来的通讯:

    【以后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丢人丢到全星际,希望你被枪毙】

    作者有话说

    蹲蹲评论,还有一更!

    提问:花多少钱才能才白司令喊十遍「老公」?

    小鸟:钱不钱的不重要,主要是老公爱听

    年轻老头:(舒爽地翘起蓝尾巴)(刷爆养老金)(像大富翁一样狂爆金币)

    【高亮】:突然想起来提醒一下,因为这文比较长,宝宝们全订的一定要记得去抽活动头像哇,有送好多次数的。活动入口在app文案下面,粉红色的那行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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