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外出猫包

    警用机甲所过之处,扬起的尘埃给暮色笼罩上一层灰雾。熙攘的人群并没有真正散去,反而在碾压发生后,越聚越多,越挤越浓,很快便填满了11号的视野。

    11号出身平民,高昂的学费让他的学业止步于初中。但他面对此情此景,脑袋里却浮现出一句贴切的名言——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11号透过周视镜望去,感到一阵晕眩。

    人群愤怒地骚动着,一波又一波,汹涌如潮水。机甲开到哪里,他们就围堵到哪里,退下一波,又继续补上来另一波,源源不断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滚下来,海洋渣滓,连孩子都不放过!”

    “死回你的海底地狱去,恶魔!”

    11号无法继续前行,中气不足地朝扬声器喊:“闪开,都闪开,不要命了吗你们?”

    他大脑混乱,控制不住去想,这是谁的父母,那又是谁的孩子,每踩一次油门,会毁掉多少家庭……

    通话器里传出上级的嗓音,冰冷且不含一丝人性:“11号,继续驱赶暴民,再重复一遍,继续驱赶暴民。”

    那声音宛如悬在头顶的刀子,命令反复而机械,目的却是诛杀人类同胞。

    11号终于一拳砸过去,朝滋滋啦啦冒着火花的通话器,崩溃地喊:“我做不到,我不想杀人,拒绝命令,我要辞职——”

    对面沉默了几秒:“你要当叛徒?”

    11号趴伏在操作台上,逃避地捂住脑袋。上级冷笑一声,挂断11号通道,并接通了他旁边的12号警卫,冷酷地发布命令:“12号,消灭叛徒11号,给你升职。”

    “是。”12号回答得干脆利落。

    海洋族的世界弱肉强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做不成狠心人的弱者,注定要被同类分食。

    当今的新帝国,已经不适合好人生存了。

    浪潮般移动的游行队伍中,伫立着一个瘦弱的青年。他脖子上挂着相机,手指始终停放在快门键上,不愿错过任何一次抓拍。

    就在刚刚,摄影师认为自己拍下了生平构图最好,意义最深刻的照片。

    他不由自主切出屏幕,仔仔细细欣赏着:

    照片色调浓烈,前后景对比强烈,整个画面在斜阳夕照下晕染出油画般细腻的绯红。那血一般的红日挂在雕塑身后,仿佛神祇降世时的光晕。铜浇铁筑的巨型雕塑眉目刚烈,俯瞰着大地,望向了画面的中心———被机甲履带碾过的青年奋力将小女孩从车轮下递了出去。与此同时,无数双手从画面外伸进来,迫切想要接住孩子。

    在手与手交接的刹那,摄影师按下了快门。

    将这一瞬间,彻底停驻成永恒。

    这幅照片构图之巧妙,含义之冲突,颇有种毕加索《格尔尼卡》式的荒诞。但色调的细腻与黄金分割的比例,又饱含《自由引导人民》般的热烈。

    摄影师随手将它加入了作品集,起名为《交接》,准备一起投递到今年的星际联盟摄影艺术赛中。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张照片将成为一匹强势的黑马。不仅斩获摄影大奖,还铺天盖地登上了各大媒体的年度封面。他也因此得到机会,受邀进入革命军大本营,对照片的主人公进行了一次深度采访。

    摄影师不经意一瞥,发现那位白发青年坐在路边的长凳上休息。

    对方的脸颊瘦削而精致,虽然尚显年轻,眼里却有一种风霜打磨过的镇静。面对来来往往的窥视,他既不局促,也不躲闪。反而坦坦荡荡地拿出随身携带的螺丝刀,试图将义肢的残渣卸下来。

    大庭广众之下,在街边拆卸破烂的自己。

    摄影师瞳孔震荡,情不自禁心跳加速,将相机举到眼前。

    调整对焦。

    矛盾,简直太矛盾了。青年的习以为常与人群的惊怒,形成鲜明对比;仿生人般无机质的美貌与粗犷的拆解,又是巨大的矛盾。

    仿佛世界程序运行出现的bug,有种令人心荡的诡美感。

    摄影师「咔嚓」按下快门,LCD显示屏一闪,突然插.入式地跳出一栏字:

    【图像错误发生!】

    再连拍三张,切回去看。

    【图像错误发生!】

    摄影师愣了愣,他从未碰到过这种事。难道温度过冷,相机元件失灵了吗?不可能,这台相机曾经陪着他去过零下40度的风暴圈,一直质量坚.挺。

    正当他想拆了电池重启,说服自己这不是灵异事件,身边的人群忽然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仿佛沙丁鱼群碰见庞大沉缓的蓝鲸,人群稠密而自然地向四下分开。这种退让,并非出于被迫,而是源于基因里对巨物的尊敬与臣服。

    摄影师踮起脚,视线越过窜动的脑袋望过去。

    一行保镖穿进游行队伍中,平均身高在两米,脖颈上裸.露的数据接口显示这是一群AI控制仿生人。他们高大而静默,身着统一制式的灰月白罩衫,肩头的襟线由深红和海蓝并排织就。

    这幅配色,很容易令人想起旧帝国的旗帜。

    仿生保镖行沉静前行,一抹海风凛冽袭来,撩起了他们的下摆。所有人都瞳孔一缩,隐约瞥见罩衫下悬挂的反器材粒子狙枪。

    1.5米长的大家伙,威力恐怖,但枪口朝下。

    能一枪干掉一辆装甲车,显然不是朝平民而来。

    如此煊赫内敛的武力,让摄影师反应过来。这群仿生人的出厂公司,应该是戈尔贡设计局———老帝国遗留在民间的长子。

    在摄影师眼中,保镖队伍犹如白沙大浪,强势地在人群浅滩冲出一道深深的痕迹。这条静水深流的走道里,有一人扛着「棺材」缓缓走来。

    不,说不上是「棺材」,更像装大提琴的盒子。

    浅咖色盒子长约两米,线条细瘦流畅,外层包裹着的鳄鱼皮,格调纹路暗雅。左右两侧各有皮带拴过箱体,上面镶扣着黄铜铆钉。转到侧面时,还能看到一枚镶金把手与密码锁。而这些设计,足以说明它的用途——

    转运贵重的东西。

    夕阳散射出最后的余晖,将那道身影幻化为一片浮光漫景。错落的光影撒下来,加重了躯体轮廓的雄浑陡峭。

    在人们的视野里,他肩上扛着两米长的箱子,却不见一丝一毫的抖动。

    那是顶级雄性动物能引以为傲的力量感。

    “隆——”

    箱子落在地面,扬起一圈旋转的灰烬。

    众人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看着那高挺的alpha单膝跪下,不顾灰尘的肮脏,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捡起地上散落的义肢碎片。

    一块,接着一块。

    碎到捡不起来的零件,便合拢手掌,将它捧起来。

    众人震惊地望着这一幕,再看看满地的零件,似乎恍然——

    对方是来「收尸」的。

    可实际上,地上并没有什么血迹,alpha的举动显得有些过激而疯狂。众人摇摇头,觉得难以理解。

    但Alpha只是低垂着眼睫,沉默地压抑住眼底的漩涡,不言地捡着碎片。

    碎片,灰烬,自我牺牲,扑向电网,碎到捡不起来的木桩鸟……他的意识里盘旋着这些概念。

    他明明没有说一句话,却让人们莫名感到肌肉发酸。一种恐怖压迫的肃穆隐约在空气中悄然蔓延,合着心跳的频率,使得动脉的收缩都开始加大加重。

    这似乎,是一支时空错乱的送葬队伍。

    “卧槽!”一句震惊的脏话,打破了静默。

    摄影师如梦初醒,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白发青年一蹦一跳地钻脱人群,扑向那道半蹲的身影,如稚鸟归林,牢牢得勾上那人的脖子,慌乱地喊:“别捡了,别捡了——”

    在众目睽睽之下,青年把残缺的自己,用力塞进他的胸膛。

    “大块的在这里,都给您!”

    这对话如此古怪,诡异中又带着一丝深究的缠绵,人们无法理解,却又忍不住追随着他们看下去。

    那位戴着面纱的alpha抬起手,沃顿方形祖母绿扳指在余晖中暗耀,矜贵得摄人心魄,他低沉吐出两个字:“进去。”

    箱子打开,浅米色皮革包裹着缓冲海绵的内腔,展露在眼前。

    众人不明白那木质箱子的作用,摄影师却惊讶地睁大眼睛。他曾经在前线当过一段时间的战地记者,见过这类【回收箱】。

    没错,它的全名叫作【生命体征维系保养回收箱】,相当于浓缩型救护舱,专为战场上的高级将领受伤时使用。功能完整的高配版价值上亿,且每一只都需要等待数年来定制,不是单纯有钱就能享受得到的。

    不过近些年来,也有不少贵族监护人订购两三百万的低配版,来远距离携带自己的omega。

    颇有种……收装洋娃娃的感觉。

    白发青年精致如人偶,他茫然地张了张薄唇,身体在不易察觉地颤栗,尚未从碾压的应激反应里挣脱出来。

    实际上,他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幻肢痛。

    当他以为自己表情冷静,足够滴水不漏时,却被人一手揽住腰际,用不容置喙的力量,像抱炸毛的猫儿一样放进箱子里。

    随着「咔哒」几声,箱子内置固定架启动,贴合着身体曲线,将青年手脚都锁在里面,以达到安全固定的目的。

    众人脑子里莫名浮现出一个词:外出猫包。

    白翎根本没反应过来,箱子盖已经彻底覆上。但设计者显然考虑到幽闭恐惧症的因素,盖子内侧迅速浮现起窗口屏幕,可以实时看到外面的情况,外面却窥视不到里面。

    对于常年处于应激状态的老兵来说,这样救助式的搬运,比直接当众抱着走出去,更照顾心理和自尊一些。

    很快,那块方形的天空轻微晃动,他又被稳稳扛到了肩上。

    Alpha的肩膀,老陛下的肩头。

    白翎怔怔地平躺着,被无比安稳地运送着。

    奇怪,好奇怪……

    天空绯云漫卷,血红的残阳染遍了世界。在视野的边角,微卷的金发从耳边漏出,随着风儿灿烂辉煌地撩摆。

    白翎心头一跳,脑海像洪水倾倒,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

    战士为人民抛头颅洒热血,死在外乡之后,残破地装在箱子里,被穿着旧日国旗配色的队伍肃穆运送。

    这恐怕是前世的白司令能想象到的最好归宿。

    然而,上辈子他的身体碎片散落在各处,来「接」他的只有清晨的垃圾车。他从没想过,破烂的自己还能被人收集起来。

    如此珍惜,如此尊重。

    现在,他的故国将他扛起,支撑在肩膀上。他望着那片殷红的天,眼里却洇开了泪花,喃喃自语着:“真是疯了……”

    讲究这种仪式感干嘛?

    他手脚被锁住,没办法抬手去擦脸,只能任凭泪珠滚落脸颊,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扯动,最终抿起一抹快乐。

    可他就喜欢这样。

    “我也疯了。”他高兴地承认。

    作者有话说

    当众把老婆扛在肩头,值得每一个年上攻尝试!(开始唱给伊苏帕莱索唱赞歌)

    不是那种中式的棺材,是箱子啦,想象一下那种里层丝绒的放大提琴的箱子,可以用来装漂亮娃娃的(人偶小鸟,比划)

    第82章原始

    夜幕降临,一艘护卫舰肃静地滑行于空轨。它外形采用仿生学设计,模拟了猫头鹰的气动噪音策略,将机翼设计成锯齿状,能悄无声息地穿梭夜空,给搭乘者带来极致安静的旅途享受。

    同时,也大大增加了成本。

    这样的舰型在空轨中很少见,无形中吸引来不少窥探。

    同一轨道内的司机瞥了眼观察窗,远远的,依稀能借助一闪一闪的航向灯看见护卫舰的涂装。

    低调的深蓝色,虽为庞然大物,也能完美隐没于夜色。除却机尾的注册编号,再无任何徽纹和标识。

    老司机们不约而同与它拉开了距离。

    他们都知道,涂装越内敛,越需要主动避让。

    因为当对方不用花里胡哨的徽纹来彰显身份时,其实在传递一则讯息———这艘舰的主人,无论你知不知晓他的身份,都是你绝对惹不起的。

    小飞行器内,儿子指了指外面,兴奋地转头问:“爸,我们什么时候能买架那个,你看它的玻璃好大,一片式的诶,好适合观赏风景。”

    老司机啐了口,骂道:“坐个副驾驶还不安生,滚到后面去。”

    话虽如此,哪有老司机不喜欢舰船的呢?中年男人忍不住瞄了一眼,对面的舷窗确实漂亮,一整片落地窗,一根钢架都没有。他曾经在星际武器展会上见过这样的护卫舰,里面装修奢华,自带贵宾观景室,俨然一套空中大平层,坐在里面都是一种享受。

    当然,它的不计成本,也贵得令人咋舌,一艘能买别人10艘。

    此时此刻,落地舷窗内亮着灯火,不算澈亮,隐私性极好的单面涂层阻隔了大部分光线,仅留下模糊淡然的影子。

    那是位高挺的男性。

    郁沉手臂松松搭起,靠在明净的窗边,俯瞰万家灯火灿烂。他姿态放松,指尖捏一盏水晶高脚杯,勃艮第红酒轻微旋转,诱出一抹熟烂樱桃的果香味。

    醒一醒酒,等单宁变得顺滑,酒液氧化熟软,再行品尝,便是另一种绽放的滋味。

    醒酒需要耐心,醒人也一样。

    郁沉嗅了嗅酒的醉香,瞳眸不经意转向墙边的箱子。它被靠墙立着,仿佛一件精美家具,又似乎未拆封的礼物。

    里面的「礼物」,正迫不及待想出来。

    “Out——”清亮的机械按键音。

    郁沉挑起眉,想象着那只鸟儿找到了箱侧的按键,用爪子使劲按压的画面。

    “Out,out!”

    郁沉意味深长,琢磨出点别样的感觉,很像……小狗使用宠物发声按钮,试图和主人交流。

    “Ouuuuuut——”显然,这是一只狂躁的小狗。

    仿生保镖被声音刺激到,机警地前来查看。

    郁沉余光一瞥,面上瞬间掠起森然,冰冷地斥一声:“出去。”

    仿生保镖僵硬地立了立,不敢忤逆,只弯着腰默默后退。正要关门时,它的主人忽得说:“不用关,留着。”

    仿生保镖不明白主人的意图。它严格遵循了命令,退到外面,挨着门边的墙,和其他队友整齐地守在走廊上。

    从这里,也能隐约听见主人愉悦的叹息。

    任谁都看得出,郁沉今晚兴致高昂。自从停了药,他便像解开了封印,每分每秒都能感觉到状态在不断回升,压抑已久的脾性,终于找到了缺口,亟待释放。

    他停在箱子前面,抚摸着它细腻的皮质。绿眸幽邃,带着一股危险的纵溺,深深端详一会,才依依不舍地按动指纹锁。

    这里面,装着用来他度夜的小玩具。

    回收箱的气动装置咔响,盖子掀开一条小缝,换气系统的风卷着一抹甜涩的热息喷溅出来。

    郁沉不急不缓,舔了舔牙尖。

    他犹如高级品酒大师,品鉴着气味分子里信息。Omega的熟成阶段已经靠近尾声,在坚持不懈的喂养下,那味道彷如太阳烘烤沙漠之下生长的荆棘果肉,酸甜浓烈,有一点辣嗓,直击每个人的唾液腺。

    “呼……”箱子里传来幼兽一样的轻吟。

    郁沉眼底一暗,胃部饥饿地缩紧。

    他掀开盖子,里面的身体瘦削而高挑,随着惯性向前倾倒。但他并不担心这个,因为箱子的锁扣牢牢拴住鹰隼的四肢,固定成洋娃娃一般,让这只鸟儿被迫肩膀前倾,腰窝拱起,在腰背和箱底之间留下一道空隙。

    郁沉将手臂穿过那道空隙,轻而易举环住柔韧的小腰。

    他眼眸半垂,盯着omega那双干燥的唇,轻柔低语:“小朋友今天见义勇为了。”

    “唔?”白翎迷茫地抬头,还没反应过来。

    回收箱内富含氧气,他吸足了氧,像吃了一瓶松弛剂,全身肌肉通通透透,大脑也变得轻飘飘的。他无意中对上那双绿眸,心脏习惯性过速一秒,撇开视线,鼻音倒软乎了:“您是不是生气了?”

    白翎有些心虚。他冲过去救人时,并没有想太多,只是事后坐在马路牙子边,才渐渐回过味来,料想那条人鱼知道了又不知道要怎样歇斯底里。

    人鱼轻笑一声,微凉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庞,慢慢捏着脸颊肉:“为什么觉得我会生气?”

    白翎松了口气:“不生气就好。”

    他怕自己应激,更怕郁沉应激。他若是发起疯来,郁沉还能把他按住,对方要是脱离控制了,他……上哪能找栓得住人鱼的铁链去?

    白翎正琢磨着,忽然下颌一凉,被水晶杯口抵着,强制昂起了头。

    郁沉一手握着水晶杯,一手撑在墙上,借着顶光,俯身观察着白翎的脸。微红的眼眶和眼角弥漫的泪迹在光下无所遁形,可怜得要命,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灰眼珠羞赧地转向一边。

    郁沉诱哄他:“看着我。”

    “不要……”

    “背着我偷偷哭了?在箱子里急得?”

    “不是因为那个……”白翎否认着,飞快抬眸瞧了他一眼,又细细密密地垂下眼睑,咬了咬唇,逼迫自己承认:“您来接我,我好开心。”

    郁沉眼底涌起看不见的暗澜,声线越发温和:“只因为这件事吗?”

    “用箱子装我,也……很用心!我还是第一次躺这么舒服的回收箱,这是您租的,还是买的?以后还会用吗?”

    郁沉摩挲着酒杯,动作逐渐急躁。

    “我没有贪心的意思,只是偶尔这么来一次,我会很高兴。如果我是鱿鱼就好了,有好多腿,每次断腿都可以被您———唔!”

    这么可爱的嘴巴,当然要堵住。

    先是浅尝辄止,沿着嘴唇边啃两下,弄得那只鸟急促地喘了声。郁沉笑了笑,又昂头灌下一口酒,伸手一把握住鸟类修长的脖颈,压住薄而软的唇,强势地渡过去。

    沾了酒的小鸟,尝起来更美味了。

    郁沉想起一道著名而残忍的餐点,烤圃鹀。狡猾的猎人会用捕鸟夹抓住这种会唱歌的鸟儿,关在小黑屋里饲养21天,让它长膘,让它放松地抖动羽毛,待到时机成熟,厨子便会将它浸润在白兰地里,烘烤得细润冒油,像端着小甜点一样请老饕们品尝。

    吃过的人都说,这道菜能让灵魂颤抖。

    郁沉环紧了手臂间的细腰,将鸟儿无限拉近自己,年轻的omega在他过度放肆的吞咽下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他安抚地顺了顺对方的脊背,心里想的却是小鸟滚烫的嫩肉,纤细中空的骨头。趁热一口吸取烤鸟腹腔时,会爆发出怎样甜蜜的汁水……他沉浸在吻里,变得有些迷失。

    白翎倏然睁大了眼睛。

    不对劲……

    他知道人鱼喜欢吻他,动不动就抓了他的腰,随处按在哪里享用一番。可今天的感觉迥然不同于往日,这家伙没有循序渐进,把他亲到鼻音发软再往别处进犯,而是侵.犯性极强地卡在喉咙口,在那里流连忘返,蠢蠢欲动。

    白翎喉头骤然痉挛,反射性地一紧,差点当场干呕出来。

    人鱼稍稍让开,辉煌的水晶灯在头顶轻微晃动,将他的容颜照得无比雍容华贵。白翎却瞳孔震动,看着他缓慢而餍足地舔舐着唇边,那道舌尖,分明——

    分了叉。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口腔器官。

    白翎紧张地缩起了脚趾,脑海里反复响起啄木鸟医生的提醒:他会变得原始……原始……

    原来是这么个「原始」。

    注意到他的惊慌失措,郁沉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问:“觉得恶心,接受不了?”

    海洋生物的形态本就千奇百怪,人鱼属于一种高智慧海怪,某些部位异于常人……勉强能理解。

    况且,自己选的监护人,再诡异也得接受。

    “没……”白翎怔了怔,抿着微肿的唇,轻轻说,“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您的变化。”

    他这种顺从,极大得取悦了郁沉。

    郁沉当了一个多世纪的皇帝,形形色色的军人,他这辈子没少见。上到统领集团军的元帅,下到刚入伍的中尉,见到他时,均表现出不同程度的遵从,可没有一个像白翎这么的……

    可口。

    嵌合他灵魂的小宝贝。

    “不如从现在开始适应。”郁沉攥紧白翎的腰肉,根本没给他喘气的机会,掐着对方的下巴,将他压在箱子里,居高临下地倾泻着不断沸腾的饥饿感。

    ——暴食。

    白翎气息混乱,只感觉一条毒蛇的信子长而冷凉地穿过喉咙口,来到神经末梢的密集地。那鲜红的蛇信子卡进食道口,一点一点地顺着食道前进,尺度和节奏都拿捏得很好,让人维持在轻微窒息又勉强能喘得过气的状态,反复体验着刺激,危险,头皮发麻的冷血动物蔓延感。

    很容易……联想到一些人类永远不该体验的诡异东西。

    白翎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颤抖得快散架,他现在只剩下一条腿,膝盖却软得几乎站不住。

    从这一刻开始,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伊苏帕莱索是一条腐烂种人鱼。

    对方的本性危险而残暴,能徒手撕碎鲨鱼。在端庄的外表因为停药而簌簌剥落之后,下面属于海洋顶级掠食者的锋戾已经隐约可见。

    肉食动物身上特有的血腥和侵占气息,正随着尖尖分叉的信子,向着食道深处开凿,仿佛下一秒从深海浮上来,将稚嫩多汁的鸟儿,一口吞噬——

    “呜!”白翎胃部一阵翻涌,下意识合拢牙齿,奋力咬下去。

    「嘶」,郁沉轻声痛呼。

    白翎气喘吁吁地瞪着对方:“别太过分了。”

    郁沉转了转森寒的绿眼珠,舔到舌苔上的伤口,一抹铁锈味在口腔里漾开。

    咬得真狠。

    白翎见人鱼望过来,有些防备地往后退。但他退无可退,只能挤在狭小的箱子里,尽力躲避着对方可能的入侵。

    郁沉俯身贴耳,气息中带着溺爱的温柔:“宝贝,我的宝贝……与其让装甲车压坏,不如我来弄烂你,好不好?”

    白翎后背发凉,控制不住升起一股毛骨悚然。

    这家伙要发什么疯?!

    “快把我松开!”白翎感觉不妙,立即激烈地挣了挣手臂,箱子随着动作左右摇晃两下,眼看即将向前砸倒。

    一只手扣在箱子顶,轻松止住下坠的趋势。那条人鱼轻描淡写地问:“为什么要松开?放你进箱子时,你没有反抗,现在被我捡过来,我自然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这甜蜜的小容器里盛满了他喜爱的物质,忠诚,牺牲,自我奉献,为平民奋不顾身的毅力。这些美好的东西,正毫无保留放在他面前,以供攫取。

    郁沉很难抵抗这样的小鸟。

    “我本该心疼你的……”他喃喃着,无端透出一份神经质,“不过我心疼了一会,又觉得愉快。我活到这个年纪,胃口早就不大好,已经很久没吃到这么可口的东西了……”

    白翎骂骂咧咧:“有病你吃药啊!”

    可转念一想,这老东西确实有病,而且暂时没办法吃药,跟他一般见识是没用的。

    况且,人鱼把他锁起来,也不是头一遭。从以往的「斗争经验」看,来硬的肯定不行。所谓打蛇要打七寸,抓人鱼也要抓尾巴,郁沉的弱点在于……

    白翎想了想,忽然说:“我想去上厕所,腿那里好痛,快憋不住了。”

    “好。”

    这招果然管用。白翎稍微松气,看着人鱼姿态温情地解开了箱子的桎梏。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将很快为谎言付出代价。

    白翎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扶着人鱼的肩膀,想跳出箱子。

    郁沉手臂一伸,将他拦腰抱起,迈开长腿一路抱进了卫生间,接着两手抓住他大腿根,让他挂在自己身上,对准了马桶,不容置疑地命令道:“上吧。”

    作者有话说

    昨天谢谢大家祝我生日快乐!一人发一只泡了牛奶的鸟团子

    关于烤鸟的做法,参考了维基百科

    暗夜小母鸡:(叹气摇头)(耸肩摊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永远要相信你兄弟的话。我说什么来着?这臭鸟会给邪神献祭,果然就被弄到食道里了吧!!事后记得要多喝点牛奶,养养胃

    小鸟:为什么你是过来人的语气?

    小母鸡:……

    ——

    感谢在2022-12-29 23:58:22-2022-12-30 23:58:1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深水鱼雷的小天使:Miaomiao 1个;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无梦令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彦玖彧、顾清、郅蓠菱、辞天渊、尘外孤标、伊维尔、丞 1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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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3章【修】干坏事

    人鱼说:“上吧。”

    白翎眼睫仓皇地颤动,只觉得全身血液疯狂涌动,激得大脑晕眩,话都哆嗦了下:“你不是来真的吧?”

    郁沉未作答,轻微向下一瞥,怀中的鸟儿正跟自己持着劲。他左腿纤长有力,足背绷起的弧度很漂亮,是时常锻炼的痕迹,右腿却缺失了一大截,惹人遗憾。

    仿佛坏损的人偶,有种残缺病态的美。

    这样刚烈的脾性加上破败的身体,不论放在哪里,都容易成为被摧毁的对象。

    白翎焦急地抓住他手臂,断腿无力地在空中晃动,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难堪与祈求:“别这样,您放我下来,行吗?我自己来。”

    郁沉微微转动森绿的瞳眸,贴着耳廓,对他说:“宝贝自己站不住,我来帮你。”

    话语至此,已经毫无转圜的余地。

    白翎绝望地闭上眼睛,鼻息断断续续。他感觉到郁沉稍微松了胳膊,手掌从他腿间穿上来,按在他小腹下方,反复快速地摁压两三次,接着帮他拽开拉锁。

    只听年轻的omega吭叽一声,骤然浑身颤抖着卷起小腿。他紧绷着身子,好像一颗遭到进.犯的含羞草,被人故意拧出汁水,喷溅到陶瓷圈内。

    白翎大脑一片空白,残缺的腿被人鱼捏着,随神经反射微微抖动。

    他没法对准,有部分顺着后臀流到了人鱼身上,给对方的冷灰色西裤洇出一大片蜿蜒的痕迹。

    弄得很脏。

    他眼神空茫,无声地蠕动着嘴唇。郁沉低头瞧了一会,读出他的唇语——

    我,杀,了,你。

    郁沉极尽包容地说:“别怕,你也不是第一次弄脏我裤子了。”

    鹰隼的眼睑晕着薄红,一口白牙扣紧唇瓣,从脖颈一路红到了指尖,仿佛再颠炒两下,就要熟透了。

    郁沉便抱着他,抖了抖鸟腿,沥干多余的水分。

    白翎终于回过神来,气得踹他一脚:“抖什么抖,拿纸给我擦啊。”

    郁沉恋恋不舍地放下他,一手盖马桶,一手按冲水键,要是尾巴还在,肯定还要一尾巴缠在鸟腿上。

    然而这只鸟全身都写着拒绝,呼吸喘得十分剧烈,瘦薄的胸脯一起一伏,眼神凶恨地剜过来,俨然一副被欺负狠了的样子。

    果然,下一秒,鸟爪子伸过来,一把拽住粲然的金发,咬牙切齿地扯着:“你把我当成什么了?你的玩具?信不信我拽断你的金毛。”

    郁沉微扬起下颌,舒展着眉目。

    白翎下意识松开手,复而气愤问:“你那是什么表情?”

    “享受。”

    “……”白翎为他的油盐不进默了会,无情嘲讽:“你们纯血种的癖好真古怪。”

    郁沉拿了块毛巾,半蹲下来,仔细擦拭着湿润白皙的皮肤,轻描淡写地说:“我倒不觉得你古怪,只觉得可爱。”

    把癖好,等同于他。

    拐弯抹角的告白,又开始了是吧?

    白翎没好气地撇了撇唇,实在懒得搭理他。但又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对自己确实有几分真心。

    尤其当对方微微弯着腰,耐心掰开自己的腿擦拭,那张俊美的脸分明是慵懒而漫不经意的。但只要一抬头,看到白翎,那双绿眼就像幽暗森林里多了一隙光,眼底的吞噬、危险、与坦然的占有欲,便展露无疑。

    白翎被他轻轻瞄了眼,心头就微妙一跳。

    好像随时会扑过来,把自己拆吃入腹一样。眼神和情绪透露的都是想干坏事,可偏偏擦得那么轻怜,生怕弄坏他似的。

    白翎表情冷淡,踩了下人鱼的脚背,昂了昂下颌,“你带干净衣服了吗?”

    “舱内有,我过去取。”郁沉将毛巾叠起,随手搭在面盆上。

    人鱼卷起两道衬衣袖口,露出小臂肌肉流畅的线条,随性又矜贵。发觉白翎的视线,抬眸对他笑了一笑。

    白翎磨了磨牙,危险地眯起眼睛:“恨死你了。”

    话音刚落,手腕被猝不及防地握住,人鱼拿着他的腕子,凑到唇边贴了一下,亲昵而缱绻。

    白翎面无表情:“我没洗手。”

    郁沉毫不在意地直起身,仗着身高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低笑道:“我不嫌弃,带孩子都是这样的。”

    白翎闻言,用好脚轻轻踹了他小腿一下,冷哼着:“拿你的衣服去吧。”

    郁沉把这些不轻不重的小打闹,通通当做了调情。他在换衣间找到衣服,自己也换了身干净的,转步回到卫生间时,那只鸟却不见了踪影。

    跑了。

    郁沉倒是不着急,先前他不让保镖关门,就是想着要给omega留条退路。饲养鸟雀时,不能使用圆形的笼子,没有可以躲避的死角,会让鸟儿的心理压力陡增。

    郁沉肆无忌惮惯了,恶劣的时候也会欺负自家小朋友。但这些涉及omega身心健康的底线,他必须拿捏住。

    而且,跑了就跑了,等会下舰再抱回来玩。

    郁沉走回观景舱的座位,抬眼轻微一瞟,却愣在了当场。在米色的皮沙发一角,露着一撮柔软的小白毛,那只鸟屈着一条长腿,后颈枕着沙发扶手,蜷在他的座椅里。

    明明是个身高出挑的冷美人,这时候却缩得像只鸟团子,好像谁去都能抱起来,搓一搓揉到怀里。

    当然,敢朝白翎伸手,就要有被他叨出血的觉悟。

    郁沉摩挲着扳指,压下眼底的暗波:“怎么没跑,门开着的。”

    白翎倦倦地侧过脸,斜睨一眼,说:“你那套欲擒故纵,对我不管用。”

    其实,他不是没想过甩门而去,但这是在舰船上,跑又能跑得到哪去?最多自欺欺人一下,跟这老东西隔个几十米远,还得自己生闷气。

    与其独自吹凉风,不如占了老东西的窝,舒舒服服地躺会。

    郁沉轻巧地说:“那我只好认为,你是自愿留下的。”

    白翎见他要坐过来,连忙坐起来,攥着毯子往窗户边上缩,警惕地望着他:“别挨我。”

    郁沉微扬起眉毛,露出一抹兴味:“这是我的座位,你屁股下坐的是我的大衣。”

    “……”白翎绷着一张脸,朝沙发中间指了指,强行划分楚河汉界:“这边是我的,那边是你的。”

    “互不侵犯,各自安好!”

    话说到这份上,对方应该暂时没招了吧。

    人鱼在原地思忖了会,忽然专门绕了个圈,来到白翎所在位置的正对面。他一只手松松塞在裤子口袋,一只手抬起,脸上带着慵淡,做了个绅士敲门的动作:

    「knock, knock(敲门声)」。

    还自己配了音。

    “我可以进去吗?”人鱼站在白翎面前,轻微勾起笑,仿佛那里真的有一道看不见的魔法门,阻挡了他的脚步。

    白翎感觉心脏在胸膛里噗通,噗通。

    特么的……真会玩。

    此时无门胜有门,白翎怏怏地回答:“进来。”

    郁沉目光含笑,坐到鸟儿的身边,手指穿进他的白发里,慢慢梳理起发根。那只鸟睁开灰眼睛,倒着瞥了一下,又表情淡漠地闭上了,似乎表达着一种默许。

    郁沉实在喜爱他这脾气。

    鸟的心性足够坚韧,韧到让郁沉这种做惯君主的人都会意外。郁沉控制不住自己,这么欺凌他,放在别的omega身上不是濒临崩溃,就是任人采撷。

    但他仿佛是只打不倒的小鸟,永远带着十足的骨气,不卑不亢地拿出姿态对抗郁沉,一点也没想着逃避。

    通通透透,野生流浪动物般的恐怖适应能力,着实让人……

    无比着迷。

    但这也意味着,在小鸟的人生里见过比他还可怕得多的东西。

    郁沉一时间陷入极端矛盾的心理,他既爱对方的满身风霜,又希望对方昨日安稳。而他如今能做的,只有给白翎——

    一世坦途。

    ·

    回到寝宫,白翎坠着沉重的步子去洗澡。

    他找小机器人要来一根郁沉从前用的手杖,当做临时支撑点,拄着它一跳一跃,快速往浴室走。

    关上门,迅速反锁。

    白翎缓缓吁着气,没被那条人鱼发现就好。

    不知道是不是沾了冷气的缘故,刚从水道上来那会,他的右腿又渗起阴湛湛的疼。他坐在浴缸旁,忍不住摸了摸裤管,先是捏到义肢链接处的钢管,再往上便是残缺的大腿。

    蓦地,他不小心摸到了自己的骨头,脊背窜起一阵凉,被一种怪异的残次感攫住了。

    好怪。

    白翎触电似的缩回手,低垂着眼睑,略微慌乱地翻出螺丝刀,继续拆着那截烂义肢。

    遭到强力辗轧后,部分零件发生了严重变形,这就造成了问题———有些螺丝卡在里面,需要使劲撬动才能完全拆开。

    十分钟后,白翎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将最后一块钢片「哐当」扔到脚下。

    他瞥了一眼,那处大腿断面坑坑洼洼长着不平的肉,上面布满螺丝刀的划痕,中央支棱着一小截白骨,突兀得仿佛平原上冒出的坟冢。

    就是这玩意在疼。

    白翎心里骂着它,「烂骨头」。前世这根骨头可没少折磨他,三天两头就诡怪地痛,疼得最厉害的时候能让他满地打滚,阴雨天里动一动都好像踩在针垫上。

    不过这辈子情况要好得多。

    或许是郁沉宫里的暖气一直开得足。即使今冬连番冷雨暴雪,他穿着短裤在屋里走也不觉得阴冷。

    现在突然疼起来,应该有心理应激的因素。

    白翎曾经和它共存了二十来年,熟知怎么对付它。他褪去了衣物,将淋浴器调成热水,准备对着它冲个十来分钟。他管这歪招叫物理升温法,只要把皮肉烫热了,骨头缝里幻痛便很难察觉到了。

    至于为什么不吃止痛药,那当然是因为……

    “笃笃——”有人敲了两下门。

    人鱼低醇的声音响起:“方便我进去吗?”

    话问得无比体贴,径直推门而入的姿态也很心安理得。白翎下意识拽起衣服遮住身体,脑海里闪过一道念头:他明明锁了门!

    下一秒,他又反应过来,这座寝宫的最高权限掌控在人鱼手里,只要对方想,所有的门锁都形同虚设。

    白翎冷冷地望过去,对上那双能使人溺毙的绿眼睛,问:“您有事吗?”

    别又是找借口来作妖。

    郁沉抬眸瞧了瞧他,头发湿淋淋的,单薄的衣服根本遮不住躯体线条,反而有些欲盖拟彰的心虚和慌乱。

    但郁沉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轻缓地说:“我最近不能吃药,可能要得罪你。”

    白翎呼吸微凝,“所以呢?”

    “提前做了些东西,聊表歉意。”老派alpha的用词讲究,处处体现着礼貌。

    见白翎眯起眼睛,伸着头想看个究竟,人鱼恰好借着机会,顺水推舟地走进浴室深处,一步步踏进omega的安全领域。

    小年轻还是对他缺少防备心。

    郁沉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了半米。是伸直手臂能触碰到对方,后退半步可以躲开第一波袭击的合理距离。

    白翎眼里的警惕没有放松,紧盯着他刻意别在背后的手,直到他拿出了——

    小毛巾和肥皂?!

    “你说你退伍时没有领到,我思来想去,都觉得自己有责任给你补发。”

    白翎呆呆地站在浴缸里,啊……

    “我参照了军部以往的制式做了钢印,不过添加了一些小改动。比如把国徽改成了我那枚,老的国徽,”郁沉将捆着丝带的肥皂和毛巾递过来,掌心温温热热,覆盖着一层薄茧,他折衷地说:”如果你觉得不合适,我还可以……”

    “老的,我就要老的!”衣服滑坠于地面,白翎不管不顾地扑向他,抱住那只强有力的手臂,把热滔滔的胸脯和剧烈跳动的心脏,全数贴到他的手心。

    谁会在意他平日里一句小抱怨,还珍而重之地手作礼物来送他呢?

    只有伊苏帕莱索。

    郁沉感觉胸膛一热,他的小残疾鸟自己撞过来,视线偏向一边,支支吾吾地建议道:“其实,我觉得……您可以再对我干点坏事的。”

    作者有话说

    小鸟:(举起望远镜)(警惕)人鱼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老人鱼:(捆绑丝带)(蝴蝶结打成爱鸟的形状)

    小鸟:……喂,我洗好澡了!

    你永远不知道老男人有多少手段哄老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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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4章这是什么问题!

    “其实,我觉得……您可以再对我干点坏事的。”

    说完这句,白翎以为对方会响应他的「号召」,采取些激烈的行动,却不料人鱼端详了他一会,说:“具体一些。”

    “啊?”白翎瞳孔微张,没反应过来。

    郁沉的目光在那泛红的肩胛骨一掠而过,平静地解释:“我没有服药,对话语的理解容易有偏差。你应该更多对我使用限制性的句子,比如「只可以摸脑袋」,或者「允许接吻,但时间要控制在30分钟内」。精确规定我的活动范围,而不是简单邀请我……干坏事。”

    他顿了顿,呼吸缓重地贴着白翎耳廓,给那里激起一片战栗:“否则,我会默认你门户大开,能让我任意妄为。”

    门户大开……白翎脸颊烧了起来,不敢去深究这四个字下面的含义。

    人鱼病是病了,妥帖的本性还是没变,他如往常一般尊重omega的意见,主动替白翎把关,避免他因为一时的激动而冲昏头脑:“给你半小时考虑清楚,好吗?”

    人鱼捏了捏他滚烫的耳垂,有些怜爱似的,“搓搓泡沫,放松泡泡澡,认真想一想今晚能允许我做到哪一步。你了解自己的身体状态,我相信你会评估好风险承受能力的。”

    这是身为监护人的教导,也是一句体贴的警告,差不多相当于「小心地滑」,或「动物凶猛」。

    郁沉还不知道,在小鸟的眼里,他的脑袋上已经浮现出动物园才会有的标识牌。他轻声说:“我在外面坐着等你。”

    “好……”白翎愣愣应了声,任凭对方捞着自己,像哄孩子洗澡那样放回浴缸里。

    郁沉不经意一瞥,白翎断腿内侧的疤痕一闪而过。或许是被他的视线刺到,这只鸟飞速并拢了腿,上半身压向膝盖,慌忙用身体遮盖住残肢。

    受过截肢的伤员,都有这样的心结,害怕别人直视自己的残缺。

    郁沉确实想掰开他的腿好好观摩,但指骨用力捏在浴缸边,安静思索了一会,他还是低下头,堪称温柔地贴了贴小鸟的发顶:“我不看。等你准备好,再给我看。”

    白翎一直绷在心头的弦,微微松懈,他望着那条人鱼背影俊挺地合上门,才放松了四肢,向后靠着躺进了水液晃动的浴缸里。

    虽然身体变得……原始,但总体还是善解人意的。

    白翎这么感叹着,忽然听到哪里「咔嚓」一声,便眼睁睁看着浴缸的边缘,碎了。

    他嘴角抽了抽,“虚假的善解人意。”

    鸟类的平均体温在40度左右,泡澡时的水温可以稍微烫一些。白翎躺在水里,感觉飘忽地浮在云端,全身的毛孔都在张开透气,仿佛把熨烫的温度吸进身体里,从小腹到头发丝,都在舒服地冒着热气。

    白翎曾经听医生说,泡澡可以舒缓身心,缓解肌体压力,许多人进行康复训练时,都建议用热水泡一泡身体。

    但白翎很难享受到这样的条件。

    甚至对他而言,泡澡是一项陌生的活动。

    小时候在救助所长大,和大通铺的其他幼鸟们一起洗公共澡堂。之后进了军队,讲究速战速决,养成了冲完淋浴就走的习惯。到了革命军时期,经常吃喝都在舰船上,用水更是定时定量,有锅炉热水洗澡就不错了,哪还能放一大缸子水,奢侈地躲在舰长室里泡澡?

    然而自从住在这里,郁沉就开始给他下「魔咒」。往往是吃了晚饭之后,两人在桌旁闲聊一阵,等胃里的饭消化了一会,人鱼便会身体前倾,用那种说服的口吻,提醒他:“夜里要降温,去泡个澡,把身体焐热了再睡。”

    或者说,“柜子里有浴球,你可以选你喜欢的颜色。”

    不是说教,或者强迫他改变生活习惯,只是温和地提供了一种选择,让人从心理上就忍不住想尝试。

    白翎知道自己脾气有多倔,有多执拗,他可是一台机甲用到老的人。况且上辈子活到四十二岁,人近中年,整个人都差不多定型了,很难接受别人的建议。

    但当他打开浴缸内嵌的小柜子,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喜欢哪个颜色的浴球时,他忽然如梦初醒,心跳加速了几秒。

    似乎,对方已经浸润了他的生活。

    潜移默化地牵着他的手,往更好的方向,做出改变。

    白翎又忍不住望向一旁。紧挨着浴缸的椅子上,放置着干净泛着清香的纯棉睡衣,瓷砖地面铺满了防滑垫,连马桶的两侧,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无声息装上了无障碍扶手。

    都是些小细节,郁沉从没拿出来说过。

    但白翎觉得,正是这些绵绵密密的细节,不断重叠,不断积累,像汇入大海的水滴,构成了这个男人沉稳充实的内心。

    这种关爱,根本不需要宣之于口。

    白翎穿上他给的睡衣,安稳地走出去,便能被爱意浸染。

    房间里点着一盏落地灯,柔柔的,调成了适合安睡的光线。单人沙发里,他坐姿松弛慵懒,珍珠白的衬衣,铁灰色的直筒廓形裤,长腿搭在脚凳上,恰露出一截暗纹袜,纹路疏雅得让人喉结一动。

    白翎拄着拐杖,站到脚凳旁,弯腰垂手就去摸他小腿。

    郁沉正在看拍卖图册,此时厚厚的书页向下翻倒,露出一双幽深的碧眼,捉摸不透地望着白翎。

    “是想验货?”

    白翎听他打趣自己,耸耸肩膀,有些遗憾一般:“您今天没穿袜带。”

    郁沉稍稍扬起眉峰,笑道:“我只听说乌鸦喜欢收集闪亮的钱币,没听过隼鸟还喜欢解人扣子。”

    “说明您见少了,对生物多样性了解得不够透彻。”

    白翎边说边打量着他,这家伙好大一只,把沙发的空隙都撑满了。但老男人的腰腿线条都是优越的,宽肩窄腰,比例十分完美,属于是约炮不亏,长期床伴稳赚的类型。

    白翎定了定神,问:“去床上做会?”

    郁沉微微翘起嘴角,反问:“坐?”

    白翎重复:“做。”

    “哪个做?”

    “Fuck!”白翎恼火了。

    “原来是Fuck的「做」,”郁沉随手解开领口一颗扣子,调子微扬,“有了动作和地点,还缺时间和深度。”

    “时间……你乐意做前戏吗?要是没前戏直接来,我最多就40分钟,再长了不行,明天下午我还要去打决赛。”

    白翎手拄着拐杖,小拇指悄悄绞扭了下。

    郁沉观察白翎何其仔细,这点小动作当然逃不出他的法眼,便支起手臂,身躯微侧,长指抵着太阳穴,问道:“你想要前戏吗?”

    白翎呆滞抬头:“这是什么问题!”

    “认真负责的问题。”郁沉合上书页,轻轻一声,却在白翎心底荡起涟漪。他抬眸望了过去,“你喜欢我就加长点,不喜欢我也能快速进入正题。”

    白翎仿佛被家长带到小卖部里,面对琳琅满目三大台冰柜雪糕的孩子,踯躅了半天,冒出一句:“随便。”

    “没有随便的选项。”家长的通用式回答。

    “反正你不是亲我都能亲半小时,就按那个标准来吧。”白翎着实头皮发麻,完全想不通这老东西为什么不能对自己简单粗暴一点。

    他开始想念之前的「原始鱼」了。

    “那深度呢?你得告诉我尺度标准。”

    白翎羞耻地满脸通红,炸毛道:“深度又是什么鬼东西!你想怎么伸缩就怎么伸缩,我还能管得了你吗!”

    从体验次数来说,前世的白司令绝对算得上百人斩,老司机。

    不管是中央军大1,还是战场炮击A,什么样的alpha他没见过?现在把他拉到军部去溜一圈,规规整整站着的。但凡身材条件好点的,一大半他都能报的出名字,他压根不把交.配当回事。

    那些个被他俘虏的alpha,见他开门进屋,哪个不是战战兢兢闭上嘴,规规矩矩喊「司令」。途中不是屈辱含泪,就是惊恐求饶。但凡叫得大声一点,还要被他抵着枪口骂:

    闭嘴,再多一句话就割了你舌头。

    怎么换到这里,碰上这么个磨人的老alpha,连深度都要调查,这究竟有什么好问的啊!

    白翎魔幻地产生了一种逛会所的感觉。

    不,会所也没这么详细的服务细则吧。

    白翎面无表情问:“要是条件允许,你是不是还想弄个问卷调查表格给我填?”

    本来就是夸大其词,没想到对方还认真考虑起来了。那条人鱼若有所思,说:“考虑到我的复杂情况,确实应该制作问卷。”

    “复杂?”白翎迅速抓住重点。

    郁沉交叠起双腿,神情安抚地笑了下,却问到了另一件事:“你有没有受过alpha的结?”

    这话倒是把白翎问住了。

    「结」这种东西,得alpha发自内心爽了才有,他以前那种悍匪式的玩法,没把A吓尿裤子就算不错了,哪还有人敢打结。

    就算有,一有苗头肯定也被他原地嘣咯。

    郁沉从他迟滞的表情看出了答案,在光下微敛起眼眸,轻巧地告知他:“人鱼和普通人类的习惯不一样,我们更喜欢……”

    白翎:?

    他听到人鱼温醇的声音,缓缓说,“填满孕囊。”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太累了,休息了一天。大家新年快乐呀

    小鸟:不要那么多问题,随便把我按倒了事!

    老人鱼:(深思)随便,在我这里等于「为所欲为」,其实我那句话是认真的

    小鸟:?哪句

    老人鱼:弄烂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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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5章爱莫能助

    闻言,白翎本能地后退半步,像浑身过了次电,纤长睫毛急促颤抖着。

    这确实有点超出他的承受范围。

    上辈子的白翎,一直把自己当beta用。通常他会做好措施,防止病毒感染,囫囵吞枣发泄一通。至于生殖腔那种东西,他肚子里的本就是坏的,器官萎缩,根本用不了,自然从没想过能拿它做点什么。

    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他已经排过一次未受.精蛋,说明生殖腔得到充足营养,正处于正常发育中。如果不加以干涉,应该是可以使用的。

    白翎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听军团的omega护士们说过,形容那是手脚麻痹,灵魂出窍,整个人像是在热气蒸腾的云端飘着,大汗淋漓脑袋晕乎,连自己姓什么叫什么都忘了。

    当然,前提是alpha技术很好,不好的话,只会造成人间祸事一件。

    白翎内心有些忐忑。

    倒不是不愿意,既然自己都说了,肯定不会临阵脱逃。但人类面对未知的事物总有担忧和迟疑,他再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也要考虑到风险。

    比如,自己一个没绷住,坏掉了,连带着对方自责发疯之类的。

    白翎缓了缓心神,试探着问:“要是我感觉不对,能中途喊停吗?”

    郁沉的眼神在他细白的锁骨转悠了几遍,坐姿端庄,口吻诚恳:“开弓没有回头箭,爱莫能助。”

    好一个爱莫能助。

    白翎嘴角下撇:“我不信,你自控力那么强,就不能为我弯一弯箭头?”

    他甚少提出要求,这话说出口,已经近乎撒娇了。

    郁沉垂下眸,摩挲着拍卖图册的软皮封面,抚得那么仔细而亲昵,让人不禁反射性竖起汗毛,代入他手中质感柔腻的铜版纸。他斟酌用词,打了个比方:“我遇见兴奋的工作,能连干七天七夜不睡觉,维持高度运转。”

    他话音一顿,唇畔弧度温和,眼底有不加掩饰的执欲:“我现在,对你也有了那种感觉。”

    抓到怀里,不彻底尽兴,就不会松手的感觉。

    白翎无意识躲开目光,手心潮得厉害,他局促地撑着拐杖,地毯被磨出一个又一个歪倒的绒孔。

    负责,真是家长式的负责。

    将丑话说在前面,方方面面都给孩子提醒到位,各种风险后果亮出来,言下之意就是想表达——

    选择权在你,掌控权在我。

    最终,白翎颤着断腿,往前小心挪了两步。像走进捕鸟网边缘,轻啄里面的面包糠,他垂下手腕,悄悄捏住了男人的衣角,有点祈盼,又带着犹豫,说:“刚才说的验货,还算数吗?”

    郁沉从下至上打量着他,刚泡完澡,身上还散着热气,发梢时不时滴着水珠。如果掐着他后颈,逼他叠起身体趴跪着,不一会儿就能打湿床单。

    Omega的体质是这样的。

    容易撩拨,小腹柔软,自体忍耐力强,生物进化为提高他们的受孕率,赋予他们亲切可人的躯体。

    湿润润的,方便连番的活动。

    郁沉思忖片刻,从沙发里站起,被捏住的衣角,也从鹰隼的指间抽走。弹簧坐垫发出轻微的吱呀,他与鸟儿擦身而过,却忽视了对方一刹那身体的僵硬。

    啪嗒,手杖倒向大地。

    郁沉被扑到了后腰,紧接着一双颤颤的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紧紧箍住,不让他走。

    “您不愿意,可以直说。”

    郁沉低头望了望那细瘦绞紧的手,鹰隼的爪子本来就细,这么一委屈缩着,更没有丁点肉了。

    他一手扶着后面的人,转过身,一边弯身下腰,捡起手杖,塞回隼爪里。

    白翎瞳孔微微放大,仰望着他的面容,心如擂鼓。

    “别慌,别慌,”郁沉轻缓地吻着鸟的鬓角,在他这里,任何神经敏感,都会得到相应的照料,“你头发还湿着,等会发了汗容易生病。我去取浴巾来,给你擦一擦,也方便垫着。”

    “不好意思……”白翎怔怔的。

    他脸上泛起病态的绯红,忍着强烈的羞赧和慌乱,强自站稳,可再一出声时,嗓子已经哑了:“我不太清楚正常的流程,可能会行为奇怪。”

    “哪种奇怪?”郁沉掀开他的睡衣,慢条斯理抚过下陷的脊沟,感觉他像煮熟的虾子一样,慌张地弓起腰。

    白翎咬着下唇,默默不言。

    郁沉捻了捻指腹黏腻的汗,问:“过度放大我的反应?”

    “唔……”

    白翎唇边泄出一丝轻吟,似是答应。但对方握着他的腰,将他身体稳了稳,包容地说:“很正常。我是你的监护人,和你有标记牵连,你自然会在独处时依赖我。”

    “以后……也会这样吗?”白翎迟疑地问。

    “以后会更强烈。”

    白翎喉结微动,知道他说的「以后」,是嵌入式的完全标记。

    在这些事上,人鱼分毫不吝于坦白,连粉饰都不粉饰一下。对方本可以用巧语来哄,骗他不用担心,告诉他痛一下就过去了,大家都是这么来的。

    但郁沉偏要掰碎了给他讲清楚。

    这一码,那一码,所有会在成熟后碰到的事情,肮脏也好,难堪也罢,他在郁沉这里都有知情权。

    白翎忽然领会了【监护人制度】的必要性。

    在分化期内,监护人秉持着责任,必须将自身经验倾数教导。他们的存在,并不是给亚成年omega编织一个幻梦。反而是打破憧憬,将标记这件事去魅化,现实化。敲打警醒,防止omega在求偶期内被行为不端的alpha骗走标记。

    这是一份思想成熟的教育。

    且它的影响,将伴随omega一生,在意识里打下深深的烙印。

    白翎眼眸微颤,看着自己的监护人打开桃花心木的柜子,里面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地叠放着各种尺寸的浴巾。

    郁沉几乎能平视柜顶,拿取最上层的大号浴巾,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他路过床畔,又顺手抽走一张驼绒毯子。那张驼绒毯,原本是他是嘱咐小机器人送来给白翎暖脚的,选的又厚又密,摊开很大一张,将两个人裹在里面都绰绰有余。

    白翎见他掠过床边,脚步未停,便愣了下:“不在这里吗?”

    郁沉随手一塞,毯子绵绵热热得充满白翎的胸膛,他俯身低腰,手臂穿过去横在白翎腿根,轻松地托着后臀抱起来。

    白翎扑压着毯子,毯子压着人鱼,就这么夹心似的往外走。

    走廊里的无主灯一明一暗,挑高式客厅落着古董钟摆,沉甸甸地摇晃撞击。

    郁沉手臂有力,气息平稳地对他附耳说:“床会让你联想到繁殖,再次怀蛋。你刚产过蛋不久,生殖腔需要休息,不能这么快再有。所以我们得换个环境,陌生的环境。”

    鸟类会在感到安稳时产卵,无精卵。

    但短时间内多次产蛋,不仅消耗身体养分,还容易营养不良导致卡蛋。不过,只要监护人勤于更改家具布局,或积极更换场所,让omega随时处于新环境中,连续产蛋便不容易发生。

    产蛋什么的,一向是白翎的知识盲区。他悄声问:“去哪?”

    郁沉停在花房门口,暂且将他放下,回眸时笑了笑:“你介意和我一起搭个帐篷吗”

    ·

    搭帐篷不算难事。

    上辈子在广场流浪时,白翎的居所便是帐篷。爬上雕塑的基台,钻进铜铁浇筑的袍子下,那里有一处不引人注目的凹槽,空间很小,放1.8米x1.4米的帐篷将将好,仿佛专为此设计的一样。

    白翎一人单挑四个流浪汉,最终拿下了这块风水宝地。

    他那时候狠得要命,逮谁咬谁。因为身体不好时常生病,怕被别人看出来,偷袭他,每次出帐篷之前,必要从还没好透的伤口沾点血,均匀涂在脸颊上,好装出气色红润,一拳能打一群的样子。

    即使这样,仍然被无所事事的alpha们盯上了。

    白翎去垃圾场捡东西,都会刻意遮住脸。但那些混混瞥见他的额头和眼睛,心里便蠢蠢欲动,尾随他来到广场,更觉得他廉价可欺。

    欺凌他这样的omega是不需要成本的。

    混混们打着算盘,专门挑了凌晨时分。街上万籁俱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们爬上雕塑的基台,混沌的影子投射在帐篷外面,肆无忌惮地踢踹着支架。

    白翎睡在里面,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晃动,那种被堵在角落的恐慌,实在可怕得难以言喻。

    所以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掀开帐篷门,放任一个alpha爬进来。

    郁沉摊开毯子,把帐篷底盖得严严实实,回眸一看,白翎神情怔怔,似乎被什么魇住了。

    “有心事?”郁沉展开浴巾,伸手一勾,将他揽到怀里,细致地帮他擦揉发丝。

    “没……就是想起了以前。”白翎抬起眸,从毛巾的缝隙里看过去,忽得心头一跳。人鱼的下颌线条绷着,舌尖一点猩红,正默不作声地舔着唇缝。

    他是成年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人鱼很饿。

    郁沉轻声说:“以前过得不好,现在和以后都会好的。”

    语调那么平静,安稳,且富有力量,仿佛这不是一句哄慰,而是郑重的承诺。

    白翎抓住了那条毛巾,连带着握住里面的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指缝隔着毛巾,急迫和对方十指攥握,又觉得隔层布料远远不够,转过身来就要脱自己衣服。

    郁沉捏着他胯骨,往前带了带,嘱咐:“上面穿着,别冻到。”

    这是个花园款的小帐篷,容不得两个人翻转,拉锁一合上,可供呼吸的空气变得有限,气息交融间,很快擦出了深重的火花。

    白翎刚把睡裤丢在一边,郁沉就扯了一半毯子,盖在他身上。

    到了这种地步,仍然第一反应顾着他。

    白翎鼻头莫名泛酸,一种被照顾过头的不适应感,他深深低着头,解开那条质地温顺,价格昂贵的铁灰廓形裤上贴缝的扣子,声音轻微地说:“托您的福,我的生活变好了。”

    没等郁沉应答,他就将自己的声音穿进口腔,沉甸甸堵在嘴里。

    这样的事情,他做起来毫无心理障碍,前世里,他也跪在地上,给D先生做过一次。只不过那时候他病得厉害,吃饭尚且尝不出味道,自然也说不清当时的感觉,是撑,是难受,是心酸喜悦,抑或三者都有,总之他不曾后悔。

    隼鸟没有绝佳的夜视能力,光线不足,只能隐约看清五官轮廓。

    白翎余光斜瞟,一眼撞进人鱼幽幽发光的瞳眸,那目光极具占有欲,是品尝猎物的神情。

    长指微凉,顺着锁骨形状一点点描摹着,在珍珠颈链勾玩片刻,复而顺着脖颈中线,喉结的终点,一路缓缓向上,手指的凉意和皮肤的滚烫形成了巨大反差,让人忍不住战栗了一下,吞咽一口。

    人鱼手掌托着他的下颌,挠了挠他的喉结,像爱抚捡来的小狗。

    “我喜欢你的嘴唇,张大点。”

    作者有话说

    小鸟:(沉思)(反省)……我是不是跌进了某人的温柔陷阱里?

    老人鱼:(温柔)(阴暗)监护人的经验,要给孩子倾囊相授。

    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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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修】他会得可多呢

    大抵是军人的骨血在作怪,白翎下意识遵从了命令。

    帐篷外的花房气氛静谧,树木粗高而挺立,暗金色的藤蔓丝丝缕缕缠绕在庞大的树根处,恍惚地一瞥,便可以把根须隆起的经络,尽收眼底。

    树大根深。

    白翎胡思乱想着,也不知道六七十年前,伊苏帕莱索刚种下这些树,是什么样子的。

    自动洒水装置启动,周围响起细密的水声,断断续续,夹杂着些许难忍的哽咽。

    草坪长得厚密,隔着一层防水布也能闻到清香。白翎用鼻腔深深呼吸,冲进感官神经的却是一股腐植燃烧似的糜烂香气,浓烈,厚重,带着海洋生物特有的腥冷,让人舌苔一酸,控制不住地咳喘出声。

    呛到了。

    那只正在抚慰他脖颈的手,忽然停住,审视片刻后,重新捏起他的下颌。

    郁沉中肯地说:“你还不太熟练。”

    他的声调是那么优雅缓慢,带有轻微的指点,让白翎偷偷蜷缩起脚趾。

    白翎用手背蹭了蹭嘴唇,显有几分粗野,灰眼睛锐利明亮:“这世界上可只有一个alpha享受过这种待遇。”

    郁沉兴致不错,扬起眉问:“活的alpha?”

    “死的活的都算上。”

    “那我真是相当荣幸。”

    “你应得的。”

    白翎嘴快地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抬眼间,恰好对上了一双耐人寻味的绿眼。

    “我应得的……”人鱼拖长了调子,细细品,慢慢磨,将这四个字在唇舌间揉捻着,仿佛舔开了热乎的翅膀,嗦嘬着鸟骨头。

    白翎的脸烧得出汗,慌乱扭开头。

    不是告白,却胜似告白,那充满了献祭意味的忠诚感,正符合郁沉的嗜好。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草叶倒伏声,帐子前很快便投上一道阴影,暗暗绰绰,不断随着前进而放大。

    白翎神经骤然绷起,撑起手臂就要去摸刀。

    郁沉眼疾手快抓住了他,扶着后颈抚了抚,才掀起帐门,对外面的AI沉下声音说:“怎么回事?”

    AI刚接收那道语音,CPU便拉起高能警报:前方高能!前方高能!禁止打扰主人进食!

    它全身上下的零件都抖落着「惧怕」二字,程序上却被迫报告:“凯德找您,想要申请和您通话。”

    郁沉表情渐冷:“挂断。”

    AI:“可他已经来回打了半小时。按照往日的惯例,再联系不到您,他可能会亲自坐电梯上来敲门。”

    能让现任暴君气急败坏的,也只有主人了。

    从AI的视角,能看到帐篷掀开的小三角,主人的金发落在背后,慵散卷密得过分,隐约透着一股少见的潮气。他的怀里握着机械小鸟,不……从那压迫性的姿态来看,称其为「控制」,才更贴近事实。

    郁沉眸色晦暗:“终端拿过来。”

    AI松了口气,连忙举起小手,诚惶诚恐奉上:“在这里。”

    帐子重新落下,支撑杆重重晃动。拇指点亮终端,屏幕蓝幽幽的光瞬间散射在狭窄低矮的空间里,将郁沉那张端雅的脸,照得阴森深寒。

    他不悦被打断。

    “您怎么了?”那只鸟声音微哑,仰着脸问他。

    郁沉视线一瞥,不禁慢慢眯起眼睛。

    那张精致冷冽的脸,现在变得表情迷茫,糅了一抹纯挚,一点风情。他嘴唇轻微红肿,因为刚才的举动,仍然在反射性地吞咽口水,似乎在为下次进犯铺垫着准备。

    或许是空气太过稀薄,白翎脑袋有点混热的晕。

    他根本不知道,那只手是什么时候掐住了自己后颈,狠狠下压,不近人情地命令:“继续。”

    白翎猝不及防,只感觉他的指缝间渗出了强权,压着自己的头颅不断下潜。他发出一声难受的呜咽,眼角渗出些虚热。但对方并没有怜惜,只是略微瞟他一眼,便抬手点开了终端通讯。

    接通那一刻,郁沉的声音瞬间恢复平静:“克里斯托弗,你有两分钟向我陈述你的意图。”

    白翎颤着薄唇,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个老禽兽!

    ·

    今夜的皇宫依旧灯火通明,八盏巨型水晶吊灯璀璨夺目,将每个人照得纤毫毕现,眼角和嘴边的假笑都无比清晰。

    又是推杯换盏,莺歌燕舞的一晚。

    然而剑鱼公爵的到来,打破了这模式化的欢快氛围。

    海因茨谦卑地躬身:“伟大的凯德陛下,剑鱼公爵想和您进行一场私下谈话。”

    剑鱼公爵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可以说,在民间反对浪潮愈演愈烈的情况下,凯德的位置仍能坐得稳稳当当,有三分之一都要归于这位帝国铁帽子老公爵的支持。

    只要凯德还想继续当个政治一事无成,沉迷吃喝玩乐的暴君,那就绝对不能怠慢对方。

    凯德有些艰难地从王座里站起来,八根触手像开败了的菊花一样散落在四周。他喝了不少联邦进口的粮食酒,度数很高,高到足以让他忘记自己是个法律上的君主。

    “什么,剑鱼伯伯来了,快请他进来,快请——”

    他热情得堪称狗腿,弯着膝盖跑下台阶,却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触手,扑着往前滑溜过去。

    衣香鬓影的贵族们都忍不住扇了扇羽毛扇子,各自遮掩住脸,拼命克制不要发出笑声。

    只有一人情形焦急,跑上前扶起凯德:“陛下小心,这里地滑。”

    凯德的触手红得像刚从蒸锅里捞出来,他强行挽起尊严,顺着海因茨的话,为自己合理找补,愤怒道:“谁在这里撒的酒,站出来!”

    海因茨的目光适时落在了一旁,凯德跟着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脸心虚的皮皮虾伯爵。

    皮皮虾,又名虾蛄,濑尿虾,是一种星际著名的……海鲜美食。

    凯德把触手摔得啪啪响,“濑尿虾,你把我的黑曜石地板都濑脏了,是不是故意想害死我?海因茨说得不错,你因为我招你女儿进宫的事,早就对我不满。”

    “来人啊,把他给我拖下去,蒸了。”

    “陛下,陛下,我对您一片忠心耿耿啊!”皮皮虾伯爵顿时跪地大哭,两个侍卫想来拽他,他就滋了一地的水。

    凯德嫌弃地摆摆手,侍卫立马将他强行拖走。接着,一队整装待发的扫地机器人从角落里启动,飞速进行了一番擦洗。

    皮皮虾伯爵乱甩着虾尾,边滋边嘶喊:“海因茨,你这个绝世小人,我清蒸也不会放过你的!”

    整个舞会厅陷入了沉默,一半人扭头观察描金墙上的水迹,一半人偷瞄海因茨淡定的脸。

    呸呸呸……这个阴险水母!

    贵族们纷纷在心里吐口水。自从革兰少将去世,海因茨上位,他们这群贵族就没一天好日子,整天战战兢兢,不是害怕海因茨出主意削藩,就是害怕海因茨找个由头抄家。

    偏偏凯德陛下还十分支持他。

    但凡有人出来弹劾,说海因茨嚣张跋扈,利用君主的名头大肆敛财。凯德就会脖子一粗,眼睛一瞪,一触手把那人摔下去,喊人过来:“海因茨明明是忠臣,你陷害帝国忠良,究竟安得什么心?给我拖下去,揪了他的脑袋!”

    几次三番弄下来,贵族们大概也摸清了——

    这是二人合伙演戏呢。

    其中的缘由,他们也清楚得很。想必是国库空虚,里面快没钱了,凯德一边想维持平日奢侈的花销,一边又没能力像老皇帝一样把国家经济运转起来。正经的不行,就来阴的,于是和海因茨商量好了,三天两头找机会清蒸抄家,再把御赐的爵位收回去。

    这么一来,钱不就轻松到手了?

    凯德被炸的宇宙行宫,随即热火朝天地重建起来。

    看来,这新帝国的君主也快不行了,得找个机会把这蠢货换掉……

    贵族们滴溜溜转着眼珠,都在暗自打着小算盘,远的不说,近期最重要的就是先找个大腿抱上,最好是有军权有封地,海因茨都不敢轻举妄动的那种。

    说到帝国的「金大腿」,自然要数海洋族四大公爵。

    剑鱼公爵,便是其中极具分量的一位。

    贵族们四下散到场边,各自开始疏通关系,想找人帮自己和剑鱼大公牵线搭桥。更有甚者,直接托人带话过去:

    【我们不管王位上坐得是谁,只知道您是永远的帝国大公】

    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大公。

    在后伊苏帕莱索时代,中央权力凋零,已经没有人能彻底制衡这些根深蒂固的遗老们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剑鱼大公此番是和凯德陛下谈合作来的。

    凯德走进了皇帝办公室。

    一进去,剑鱼大公就躺在深红织金椅子里,带着明显的傲慢说:“你来了,陛下。不好意思,我刚做过一场器官移植手术,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请恕我无法起身为你行礼。”

    凯德露出了讨好的笑容,大方道:“您请随意,把这里当成家一样就好。”

    剑鱼大公听到这话,稍微坐起来。他身后站着的两个侍从连忙拿来靠枕,将他伺候得如皇帝一般。

    刚才还训斥皮皮虾以下犯上的凯德,这时候便目光游移,权当没看到了。

    剑鱼大公在心里毫不留情地嘲笑。

    他知道伊苏帕莱索为什么选这个庸才当皇帝。因为这只章鱼缺乏野心和抱负,只会一味的维持现状。

    对于衰败的帝国而言,一个不会被权贵阶级所忌惮的傀儡君主,是最好,最稳定的选择。

    伊苏帕莱索以退为进,想把所有的矛盾都转移到凯德的吃喝玩乐上,以换得权贵阶层的松懈,使得帝国再苟延残喘个二三十年。

    可惜,那条阴险的人鱼没想到——

    凯德挣脱了狗链。

    他不甘于做一个傀儡皇帝,早就开始四处寻求支持,而放出的筹码则是……

    剑鱼大公慢悠悠问:“陛下,你说有办法可以让我停止衰老,获得永生。究竟是什么样的手段,能突破帝国当下最先进医疗的限制?莫不是……诓骗我们的。”

    说完,他观察起凯德的神情。

    对方果然沉默了一会,迷惑了半晌,才打了个酒嗝,恍然大悟道:“哦对,永生……永生,是有这么件事。”

    凯德自信地点头:“只要诸位帮我夺得权杖,我就可以破解权杖的秘密,帮你们永生。”

    剑鱼大公慢吞吞问:“所以,你并不知道实际的操作方法?”

    凯德瞄了他一眼,见怪不怪说:“都说了是秘密啊,我怎么会知道。”

    愚蠢!剑鱼大公暗自评价。

    他提起满是皱纹的眼角,斜睨着凯德,像批评学校里的孩子那样,口吻缓慢而轻蔑:“陛下应该知道权杖的下落,为什么不亲自去夺?你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需要我们这群海都游不动的老人陪着。”

    这话把凯德问住了。

    为什么不亲自去?

    当然是因为……他害怕伊苏帕莱索,害怕人鱼,害怕他的皇叔。

    凯德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被酒色浸泡得松弛的脸上,突然闪过一道深深的恐惧。那是他从孩童起,就一辈子无法忘记的噩梦。

    伊苏帕莱索是个怪物,狰狞恐怖的怪物。

    他亲眼看见的!

    他曾经竭力向父母提醒,但没有人相信他。别人只会说:“小凯德,你只是做了个噩梦,你什么也没看到。你的皇叔只是病了,病得很严重,他是一条善良的人鱼,并不是你口中的「恶魔」。以后这种话,千万不要再往外说,否则,你会被杀掉的。”

    年幼的凯德战战兢兢地说:“如果他真是一条好人鱼,为什么要杀掉我?”

    父母沉默了。

    他们无法解释,很多时候,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尤其在特殊时期,好人也会举起屠刀,坏人也会伏蛰做小。

    他们也不清楚凯德究竟看到了什么。因为这孩子似乎受惊过度,只会重复着「恶魔」,「怪物」,描述不出具体的情况。

    ……

    凯德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狠狠打了个寒颤,神情紧张地说:“那个恶魔的恐怖,远远超出你们想象。”

    剑鱼大公一针见血:“这就是陛下一直不清理门户的原因?”

    他暮气沉沉地露出笑容,继续道:“如果陛下知道伊苏帕莱索做了什么事,或许会改变想法。”

    剑鱼大公勾勾手,让侍从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资料,翻开第一页,便是一位年轻军人气质泠然的证件照。

    “陛下知道这个人吗?他叫「白零」,曾经在机甲大赛上公开喊过,「是,陛下」。”

    凯德欣然点头,还有些自鸣得意:“知道,他是我的忠诚信徒,所以才公开表白我。”

    剑鱼大公深表遗憾地摇摇头,“可是这个人杀了革兰,还炸了你的宇宙行宫。”

    凯德的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

    他身后站着的海因茨默默后退,谦卑而体贴地为他们关上了门。

    剑鱼大公多看了海因茨一眼,转过头,好心地提醒凯德:“陛下,帝国境内可不止一个皇帝。”

    “你是说?”凯德感觉一股凉意窜上后脑勺,整片后背洇开了冷汗。

    “伊苏帕莱索想杀了你,扶持新人上位。”

    “不可能!”

    凯德下意识喊。

    剑鱼大公颇为意外地挑起眉,他不知道是什么给了凯德如此的自信。但他有理由猜测,伊苏帕莱索和凯德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这才使得两者互不侵犯,暂时相安无事。

    他趣味地看着凯德心乱如麻,在新帝国的国徽下反复踱步,最终身体一转,走出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办公室。

    凯德为求证事实,亲自联系起伊苏帕莱索。

    但对方连续占线半小时以上,等到他快要放弃时,对方终于打回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伊苏帕莱索语气相当不耐烦:“克里斯托弗,你有两分钟向我陈述你的意图。”

    凯德抓紧终端,愤怒地问:“您这个恶魔,是不是身边有新人了!”

    伊苏帕莱索停顿片刻,声音冷淡而捉摸不透,“谁给你的胆量,让你胆敢质问我?”

    凯德一噎,对人鱼的恐惧又源源不断地渗透进骨子里。他想起那个铁血庞大的旧帝国,想起旗帜下无数累积的尸体,想起电视里传来的,宛如白噪音般经过处理的讲话声:

    【我将与帝国同在,永远将这片蔚蓝大地牢牢控制在手心……】

    【永远控制……】

    【永远……】

    凯德惊恐又愤然地说:“别做梦了,你明明知道,再找一万个人也救不了帝国。这个国家已经烂了,彻底烂透了,而且新人也不可能比我做得更好!”

    伊苏帕莱索忽然玩味道:“他会的可比你多得多。”

    帐篷里空气粘稠,白翎一边艰难活动唇舌,一边支棱着耳朵听着。听到这句话时,他挺翘的鼻尖微微翕张,很轻地哼了一声。

    他会得多是吧……他会得可多呢。

    白翎微微眯起冷炽的灰眼,那股子野蛮劲儿又上来了,现场给伊苏帕莱索展示了一下「特长」——

    他挑衅地对人鱼挑了挑眉,唇瓣上下一收,牙齿狠狠磕下去。

    但下一秒,他就被有技巧地扣住牙齿,像整治咬人的狗似的,拇指穿进去,重重压住他舌苔,根本不许他造次。这还没完,那根粗棱的指节往上一顶,竟然拿大宝石扳指当起子,轻松撬开他的嘴巴。

    方便为所欲为。

    在另一头,凯德下意识反问:“他会什么!”

    那老禽兽堪称怜爱地揉了揉鸟舌头,边耸起遒劲的腰,边对通讯那头慢悠悠说:“他会祝我「出入平安」。”

    作者有话说

    小鸟:(含含糊糊)老禽兽!

    臭章鱼:(瑟瑟发抖)那是个恶魔,怪物!

    剑鱼公爵:(警惕忌惮)伊苏帕莱索是一只歹毒的毒蛇。

    老人鱼:(优雅端庄,摇晃酒杯)(抓起鸟崽,揣进麻袋)还有吗?

    受捧的新人小鸟———绝对的忠诚,时常的咬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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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我都可以

    “他会祝我「出入平安」。”

    这句话成功让凯德额头沁出冷汗。以伊苏帕莱索往日的深沉,凯德不得不猜测里面的深意——

    出入平安,什么意思?训斥他给帝国带来了危机,还是翻旧账,清算他之前的逼宫行为?

    可这也不能全怪他!

    谁让伊苏帕莱索不把权杖交给他。没有那根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权杖,他即使坐上王座,也显得名不正言不顺。别人多看他两眼,他都会神经质地怀疑,对方是不是在质疑他王位的合法性。

    没有权杖,他这个皇帝会被下面人看不起的。

    这么简单的事情,伊苏帕莱索为什么就是不懂?哪怕他撕破脸,喊亲卫队开机甲在对方的寝宫凿了个洞,想把人逼出来,可对方依旧岿然不动。

    凯德越想越憋屈,越想越愤怒。

    回想过去十年,伊苏帕莱索压根没把他当成自己人,他就只是对方玩弄权术的一枚棋子,彻头彻尾的工具人。

    何其悲惨!

    凯德钻进奢华无比的休息室,将自己连带八只触手,呲溜塞进了定制的巨型黑水晶瓶里。

    章鱼喜欢狭窄阴暗的地方,待在瓶子里会让他感到安全。

    凯德阴暗地蠕动着,强行壮着胆子,试图下达最后通牒:“伊苏帕莱索,我以新帝国唯一合法皇帝的身份命令你,立即交出权杖,否则——”

    还未说完,伊苏帕莱索轻描淡写地打断:“你始终不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

    “权杖在我手里,才代表「权力」,换了人,它也只是一根棍子而已。”

    那话音看似波澜不惊,却隐约能从字里行间窥见一抹岁月纵横。白翎呼吸凝滞住,一时间,难以自禁地去仰望他的面容。

    或许是他的目光夹杂了太多含义,那条人鱼突然绷直腹肌,抓着他的肩膀及时往后一推。

    白翎瞬时张开呼吸的唇,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

    像只险些溺水的鸟,扑棱着湿透的翅膀,到处滴淋着来不及吞咽的喙液,湿哒哒的,狼狈又可怜。

    郁沉斜瞟一眼,按上白翎的嘴唇,用指腹擦了擦。

    简要的安抚之后,他没给这只鸟休息的余地,将终端送话器一堵,俯身贴耳,声音是微妙的哑:“换你的腿,我可不想让你明早说不出话来。”

    白翎心头一颤,差点也跟着通讯里的暴君一起同仇敌忾,辱骂出声。

    但他低头瞧一瞧,很快理解了原因。结……

    他求着人鱼要「验货」,验的就是这玩意。现下,他仿佛成了不小心把恶魔召唤出洞的人,不给出甜头,恶魔就不会把头缩回去。

    “老混蛋……”

    他骂了一句,声音轻而颤抖,带有一股不易察觉的慌乱。显然这样的见闻,对他而言也是极为陌生的。

    白翎深深低垂头,并拢着大腿,他指缝里搓着柔软的毛毯,几乎要陷进里面。

    从他的视角,能窥见一些细小而精密的鳞片。金属色的偏光,淬了毒药似的幽蓝,仿佛舔一口就能身中剧毒,继而腐烂在对方的怀抱里。

    白翎忍不住抚摸上鳞片。

    人鱼霎时挺起腰腹,像毒蛇被摸到逆鳞,又如野兽被攥住獠牙。但借着暗光仔细观察,能窥见人鱼颈部微微收缩,舒适地露出喉咙。

    野兽,正在享受。

    即便如此,也不妨碍郁沉的云淡风轻,他对凯德说:“权威是自己挣来的,而不是要靠别人施舍。希望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克里斯托弗。”

    凯德闻言,还想愤然补充什么,但伊苏帕莱索直接掐断了他的沟通权:“两分钟到了。”

    通讯应声而断。

    终端被随手一丢,撞在帐篷上,掉落进松松软软的毯子深处。紧抓着毯子的手也被攥住,短暂的翻腾,上下次序瞬间倒转,那张雍容华贵的脸就悬停在上方。

    粗略估算,距离白翎热肿的嘴唇,不过十厘米。

    郁沉压低嗓音,轻声威胁:“还想咬我?”

    白翎轻微地抬起唇角,从他的绿眼睛里看见自己不屑的倒影,“我瞧您还挺乐在其中的。”

    “觉得亏了?”

    “亏什么,”白翎又百无聊赖地伸出手,拽过来玩弄,“您看了我,我也看看您,互相了解一下。”

    他是常年开机甲,搞维修的人,掌心指腹都不缺茧子,下手又摸不准轻重,就这么一边了解,一边轻瞟老alpha气息混乱的样子。

    郁沉审视了他一会,兴味道:“你胆子可真大。一点都不怕吗?”

    “怕什么?”

    郁沉将他的小腹抚在手心,一寸一寸,感受那细致温热的低颤,用诱惑而侵占的口吻,慢慢告诉他:“Omega的生殖腔通常只有梨形那么大,容量十分有限。你的生殖腔会受到压迫,会挤压到附近的内脏,你会胀痛,想吐,产生胃被顶撞一样的错觉。”

    白翎在人鱼的抚慰下,逐渐难以呼吸。

    他不禁将手中的事物,比照着生殖腔的大小,进行了一番亲密纠缠的想象。或许是那描绘太过细致而逼真,他蓦然胃部一缩,脊椎窜起炽辣的火,受惊似的猛得收回了手。

    过度损坏。

    白翎脸颊滚热,脑海里印刻出四个字。

    “我听说这个都是循序渐进来的。”他垂下眼睑,一字一句斟酌着词语。

    “嗯。”郁沉答应得有些心不在焉,因为这只鸟抬起了膝盖,在弄一些坏事。

    “下次……您得里里外外认真教我适应,”白翎微微撑起腰,抬高的弧度刚好够附到人鱼的耳畔,那样亲昵地唤着:“D先生,用您擅长的乌拉舍尔进攻,对我打一局长易位吧。”

    帐篷里温暖的湿气凝结成水珠,绵长持久的亲吻,让人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小机器人在花房来回了几次,默不作声在帐子前放置牛奶,芝士蛋糕和银盘装的两颗缓释剂。

    在无法服用高浓度精神温养剂时,只能用这种缓释剂作为替代。

    药力微弱,但聊胜于无。

    在长久耐心的黏搓之后,它的主人显然得到了满意的纾解。AI转动摄像头,红外线追随着主人的身影。

    主人的金发散落肩头,慵懒地弯下腰,抱起机械小鸟。

    人鱼勾起嘴角,征求意见道:“下次不放帐篷,直接在树下好不好。你喜欢哪颗树?”

    白翎弯腿勾住他的腰,一股古怪的困倦袭来,他昏昏热热,无意识把脑袋靠上对方的肩膀,意外好脾气地喃喃:“我都可以。”

    ·

    帝国皇帝办公室。

    凯德乱七八糟地缠着触手,迷茫又落败地推门进来。他望向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王座,里面空空荡荡,四周都挨不着边。

    他的快乐老家,他美好的生活,就要这么结束了吗……

    “陛下想清楚了吗?”

    猝不及防的苍老声音,将凯德瞬间拉回现实。

    此时此刻,凯德已经酒醒了七分,剑鱼大公的告诫听在他耳中,也变得越发振聋发聩:“我早就提醒过陛下,那条人鱼不能留。”

    凯德神情焦虑,优柔寡断地说:“可是,他好歹算我的血亲叔叔,虽然是远房的……而且我和他也有约定在先。”

    剑鱼大公眼角隆起皱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陛下就是太软弱才会被欺负。”

    凯德颇为苦恼地认同:“我确实是个过分仁慈的君主。”

    剑鱼大公胳膊上的刺根根竖起,苍老而浑浊的眼睛盯住他:“所以,依我之见,陛下应该拿出魄力,狠狠给那条人鱼立个威。让他认清自己的处境,追悔莫及,把权杖还给你———The Great King,新帝国正统的掌权者。”

    正在这时,海因茨敲门进来。身为天字一号宠臣,他出入皇帝办公室一向如入无人之境,此时也只不过朝在场两人微微欠身,便自顾自将文件叠放在桌上。

    在场的两人都没将他放在眼里。

    在海洋族的观念里,beta不算人,水母beta更是连办公桌下的塑料垃圾桶还不如。

    然而他们不知道,在情报部门里,广为流传着一句话——

    最高明的潜伏,就是加入敌人。

    海因茨整了整领带,正大光明地「窃听」着国家级机密。

    凯德问:“要给伊苏帕莱索一个教训,那我派亲卫队过去?”

    剑鱼大公:“陛下如此仁慈,怎么能连累陛下的圣名。这种肮脏事,还是由老夫处理。”

    凯德不知想起了什么,脊梁骨一抖,面露惶恐:“但纯血人鱼是杀不死的,他如果知道是我们干的,会不会回来找我们报仇?”

    剑鱼大公终于露出笑容:“请陛下放心,我自然有办法,让他永远也回不来。”

    海因茨眉毛一扬,变得若有所思。

    能杀掉纯血人鱼的……只有纯血人鱼的亲属。而帝国现有的人鱼早已经在十年前一场屠杀中尽数灭绝。

    剑鱼大公难道另外藏了一条人鱼?

    海因茨低下头,用擦得锃亮的皮鞋尖照了照自己的脸,他的表情显得谦虚又趣味。

    一老一新两位皇帝将反目成仇,帝国的未来会花落谁家?

    事情终于要变得有趣起来了……

    ·

    早晨起来,外面天色阴沉沉的,灰白混乱的一片天夹杂着毛绒大雪,遮盖住一湾碧海,成为落地窗唯一的背景。

    白翎从床上起来,莫名其妙感觉浑身无力,手脚虚软得发烫。

    他肾虚了?

    不对,昨夜纵.欲的压根不是他。

    白翎抱着一条腿,艰难转动大脑,试图搞清楚缘由。

    这时,小机器人举着新义肢的盒子,哼着小曲滑过来。它摄像头一转,嗯?今天的机械小鸟脸色好像不太好。

    白翎脸上泛起病态的红,一脚撑在床边,神色倦倦地给自己拧螺丝。

    24号螺丝……26号……嘶!

    义肢包裹腔乍一接触到断面,一阵钻心的胀痛顿时轰得冲向脑子,脊椎过电似的,让人疼得直抽气。

    白翎表情空白,默默低头一看。

    草,就说呢,腿肿起来了。

    昨晚上拿螺丝刀暴力拆卸,再泡一遍水,这烂骨头立马开始丢人现眼,发炎了。

    小机器人的监测线扫过,「哔」得诚实播报:“内腔过热,温度44.7。请问是否取消今日行程?”

    白翎下意识扭过头,望向床铺的另一侧。不出意料,那边空空荡荡,人鱼只陪他睡上半夜,下半夜应该在泡池子。

    今天是机甲大赛的决赛,万众瞩目,他不可能临时退赛。

    况且对他而言,带病上场也算不了什么事。以前腿肿成个水桶,他照样能把小油门踩得「轰轰」咆哮,连歼敌军八个大营都不带喘的。

    白翎觉得自己很行。

    小机器人却说:“作为负责的管家,我应该如实向主人汇报机械小鸟的损坏情况。”

    去它的如实!

    白翎一把揪住它的天线,危险地压低声音:“千万别告诉郁沉,否则他一发疯,咱俩今天都得玩完。”

    AI:?已侦测到敌军在途的核.打击——

    有人靠在冰冷门框边,下颌抬起锋利的线条,轻缓说:“我可以现在就让你玩完。”

    白翎:“……”

    二十分钟后,白翎被强制押送进诊所。

    小啄木鸟过来给他问诊,打眼一瞧,小白鸟脑门上贴着退烧贴,还是那种能写字的款式,上面写着八个遒劲的字:

    【我会咬人,请勿靠近】

    小啄木鸟:“你自己贴的?”

    白翎抬眸瞥他一眼,冷冰冰道:“显然不是。”

    小啄木鸟看他在摆弄终端,似乎在填写一份复杂的比赛更名申请表,便好奇地问:“你准备改成什么名字?”

    白翎低着头,退烧贴啪叽掉屏幕上了。他面无表情地捡起来,乖乖贴回去,然后用尽毕生的反骨,咬牙切齿念:“【反对强权分子,打倒帝国主义】”

    小啄木鸟擦了擦额角的汗:“还挺响亮的。”

    就是多少掺了点国仇家恨。

    没过一会,强权分子就推门进来,打着监护人的旗号,强行留在屋里陪诊。

    大波浪人鱼一来,装修简洁的问诊室立马变得富丽堂皇,感觉再装两面镜子都能充星际凡尔赛宫。

    白翎手挡在眼角旁,偏不受「帝国主义」纸醉金迷的诱惑。

    小啄木鸟医生不愧见惯大世面的人,很快冷静下来,照例询问:“24小时内有没有吃什么特殊的食物?”

    白翎思索了一会,他好像没乱吃东西吧?

    郁沉叠起长腿,“他喝了不少蛋白质。”

    白翎:?!

    白翎:“胡说,我根本没咽下去!”

    郁沉缓缓转向他,唇边一抹意味深长:“我说的是牛奶。”

    白翎:“嗯,我说的也是牛奶。”

    作者有话说

    来咯。鸟类正常体温在39-42,所以小鸟高烧应该更高一些

    老人鱼教你怎样撬开机械小鸟的嘴巴,让他变成乖乖鸟——

    第一步:在门口放一杯热牛奶

    第二步:准备一张毯子,要足够大,可以把鸟子压进去

    第三步:事后买个矿山来哄鸟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快来试试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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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修】万恶的老皇帝

    啄木鸟家的私人诊所,说是诊所,其实规模堪比公立医院。不仅检测设备尖端,还和其他甲级医院有合作,可以随时进行专家会诊。

    白翎来这里体验了一把,终于知道有钱是多么的重要。

    原来老贵族们看病完全不用排队,拍个骨片跟玩街边玩大头贴似的,立等可取。而且一上午只服务他一个,全程都有护士跟随陪护,态度周到又认真。

    这让前世看惯ICU护士聊天打诨的白翎,感到深深的别扭。

    在亲眼看到老啄木鸟90度向郁沉鞠躬,激动差点跪下的场面后,这种别扭又加深了。

    万恶的老皇帝!

    怪只怪郁沉意趣丰富,又是种花又是养鸟的,很容易模糊帝王无情的印象。

    连护士也羡慕道:“那位先生好贵气,比我之前见过的大贵族气场强好多,是你什么人啊?”

    白翎随口道:“监护人。”

    他戳了戳碗里的芒果糯米饭,挖了一勺子塞进嘴里,机械性地嚼咽。

    早间被押进医院,郁沉说正好可以验血,索性就没让他吃饭。这会他做完检查,护士便拿来清淡的早饭,给他填饱肚子。

    但他吃不惯这饭,没肉。

    护士恍然道:“原来是监护人,怪不得我看他抱着你进来,一路抱到六楼,全程都没撒手。这年头这么负责的alpha不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配偶。”

    白翎扶着滚烫的额头:“配偶什么的……”

    护士浅浅笑:“监护人也是可以转配偶的,只要契合度高,系统就能批准双方结合。你们之间测过了吗?感情这么亲密,说不定高于80%呢。”

    白翎平静地说:“没测。”

    闲的没事测那个干嘛,郁沉又不是对他硬不起来。他倒是惯常冷感,但这都不是事,脑子爽了就行。

    护士有些惊讶和不解:“可是AO之间不测的话,怎么知道合不合适呢。万一契合度不够,可能会——”

    正在这时,一道成熟的声音切入:“检查都做完了?”

    白翎回过头,郁沉正站在门边,仔仔细细打量他,语气稍缓:“脸色好一些了。”

    白翎拍了拍腿,留置针的输液管跟着晃荡,一脸的淡然:“打着消炎呢,能不好吗?”

    郁沉瞟了眼小桌板,芒果糯米饭和菠菜汤剩下大半,他扬起眉:“挑食?”

    白翎放下勺子,往后一靠,怏怏的:“生病了,没胃口。”

    郁沉这次没说什么,白翎下意识看过去,发现对方正把手伸进外套里。色调暖暖的摩卡色大衣口袋鼓鼓囊囊,变魔法似的掏出一大团银色锡纸。

    他优雅翩翩地走过来,递给孩子,还不忘揉揉绒白脑袋,打趣道:“没胃口?我看你就是想吃肉。”

    展开锡纸,焦脆焦脆的面包,夹着厚厚的烟熏火腿。

    这就是魔法吧!

    白翎内心悄悄雀跃,小口啃着面包,咸鲜的火腿顿时将味蕾激发起来。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护士:“对了,你刚才说契合度不够,会怎样?”

    护士一晃神,连忙道:“没有没有,不会有什么事的。检测单应该出来了,我去取。”

    她原本想说,契合度太低,会标记不上。

    但看着两个人心意相通,怎么也不像契合度低的样子,她自然不会说出来扫兴。

    ·

    卓良木拿着检查结果,单独把The One请到了诊疗室。

    郁沉落座后,平静地问:“他的腿怎么样?”

    白翎不肯给他看伤处,但他必须问清楚。

    卓良木尽量客观地说:“不太理想。他的右腿属于创伤截肢,受损时间还不到半年,所以才会频繁出现幻肢痛。”

    卓良木拿出X光片,指给他看:“您请看这里。正常在断肢手术后,瘢痕组织都会将骨头包覆在里面,不留伤口,来避免感染。但他的断肢截面有一截短短的小骨头,长度为3.5厘米,这并不是他原本的骨头,而是……”

    郁沉坐直了身体,听着卓良木顿了顿,说:“是新长出来的增生。”

    像断掉的树枝发出新芽儿,骨骼增生从断骨处长出,刺破了肌肉。

    郁沉眼眸低垂,慢慢转着扳指上的宝石,神情阴晴不辨。

    卓良木下意识收敛了口吻,变得更小心翼翼一些:“其实您也不用过多担心,鸟类的体质就是这样的。小鸟嘛,总是给点牛肉就灿烂,您应该经常给他补充钙质和营养吧。”

    见郁沉略微颔首,表示肯定,卓良木继续道:“白翎年纪还小,亚成鸟一只,其实还在骨骼发育的年纪。不少老鸟被剪了喙,隔个半年都能长出新嘴巴。他这种小鸟,断腿之后又营养充足,悄悄长了骨头也不奇怪。”

    “这就是鸟类的本能,他想活,拼命想要一条新腿。但他的身体机能不知道,他已经没有大腿肉了。 ”

    这话说来实在残忍。

    但郁沉知道,这就是事实。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小鸟挣扎求生的意志有多强。

    他强压下心底丝丝麻麻的刺痛,缓着气息,问:“白翎这种情况,做断肢再生手术的成功几率有多少?”

    “很低。”

    卓良木不敢看他的脸色,低着头艰难解释:“断肢再生的难度是根据截肢面积算的。如果只是断了脚,那么再生手术的有90%的成功率。断的越多,成功率越低。白翎的右腿只剩下大腿中段,原样再生,所涉及的神经、肌肉、皮肤组织都是单器官再生的好几倍,以往的成功率只有6-15%。”

    “而且,一个数据不慎,很可能再生出一条畸形的、有缺陷的腿。那会给白翎造成心理上的二次伤害了……”

    这样的结果,是郁沉绝不愿意看到的。但小鸟想长腿的祈愿,他也无法忽视。

    郁沉抬起幽绿的眸:“有没有能提高成功率的手段?金钱或者技术上,可以不计代价。”

    卓良木深思一会,说:“如果能找到他当时切下来的断腿,做超精度模块3D扫描,加上那份数据,应该能提升到30%。”

    郁沉皱起眉头:“30%,还是太低。”

    如果可以,他希望把成功率拉到95%以上。

    卓良木擦了擦汗透的红发,心有戚戚。先前他见到小白鸟,还以为对方是老陛下的亲卫队,却没想到,老陛下已经把人收作被监护人,还爱不释手,陪着过来看病。

    难道这就是旱苗得雨,枯木逢春吗?

    卓良木一辈子都在为老陛下效力,家族兴盛到今天,全靠郁沉提携。他知道老陛下长期为精神压过强的问题所扰,也打心眼里希望这位能放松心身。毕竟良药再好,也比不上情绪调节。

    癌症病人都有靠乐观精神战胜癌细胞的。

    老陛下有了小白鸟的陪伴,未必不能慢慢转好。

    想到这里,卓良木决定,还是应该留下希望。

    他反复斟酌着说:“其实……医学界唯两例全右腿再生的成功病例,都是一位干细胞生物学家做的。如果能找他亲自操刀,成功率肯定不低。只不过,他从老帝国覆灭,就没再出现过。”

    郁沉言简意赅:“他叫什么名字?”

    “妙本。”

    “妙本?”郁沉若有所思。

    卓良木点点头:“没错,他还是个围棋高手。”

    ·

    白翎的骨增生必须再次截断,才能遏制感染。但手术得提前准备,今天显然不合适,医院便给他包上防感染材料,暂时放走了。

    坐着飞行器赶去赛场,白翎怕时间来不及,提前换上了作战服。

    作战服背后布料是挖空的,精致的肩胛骨,微微下陷的脊沟,流畅的椎线到腰窝下方轻轻滑起弧度。再往下看,紧身速干布料勾勒出一抹腰臀,韧性,矫健,属于能一手掌握的围度。

    对郁沉而言,刚刚好。

    他放任自己欣赏一会,才慢悠悠拿起羊毛大衣,把白翎裹成个毛巾卷。

    白翎试图抗议:“好热,我还在发汗呢。”

    郁沉把两边袖子当成带子一系,只留一颗鸟脑袋在上面,点点他的鼻梁:“小鸟夹心。”

    白翎好悬没咬他一口。

    郁沉轻松收回手,没让他咬着,还笑了笑:“据说救助站给鹰隼喂饭打药,都是这么包成一束,防止咬手。看来真有这回事。”

    隼隼花束。

    不过这么包起来,白绒绒的脑袋还真像小蒲公英。

    白翎上半身被裹住,下面还自由着。他左腿一抬,搭到郁沉大腿上,勾着人鱼还往前挪了挪,面无表情盯着对方:“您要是想暖我,就应该抱着我。”

    郁沉轻声说:“我体温比你低。”

    白翎抿了抿唇,有些莫名的恼怒,纠结了半晌,最终说:“那我暖您,行吗?”

    话音刚落,小鸟毛巾卷就撞倒过来,霸道强行地占据大半座位。

    郁沉颇为无奈地接住他,抚了抚小羽毛,“宝贝怎么了?”

    白翎闭上眼,冷冷说:“上次我去医院的时候,看到了您的病历,好厚一叠。”

    “然后呢?”

    “您也要好好保重,别光关心我。忍不住的时候,该向我索取就索取,别在意alpha的面子。”

    白翎并不擅长这样妥帖的话,因而说出口的时候,脚趾都在蜷缩。

    他突然提起这些,并非临时起意。

    从医院出来时,白翎敏锐察觉到老啄木鸟看他的眼神变了。变得惋惜,希冀,又藏有一点悲哀。

    他不知道郁沉和对方说了什么,但老啄木鸟应该了解到他俩关系非同一般。

    郁沉的精神不好,却偏偏碰上他这么个烂腿。

    白翎没有自怨自艾,只是冷冷静静地说:“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彼此互相照顾。”

    郁沉温声答应他:“好。”

    看到小鸟缩起了肩膀,郁沉又笑着补充道:“其实你不用忧心,我的肉.体素质很强,几乎没有东西能对我造成不可逆转的损害。”

    白翎凉凉道:“您自己都说了,是「几乎」,还是存在一定可能。您最好别这么自负,小心为上,我可不想去您的坟头哭丧。”

    郁沉摩挲着下颌:“这么一说,我倒是有点想看。”

    白翎一口叼住他的金发,凶狠嚼了嚼:“休想!”

    临近中午下起了雨,海风吹起漫天雨丝,在舷窗留下斜斜的水迹,恍惚看去,像飞行器流起了眼泪。

    帝都星的冬天漫长而磨人,不是暴雪就是冬雨。

    郁沉的先祖生活在古地球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附近,那里有美丽的极光,吃不完的鲱鱼,寒冷得需要不停摇摆尾巴的冬天。

    水母们会聚集在没结冰的岸边,一下船,低头便能看到那些塑料袋似的家伙,一排一排,仿佛被冲到岸边的海洋垃圾。

    郁沉继承了人鱼先祖的部分记忆,在他的感官里,今天温度尚且能容忍。

    但当他看到终端消息时,一股自灵魂深处升起的冷意,瞬间将他拉下冰窟。

    海因茨给他汇报消息。

    【混合汁】:尊敬的The One,午好。在此很遗憾地通知您,凯德陛下已经查到炸毁「宇宙行宫」,害他断了触手的元凶。他将于今天派遣狙击手,实施报复。望您知晓。

    凯德,想要杀他的小鸟。

    作者有话说

    小鸟:(嚣张)(无法无天)(叼起裤子直接起飞)

    老人鱼:我的家里进了一只偷裤子贼,你有头绪吗?

    小鸟:(用裤子搭窝)(收起翅尖蹲在里面)(超凶)我怎么知道你的裤子去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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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9章【修】旗开得胜

    对郁沉而言,海因茨的话不可尽信。

    海因茨是内阁文官,自古以来西方文官制度都保持着政治中立的传统。他们不结党,不换届,与执政者保持一定距离。即便身在权力的核心位置,也始终贯彻一项原则——

    只对国家政策负责,不对君主负责。

    这也就是为什么海因茨能够毫无芥蒂地背叛凯德。因为他所服务的是这个政权,而不仅仅是凯德一个皇帝。

    这也就带来了一个问题。

    海因茨这类文官,根本不在意王位上坐着哪个皇帝。相比起皇帝的未来,他们更在意财政缩减会不会让公务员食堂少两个肉菜。

    所以,海因茨只会挑对自己有利的部分,向外传递消息。信息不会是假的,但一定经过加工,有所保留。

    郁沉曾经和这群文官打过多年交道,了解他们的脾性。

    他仔细端详这条消息,揣测其中的真实度。三十秒后,他迅速做出决定,让即将落地的飞行器再在空中盘旋一阵,等地面人员排查清楚停机坪的情况,再行降落。

    暗杀事件,伊苏帕莱索这辈子经历太多,多到数不清。

    联邦的间谍,公爵府的死士,反对党的激进分子……人都说走过的路比吃过的盐还多,在郁沉这里,他是受过的暗杀比游过的泳还频繁。

    这种暗杀,即便在老帝国覆灭,他退居二线之后,依然没有停止。

    郁沉可以在花房种植蔬果,但并不能依靠这个真正过上田园隐居生活。他所食用的肉类,酒类,药物,都有可能掺入各种稀奇古怪的毒药。

    凯德也时不时会给他下点小毒,很微量,十分钟就能代谢完。目的不是要他的命,只是宣泄一些不满和厌恶。

    郁沉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一来,他出色的肾脏几乎可以完美代谢一切市面上的毒药。吃下有毒的东西,他不痛不痒。

    虽然在小鸟来筑巢之后,寝宫里的食物排查陡然严格了十倍。他允许白翎吃进嘴里的东西,都是经过反复验毒的。

    二来,一个人在受过各种磨锉,却得知自己很难死掉后,必会产生一些麻木心态。

    郁沉瞟一眼时间,望向舷窗外。

    他们已经落地了,外面围着一圈防爆保镖,各个严阵以待。等戈尔贡的安保组将途径所有可疑目标都清扫干净,舱门才会缓缓开启。

    在郁沉怀里,白翎蹭了蹭额头,睁开灰蒙蒙的眼睛,恍惚着问:“几点了?”

    郁沉平静道:“还差一刻到下午一点。”

    白翎倏然坐起来,那他的第一场比赛不就在40分钟后?

    看起来时间充足,但进去时要过安检,再测试药检。他今天打了吊水,还得专门去一趟组委会,解释清楚原委,把医院开的证明交过去。

    他站起身,羊绒大衣从腰背落下,回眸时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冷冽,“我得走了。”

    郁沉捡起大衣,重新披在他肩膀,“我陪你进去。”

    舱门打开,停机坪吹起一阵冷风,撩开了大衣的边角。白领下意识往郁沉身边靠了靠,把滚烫的手,递到只穿了黑色薄衬衣的人鱼手里。

    冷血动物不怕冷。

    但架不住白翎想给。

    但随即,他皱了皱眉,扫视一圈防备严实的仿生人和佣兵,“今天阵仗这么大?”

    郁沉轻描淡写解释:“总决赛以前出过事,肯定要加强安保的。而且我是大赛主要赞助商之一,说不定还要上台颁奖,排场当然要给足。”

    白翎眼睛一亮,捕捉到关键词:“颁奖。”

    郁沉笑了笑:“嗯。”

    走在VIP通道里,雪白色的墙底涂着象征安全的绿漆,这里没有架设暖气,头顶只有冰冷的摄像头在旋转。

    白翎哈了一口气,变成袅袅白雾。他挎着郁沉的胳膊,两人的影子随着灯光折射角度的不同在脚下忽长忽短,他看了一会影子,忽然扬起脸说:“赞助商,打个商量。”

    “你说。”

    “如果我拿了总冠军,您能不能亲自赏脸给我颁奖?举着大满贯奖杯,递到我手里,还要亲自给我送那束丑丑的假花。”

    郁沉不假思索:“没问题。”

    白翎眼里都是笑:“您真好说话,什么都能答应。回头我找团长借一下面甲,您就戴着那个上去,保管没人认出您。”

    走出人烟稀少的通道,正式进入安检区。高耸的天花板下回荡着嘈杂的人声,原本默默跟在身后的保镖,又机警地围成一圈。

    郁沉的直觉告诉他,这样反而会引起瞩目,增大目标。

    但这里人多眼杂,除了围成人墙,没有更好的办法。

    安检员提醒:“前面是内场,只许工作人员和参赛选手进入。其他人走普通安检通道,谢谢。”

    保镖们得和他们暂时分开。

    人群堵在安检口,一个一个通过检测拱门。白翎毫不觉意,走在前面先行通过。

    郁沉见他孤零零站在那里,朝自己望了望,隔着门挥挥手,不禁心脏一阵莫名紧缩。

    他很怕小鸟落单,更怕小鸟受伤。

    自从木桩鸟的面纱揭晓,他的顾虑就越来越深。

    “诶,这位先生,您好像不是选手,您不能进去——”安检员眼前掠过一抹辉煌的融金色,怔楞一秒,连忙上前阻拦。

    郁沉两指夹着身份卡,在机器上一扫。机器发出提醒:“滴!赞助商代表,欢迎欢迎。”

    安检员顿时噤声,赶紧欠了欠身,放大赛的金主进门。

    白翎看着他款款走来,步履稳定而迅速,脸上覆盖的黑纱微微被风拂起,露出紧绷的下颌。

    他在紧张什么?

    这道念头在白翎脑海一掠而过。思绪闪烁间,人鱼已经揽着他的腰,无意中用身体将他半遮挡起来。

    在他们不远处,正是之前买过牛奶的地方。

    “您想喝点什么吗?这次我请您,咖啡,果汁,还是牛奶?”

    白翎低眸的瞬间,看见人鱼青筋突起的手背,他双手捧着摸上去,凉凉的,不似真人。

    “还是喝热的吧。”白翎没等他说话,就拿定了主意。

    场馆里需要时刻保持地面清洁,而饮食饮料区域是泼洒的重灾区。保姆型扫地机器人无时无刻不在运转,机械声喊着:“请绕行,请绕行。”

    郁沉多瞧了它一眼,默不作声带白翎绕开它。

    白翎讶然地看着人鱼,总觉得对方有点……草木皆兵?

    不过他还是买了两杯牛奶,一杯全脂奶给自己,一杯加奶昔的给郁沉。老东西就是应该吃点甜食,免得大脑神经过分紧张。

    郁沉却夺过他的小纸杯,抿了一口。

    “请绕行,请绕行。”扫地机器人来到了附近。

    郁沉仔细用味蕾分解着牛奶的成分,鉴定出它是奶粉泡的。除此之外,没尝到其他「添加剂」的味道。

    可以,安全。

    郁沉准备递还给白翎。正在这时,一股诡异的直觉涌起,像是野兽在踏入陷阱前最后一秒的警觉,肌肉绷到极致,发达的视觉和听觉让他仅用余光就判断出子弹飞来的方向——

    他完全可以躲开的。

    但他的身后,站着雀跃的鸟儿。

    如果他像懦夫一样躲开,那颗不知成分的子弹,会射穿白翎。

    郁沉仅用0.01秒就做出了判断。

    手中的纸杯微妙晃了下,牛奶脱离边缘而出,顺着他泛青的指骨,一滴一滴流下去,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溅出浅浅的花。

    “请让开,请让开,检测到污渍,正在执行清洁任务。”扫地机器人轻轻撞着他鞋跟。

    郁沉眼眸低垂,轻轻呼着气,缓了缓,又深深换气一次。

    再抬起瞳眸,他眼里又如平日一样,浸满了温柔,“喝完了,好好去比赛。我等你旗开得胜。”

    那是一枚超静音子弹,现今最隐蔽最难防范的暗杀武器之一。

    但它并没有如预告般击中白翎,而是从后背穿进他的内脏,何其幸运,卡在他的肋骨间。

    没有对小鸟造成任何伤害。

    白翎嗅了嗅鼻尖,隐约感觉闻到了一丝血腥味。但那味道夹在满地的清洗剂香精味里,显得很淡很弱,几乎刹那便消散了。

    他喝完牛奶,手臂勾上人鱼的脖子,隔着面纱吻了下郁沉的脸颊,轻柔而珍重。

    “等我荣誉归来,King。”

    他没有看到郁沉嘴角一瞬间的痉挛,便告别人鱼,大步走向选手区。

    郁沉望着他的背影,呼吸停滞几秒,再缓缓转过身时,已经恢复往日的克制与掌控。他弹弹手指,给赶来的保镖做了个手势。

    清场抓捕。

    很快,那个训练有素的狙击手就被扭送到他面前。

    对方显然早有预料,抱着被杀的心态来,刚开过枪就吞下了毒药。这个男人样貌平凡,全身被五花大捆,匍匐在他的脚下。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拿钱办事,别费功夫审问我了。”

    男人一副浑不怕的样子,见头顶没有声音,不自觉抬头瞄一眼。这一眼,他看到了一双冰冷邪恶的竖瞳。仿佛被地狱恶魔身上的鳞片爬过的恐怖感。顿时让他心胆俱裂,张着嘴惊恐大叫。

    郁沉微笑着问:“你的主顾要你杀我,还是杀旁边的人?”

    男人哆哆嗦嗦,摇着头不敢说话。

    郁沉低垂眸,缓缓转着戒指:“人即使死了,记忆也可以提取。”

    男人顿时想起出许多可怕的取脑画面,走马灯一般在眼前轮转。他眼眶血红得大喊着:“恶魔,我杀的就是你!”

    他的话应证了郁沉的猜想。

    郁沉微微舒展着气息,嘴角弧度平复,从紧绷的状态恢复到平静。

    啊……是我。

    原来要杀的是我。

    他反而坦然地安心下来。

    作者有话说

    88章(上一章)也重写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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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0章头痛发作

    机甲大赛现场,可同时容纳30万人的竞技场内座无虚席,人浪欢呼翻滚,喷雾式阻隔剂喷洒机全天候运作,浓度高得吓人。就这,都压不住观众们沸腾的肾上腺素和信息素。

    防碰撞透明粒子屏障内,盘旋的沙尘迟迟不肯落下。刚结束一场激烈的比赛,本次夺冠大热门选手【囚徒】轻松拿下本场胜利,他跳下机甲,右脚重重一蹬,帅气跳上台子,转身向十多万观众潇洒地挥挥手。

    身后大屏幕以5k的超高清画质,完美还原了【囚徒】那张英俊不羁的脸。

    观众们情不自禁大呼:“囚徒!囚徒!我愿成为你的剑下亡魂。”

    “搞快点搞快点,我要看囚徒亲吻总冠军奖杯。”

    也有不屑的声音:“别说得那么笃定,比赛还有6轮,谁能夺冠还不一定呢。”

    旁边人扭头问:“兄弟,你看好哪个?”

    那人架起胳膊,得意道:“当然是本届最大黑马【旺铺招租】。”

    “旺铺招租?”旁边的划拉一下赛程屏幕,奇怪道:“压根没这个人啊。”

    “嗯?我看看……草!他改ID了,改成【打倒帝国主义】了,这什么破名字?”

    囚徒从前排两位观众身旁路过,不经意一瞥,又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机甲舱内温度高,刚下机的驾驶员需要降温。身旁的小助理忙不迭递上早就冰好的毛巾,再手持微型电风扇,调成柔风档对着囚徒的脊椎吹。

    小助理:“囚哥,咱们现在回休息室吗?”

    囚徒随手把毛巾一甩,搭在肩上:“去贵宾包厢。”

    小助理了然,这是连赢三场之后,遵守规矩去和大金主汇报。

    贵宾包厢位于赛场中线,占据观众席最好视野,能360度环绕俯视场内情况。包厢单日价格为10万星币,整场连包的话就得上百万。尤其紧挨领奖台,位置最好装修最豪华的两间,挂牌公价直逼2400万。

    但想要坐进包厢,光有钱可不够。里面不是各国政要,就是跨星际金字塔顶尖的人。

    囚徒的金主,便属于后者——

    星际民营船业大王,“Argo(阿尔格)”运输集团的二少爷,岚旗。

    岚旗是一条体型硕大,体重可达680公斤的蓝鳍金枪鱼。他酷爱极限运动,不仅自己爱开着机甲玩大气层速降,或者包一座雪山玩惊险大跳台,也喜欢圈养一些驾驶员,看别人抛头颅洒热血得打架。

    打得越凶越好。

    能把对手打出血,金枪鱼少爷还额外给奖金。

    囚徒是他赞助的16个驾驶员里实力最强,最有夺冠希望的。因而,囚徒被赋予了一定特权,可以主动去包厢请安。

    但他们来到包厢门口,里面居然没人。

    小助理消息灵通,刷新了下内部群,恍然大悟道:“老板应该被拦在安检那边了。群里说,有人在安检旁的休息处开枪袭击,打的好像还是戈尔贡的人。现在外面在重新安检。”

    囚徒有些意外:“戈尔贡?那个军火公司?”

    “对。那家大名鼎鼎的武器制造商。”

    囚徒若有所思,直觉会掀起一些波澜。不出他所料,十分钟后,岚旗带着保镖姗姗来迟。即使隔着六个人高马大的保镖,都能感觉出二少爷糟糕透顶的情绪。

    “戈尔贡算是什么东西?帝国破落户而已,也敢拦我的路随意搜查!”

    岚旗虽然原型庞大,不过财气养人,人形着实是翩翩贵公子一位。他不过二十出头,微勾着一双桃花眼,显得灼灼动人。

    但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眼底透着一丝凉薄。

    能在吃人的家族斗争中活下来,还抢到Argo第二大股份的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囚徒一时看得迷怔了。直到一双手套砸过来,凉情地拍在他脸上,他才如梦转醒般捡起手套,跟着走进包厢。

    岚旗斜倚在荔枝纹真皮沙发上,漫不经心扫他一眼,像是没把他看进眼里。

    “汇报吧。”

    囚徒脊椎一僵,下意识抬头看了看。屋里人很多,粗略一数,贴身保姆、助理、厨师加上保镖,不少于十个。

    他磨蹭了约莫两三秒,弯着腰把茶几推开,才膝盖微微发颤,最后咚得跪下去,跪到岚旗一脚能踩到他肩膀的地方。

    “今日战果,第一场对战陆鲟,胜,获得积分500点。第二场对战……”

    囚徒一字一句说着,金枪鱼少爷却听得心不在焉,直接打断他:“下一场跟谁比?”

    囚徒回想了下,说:“【打倒帝国主义】。”

    岚旗表情一怔,还以为他在喊口号,阴森森地问:“什么意思?”

    站在一旁的小助理连忙出来解围:“那是选手的ID名,原本叫【旺铺招租】的,后来改成了这个。”

    “旺铺招租……”岚旗在记忆里搜寻着,眼睛逐渐眯起。

    他隐约记得,这个【旺铺招租】是戈尔贡捧红的驾驶员。

    正好他想杀杀戈尔贡的威风,这就送上门来了。

    岚旗眼尾微微一挑,低俯着视线,对囚徒说:“下一场给我狠狠打,最好把【旺铺招租】从驾驶舱拖出来,按在场边揍到他吐血为止。”

    “是。”囚徒应允。

    “去吧。”

    “好。”

    岚旗瞬间将他喊住,“等一下,我教你的规矩,又忘了?”

    囚徒并拢起双腿,尽量将高挺的脊背弯得更深一些,重新回答:“遵命。”

    岚旗这才放过他。

    囚徒站起来时,发现周围人目不斜视,显然已经对这类场面司空见惯。囚徒摸了摸鼻梁,他以前在黑市打比赛,这个月才被挖掘过来,尚未习惯这种……封建做派。

    而且,他都快三十了,比这少爷大不少岁。

    当面下跪,讲这些规矩,怪丢人的。

    好在囚徒性格放浪不羁。属于拿钱办事,只要不触及底线,他都无所谓的类型。

    跟在岚旗身边三个月,就可以拿到往日三年的报酬。有了这笔钱,他又可以继续未完的星际旅行了。

    而且这小少爷不像其他赞助商,也不需要他陪床。无形中让囚徒觉得,金枪鱼少爷还是有些脱俗在身上的。

    小助理凑过去,好奇问岚旗:“二少爷,您好像很不喜欢戈尔贡?”

    小助理其实是少爷的助理,借给囚徒用的而已。他有正经劳务合同,并不是少爷从黑市挑选的「马匹」,所以不用动辄跪拜。

    岚旗叼起一颗鲜嫩欲滴的樱桃,在口中慢慢品尝汁水,“戈尔贡坏过我的事。”

    半个月前,他准备和电力大王Power开展合作,在首都星建设一条直通太空的电梯。

    方案和资金全都到位了,就等着签字立项。

    可正在这时,电力大王一命呜呼。剩下的产业也尽数被戈尔贡低价收购,不出一个星期,供电集团的股东就走马换岗,全换成和戈尔贡有利益关系的资本。

    再谈起合作案,戈尔贡那边直接翻脸不认了。

    项目失败,岚旗虽然没损失多少金钱,但戈尔贡高贵冷艳的态度实在让人恼火。

    岚旗年轻气盛,不禁冷笑道:“希望那个袭击者枪法够准,打烂戈尔贡股东的老腰子。”

    小助理吹捧道:“您放心,戈尔贡早就江河日下了。他们公司的财报连年亏损,哪怕插个翅膀,也远远赶不上我们运输集团日进斗金。”

    岚旗满意点头:“这倒是。”

    军工企业开发难度高,产品周期长。在新一代武器问世之前,都需要砸进大量资金,一时半会很难回本。

    在星际股市里,军工股也是一支妖股,涨跌全凭政策风向。

    要是戈尔贡还是帝国国营设计局,有财政拨款支持,当然不必自负盈亏。

    然而现在的戈尔贡,已是旧时王谢堂前燕。这么亏损下去,再过几年,估计就要破产清算了。

    岚旗嘲笑着:“哼,除非现在能掀起一场星际战争,让戈尔贡大发一笔战争财,赚得盆满锅满。否则,它就等着成为Argo的子公司吧。”

    他抬起高脚杯,小助理很有眼色地给他倒进粉红色的起泡酒。

    “敬雅典娜!”

    小助理不明所以:“这个有说头吗?”

    岚旗嗅了嗅果酒的清香,意味深长道:“我们的航运集团,名为阿尔格,Argo。在希腊神话里,它是一条载满英雄去往胜利彼岸的船。战神雅典娜给予了它最大的祝福,使得它所向披靡。”

    “至于戈尔贡这个名字嘛……”

    岚旗摇晃着酒液,神情有几分浪荡与轻蔑,“【戈尔贡】指的是蛇妖三姐妹,其中最出名的一个,你肯定听过———美杜莎。”

    “传说,美杜莎是一位冶艳的金发美人,有着无比美丽的长发。但她极为傲慢,竟然想和雅典娜比美。雅典娜便诅咒了她,将她的长发变成蛇,又指使一位英雄,砍下了她的头颅,为民除害。”

    小助理听完故事,恍然大悟:“所以,运气和正义都站在我们这一边。戈尔贡是个注定落败的大反派。”

    岚旗悠然道:“没错。”

    ·

    包厢配备的开放式厨房里,囚徒正在吃营养餐。

    所谓的营养餐,并非新鲜蔬菜肉类制作的饭食,而是一整袋富含各种人体必备维生素的代餐。

    囚徒插上一根粗粗的吸管,以便喝得更顺畅。

    厨师走过来,递给他一杯鲜榨的橙汁,“这是二少爷的赏赐。”

    囚徒握着果汁,有些受宠若惊。

    今冬的水果价格高昂,光这一小杯,估计要用掉200星币的新鲜橙子。

    囚徒慢慢喝完它,感受着真实的果粒在嗓子里滑过的舒畅。他忍不住舔了舔杯子,心里掠过一丝莫名情绪,又很快用浪荡的表情将它压下,把杯子放在餐台上:“放这里可以吗?”

    保姆:“可以的,囚哥。”

    囚徒不禁愣了愣,压低声音:“你可以不用叫代号,我有名字,叫——”

    「砰」得一声,保姆将他用过的杯子扔进垃圾箱,自动分解器旋转着把玻璃搅成了粉末。

    金枪鱼少爷有洁癖,能允许他在厨房吃饭已经是恩赐。

    至于留下外人用过的杯子,绝无可能。

    保姆一边擦着餐台,一边转头问:“囚哥,你说什么?”

    囚徒抿紧了唇:“没什么。”

    休息时间已过,他得尽快赶往赛场。走在路上时,他莫名想起了胡乱改ID的【旺铺招租】。

    他们这些驾驶员,说得好听是拿赞助,其实和赛马场里撒开四条腿狂奔的马匹没有本质区别。

    不管是说话,动作,交际,还是ID名,都需要经过赞助商的允许,才可以进行。

    比如,「囚徒」这个代号,就是二少爷给他取的。

    平时周边活动的人也都叫他「囚徒」。久而久之,他都快忘记自己的本名了。

    很快,囚徒看见自己本场的对手,【旺铺招租】……哦不,现在是【打倒帝国主义】。

    本着比赛第一,友爱第二的规则,他们俩需要浅浅握个手。

    囚徒伸过去,对方很强势地握住,手指温度相当烫,跟发烧了似的。

    囚徒鬼使神差地问:“你的赞助商……那个戈尔贡,允许你改ID吗?”

    白翎正在观察场地,听他一问,漫不经心回了句:“允许啊,其实他懒得管我。”

    囚徒又问:“你的赞助商也叫你圈名吗?打倒帝国主义,这个。”

    “不叫。”

    “那他叫什么?”

    白翎认真思考了两秒,语气冷淡:“宝贝。”

    囚徒:“……”

    白翎确认还有两分钟上场,问囚徒:“你介不介意我听个「宝贝」?”

    他举起终端界面,已经在拨通了。

    囚徒:“请便。”

    白翎走到一边,稍稍隔开距离方便说话。他也只是心血来潮,想着上场前撩拨一下对方,随便扯两句就挂。

    场上的主持正在激情昂扬地宣读本场选手过往的战绩,雪亮的镁光灯照得分毫毕现,甚至有些晃眼。

    白翎眯了眯灰眼睛,转身朝向阴影里,听到通话器里一响,那边接起来。

    与此同时,在金枪鱼少爷一墙之隔的包厢里。

    卫生间水声滴答,金色水龙头泛着暗光,涓涓冷流冲向下水口,却冲不走愈演愈浓的血色。

    水银镜面折射出一副苍白结实的身躯。他仿佛博物馆主展厅的雕塑,肌肉纹理清晰印刻,堪比米开朗琪罗刻刀下的神话作品,充满雄性物种的蓬勃与有力。

    ——如果忽视肋下伤口的话。

    郁沉绿眸低垂,刀尖戳进皮肉里,手腕使了个巧劲一挑,血液顿时奔涌而出,像流水覆盖梯田那样,一行一行顺着腹肌的纵横方向流淌,没入西裤边缘。

    他毫无顾忌地把手伸进伤口,仔细摸索,仿佛那不是他的身体。

    “叮。”

    一颗子弹掉进台盆,滚了一滚,卡在不锈钢翻板。

    他指甲缝隙沾满血,捏起它端详着。

    镜子反射里,沾了血污的金发向右倾斜,把终端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缓缓问:“上场了吗,还是你在偷闲。”

    通讯那头停顿两秒,忽然说:“您怎么了?”

    “嗯?”郁沉慢条斯理拽了纱布,在腹部擦拭血迹。以他的恢复力,5厘米的伤口能在两分钟内表面愈合。

    白翎迟疑地问:“您喘得有点厉害……”

    郁沉呼吸一滞,瞬间抬头望向镜子。狼狈,混乱,被黏腻的血液糊了一身,很不体面。

    他养的小鸟,心思细腻到能听出细微的呼吸差别。

    郁沉微勾起唇,玩着指尖的子弹,用慵懒的调性说:“头痛发作。怎么,你想放弃事业回来陪我?欢迎欢迎。”

    “呵呵,我要上场了,回见。”

    郁沉听着那嘟嘟挂断的忙音,意识有些恍惚。

    他再次瞥了眼镜子,一团乱麻似的纱布下,如魔鬼爪牙般渗出更加浓稠的内脏血,将他呼吸急促的下腹,染得透湿。

    他太过自负。

    现在,血止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小鸟:(撸袖子)(准备发飙)让你自负!好了吧

    老人鱼:(摇摆尾巴)(阴暗爬行)(等老婆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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