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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0章 番外 公孙篇===

    佛堂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天气沉闷,博山炉里飘起的香似乎也跟着发沉,低低地漂浮在昏暗的佛堂内。

    齐姝撑着手肘看安太皇太妃在佛前进香, 染着豆蔻的指尖拨弄着矮几前的杯盏, 缓缓问了句:“母妃, 这世间求神问佛的人这般多,菩萨真能把每个人的愿望都听清吗?”

    安太皇太妃进完香,轻斥女儿:“不可在佛前不敬。”

    回矮几前落座时, 又补充了句:“心诚则灵。”

    齐姝垂下眼,依旧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那盛了半杯茶水的裂冰纹瓷盏, 水波晃动, 里边的茶叶便也跟着漂浮。

    亦不知乱的是这水纹,还是心。

    安太皇太妃捻动念珠的手忽地一顿, 问女儿:“姝儿有心事?”

    齐姝收回手, 枕着雪藕似的双臂趴在了案前, 轻薄的金桔色纱袖逶迤至地, 似一朵盛开的金莲, 她看着佛龛前供奉着的那尊白玉观音,闷声道:“没有。”

    安太皇太妃问:“那日马球赛上, 少师和沈小公爷都为救你伤着了?”

    齐姝樱唇微抿:“本宫乃大胤公主, 金枝玉叶, 他们怕我伤着赶来救我有何稀奇?再说了, 我有阿玉救。”

    安太皇太妃眉宇微沉了一分:“姝儿,你何时变得这般骄纵无礼了?”

    齐姝便不说话了, 只扯起一旁小瓷缸里养着的不到巴掌大的一朵睡莲的莲瓣。

    知女莫若母, 安太皇太妃浅浅叹息了声:“沈家世代簪缨, 沈小公爷虽比不得摄政王, 但在朝中素有贤名,性子也极好,与你,算是良配。少师如今虽为天子讲学,可河间公孙氏,已百年不曾入仕,只在天下读书人间颇负盛名,他十七岁中探花郎却又不愿入朝为官,只是想告诉天下人,河间公孙氏的底蕴还在罢了。此人同摄政王交好,便是没摄政王那般桀骜,也有一身文人狂气,飘忽得像风,你抓不住他的。”

    扯下的睡莲瓣在白嫩的掌心彻底揉烂了,齐姝终回了句:“我听母妃的。”

    她挽起臂间的浅碧色披帛,步出佛堂时,安太皇太妃看着女儿的背影,轻轻摇了摇头,跪于观音像前双手合十,浅念了一声:“我佛慈悲……”

    ……

    细雨如酥,齐姝走出佛堂后,挥退宫人,趴在了宫廊一侧的美人靠上,听着雨滴打在廊外的那棵芭蕉叶上的声音出神。

    她与公孙鄞的初识,源于十四岁那年她随母妃回河间省亲。

    母妃信佛之后,曾在佛前许过一诺,凡遇佛寺,必进寺礼拜。适逢外祖母病重,母妃便去了河间最出名的广陵寺礼佛三月,替外祖母祈福。

    寺里的生活枯燥又清苦,每日送来的吃食也无半点荤腥,想着是替外祖母祈福,她倒也忍下来了。

    只是日日被一群老和尚围着念经,齐姝烦闷得紧,大多数时间都在山寺间游玩,看看名胜古迹。

    寺中山顶有一亭,名曰风雨廊亭,据闻已屹立了近百年,乃建寺高僧圆寂之所,齐姝好奇之下也登上去瞧过。

    她生来就在雕金砌玉的皇宫,这世间再宏伟的宫殿她都已见过,那山顶的廊亭也没能带给她多少惊艳,倒是亭中有一方石桌,石桌上刻了象戏格,还用青白两色茶盖大小的石雕棋子摆了一副残局,引起了齐姝的兴趣。

    时人都更崇尚围棋,觉着象戏两军对弈,攻伐意味太重,不如围棋显君子之德。

    齐姝生来便离经叛道,却在文渊阁的藏书里见过象戏的诸多棋谱,那日她在风雨廊亭中坐了半日,终于想出破局之法,移动了棋盘上一枚青石棋子。

    此后两三日她都快忘了此事,后来实在是无聊,想再次登上风雨廊亭独自对弈,这一去,却发现石桌上对面的白石棋子也被人动过,刚好是她上次破局后对方该走的下一步棋。

    这无疑是场意外之喜,齐姝看着棋局沉思许久后,又移动青石棋子走了一步棋。

    当天回去她便隐隐有些高兴,第二日再登上廊亭,果不其然见对面的棋也走了一步。

    接连半月里,她每天都会登上风雨廊亭一次,就为了隔空和对面那人下一局棋,有些时候她也会被对面的棋术逼得接连几日都想不出破局之法,等她终于想到了棋路,再去移动棋子时,隔了一日,对面的白棋便也再次跟着动了起来。

    也是那时,齐姝突然萌生了想见见同自己下棋之人的想法。

    她次日早早地便登上了风雨廊亭,在亭中一坐便是一日,从日头初升等到日薄西天,也没等到对方来。

    她想或许是她昨日走的那步棋太刁钻了,对方还没相处破解之法?还是有事耽搁了没来?

    齐姝满心失落欲下山时,却见一灰袍老僧踏着一地薄阳而来,见她坐于亭中,朝她竖掌行了一道佛礼:“阿弥陀佛。”

    齐姝半是惊喜,又半是自己也说不上来的怅然,问那老僧:“大师,这大半月里,都是您在同我下这棋吗?”

    老僧满目慈悲浅笑着点了头,见她已在石桌上走了一子,便也移动了一枚白石棋子,双手合十道:“老衲也没料到,同老衲下这棋的,是位年岁尚轻的女施主。”

    齐姝闻言,心中反倒释然了,是了,能日日都在这广陵寺中的,也只有寺里的僧人了,旁的香客,又哪会像她母妃这般,一礼佛便是数月。

    老僧那步棋走得刁钻,齐姝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下一步该如何走,眼见天色已晚,便暂且拜别了老僧。

    从风雨廊亭下山的路有多条,不同的路通向山下不同的大殿和客院。

    齐姝沿着常走的那条道走出没多远,脑中忽地灵光乍现有了破局执法,忙急急地往回走,想同老僧再走上一步棋。

    风雨廊亭建在孤崖之上,未到山顶时,在石阶下方只能瞧见嶙峋怪石和隐映在浓阴里的一角飞檐。

    齐姝听见头顶的亭中有谈话声传来。

    “……老衲已依公孙小友之托,让那女施主了愿离去了。”是之前遇到的那位老僧的嗓音。

    齐姝一双脚似被定在了原地,心跳忽地变得极快。

    “多谢大师。”

    随后响起的一道年轻男子的嗓音,极为温朗,好似春日的午后穿庭而过的风,和煦却让人抓拢不住。

    老僧轻叹一声:“老衲观那女施主秀外慧中,象戏棋艺了得,你二人于这廊亭中一桌残棋结缘,想来命里是有羁绊的,公孙小友何故要斩断这缘分?”

    那男子笑道:“鄞不过一自在闲人,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先前也未曾料到,与鄞对弈的,是位姑娘家。”

    那男子和老僧还说了些什么,齐姝已没听清了,只在二人离去时,她带着随行的宫婢躲到了怪石之后,在二人走远后,才敢偷偷看一眼之前在亭中的男子。

    残阳如炽,半山披红,同老僧并肩而行的男子,白袍胜雪,广袖揽风,在日辉下好似仙人一般。

    齐姝怔怔地看着那道背影,心跳从来都没这般快过-

    老僧唤他公孙小友,他自称鄞。

    在河间地界,想寻一姓公孙的人实在是不难。

    河间公孙家乃百年望族,族人百年不曾入仕,公孙氏依旧是河间数一数二的大族,所创办的麓原书院,甚至可与有着天下第一书院之称的嵩山书院一较高下。

    齐姝很快便打听到了公孙鄞是何人,河间公孙氏嫡长孙,公孙家的老太太每年三月时节都会来广陵寺礼佛月余,他此行便是跟着祖母一道来的。

    安太皇太妃一向低调,进寺礼佛,也并未让住持关山门以拒其他香客,甚至还同公孙老太太探讨过佛法。

    齐姝还未正式见过公孙鄞,却已听说了许多关于他的传闻。

    听说他自小天资过人,三岁便已开蒙,五岁习完四书五经,七岁已能出口成章,皆称他乃河间一贤。

    他那些为人所传颂的诗词文章,齐姝也找来研读过,越是了解了这些,齐姝越想认识他。

    她在朦胧中,喜欢上了那个同自己下棋的人。

    现在这个人影慢慢变得清晰了,她知道了他叫公孙鄞。

    他应该也不知自己是何模样的吧,当日在亭中,他只远远瞧见一女子的背影便走了,转而去托付寺中僧人来见自己-

    一月之后,麓原书院开学,齐姝禀了母妃说想回外祖家,安太皇太妃知道女儿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将她拘在山上月余,已是难得了,准了她回安家。

    齐姝却并未本本分分地待在安家,安知府有个不成器的儿子安旭,本性不坏,大事也不曾犯,但就是成日里斗鸡走狗,不学无术,安知府腆着张老脸才替他从麓原书院求来了个上学名额,他那儿子却只想着逃学。

    齐姝听闻公孙鄞也在麓原书院,便心生一计,同自己那不着调的表哥来了出冒名顶替的戏码。

    她女扮男装代安旭去麓原书院念书,安旭假称她去了庄子上游玩,便帮她应付安家人和太皇太妃那边的人。

    齐姝虽擅象戏,在诗文上比起那些寒窗苦读的学子,还是相形见绌,好在安旭本就是草包一个,入学测试她倒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麓原书院所有学子都住在书院里,大多数两人一间房,使够了银子,也可一人一间,齐姝自然没吝啬自个儿的银子,成功给自己弄到了一间独立的房间。

    书院所有学子分“外舍”、“内舍”、“上舍”三处教习点。

    约莫是安知府给书院的夫子知会过,安旭一个胸无点墨的,竟也被安排到了“上舍”。

    这里的学子多数都是清高之辈,对于那些靠着家中权势或是使银子进来的学子,一向没什么好脸色,齐姝去听学的第一天,就收到了不少讥诮的目光。

    齐姝不以为意,环视一圈,只为找那日在风雨廊亭见过的那个背影。

    可看遍了整个课舍,也没瞧见一个类似的背影,齐姝当即皱起了眉头。

    有个富商家的胖儿子,跟安旭一样也是被塞进来的,夫子们安排他和齐姝做了同桌,小胖子自以为跟她是一路人,见齐姝私下张望,便用毛笔杆子戳了戳她手臂:“安兄看什么呢?”

    齐姝道:“我听说……被称为河间一贤的公孙家长孙也在上舍,怎没瞧见他?”

    小胖子把脑袋钻进书桌底下啃了一口早上从饭堂带来的鸡腿,才糊着满嘴油同齐姝解释:“你说鄞公子啊,书院里的学生都叫他‘小夫子’,书院的院长是他伯公,他的学识,比起院中不少夫子都不差的。下堂课是韩夫子的,他约莫是被韩夫子叫去帮忙批阅课业了。”

    果不其然,敲钟的老伯敲响挂在院中槐树上的那口钟时,整个课舍的学子都正襟危坐,连小胖子都没敢啃藏在课桌里那根鸡腿了。

    齐姝看到大开的门外,三月里的槐花被风吹得在廊下肆意飘飞,跟在一满目威严的老者侧后方走来的年轻男子,白袍上镀着一层淡金色日光,手抱一摞厚卷,指节修长,经络分明,眉目清朗,唇角微扬似带了三分笑意。

    齐姝怔怔地看着,只觉心脏狠狠地麻了一下。

    在风雨廊亭同她对弈了将近的一月才走完那盘残局的人,竟是这般模样么?

    大抵是她的目光太过明炽,公孙鄞在进课舍后,春阳般和煦的目光往她这般扫了一眼,眸光微顿了一息,眉峰不着痕迹地一敛,随即才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小胖子悄声同齐姝道:“你别看小夫子瞧着温良和气,待谁都是见面笑三分,课业落到他手上,他批得比夫子还严厉,若是得了‘丁’等,那可就惨啦!”

    小胖子话音方落,齐姝便听得那一脸严厉刻板的夫子道:“入学测试的卷题,老夫已批阅完了,凡得‘丁’等者,下学后去御书楼先将《院规》抄上二十遍!”

    他说着,便从那摞卷纸最上方拿起一张,再抬起头来,神色明显更为严厉了些:“安旭,丁等!”

    ===第171章 番外 公孙篇===

    三月春阳耀眼, 齐姝和小胖子齐齐被罚到了御书楼抄《院规》时,心情却不太美妙。

    能用“御”字,这御书楼的匾额, 自是书院创立之初成祖皇帝亲赐的, 里边藏书万栋,不少失传的书卷都还能在这里找到, 学子们更是求知若渴,一些孤本甚至得排队几个月才能借阅到。

    御书楼分七层,外舍弟子只能借阅第一层的书籍,内舍弟子可借阅二至五层的, 五层以上的藏书, 就只有上舍弟子才能借阅了。

    因此书院的学子们,外舍弟子仰慕内舍弟子, 内舍弟子又仰慕上舍弟子,除了才学上的佩服, 更多的还是希望能同这些弟子打好关系, 从他们那里借阅御书楼五层以上的藏书。

    而书院的院规, 也是之乎者也的洋洋洒洒列了几百条, 但凡学识差点的只怕看不懂这院规在说什么, 堪比一篇简化版的道德经。

    齐姝从出生到现在, 就没写过这么多字,几乎抄得头晕眼花。

    她倒也不是没想过让同样扮做了小厮的宫婢替自己抄,可据闻书院以前就发生过了类似的事, 夫子们为了防止学子偷奸耍滑, 让书童代写, 这才专门罚他们到御书楼抄书, 命上舍的弟子看守。

    自然, 这弟子也非旁人,正是公孙鄞。

    旁的上舍弟子虽清傲得很,但被罚来这里抄书的,不是权贵子弟便是富商之流,若是把人开罪得太厉害了,指不定会被报复。

    只有公孙鄞这个公孙家的嫡孙盛名在外,不惧这些,他又常在御书楼一待就是一整天,故此夫子们多托他帮忙看守受罚的弟子。

    也正是得益于此,齐姝和小胖子才被准许进了御书楼第七层的单独雅间。

    齐姝伏案抄写《院规》时,偶尔一抬头,便能瞧见公孙鄞手持一卷书姿态闲散坐于窗前,白袍逶地,半束的墨发和衣袍都在斜阳下镀了一层淡金色华光。

    他单手支着额角,眉眼低垂,似乎看书看得认真。

    每每这般做贼似的瞧上一眼,齐姝心口就能扑通扑通跳上半天,再次低头抄写《院规》时,仿佛都不觉着累了。

    直到小胖子偷偷戳了戳她手肘问:“安兄,你说那太阳光照在书册上,公孙兄他就不嫌晃眼睛吗?”

    齐姝抬起头正要细看,空中忽地传来一声鹰唳,似撑着手肘垂眼在看书的公孙鄞,脑袋便往下一点。

    随即他掀开睡眼惺忪的眸子,坐直身体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脖颈,目光再淡淡往齐姝和小胖子这边一扫,视线在她们身上停顿了两息,仿佛才想起来他们为何会在这里,用不知是困惑还是同情的语调低语了声:“还没抄完么?”

    齐姝和小胖子提着毛笔,齐齐被惊成了两头呆鹅。

    原来他是一直在窗边打瞌睡的么?

    不及齐姝细想,窗边刮来一股大风,吹得她和小胖子抄了一下午的院规飞了满地,齐姝忙抬袖做挡。

    小胖子则急着去捡自己被风刮跑的卷张:“哎,我刚写完的《院规》!”

    在窗边的公孙鄞也抬臂挡了挡被吹进来的树叶和槐花,怎料那只俯冲而下的海东青瞧见他抬起一只手臂,张开铁钩一样的利爪就要在落在他手臂上。

    公孙鄞毫无防备,被这只带着俯冲力道砸落下来的猛禽带得往后退几步,又撞到了齐姝她们的桌案,最终被一张凳子绊倒在地。

    齐姝就在他边上,他跌倒时,齐姝小腿也被那张带倒的圆凳砸到,吃痛一起摔了下去,混乱中只觉胸口一沉,竟是公孙鄞手肘不慎压在了她胸脯上。

    齐姝大惊失色,顾不得小腿的疼痛,连忙使劲儿推搡了他两把。

    公孙鄞神色也变了变,移开手臂撑地半坐起来,墨发披散下来有些狼狈,却仍是清雅好看的。

    他似乎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道:“我方才跌倒,不慎压到了安兄,安兄可有受伤?”

    齐姝尚年少,裹胸又裹得严实,一听他这么问,以为他并未察觉自己是女儿身,当即粗着嗓门回道:“没有!男子汉大丈夫,压一压又压不坏!”

    大抵是做贼心虚,她还使劲儿拍了拍自个儿胸脯。

    公孙鄞眸底似闪过几丝异样,移开目光,只说了句:“那便好。”

    那只海东青发现自己闯祸后,倒是没选择公孙鄞的手臂落脚了,而是收拢翅膀站在了书案上,正探着脑袋睁着一双黑豆似的圆眼打量二人。

    公孙鄞起身后便用折扇在海东青头顶轻敲了两记:“不长记性,来我这里闯了多少次祸了?”

    海东青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咕?”

    脚下铁钩一样的爪子,却抓破了齐姝抄好的一页《院规》。

    齐姝心都在滴血,惨呼一声:“我抄的《院规》!”

    海东青一双豆豆眼盯着她,抬起了其中一只脚,似乎在问这样行了吗?

    公孙鄞头疼扶额:“那‘蛮人’真是将雪鸾养得也愈发蛮性了。”

    他对齐姝道:“你看这样如何,今日你在这御书楼抄的这些,我便算你全通过了,剩下的你改日再来抄便是。”

    小胖子抱着一摞从外边捡回来的《院规》惨兮兮问了声:“公孙兄,那我呢?”

    公孙鄞长眸微垂,夕阳的余晖洒在他嘴角微翘的弧度上,整个人实在是温和得紧,他极好说话地道:“也算。”

    抄《院规》的第一天,齐姝和小胖子都被准许早早地回去了,当日所抄内容也全拿了合格,小胖子去饭堂的一路都在夸公孙鄞,说他也没大家传得那般严苛。

    毕竟夫子检查时,若是字迹不公,或是有错字漏字,就得被打回来重抄。

    齐姝却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只走着走着突然莫名起来地笑起来。

    小胖子对此很是疑惑:“安兄,你笑什么?”

    齐姝赶紧正了脸色:“我……我高兴今日被罚的课业就此过关了。”

    小胖子点头表示赞许,双手合十:“我也高兴,真是财神爷保佑!”

    齐姝嘴角微抽:“为何是财神爷保佑?”

    小胖子道:“我家是经商的,我爹说,不管遇到啥事,拜财神爷就是了。”

    齐姝:“……”-

    当天夜里,齐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这位有着“河间一贤”之称的公孙家嫡孙,似乎和传闻中不太一样。

    不过似乎也只有他这样闲散洒脱的性子,才能写出那般令人拍案叫绝的疏狂文章。

    齐姝压不下上扬的嘴角,将自己整个人都蒙进了被子里,似乎也就此罩住了那年三月里的所有少女心事。

    后来每每下学后,她和小胖子都还会去御书楼公孙鄞专用的那间雅间抄《院规》,小胖子抄得越来越快,齐姝却抄得越来越慢。

    她怕抄完了,就再也没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来这儿了。

    她们抄书时,日头好的时候,公孙鄞在有时候会在窗边睡觉,有时候独自看些晦涩的古籍亦或是下下棋,有时则为前来请教学问的上舍学子讲学解惑。

    他总是随和又悠然的,从不摆旁的上舍学子那副清高架子,但又让所有人都觉着同他有距离感。

    至少在这书院里,齐姝没见过他同谁过分亲近。

    倒是那只海东青常来,他似乎同给他寄信的这人关系不错。

    《院规》抄完的最后一日,正巧公孙鄞在窗前独自对弈象戏,齐姝做了一个极为大胆的决定,她在他思考棋路时出声了。

    公孙鄞眼底分明有了诧异:“安兄也会象戏?”

    齐姝被他这般看着,心跳便止不住地加快,她勉强镇定答道:“懂些皮毛。”

    于是在继广陵寺的风雨廊亭中隔空下数月才下完的那局棋后,她同公孙鄞在御书楼的第七层雅间里,又有了第二次较量。

    那天她们从午后一直下到华灯初上,看守御书楼的老夫子前来赶客,才不得已暂停了棋局。

    那也是公孙鄞第一次主动邀约她第二日还去御书楼下棋。

    回去的当晚,齐姝又是把自己蒙进被子里,兴奋得险些一整晚没睡着,同时又有些失落,他似乎不记得同他在风雨廊亭下棋的那个姑娘了-

    因着下棋的缘故,她同公孙鄞算是彻底熟了,就连从前那些看她这个依着权势进来蹭学的权贵子弟不顺眼的上舍学子,因着公孙鄞的缘由,也没怎么给她脸色看了。

    又一日她同公孙鄞下棋时,海东青降落在大开的窗口,快小半丈长的巨翅衬得窗棂都小了起来。

    公孙鄞头一回没有避开她,径直从海东青脚踝上的铁制信筒里取出一卷信纸,看完将信纸揣进了袖中,又唤来守在阁楼外的书童,让他带海东青去厨房切一盘碎肉喂食。

    齐姝不由好奇问了句:“这只海东青,是你养的吗?”

    公孙鄞手上刚捻起一枚象戏棋子,闻言扬唇笑笑,心情似乎极好的样子:“这主意不错,那我得好生想想,怎么才能把雪鸾从那‘蛮人’手中坑过来。”

    齐姝不是头一回听他提起那个“蛮人”了,她一边谨慎落子,一边问:“雪鸾的主人是个番邦人?”

    域外的确有不少擅驯鹰隼的人。

    怎料公孙鄞听了,却险些笑得眼泪都出来,齐姝正不知所措,便听公孙鄞道:“他虽不是番邦人,但也的的确确是个野蛮人了,野得像豺狼,蛮得似斗牛。”

    齐姝在脑子里想象出了个壁画上三头六臂、青面獠牙的形象来,落子的手便是一抖,想不通公孙鄞这般清风朗月的人物,怎会和那等粗蛮之人交好。

    因为这一分神,她这局棋很快便输了。

    公孙鄞问:“安兄似有心事?”

    齐姝胡乱扯了个由头:“我幼年曾看过一册象戏棋谱,名曰《韬略玄机》,奈何所看的已是残本,其中不少精妙的棋局都遗失了。听说这御书楼内藏书过万,本想找找有没有完本的《韬略玄机》,却一直没找到。”

    公孙鄞捻着棋子的手微顿,答:“这御书楼内的确没有,公孙家的藏书楼里倒是有一册完本,可惜是我祖父的珍品,不得外借。”

    齐姝也是头一回意识到了公孙家的底蕴,这御书楼里,连不少皇室文渊阁的藏书楼都没收录的书籍,都能找到完本。

    她说那册象戏棋谱,已是公认的早已绝迹,她从前也只在文渊阁看过残本,没想到公孙家的藏书楼还真有完本,那关于旁的孤本藏书,只怕也是不计其数了。

    她怔了半息,才连忙答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何况是这等绝迹的棋谱,老先生爱惜,也是人之常情。”

    公孙鄞却笑了声,齐姝一抬头,便见被霞光映红的半边天空里,掠过几只归鸟的暗影,他靠窗跣足席地而坐,白袍下曲起一条腿,手肘抵在膝盖处,眉眼映着落日的薄辉,笑意懒散地道:“不得外借,我将外界遗失的残卷抄一遍与你便是。”

    她心跳又漏了一拍,当时却不知,她收到他抄写的棋谱之日,便是二人分别之时。

    ===第172章 番外 公孙篇===

    齐姝冒名顶替自己表兄进书院的事, 终究还是被发现了。

    她那个不靠谱的表兄,斗鸡同一员外儿子起了争执,把人给打伤了, 员外郎带着儿子上门去讨说法,安知府这才知道儿子原来没去书院,一直在外边野。

    安旭被自家老爹给提溜了回去, 齐姝代他进书院的事, 自然也瞒不住了。

    齐姝贵为公主, 安知府哪怕是她舅舅, 也不敢对她不敬, 派人禀了还在广陵寺礼佛的安太皇太妃, 是安太皇太妃身边的老嬷嬷,亲自去书院“请”齐姝回去的。

    出了这等事,安知府自然也不好意思再让儿子去书院读书,为了书院的名声, 对外也只称安旭是自己退学的。

    齐姝被母妃身边的嬷嬷“请”上马车时,马车都快离开书院了,这一路都安安静静极为配合的她,却忽地跳下了马车, 拎起裙摆直接朝御书楼而去。

    身边的婢子和护卫要去追, 因着不熟悉书院地形,一时半会儿都没追上。

    安太皇太妃派去的老嬷嬷是齐姝的乳娘,知道她的脾性,最终只叹了声:“让她去吧。”

    齐姝从来都没跑那么快过,呼进的空气刺得她肺部生疼,但她一刻也不敢停下。

    她想,再见他一眼也好, 至少,让他知道,她就是在风雨廊亭同他下过棋的那个姑娘。

    若是就这般不明不白地走了,这辈子她大抵都会遗憾的。

    今日休沐,书院也放了一日的假,学子们有的外出了,有的留在了书院,通往课舍和御书楼的大道上,时不时有人经过,瞧见那一身霞红罗裙急促奔来的年轻姑娘时,皆是驻足看得痴了。

    江南多美人,却鲜少见到这般明若鲛珠、艳若霞光的美人,仿佛山河为衣披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齐姝径直进了御书楼,奔上那木质扶梯时同人擦肩而过,说了不知多少声“借过”,被她撞到的学子无一人起了怒色,相反露出了几分梦游似的茫然来,生怕是自己看书看出幻觉来了。

    齐姝无暇顾及这些,她终于爬上第七层的雅间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叩开那间房门,急急唤那个在舌尖打转了不知多少遍的名字:“公孙鄞……”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那一身白衣的男子,依旧坐在他平日里看书下棋的窗边,只是这次手持墨笔在书写着什么。

    见到她时,抬起头浅淡一笑:“我还想着,这份棋谱默完,托人带去安府应该能送到你手里,未料你亲自来了。”

    他的平静让齐姝一怔:“你……早就知晓我的身份?”

    公孙鄞笔尖微顿,答:“身份是今日才知晓的。”

    那写的最后一字被墨迹晕开了一个小点,但到底还是写完了,公孙鄞停了笔,捻起纸张抖干上边的墨迹:“我知你是个姑娘家,却不知你竟是当朝公主。”

    不知为何,齐姝觉得喉间有点发哽了,她问:“那你知道,同你在广陵寺的风雨廊亭对弈的,也是我吗?”

    公孙鄞望着她,极为温和地笑开:“知道。”

    只这一句话,一滴泪倏地从齐姝眼眶砸了下来,在木质的地板上晕开一小团湿印。

    公孙鄞将写好的棋谱折好,递与她时,她没接,只用一双朦胧泪眼固执地望着他:“我是为了一个人来这书院的。”

    公孙鄞眼眸微垂,沉默着不再接话。

    那一瞬间,齐姝心底蓦地生出了一股巨大的委屈,她是公主,生来就要什么有什么,从没尝到过被人拒绝的滋味。

    最终她连那几页棋谱残卷也没要,红着眼头也不回地跑了。

    一月后她同安太妃启程回京前,收到一封从麓原书院寄到安府的信件,里边装的,正是那几张棋谱残卷。

    无人知晓,她在夜深人静时,捧着那卷棋谱掉过多少次泪。

    ……

    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齐姝看在檐下飞泄的雨线,忽地苦涩一笑。

    她被那张棋谱困了这么多年,棋谱早已托阿玉还给了那人,她也该走出来了-

    转眼便是六月,安太皇太妃召沈家老太太进宫说过几次话,沈家那边似乎也乐意娶个公主儿媳。

    齐姝随安太皇太妃去行宫避暑时,安排的随行将领便是沈慎。

    沈慎有个和公孙鄞极像的点,他也很喜欢笑,但并不是公孙鄞那般让人瞧着如沐春风却又游刃有余的笑,而是本性开朗。

    每每他笑起来,便只让人觉着赤诚热烈,这样的人,似乎欺骗他都是一种罪过。

    齐姝常觉着他的性子和樊长玉很像,明明不是兄妹,却胜似兄妹。

    在行宫时,他常会带着侍卫去附近山上打些山鸡或是从野溪里抓鱼回来,交与厨房的人做些美味。

    安太皇太妃为了撮合二人,时常想让齐姝也跟去,但齐姝嫌太阳晒,又嫌山路难走,更讨厌热出一身汗,总是推拒。

    安太皇太妃拿她没法子,最后听说七夕节有灯会,又让沈慎护着齐姝去灯会上看看。

    灯会拥挤,齐姝一身华服,自是不愿意去街上的挤的,便租了一条画舫,远远地在船上看七夕灯景和那些放河灯的少男少女。

    齐姝全程都有些意兴阑珊,沈慎在边上作陪,话也极少,二人都不自在。

    出于礼节,齐姝勉强陪沈慎在船头站了一阵,打算回船舱时,河岸两边忽地响起一片少女的惊呼声,齐姝抬眼看去,便见远处的水面飘来一叶横舟,船翁在船尾撑着长篙,船头立着一神仙公子般的人物。

    白衣墨发,手持折扇,嘴角似噙了分笑意,在这灯火阑珊的江岸边,恍若入了画卷一般。

    齐姝在看清来人时,呼吸都浅浅一窒。

    大胤的风俗,七夕这日,少男少女们是可以向心仪之人掷花以表心意的。

    公孙鄞的扁舟从岸边路过时候,岸边的少女们都争相朝他抛花枝,奈何距离太远,大多都抛进了水中,只有零星几朵落在了舟上。

    公孙鄞并未去捡,只朝着岸边浅浅拱手一揖,算是见礼。

    岸上的姑娘们又是一片惊呼,俏脸羞红一片,争相问那是哪家郎君。

    齐姝静静看着,只觉心口有些涩然,但最终又全归于了平静,准备转身时,却远远听得一声:“微臣见过公主。”

    夜风送来的嗓音,温润清雅。

    齐姝抬眸看向靠近画舫的那叶扁舟。

    站在船头的人揖手矜雅地朝她一礼,广袖和衣角都被夜风吹得翩飞,更显得飘然若仙。

    齐姝微微颔首,清淡回了句:“少师大人。”

    扁舟靠得愈近了些,公孙鄞从袖中取出一支白里透粉的牡丹花,拱手递与齐姝:“听闻七夕可赠花与心上人,鄞斗胆,赠与公主。”

    齐姝看了他手中那朵娇艳的牡丹花两息,最终只笑笑道:“少师来晚了,本宫已收了沈将军赠的花。”

    言罢便由婢子搀扶着往船舱去,沈慎愣了一愣,看着执花静立在船头的公孙鄞,最终只干咳了一声:“那个……公孙兄,失陪了。”

    公孙鄞嘴角还是带着那分笑意,只是看着落寞了几分,朝他浅浅颔首道:“是鄞叨扰了。”

    扁舟远去,沈慎掀帘进画舫时,分明瞧见了齐姝眼底的一抹泪意,发现他进来,才急急用帕子拭了下眼角。

    沈慎在齐姝对面坐下道:“沈某冒昧,并未备花,也没想过赠公主花。”

    他这话委实无礼了些,齐姝身边的宫婢正要出言呵斥,他却继续道:“我知公主今日来游湖,是太皇太妃的意思,沈某一届武夫,也无多少雅性,公主同沈某在一起,委实委屈了些。”

    齐姝忙道:“沈将军莫要妄自菲薄,今日是本宫自愿前来的。”

    沈慎只是看着齐姝笑:“沈某是个粗人,说话也就不讲究了,公主莫要介怀,沈某有个胞妹,性子同公主相似,沈某看公主同少师闹别扭,也像看自家胞妹一般。沈某虽不知公主和少师之间有何误会,但婚姻大事,不可一时赌气为之。”

    齐姝忍着窜上鼻尖的酸意摇头,“本宫不是赌气。”

    沈慎浅叹了声:“公主若是真放下了,便不会这般难过了。”-

    七夕同游画舫后,齐姝同沈慎关系缓和了不少,但无关风月,对于这样一个和樊长玉相似的人,齐姝倒更像是把他当成了兄长。

    安太皇太妃不知这些,见二人关系有进展,倒是极为高兴。

    快入秋时,北境又传来急报,大胤皇位易主,一直镇守边境的武安侯回京辅佐幼帝,北厥人觉着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几番骚扰锦州附近的大胤百姓,战事一触即发。

    齐煜尚年幼,若没有谢征于京中坐镇,朝堂必乱。朝中商议后,先派了平西大将军唐培义领兵前去北境,怀化大将军樊长玉押粮草随后而至。

    齐姝和安太皇太妃得了消息,也早早地赶回了宫中。

    樊长玉此番去北境是为打仗,自然不能把长宁也带着,长宁听说要和长姐分别一年数载,扒着她的腰哭成了个泪包。

    樊长玉同她约好,每隔一月就用海东青给她寄信回来,才把小泪包哄好了。

    俞浅浅知道谢征要处理的事物多如牛毛,怕是分不出多少心思照顾长宁,提出把长宁接入宫中,赵大娘也被恩准一同进宫。

    樊长玉离京的前两日,长宁还是哭闹得厉害,齐姝得空便也去慈宁宫帮着哄小孩。

    偶尔齐煜也在,大抵小孩心性相通些,他总有法子哄好长宁。

    那粉雕玉琢的女娃娃,一双葡萄大眼已肿成了个核桃,揉着眼睛委屈巴巴问:“公孙先生什么时候才回来授课?阿姐走前交代宁娘要好好念书,宁娘要听阿姐的话……”

    她说着又开始吸鼻子,乌黑大眼里的泪就跟流不干似的,又开始往外冒,她自己用胖手胡乱抹了抹,看得人心疼。

    齐煜说:“公孙先生病了,近日的朝会都是强撑着病体来的,等他病好了,就来崇文殿授课。”

    齐姝给长宁擦完泪,捏着绢帕的手倏地一紧,问:“少师病了?”

    齐煜点头,说:“先生病了一月有余了,太医去看了都没好。”

    从慈宁宫回去的一路,齐姝都在失神,那枯静了许久的心,忽地又有些不得安宁。

    一月有余?算起来,正是七夕后病的。

    他怎么会病了呢?是那日在江上被江风吹病的吗?-

    此后数日,齐姝一得空便去慈宁宫带长宁玩,长宁记性好得很,便是一时半会儿地被齐姝带去的新鲜玩意儿吸引了注意力,一回头找不着她,那颗小团子总又是坐在院中的台阶上,藕节似的手肘撑在膝头,胖掌拖着自己的下颚,仰着扎了满头揪揪的脑袋看天。

    偶尔看到一只鹰隼飞过,她眼中便亮晶晶的,发现不是海东青后,小脸又黯然了下来。

    她甚至极为懂事地都不在人前哭了,只偶尔晨起或是午睡醒来,像是没想起来长姐出征要一年数载才能回来,等记起了,眼中一下子涌出金豆豆,但还不等人发现,她便自己偷偷擦掉了。

    齐姝是真心疼这个孩子,将收在自己宫里的各种儿时小玩意全赠给了她。

    因为去得勤了,倒也常从太后母子口中听到一些朝堂上的消息。

    比如北境的战事并不顺利,平西大将军唐培义一路急行军赶往北境,在初战中因太过疲乏一时不慎受了重伤,幸得樊长玉带着援军及时赶到,如今北境局势才稳定了下来,但抵御外敌的重担也一下子全落到了樊长玉身上。

    又比如摄政王手段愈发残酷狠佞,在关于北境的各项军需补给上,文武百官是不敢出半点纰漏,就怕摄政王拿他们开涮。

    再比如少师又教了齐煜些什么,想出了什么新国策……

    虽只有那个人一星半点的消息,但齐姝心中也莫名宽慰了。

    摄政王每隔半旬都会抽空在崇文殿见长宁一次,通常这天俞浅浅都会让身边的嬷嬷送长宁过去的,但这日不巧俞浅浅身边的嬷嬷老毛病犯了,腰疼下不得地。

    齐姝近日已同长宁玩得极好,便提出送长宁过去。

    不知不觉,这皇城竟已又入冬了。

    齐姝在殿外等长宁时,一道冷风刮过,她竟觉着寒意彻骨。

    拢了拢手中的黄铜绞丝暖壶,她正打算在附近走走,却见一身白衣的公孙鄞和几名官员从汉白玉石阶下方走来,似要去崇文殿议政。

    几人瞧见她,皆是揖手道:“见过大长公主。”

    后宫不问前朝之事,齐姝便只颔首回礼。

    公孙鄞却站在原地没动,对几名同僚道:“诸位先去偏殿等鄞片刻。”

    几名朝臣神色各异,但还是应声先去了偏殿。

    齐姝捧着手炉,入冬了明明冷得厉害,她手心却忽地出了一层汗。

    公孙鄞看向她的目光极为温和平静,他似乎还在病中,气色并不好,人也清瘦了许多,身上却添了几分沉稳:“公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二人缓步走在崇文殿外的小花园里,公孙鄞道:“听闻公主和沈将军好事将近了?”

    齐姝捧着暖炉的手一紧,她顿住脚步,美目一片清冷,问:“少师特地唤本宫出来问这个,就为了提前向本宫道声恭喜吗?”

    公孙鄞定定看了她几许,那张俊雅温和的面孔上,分明有了难过的情绪,他说:“若是真的,微臣自该向公主道声恭喜的,但微臣还有些话想同公主说。”

    他抬脚继续往前,齐姝迟疑片刻后,到底还是迈步跟上了。

    今日刮的是西南风,公孙鄞大病未愈,偶尔吸进一口冷风,便止不住地低咳:“百年前,公孙家也曾鼎盛一时,成祖元后,宣帝继后,都是公孙家的姑娘,只是后来到底树大招风,百年前的公孙家,下场比十七年前的戚家还惨些,东宫搜出龙袍,邵阳太子被贬为庶人,公孙家两代皇后自缢于皇宫……公孙家主家一脉,尽数被抄家流放,就连麓原书院‘御书楼’的那块匾,都险些被皇家收回……最后查出来,却只是桩皇子栽赃的冤案。”

    公孙鄞说到此处便是苦笑:“天底下哪有这般天衣无缝的栽赃?不过是当年龙椅上那位帝王已容不得公孙家罢了。公孙家的旁支守着麓原书院苟延残喘百年,给族人定下的族规第一条便是‘不得入仕’。”

    齐姝怔住。

    公孙鄞望着她徐徐道:“当年你来书院的第一天,我便瞧出了你是个姑娘;你在御书楼同我下那局棋时,我才知当初在广陵寺风雨廊亭中的也是你。”

    他唇角弯弯,眼中多了几许时过境迁的晦涩:“我心慕那个姑娘,后来才知她是当朝公主。”

    多年前她在麓原书院御书楼问出的话,终在今日得到了答案,齐姝却只觉着喉头发哽。

    公孙鄞仍旧只是望着她浅笑,只是那笑在稀薄的日光下也多了几许破碎:“我此生不会入仕,又岂敢误她?”

    齐姝眼眶已发红,呼吸都隐隐有些发抖,她盯着他:“你如今同本宫说这些,又是何意?”

    冷风拂动公孙鄞雪白的衣袍,他站在那里,似一棵苍劲的瘦松:“助九衡扳倒魏严和李家后,我回河间同祖父秉烛彻谈了个日夜,终说动祖父改了族规,允族人入仕。只未免重蹈覆辙,将来陛下羽翼渐丰时,便是我请辞之时。”

    “公主回京那年,鄞考了探花郎入宫,见过了公主所住的巍峨宫阙,终不敢妄问公主可否愿同鄞游历山河,隐居一隅。今日,鄞想斗胆问问,他日鄞辞官回乡,公主可愿同鄞做一对闲云野鹤?”

    他又笑了笑:“公孙家百年经营,尚有薄资,不会苦了公主,只河间到底比不得京中繁华……”

    从前他的笑总是温雅又带着几分狐狸似的算计,这一刻却仿佛只是张易碎的面具,勉强遮着底下支离破碎的情绪。

    齐姝冷冷抬眸:“我若说不愿意呢?”

    公孙鄞嘴角笑意微僵,最后只拱手艰难道:“是鄞妄言了。”

    齐姝没再理他,捧着手炉急步往回走。

    公孙鄞立在原地,只觉心口沁凉,掩唇止不住地低咳。

    “公孙木头!”

    身后有人娇声唤他。

    公孙鄞苍白着脸回头,便见齐姝脸上已绷不住笑意,有些娇蛮地道:“本公主要你家藏书楼的万栋藏书做聘礼!”

    公孙鄞先是一怔,随即也慢慢笑开,应声说:“好。”

    ……

    见完姐夫的长宁和齐煜一起躲在假山后,瞧见这一幕悄声问齐煜:“公孙叔叔是要娶公主吗?”

    齐煜点了点头,小脸微沉,抿着唇角说:“朕将来掌权了也不会动摄政王和公孙先生。”

    他不太高兴地道:“无能的皇帝才会猜忌臣子。”

    为了方便偷看,长宁是蹲在假山边上的,齐煜站在她身后。

    她仰起头问他:“那你将来能不能封我个公主当啊?”

    齐煜垂眸看她:“你想当公主?”

    长宁满怀期待地点头:“嗯!像姝姑姑一样,可威风啦!驸马得拿出家底做聘礼!”

    齐煜皱了皱眉,道:“这天下都是朕的,没谁比朕更有家底,你要不当朕的皇后好了。”

    长宁“诶”了一声,睁大了乌黑的圆眼:“那你要拿这皇宫给我当聘礼?”

    齐煜说:“是江山。”

    长宁不太理解:“江山是什么?”

    齐煜道:“从你阿姐打仗的地方,到这皇宫,到更南边的地界,都是朕的,你给朕当皇后,就也是你的了。”

    长宁想象了一下那块地得有多大,扳着手指头数了半天,才一脸震惊地道:“隼隼都得飞好几天才能飞到?”

    齐煜点头。

    长宁最终勉为其难地道:“那好吧,未免你反悔,咱们拉个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骗人谁是小狗!”-

    这一年的除夕,长宁是在宫里和俞浅浅母子、赵大娘一起过的,她姐夫将京中一切事物处理妥善后,尽数交与了公孙鄞和一众亲信打理,自己抽出半月空闲,快马加鞭赶赴北境找她阿姐去了。

    次年秋,大长公主与少师完婚。

    年后,怀化大将军戍边凯旋,年里她抵御北厥大小进攻二十余次,在北境继“谢”字旗后,又树起了一面让北厥人闻之色变的“怀化”帅旗,朝廷因其曾乃清平县人士,封她为清平侯。

    同年,年方十二的幼帝亲政,谢征辞去摄政王一衔,携妻清平侯樊长玉一道回北境戍边。

    夫妇二人离京的那天,城内百姓一如他们当年大婚时那般,自发出城送行。

    少年天子也车辇出城为其送别,这几年里身量已窜高了许多的长宁在马车上朝他挥手。

    齐煜上前将太后交与他的送行礼物递到长宁手中时,小拇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说:“记着我们的约定。”

    长宁捧着他递过来的包裹不说话,避开他视线时脸颊慢慢红了。

    樊长玉同一样出城来送行的齐姝道完别,驾马回车边,少年帝王才看向她和她身后的冷峻男人,“长玉姑姑和姑丈此去一路顺风。”

    樊长玉笑道:“谢陛下吉言。”

    谢征也微微点头:“四海已定,寰宇之内,陛下想做什么,便放开手脚去做吧,朝中有公孙、沈慎、贺修筠、陆白等诸多良臣,陛下凡事同他们多商便是,臣与臣妻去替陛下守着北境。”

    少年帝王朝着这位把持朝政数载便彻底放权给他的武侯郑重一揖:“姑丈和姑姑的大恩,煜儿铭记在心,煜儿会做个好皇帝,方不负姑丈和公孙先生的教诲。”

    谢征没再言语,只拍了拍少年帝王尚还单薄的肩。

    大军启程北上,樊长玉驾马同马车并行,看向趴在车窗边已出落得少女模样的胞妹,笑问:“陛下同宁娘说了什么?”

    长宁望着长姐眯起一双笑眼:“是秘密。”

    樊长玉浅笑,也不再追问,拍马追上驾马走在前边的谢征。

    夕阳西下,芳草幽幽,二人并驾而行,遨游在天际的海东青,也多了一只毛色略花的白隼作伴。

    樊长玉问身侧的人:“此番回北境先去哪儿?”

    “燕州。”

    她挑眉:“为何?”

    男人轻掣缰绳,箭袖下紧实的小臂肌理微鼓,俊美的面容纵使冷煞,出城这一路也引得道旁行人频频注目。

    他只在看向身侧的女子时眼底才见些许柔情:“带你去燕山看日出。”

    樊长玉便笑了:“再去徽州猎场打猎?”

    谢征浅浅“嗯”了一声。

    那是他曾许诺与她的。

    斜阳下,二人跑马远离大军一段路后,马背上的女侯拽过身侧夫婿的领口,仰头吻了上去。

    鸟鸣啾啾,山野间繁花开遍,正是一年好春景。

    永平十六年的那个秋日,他们曾在漫山芦花中走散。

    永兴四年春,她们北上同归,从此再未分离过。

    ===第173章 番外 齐旻篇===

    (一)

    齐旻还是东宫那个无忧无虑的皇长孙时, 每日所思不过如何完成父王留下的课业,所愁也只是怎么在母妃那里撒个娇, 才能多玩一会儿蹴鞠。

    锦州城破, 父王身死的战报传回京时,便彻底击垮了东宫表面维持的那份安稳。

    父王死了,他很难过, 但母妃难过的原因似乎比他深沉得多。

    东宫总是在陆陆续续地死人。

    父王的客卿们常秘密来东宫同母妃商议什么要事,每每送走那些人后, 母妃看他的眼神都愈发凝重。

    他尚年幼, 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但夜里母妃守着他, 时常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便是浅寐着了, 他偶尔翻身的动静便能惊醒他母妃,她总是抱他抱得很紧,口中喃喃念着什么“一定会让他活下去的”,不经意间便已泪流满面。

    那年他不过也才四五岁,以为母妃是伤心父王的死,轻拍着母妃的肩, 说自己长大了会保护她,母妃却抱着他哭得更厉害。

    直到东宫那场大火来临,他才明白母妃所谋划的一切。

    远处宫殿燃烧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而他被母妃亲自摁进了炭盆里,炭火的温度烧得他骨隙都痉.挛着疼,他哭嚎到嗓子里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母妃在他耳边哭着说“一定要活下去”, 可他当时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太疼了, 活着太疼了, 不如让他死了吧。

    他痛到几欲昏阙, 脸上炽热的温度似乎钻进了脑仁儿里,烫得他脑髓都跟着炙疼。

    父王留下的影卫抱着他往安全的地方撤时,他趴在对方肩头,看着母妃推倒了炭盆,火舌很快燎燃了垂丝桌布,他母妃还端起烛台点燃了这主殿内挂了层层叠叠的帷幔。

    火光慢慢吞噬了整座宫殿,他已痛到发不出声音了,只下意识地朝着母妃伸出手,想救母妃,但母妃只是在火光里温柔地朝着他笑,隔得太远他听不见母妃在说什么了,依稀从嘴型辨出她说的是“活下去”。

    (二)

    再次醒来是在全然陌生的地方,他还是好疼,浑身都疼,特别是脸和脑袋,仿佛是有炙火在皮下烧一般,痛得他恨不能碰柱碰个头破血流,眼前视物都不甚清晰。

    他意识并不清醒,只下意识孱弱地唤“母妃”。

    但这次没有那个温暖的怀抱,也没有那只温柔的手来抚慰他了。

    在嘈杂而陌生的诸多声音里,他听见有人带着哭腔说:“可怜的淮哥儿,王妃已经没了啊……”

    后来那些人都走了,只剩一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低声同他说:“殿下,奴婢兰氏,原是太子妃娘娘身边的人,太子妃娘娘把您托付给了奴婢的。从今往后,您的母妃不是太子妃娘娘,是长信王妃,在这长信王府,您除了奴婢,谁都不要信,奴婢会护着您的。”

    他还是疼,眼角滚落岩浆一样的液体,滑进了两鬓,水泽划过的地方,烫得他面皮火辣辣的更疼。

    他听见那个声音继续轻柔地同他说:“别哭。”

    齐旻也不知道自己是疼哭的,还是想起母妃已死在了大火里,难过哭的,他只觉得好疼,好疼好疼,从里到外都疼……

    握着他的那只手也温暖,但一点都不像母妃的手。

    从此以后,他不仅没有父王,也没有母妃了。

    (三)

    烫伤加上最后的记忆里母妃葬身火海的缘故,齐旻双眼能视物后,变得极为怕火。

    夜里屋内点灯烛他都会歇斯底里尖叫,摔打身边一切能摔的东西。

    从此他的院落里,一入夜便是漆黑一片,下人们怕惊扰了他,走路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他住的地方仿佛成了一座死宅。

    一切炽热的东西都能引发他的恐惧,饭食汤药他只喝冷的,甚至洗漱沐浴的水,也一定要是冷的。

    他宁可冻出一身风寒,也不敢再接触任何温热的物件。

    在失去母妃后的不知第几个日夜里,他变成了母妃当初在东宫的样子,夜不能寐,屋外刮风的动静都能惊醒他。

    他的神经总是时刻紧绷着,甚至一度不敢入睡——怕自己在噩梦里梦呓说出了什么。

    后来他伤好了些,缠在他身上的那一圈圈白色纱布能解开了,进来送水伺候他洗漱的婢子,吓得惊叫一声打翻了水盆。

    年老的嬷嬷进来看发生了什么事,瞧见他时,也是吓得腿软。

    最终是兰姨呵斥走了那些人,亲自打水来服侍他洗漱。

    屋里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被收走了,他看不清自己是何模样,但手臂上留下的烧伤疤痕,坑坑洼洼的一片肉红色,确实丑陋又恶心。

    他的继母——他“母妃”的妹妹嫁进王府后来看过他一次,也是吓得门都没敢进,只站在门口便变了脸色,听说回去后几天都吃不下饭。

    他一直都默不作声,只在一天兰姨伺候他洗漱后,忘了及时收走脸盆时,借着盆里的水照了一眼自己的样子。

    水光照得不是很清晰,但他还是吓得一脚踹翻了铜盆。

    他太久没说话,嗓子里只能发出沙哑又刺耳的尖叫声。

    那不是他,他记得自己从前的样子,父王还请画师为他和母妃作过画,他眉目清秀,唇红齿白,他不是水盆里那个丑东西的样子!

    兰姨闻声进来,抱着他安慰了很久。

    但他性情还是越来越阴暗孤戾,喜怒无常,近身伺候的婢子稍露出个惊恐的眼神,便能引得他勃然大怒,下令将那婢子乱棍打死。

    他变得敏感,暴躁,易怒,害怕见人,也害怕那些或惊恐或惊讶的目光。

    齐旻觉得自己都不是过街老鼠,而是一只浑身长满了皮癣,身上的皮毛都快掉光斑驳得令人恶心的病老鼠。

    那身烫伤唯一的好处,便是让长信王夫妇都轻易不再来看他。

    继王妃不知的确是同先王妃姊妹情深,还是看出他虽为长信王“嫡长子”,但已然是个废人,对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将来都没威胁,倒是愿意给自己揽一身贤名,哪怕不曾再去看他,倒也半点没短他院子里的吃穿用度。

    兰姨的夫家是商贾之流,人脉颇广,很快便给他找到了一名江湖神医。

    神医说幸好他年岁尚小,那些被烧伤的皮,换掉后,还能长好。

    剥皮之痛作为十大酷刑之一,可见其残酷血腥,他烧伤的范围极大,不可能一次换完。

    他身上那些死皮,陆陆续续用了好几年才彻底换完。

    切肤之痛,唯有亲身经历,才能明白有多痛苦。

    手脚在床上被绑得死死的,塞在嘴里的木塞都被咬到变形。

    太疼了。

    他无数次地想,就这么死掉好了,但偏偏又死不掉。

    那就报仇吧,这些痛,都是拜他的仇人们所赐,母妃也是为了他才死的,他必须要报仇!

    (四)

    齐旻那一身烧伤的皮肉彻底换完时,继王妃的儿子已经能下地跑了。

    这些年,府上的人已习惯了他的阴晴不定,因为他脸上有烧伤,前些年便一直带着面具,脸上换皮长好后,他还是不曾在长信王府的人跟前取

    府上的人以为神医没医好他,怕犯了他的忌讳,也从不敢妄议此事。

    继王妃也极聪明地不提此事,她的儿子已被封为世子,许是看他这个“姐姐的遗孤”可怜,倒也愿意施舍他几分怜悯,常说些让她那健康活泼的儿子同他交好的话。

    齐旻心中只有厌恶。

    整个长信王府都是他的仇人!

    她那健康可爱的儿子,只会让他想起自己这副不人不鬼模样,心中嫉恨。

    随元青能习武,能骑马能拉弓射箭,他却一身顽疾,日日汤药不断。

    他也想习武,但一向什么都站在他这边的兰姨却不同意,说他身体太弱了。

    只有父王留下的影卫傅青肯偷偷教他。

    从那时他便隐约知道,只有傅青会无条件服从他的命令,兰姨对他忠心,但也是会拒绝他的。

    (五)

    齐旻真正开始怀疑兰氏对他的忠心,是他十七岁因偷偷练武,劳损过度再次诱发了顽疾的时候。

    病来如山倒,大夫说他的情况不容乐观。

    他昏沉着,意识却清醒,听见底下人跟兰氏说,不该让他换皮,经历那么多痛苦,愈发败坏了身体。

    他一直以为兰氏替他找神医,是因为不忍心看他那般,但他听到兰氏说,若不换皮,他烧毁了容貌,将来如何坐回那把龙椅?

    原来,并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那把龙椅。

    兰氏还说,趁他如今身子还行,得挑几个女人,让他留下血脉,将来他若有什么不测,才不会出大乱子。

    齐旻从未觉得如此讽刺,心口一片寒凉,冷得他发慌。

    原来兰氏对他并不忠心啊,她忠心的只是他承德太子血脉这个身份。

    就算不是他,而是另一个有着父王血脉的人,兰氏也会这般尽心尽力去服侍。

    他身体稍好些,环肥燕瘦的美人就被送到了他院子里。

    他发了很大一通脾气,兰氏似乎很敬他,但在要他留下子嗣这事上,却从未改变过主意。

    兰氏总说,这是为了复仇大业,他冷笑着问兰氏是不是盼着他死?兰氏跪下说不敢,声泪俱下,甚至列举了许多诸侯争位的例子给他,言子嗣就是举事最大的底气。

    他最终妥协了,但并不是被兰氏那番言论说服。

    只是他实力还没到能完全掌控赵家的地步,母妃给他留下的人马,都唯兰氏马首是瞻。

    他能用的,只有父王留在东宫的那批影卫。但把兰氏母子杀光了,赵家这盘棋便下不走了,所以他得留着兰氏母子的性命,让他们先继续替自己做事。

    他满怀厌恶地在兰氏送来的美人里,选了一个最胆小老实的。

    大概是他阴狠暴戾的名声在外,那个女人很怕他,来他房里时,整个人都在发抖,全程不敢看他。

    齐旻觉得恶心,不仅对于留子嗣这件事,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份也恶心。

    继王妃养了一只波斯猫,是番邦进贡的宠物,继王妃是很喜欢,为了留下那只猫儿的名贵血脉,继王妃专程命人找了几只漂亮的白猫同波斯猫配种。

    齐旻觉得自己就像那只被拉去配种的波斯猫。

    那个来伺候他的女人,他连她样貌都没看清。兰氏怕他身子不好,还给他用了药,他对中间发生的事几乎是毫无印象的。

    醒来发现床帐中一片血腥,那个女人脸色惨白地晕在他身边,不知是被吓晕过去的还是痛晕过去的。

    齐旻只觉天旋地转,那股恶心感更甚,让他恨不能把身上的皮都剥掉一层。

    他当真只似一头牲口,被人下药也只为成事。

    他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通脾气,那间屋子里能烧的东西都被他命人烧了个干净,他在冰冷的湖水里把自己泡到手脚皮肤发皱,仍觉着洗不去那满身的脏污和黏秽。

    伺候他的女人回去便大病了一场,人也木木的,像是成了个傻子。

    底下的人暗地里都说是被他吓傻的,对他愈发惧怕。

    齐旻心底只有厌恶和恶心,他没有一刻不想杀了那个女人——她见过自己被当成牲口下药的样子。

    每每意识到这点,他浑身的暴戾便压不住,唯有杀人才能稍稍缓解。

    兰氏在这事后,似乎也明白彻底犯了他的忌讳,收敛了许多,在他跟前伺候时,也总是摆出一副是为了复仇大业,对他忠心却被他曲解的苦相。

    齐旻却只想把她那张菩萨似的脸碾进泥地里,再给她也下药让她明白被当成配种的牲口是个什么滋味。

    他想杀那个伺候过他的女人,底下的人都以为是那女人没伺候好他,不敢置喙。

    兰氏也没再阻拦,算是一定程度上的让步。

    只不过那个女人还真是命好啊,她葵水没来,被诊出了孕脉。

    他杀不了她了。

    他知道,兰氏很快就可以有别的选择了。

    也是从这时起,他愈发忌惮起兰氏母子。

    只要那女人生下一个男婴,那么他的位置便随时都可以被取代。

    继王妃那边得知他的一个妾室有了身孕,也开始提防他,打着给他的院子里添几个人手的名义,安插了眼线过来。

    他的身子不好,不能同随元青争什么了,他有了儿子可就不一定了。

    那继王妃看着大度,长信王府上姬妾无数,也不见她争风吃醋,可长信王的姬妾们给他生了一堆女儿,却没一个生出了儿子。

    长信王可能怀疑过什么,只是又拿不出证据,所以有一段时间在外边养了一堆女人,那些女人里,便有给他生下了儿子的。

    王府的子嗣,自然不可能在外边被些不三不四的人教养,全都会被接回王府,同他的“好弟弟”随元青一般,自小就由武师傅教养。

    只是那些被接回府的孩子,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夭折,要么就是同他一样,病体孱弱。

    齐旻觉得长信王肯定是知道了什么,但为何没同王妃闹崩,想来还是为了王妃娘家的势力。

    长信王只有随元青一个能堪大用的儿子,自然得好生教养,被魏严养在身边的谢临山之子谢征学什么,长信王后脚便会给随元青也安排上。

    齐旻当然知道他父王的死就是出自魏严和长信王这两大恶人之手,他对他们恨之入骨,可这二人,一人权倾朝野,架空了皇权,一人于西北封王,当起了土皇帝,他当下还奈何不了这二人。

    但齐旻敏锐地察觉到,魏严和长信王必然是闹崩了,只是两人曾狼狈为奸,彼此手上都捏着对方的把柄,这才一直维持表面上的相安无事。

    长信王一直把随元青照着谢征养,就是为了能让随元青知己知彼,将来在战场上克住魏严锻出的那柄刀。

    齐旻一直按兵不动,对于复仇,却隐隐有了初步的计划。

    他得将长信王和魏严之间的纷争挑大,先让他们狗咬狗,找到他们狼狈为奸的证据后,再一举揭发这二人。

    朝堂上有贤名且同魏、随两党不对付,便是有着清流之首之称的李家。

    可惜坐了那把龙椅的傀儡皇帝也有野心,早早地便娶了李家的女儿,李太傅又为帝师。

    他贸然去接洽李家,比起同李太傅已有了师生情谊和姻亲关系的傀儡皇帝,他不过一外人。

    所以,要想拉拢李家这个靠山,那他必须得先瓦解李家同小皇帝的联盟。

    (六)

    齐旻和那个怀了自己子嗣的女人再有交集,是在那女人被诊出孕脉三月后的一个月夜。

    这期间他要提防着兰氏母子和继王妃,也要开始着手布局进一步引发随、魏两家的矛盾,再离间傀儡皇帝和李家,当真是机关算尽。

    他也明白自己不能依赖兰氏和赵家了,他必须得拓展自己新的势力,才能不会再被当做一个只有留种用途的牲口。

    尽管再怕火,他也逼着自己去面对,只是他的手段委实残忍。

    他克服恐惧的法子,是亲手烧死底下叛变的人或是露出马脚的细作。

    那些尖锐凄厉的惨叫刺激着他耳膜,那一张张被烧到扭曲的脸,从痛哭流涕求饶到对他各种谩骂诅咒,空气里血肉烧焦的肉香慢慢变成焦糊味儿。

    那火离他远远的,他还是觉得曾经被烧伤的地方又开始灼痛,这种时候他是不允许任何人瞧见自己那副狼狈样子的。

    他屏退所有人,把自己关进石室里,在铁栅栏外留一堆让他恐惧的篝火,像一头畜生一样蜷缩在角落里,独自面对来自幼年东宫那场大火的梦魇。

    记忆里母妃被烧死在东宫的脸,有时候会变成他曾在水盆里看到过的自己那被烧伤后模糊却骇人的模样,有时候又变成了被他烧死的那些人的脸。

    他日复一日地把自己关进石室,从那满是火光和炭火烧伤痕迹的噩梦中挣扎醒来,每次都脸色苍白,身上的衣物被冷汗湿透。性情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偏执、暴戾、阴郁。

    又一次他在独自面对火光的恐惧时,受激发了狂。

    曾经被烧伤的地方,只要看到火,便会炙痛难忍,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险些被烧死的时候。

    神医给他看诊过,也拿不出医治的法子。

    他已跟着影卫暗中习武多年,发狂后撞开了石室的大门,守在外边的影卫怕伤了他,一时没拦下他,反而被他夺了刀捅成重伤。

    幻痛让他浑身都疼,他觉得自己快被烧死了,想也没想便跳进了寒潭里,极致疼痛下,他甚至忘了屏住呼吸,冰冷的水流呛入鼻腔。

    他已没力气去挣扎自救,那一刻他以为自己真会死在那里。

    但有一只纤细却温暖的手拽住了在冰冷的潭水中不断下坠的他。

    他初时并不知道救他的女人是谁,只觉她那么瘦弱,却还是在努力带着他往寒潭边上凫去。

    把他拖上了岸,他力竭几乎睁不开眼,对方以为他是呛了水,一直按压他胸腹,随即又不知为何低下头来吻他。

    齐旻没有跟任何人这般亲密过的记忆,他仅有的一次跟人同房,也是被下了药,那醒来后一室血腥和甜腻媚香混在一起的味道,迄今想起来仍让他恶心。

    此后他甚至厌恶同女人接触。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她的唇是软的,温热的,身上的味道也不难闻。

    她亲了他一阵,又用力按压他胸腹,湿透的长发坠下冰冷的水珠砸在他脸上,语气有些焦急:“醒来啊,你别就这么死在这里啊!”

    齐旻躺了许久,终于恢复了些力气,他吐出一口水掀开眼皮,就着月色看清了救他的女子。

    很乖顺。

    这是他对那个女人的第一印象,从眉眼到五官的轮廓,都带着几分顺从服帖的乖巧意味,只她的眼神里偏偏又透着一股毫无尊卑的胆大和肆意,仿佛从来都没被什么规矩束缚过。

    齐旻头一回知道了被人一个眼神,钩在了心坎上是个什么滋味。

    她只是这么看着他,他便觉着心口发痒。

    对方发现他醒了,松了口气后,毫无顾忌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拧着自己那湿透的裙子和头发嘀咕:“还好醒了,菩萨在上,我这也算是救人一命了,还望菩萨保佑我,让我一切顺利……”

    齐旻听着她的碎碎念,吃力问:“你是谁?”

    对方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按理说,他是该杀了她的。

    可是他这一刻心中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对她胆大包天地吻了他那么久,都没生出多少厌恶来。

    可能是她才救了自己,也可能她是这些年来,唯一一个看着自己时,眼底没有见了什么怪物一样恐惧情绪的人。

    亦或者是他现在太虚弱了。

    总之,齐旻脑子里暂时并没有生出想杀了她的念头。

    那女子眼珠转了转,不答反问:“你又是谁?大半夜跑这池子里来寻短见作甚?”

    她看着乖软,倒也有几分脑子。

    齐旻的院子本就建在王府最僻静之地,这寒潭后的紫竹林连着后山。

    他料想这女子半夜既能出现在自己院落的地界,看服饰又是粗使丫鬟,应当就是他院子里的粗使丫鬟了,便扯了个谎话道:“我是府上的侍卫,公子想吃鱼,命我来潭中抓。”

    那女子惊愕瞪大了眼:“大晚上的想吃鱼?”

    他讥诮勾了勾唇角,说:“是啊,抓不到,我明日大抵便活不了了。”

    府上的下人谈起他便色变,惧他如厉鬼罗刹,他这番说辞,大抵能哄得她说出不少骂他的话。

    但那女子拧了拧眉毛,只是低骂了声:“这吃人的鬼地方。”

    却又不再多说,拎起下水前放到一旁的大包袱朝他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也别下水抓鱼了,我走了,我救你一命,你也帮我个忙,今晚就当没见过我。”

    齐旻看着她手上的包袱,终于明白她深更半夜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他从地上半坐起来,靠着一株紫竹说:“私逃出府的奴才,被抓回来后会活生生打死,以儆效尤。”

    那女子豪迈的步伐明显一滞,有点狐疑地偏过头看着他:“我救了你,你该不会想去揭发我吧?”

    他难得好脾气,甚至弯唇笑了笑同她说:“不会,我只是提醒你府规。”

    女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朝他走了过来,她包裹里没有绳索,掏了半天,只掏出几身衣物的腰带,她就用那腰带将他双手绑了在了他背靠的那棵竹子上,又拿出一件罩衫团吧团吧堵住了他的嘴。

    齐旻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愣住,若非刚经历一场幻痛,又落了水身体虚弱,不然他肯定在她动手时就拧断了她脖子。

    女子做完这一切后,才蹲在他跟前对他道:“多谢提醒,我不认得你,也不可能带着你一起逃,未免你告密,我还是先把你绑起来吧,这样你明日被人发现了,也好脱身,省得被冤枉成我的同伙。”

    他被塞住了嘴,眼睛冷得像冰,又似淬了火,发出两声唔语。

    女子伸手指了指自己:“我啊?这你就不用操心啦,等明天府上的人发现我不见时,我应该已经出崇州城门了!”

    她重新挎起自己的包袱,往紫竹林深处走去,背朝他格外潇洒地挥了挥手。

    齐旻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生平头一回被这般对待,他本该是要生气的,但不知何故,突然又一点也气不起来。

    那女子对他没有半点恶意,身上还有种莫名的东西在吸引着他。

    她自然也是没能成功逃出王府的。

    她走后不久,发现石室那边变故的影卫便寻着痕迹找了过来,大惊失色给他松了绑。

    齐旻罕见地没有大发脾气,而是让他们带着府上的侍卫去将一从后山逃走的婢女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影卫们办事效率很高,他回房刚更衣完,那女子就被抓回来了。

    并且还带回了另一个消息:她不是什么粗使婢子,而是孕育了他血脉的那个女人。

    这个答案让齐旻怔愣了很久。

    第一想法竟然是,那个女人竟也不认得他?

    这个认知让他不太高兴。

    他是恶心下药后同他成事的那女人的,还极度厌恶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尽管那是他的骨血。

    没谁会喜欢一个随时会威胁到自己性命和地位的人。

    幼虎长大后,在有同虎王一较高下的实力前,也会被赶出领地。

    在这一晚之前,他只想着什么时候弄死那女人和腹中的孩子。

    这夜之后,他突然对那个女人有了几分兴趣。

    她都怀上身孕了,还敢跑,她似乎也不愿被圈禁在这里?

    他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也渴慕的东西:自由。

    (七)

    齐旻没有急着去见那女人,也没让人罚她。

    准确来说,他是还没想好要怎么处置她。

    兰氏也摸不清他对那女人的心思,但见他似乎没有之前那般厌恶那女子了,还是主动告诉了他不少信息,比如那女人姓俞,没有名字,家中贫苦,是被爹娘卖了的。

    齐旻对这些并不上心,他在有条不紊地慢慢加剧魏严和长信王之间的摩擦。

    只偶尔夜深人静,独自练武后在寒潭边上泡澡缓解那一身练武磕碰到的疼痛时,莫名地会想起那女人的吻。

    那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他似乎也没那么恶心她?

    时隔一月,齐旻终于问起那女人的近况。

    底下的人神色有些微妙,只说她一切都好。

    齐旻不懂“一切都好”是何意,亲自去那女人住过的院子里看了一遭,终于明白了。

    她总是安静又悠闲地做着自己的事,嫌厨房做出的滋补膳食不好吃,自己在孕中又不愿沾油烟,还会指导起灶上的厨娘怎么做菜。

    仿佛跟当初那个半夜挎着包袱要偷跑的不是同一个人。

    嗯,她变乖了。

    亦或者说,她总是在尽量让自己过得舒服。

    她知道他就是传说中那个“大公子”后,确实也惊讶了许久,但很快就平静了下来,该认的错她立马就认,该吃的饭也是一口不落。

    齐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错觉。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

    她是这府上唯一一个真正不怕他的人,哪怕他就坐在她对面,她依旧能敞开肚子吃吃喝喝,半点不把他当回事。

    就是这份随意,反而让齐旻愈发喜欢同她待在一起。

    她对他恭敬,却又没那么恭敬。

    像是一只时刻都想炸毛,但又不得已要按捺住自己脾气,任人搓揉扁圆的猫儿。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自己的长子是这样一个女人生的,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因为从她这里得到的那份宁静与平和,他连当初被下药后的那份屈辱和憎恶都在慢慢淡去。

    只是他很快便尝到了背叛的滋味。

    那女人逃了。

    卷了他赏赐下去的所有金银首饰,带着贴身伺候的人和长信王府上一个经常帮她跑腿的侍卫,遁得无影无踪。

    他派了影卫去找,也只查到她们跟着商队出了关外,去了西域。

    齐旻恨得咬牙切齿。

    足足五年,他一直在利用赵家的人脉,往关外找人。

    这期间,兰氏倒也不是没有催他另选几个合眼缘的侍妾。

    只是他到底已培养起了自己的势力,不再如从前一般,处处都只能听任兰氏安排了。

    他怎么可能再容忍自己被当做一个傀儡。

    兰氏碰了硬钉子,也察觉出他对赵家和自己已多有不满,到底是不敢再强求。

    (八)

    再次有那女人的消息,是在清平县。

    齐旻收到赵询的传书时,几乎气笑了,他一直以为,她躲去了关外,没想到当年她故意留下的行踪才是障眼法,这么多年,竟是一直躲在蓟州。

    那女人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兰氏母子极为高兴,齐旻在动身前往蓟州时,却只是意兴阑珊想着,那个小贱种,到底是杀还是留?

    彼时随元青假扮了朝廷征粮的官兵,正在试图把蓟州的水越搅越浑,激起民愤后,让暴民里应外合,助力长信王夺下蓟州。

    得知他那逃跑的侍妾在清平县开起了酒楼,随元青直接控制了当地的县令,将酒楼里的人全都押进了大狱,再传信与他。

    他再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清平县民众暴动的那天夜里。

    她被他的人秘密带到了庄子上。

    他才知道原来她有了自己的名字,叫俞浅浅。

    他问她儿子的下落,她不肯说。

    时隔五年,他第二次碰她,带着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怒意和失而复得的喜悦。

    他突然发现,其实他也并没有那么厌恶男女之事的,前提是和她。

    她在他床榻上被绑了一夜,第二日随元青落败生死不明的消息便传回了别院里。

    他虽已派了赵询明朝暗访了她许久,但她曾完美地瞒过自己的眼睛逃跑过,所以这次他也不打算直接带她回去。

    一是她给他生的儿子还没找到,二是他想知道她这些年里,还藏了哪些势力。

    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做出一副是随元青落败之后,他们也必须尽快撤离蓟州的假象,让她有机会逃跑。

    他的人一直暗中跟着她,看着她匆匆折价卖掉了自己的酒楼,遣散了楼里的人,只带着几个忠心的婢子和护卫逃。

    她把儿子果然藏得隐秘,竟是托付给了镇上一户杀猪的孤女。

    确定了俞浅浅再没有任何底牌后,他才带着军队在她前往江南的必经要道处截下了她。

    看着她眼底从满是希翼到认命的灰败,其实也很有意思。

    他想,他得罚罚她,她才能长记性,打消继续逃跑的念头。

    知道她对那孩子看中,他便让底下人将她们分开关着。

    初时他觉着她顺眼,是因为她对自己无所求,她从来没想过要从他这儿拿走什么。

    跟她在一起,他觉得自己才是放松、安全的。

    可如今,她还是对他无所求,他反倒躁郁一日胜过一日。

    ——对他无所求,就意味着他身上没有什么能让她为他留下。

    除了孩子,也只有那个孩子。

    齐旻是憎恶俞宝儿的,不仅因为他曾是他被当做牲口一样下药屈辱的产物,还因为他健康、活泼,有母亲的疼爱。

    最重要的是,他似乎一个人占据了俞浅浅所有的爱。

    他就是在阴暗地嫉妒自己的孩子。

    (九)

    很快他便尝到了甜头。

    他在崇州留了一座空城,发兵卢城时,俞浅浅第一次对他服软。

    孟叔远的外孙女在城外血战死守,他知道她是在拖延时间,一开始还想让底下的影卫活捉了她,好歹也能成为一个同武安侯对上时的筹码,但眼见时间越拖越久,卢城还没被攻下,他便也真起了杀心。

    是她故意弄出了动静,引他前去。

    她求他留那孟氏女的性命。

    天知道他当时心中有多愉悦,但又被一股不知名的怒火裹挟着,心口烧得慌。

    在她那里,果真是谁都比他重要的。

    他突然就想知道,被她放在心尖上,究竟是个什么滋味。

    光是想想,他便觉着心口发烫,整个人都愉悦了起来。

    只可惜他后来也一直没机会。

    夺卢城的计划还是失败了,谁也没料到,一直在康城的谢征,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卢城。

    一如十七年前母妃为了让他活下去,让他成为了随元淮。

    他一招金蝉脱壳,便也结束了这反贼之子的身份。

    他带着她躲进了李家一早就安排好的地方,成功避开了武安侯那边一次又一次的搜查。

    期间还发生了一件让齐旻极为生气的事——赵询叛变了。

    他想,他早就该对兰氏母子下手的,不然也不至于在赵询找到武安侯这个靠山后,他一时拿赵家无法。

    早些年他为了瓦解傀儡皇帝和李家的结盟做的那些事,终究也是替武安侯做了嫁衣。

    赵家虽是商贾之流,但也委实有些本事,连傀儡皇帝身边总管太监的线都能搭上。

    皇权衰落,在宫里当差的那些太监,便也都替自己多谋着一条生路。

    早些年赵家便打探到了一些消息,比如李家送进宫的姑娘,数载都还没有身孕,显然傀儡皇帝在魏严架空他的权势后,便面上虽依附李家,背地里却也提防着李家的。

    傀儡皇帝也怕李家将来成为第二个魏家。

    齐旻还曾自嘲,龙椅那位傀儡皇帝的处境,同他还真是像。

    他们都不敢有自己的子嗣,怕自己轻易便被取代掉。

    能彻底击垮傀儡皇帝和李家结盟的,便是总管太监手上的那十余封关于关中和江南大旱大涝的急报。

    负责前去赈灾的是魏严手底下的人,李党派了监察同往。底层官员贪墨,李党的监察毫无作为,甚至帮着瞒报灾情。

    那是傀儡皇帝和李家一开始就谋划好的,借此大灾多死些人,届时问罪魏严,便能又断魏严一臂。

    只是李太傅行事谨慎,怕将来傀儡皇帝得势时,反扣李家一项监察不力的大罪,写了十几封急报送往京城。

    总管太监是个人精,当然知道皇帝是不愿看到那些急报的,若是看到了,要么原定的计划没法继续了,要么,皇帝吃了李家这个哑巴亏,将这份帝德有亏的污点背了,只是他这个总管太监便也做到头了。

    所以总管太监只能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暂且当这个中间人,扣下了所有的急报。

    拿到那些急报,便是拿到了帝德有亏的证据,也是拿到了李家的一处命脉。

    齐旻一直想要总管太监手中的这份罪证,最后却被赵询捧给了谢征。

    以至于后来兰氏为了保护他,死在血衣骑剑下时,他心底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她忠心的不是自己,只是承德太子的这股血脉。

    齐旻甚至自嘲地想,若不是俞宝儿还在谢征手中,兰氏只怕是不会豁出性命来保自己周全的。

    破庙那场刺杀里,他还杀了随元青。

    随元青到死都恨极了他,他可以把当年的真相和盘托出的,可以同他说长信王随拓和魏严一起干了什么猪狗不如的事的,也可以同他说,他的母亲,为了他能活下来,将自己烧死在东宫,所受的痛苦,一点也不比真正死去的长信王妃母子少。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吝啬给出这个答案。

    说了真相,他似乎就是条为了报仇在长信王府蛰伏这么久的可怜虫。

    就是要随元青带着一腔恨意和委屈死去,才快意不是么?

    (十)

    同血衣骑交锋后,齐旻设计,终于把俞浅浅抢了回来,可惜没能成功杀死落在谢征手上的俞宝儿。

    俞浅浅受了很重的伤,他发了一通脾气,让伤了俞浅浅的影卫下去领了罚。

    俞浅浅对他前所未有的冷漠,她还是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一定要杀她的孩子。

    她使性子,不肯喝药,也不肯治伤,似乎知道他手上已没有了俞宝儿,奈何不了她了。

    也是那时,齐旻突然发现,俞浅浅对这个世界其实是没有留恋的。

    除却她在乎的人,她憎恶这里的一切。

    她不配合治伤,他便碰她。

    两人间,其实她才是真正厌恶房事的那个。

    在他这样的逼迫下,她终于肯吃药治伤,那时她总是很平静地告诉他:“你不让我死,终有一天,我会杀了你的。”

    齐旻记得那天的日头很好,他端着药碗坐在榻边,常年冷白的指尖被太阳光照着,竟也感受到了几分暖意。

    他笑着回答:“人总有一死的,比起死在旁人手上,死在你手上似乎还不错。”

    他搅了搅汤匙,同她闲聊一般道:“到时候给我煲个汤,在汤里下毒吧。”

    当时俞浅浅只是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

    后来,她真的带着她煲的汤来送他最后一程了。

    (十一)

    逼宫失败这件事,对齐旻的打击倒也没多大。

    真正尘埃落定的那一刻,他心底反倒有几分解脱的快意。

    他这一生太累了,幼年靠烧毁整张脸和半身的皮肉,亲眼看着母妃葬身火海,才偷来几十载光阴苟延残喘。

    这十几年里,他忍受着火烧的幻痛,日日如履薄冰……他常觉着这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可是他不敢提死,甚至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半点脆弱。

    他是承德太子的后人,将来是要重新夺回皇位的,储君要有储君之威,岂可在人前示弱?

    他也不能死,母妃赔上了自己的性命才为他换来的一线生机,他得把他的仇家一个个地拖进地狱里,把京城那把龙椅抢回来才行。

    如今,倒是彻底解脱了。

    胸口的箭伤折磨着他,明知谢征是故意吊着他一口气,他也没想过自我了结,他想见俞浅浅最后一面。

    他们约好了的,他得喝她煲的汤走才行。

    她来时,她想替旁人问的陈年旧事,他答了,她煲的汤,他也喝了。

    他想问她究竟是谁,她却避而不答。

    明白过来她待自己从未有过半分真心后,他也不懂自己为何就生出了一股滔天的委屈和愤怒。

    他就要死了啊,她竟是连做做样子骗骗她都不肯!

    恨到了极致的时候,他甚至想,带她一起走好了。

    这是她欠他的!

    只是他终究太虚弱了,他根本伤不了她。

    后来她蹲在他身前,平静地同他说他不配被人喜欢的时候,他恍惚间也是觉着难过的。

    他想说,他母妃去得太早了,他的整个童年到少年时期都是在疼痛中度过的,身边的人敬他、惧他,同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复仇,没人怎么教他什么是喜欢,也没人教他要体谅下人。

    一个要同他争位乃至威胁到他性命的孩子,他自然也是留不得的。

    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般提心吊胆才度过了这么多年,他成不了她口中那类光明磊落的人。

    这世间,除了母妃,的确也没谁真心实意地对他好过。

    她看到他眼中的泪,似乎怔了一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齐旻独自一人躺在空旷的大殿里,感受着五脏六腑慢慢被毒素侵蚀,嘴角溢出了大股大股的鲜血。

    许是幼年便经受过火烧之痛,这些年里又一直被幻痛折磨,毒药游走在四肢百骸,一点点吞噬他生命时,他反倒没觉着多难受。

    意识在昏沉,身体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坠落,拖着他坠入一个再也不可能醒来的梦里。

    一如当初他险些溺死在寒潭中那般。

    只这次再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将他拉起来了。

    眼角涩疼,心口的地方空得厉害。

    恍惚间,他听到殿外传来了她的声音。

    “长玉,我有个秘密。”

    “我从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这里,再也回不去了。”

    她声音很沉,不知是在说给外边的人听,还是在借机说给他听:“从现在开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里去。”

    空得发慌的心口,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齐旻染着鲜血的嘴角艰难地牵了牵,那已开始涣散的眸子缓缓合上。

    他要的答案,得到了。

    ===第174章 番外 李怀安篇===

    永和十八年年初, 李、魏两党谋逆不成,皆已伏法。

    族中被判了斩立决的,暂押于天牢秋后问斩, 流放的,则于三月初便由官差押送往流放之地。

    李家犯的乃谋逆大罪,九族算下来,牵连甚广, 其中不乏各种盘根错杂的姻亲关系,当真是把半个朝堂和许多致仕的大儒都含括了进去。

    新帝继位, 为表仁德,大赦天下,最终谋逆的李、魏两家,都只诛了三族, 即血亲和姻亲一脉, 姥族一脉,爷族一脉。

    三族开外, 九族以内的,全都流放三千里。

    李怀安作为李太傅之孙,在五族之内。

    他于蓟州落于谢征之手后,便一直被关押了起来,期间也受过刑, 瞧着不过一文弱仕子, 嘴倒是极硬,公孙鄞亲自去套过他的话,都没问出什么来。

    彼时, 他浑身是伤躺在牢房的草垛里, 因为冬日严寒, 吐息间都是一团白雾。

    对着前来劝说他的公孙鄞,只是苦笑:“先生盛名在外,怀安早有耳闻,只未曾想,初见先生竟是如此境地。”

    “李家所犯,是十恶不赦之大罪,天底下谁都能唾骂李家,谁都可以推李家这堵摇摇欲坠的危墙一把,但怀安不可以。怀安受族中恩泽庇佑二十余载,李家大厦将倾,怀安可碎骨于覆巢之下,却不能做那覆巢之力。怀安自知是罪人,死后也愿下阿鼻地狱,望先生……成全。”

    公孙鄞看着青袍上布着凌乱血痕的人,缓缓道:“李家已弃了你,这般,值得吗?”

    李怀安浅笑着答:“二十载养育之恩,够了。”

    他一心求死,身子骨又不如习武之人结实,终是没法再用刑逼问。

    李家定罪后,他才一并被转到了大理寺牢房里。

    这年春,天子继位后不久,李怀安便和李家三族开外的族人一起踏上了流放之路。

    一群生来便锦衣玉食的人,在被抄家收押天牢时,便以为天都塌了,等真正踏上流放之路,才知晓这世间的苦难多了去了,他们曾经所经受的,压根不算什么。

    官差严苛,每日走多少里路都有严格的规划,走慢了会挨鞭子,那不知什么皮革做成的鞭子,因为常年使用,甚至油光发亮,挨上一鞭,半个肩背都能浮起一条肿痕,几日才消。

    在大牢里时,给狱卒使些银钱,还能吃一顿像样的饭,流放路上条件有限,他们私藏的体己钱基本上也在牢里时就被狱卒们榨干了,拿不出多少来孝敬官差,每日吃的食物,也都是硬得几乎咬不动的黑面窝头,大多数时候还吃不饱。

    不过几日下来,被流放的李氏族人们个个都瘦了一圈,神色憔悴,形容枯槁,再无了从前金尊玉贵的模样。

    稚儿年幼,走不了太多路,一路上都是大人们轮换着背。

    脚上的鞋子磨破了没有新的,连日的赶路下来,李怀安脚上都磨出了几个血泡,更何况同被流放的女眷。

    他亲眼看着几个年幼的侄儿相继病倒,却无能为力。

    他身上已拿不出一个铜板,想说动族中还藏有体己钱的族人给孩子们凑一副药钱,收到的却也只是一片买惨声和咒骂声。

    李太傅的儿女们都被判了秋后斩首,李怀安这个李家长孙,成了李家唯一的嫡系,所有被牵连的旁支和五族开外的亲戚,曾经依附李家这课大树,如今树已被连根拔起,面对抄家流放的结局,无一不是咒骂怨恨李家。

    李怀安跪在地上磕头,祈求族亲们凑体己钱救几个高热不退的侄儿时,被啐过,也被对李家主家一脉心怀怨恨的族亲拳打脚踢过。

    若不是官差及时制止,怕是李怀安也得伤得几天走不了路。

    那个春寒料峭的夜里,他把身上唯一御寒的破袄给高热烧到迷糊的侄儿裹上御寒,自己抱着侄儿靠着驿站破旧的门板,望着门缝外漆黑一片的夜空出神。

    小侄儿缩在他怀中,明明已双颊烧到通红,却还是一个劲儿地说冷。

    李怀安徒劳地将侄儿身上的破袄裹紧了些,自己嘴脸都已冻得青白,单衣下甚至能看到凸起的肩胛骨,嶙峋得像是一株快枯死的竹,他轻拍着侄儿的后背,低声安抚。

    小孩虚弱地掀开眼皮,问他:“小叔在看什么?”

    李怀安声线沙哑:“在看李家的罪孽。”

    小孩声音弱的跟快夭折的幼猫一样,眼皮也在慢慢合上:“那是什么?”

    李怀安心口艰涩,喉间发苦,望着夜幕怆然道:“李家曾做错了很多事,害死了很多无辜的人,小叔在想,那些因李家遭难的寻常百姓,在历经生离死别时,是不是也是这般凄惶无助……”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低头时,发现怀中的侄儿已咽了气,终是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意,埋首在侄儿身前,“嗬”地哭出声来。

    “该死的人是我……该遭报应的是我啊……”

    那一夜驿站柴房里,一直传出断断续续压抑到了极点的哭声。

    小侄儿死后,李怀安也大病了一场。

    当真是形销骨瘦,双目无神,再也看不到半点曾经那个清贵端雅的李家公子的影子。

    押送这批流放犯人的官差都以为他要挺不过来了,可李怀安偏偏又活了下来,还一路走到了肃州。

    他变得寡言少语,通常一天也不见他同谁说一句话。

    但他又默默做了很多事,流放的犯人自己吃食尚且不够,大家为了避免挨饿,一个窝头都得扮成两半,留一半揣怀里饿到不行的时候再吃。

    他流放路上遇上乞儿,常把自己都舍不得吃的半个窝头都施舍给乞儿。

    偶尔遇上胆大敢同他说两句话的,他还会教对方几个字,甚至也帮几个乞儿取过名字。

    随行的官差和流放的犯人都只把他当个笑话看,觉着他这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还有闲心去同情那些乞儿。

    李怀安从不解释什么,只依旧固执地做着这些。

    有族亲看到他总是剩半个窝头,留着施舍给去下一个地方遇到的乞儿,干脆直接抢了他的。

    他挨了一顿打,去河边洗脸上的血迹时,看守他的官差瞧不惯他这副平静泰然的样子,出言挖苦:“李大公子,您自个儿都落魄到这份上了,还假仁假善给谁看呢?合着当年关中大旱,江南水患的贪墨案,同反贼勾结的卢城血案,都不是你们李家一手促成的? ”

    水声潺潺,李怀安看着自己在流水中模糊不清的倒影,垂下的脏发遮住了脸上微苦的神情:“官爷说得不错,李家的罪,关系着成千上万百姓的性命,赎不完的。但罪民心中愧疚,比起死了一了百了,还是想替被李家辜负过的百姓,做些事,偿还罪孽。”

    官差听得他这番言辞,先是一愣,随即便讥讽笑了声。

    但李怀安对这些讥嘲声一直都无动于衷,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一开始官差和随行的犯人还拿他当个乐子,后来不知是不是觉着他的反应无趣,便也懒得再拿这些话去刺他了。

    流放之徒艰苦,李怀安脚上的布鞋在离京不到两月,破得彻底不能穿后,他跟着驿站里打杂的老翁学会了编草鞋,那双曾经踩惯了锦靴的脚,在磨出血泡和一层又一层厚茧后,如今穿草鞋也不觉扎脚了。

    那曾经执笔作画的手,也早粗糙皲裂得不成样。

    这一路,他替随行的不少族人也编过草鞋。

    可在这年十二月,李氏族人终于抵达肃州时,来时的百余口人,活下来的依旧寥寥无几。

    这便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的流放。

    肃州地处西北西境,荒凉苦寒,放眼望去四处都是荒漠,只在有水源的地方筑黄土为城,聚居起了人口。

    城内大多都是戍边的兵卒和流放过来的犯人,聚留在这苦寒之地的本地人极少。

    新帝继位,镇守关外的武安侯回京辅佐幼帝当了摄政王,关外蛮族又蠢蠢欲动。

    肃州边城在几番被蛮族骚扰后,守将下令先加固城防,李怀安这一批刚至肃州的流放犯人,便被赶去修城墙。

    李怀安一文弱书生,手不能提肩部能抗,去的头一天便狠吃了一顿鞭子,满背鞭痕,第二日依旧要被赶起来去修城防。

    单薄的背脊扛不起那些沉甸甸的厚重砖石,不慎摔到在地,磕坏了一块砖石,监工的官兵便恨不得要吃人,鞭子劈头盖脸地落下来,被打到的地方似被毒蝎蛰过,火辣辣的疼。

    好多次李怀安都怀疑自己会被打死在这里,但他心里升不起一丝一毫的怨恨。

    侄儿病死的那个寒夜,他突然就明白了那些因李家的计谋家破人亡的普通百姓,当年有多无助。

    这世间的许多苦,终是切身尝过了,才明白是何滋味的。

    修城墙的苦和累,比起城破时死于乱刀和马蹄下,又算不了什么了。

    可就是战争这样的人间炼狱,李家甚至亲手操纵过一场。

    昔年李怀安作为监军去前线督过战,他见过那等残像,心中也怜悯动摇过,可想起祖父说的,扳倒魏严,是为了让天下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他又冷眼旁观了。

    如今砌这一砖一石的成了自己,他终体会到了那些被李家冷漠牺牲的百姓和将士,经历过怎样的磨难和挣扎。

    也懂了当初樊长玉和谢征在得知一切都是李家操盘时的愤怒。

    他们一个来自民间最底层,一个少年时便去了军中,没人比他们更清楚,底层的百姓和兵卒,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李家的计谋,又轻而易举就摧毁多少个苦苦支撑的家庭。

    越是明白这些,身上那座罪孽的大山便压得李怀安愈沉。

    终是他醒悟得太晚。

    死在这里,缓解不了他心中万分之一的罪孽,却是他最好的归宿。

    但他终究是没死成。

    守城的小将听说他是李太傅之孙,虽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但鉴于整个边城识字的,一只手都能数过来,他在修筑城防之余,也被叫去整理流放犯人和底下兵卒的名册。

    那看起来五大三粗,脾气极不好的小头目说:“你给老子好好整理这些名册,到了老子手底下的人,甭管是兵卒还是罪人,只要是蛮子来了死在城楼上的,就有资格被记住名字!”

    流放的这一路经历过那些疾苦后,李怀安本以为自己心底再也不会有半分触动了,却因为小头目这话,一股涩然和敬意从胸口直蹿到了喉腔。

    他对着小头目郑重一揖,垂首时眼眶湿润了,“罪民,定不辱命。”

    是愧疚。

    卢城一战,李家的计谋,害死了不知多少这样的将军和兵卒-

    永兴二年年初,肃州边城遭遇了一场敌袭,那是李怀安头一回直面蛮人冰冷的刀口和狰狞咆哮的脸孔,当真手脚麻痹发软,整个人直接木在了城楼上,不知逃,也不知提刀,任守城的小头目吼破了喉咙,他们那些流放过去的人也动弹不了分毫。

    血跟下雨一样四处迸溅,上一秒还活生生的人,下一秒变成了刀口下一具死尸。

    还没完工的城防挡不住蛮贼猛烈的攻势,那炮仗脾气的小头目最后见黄土垒成的边陲小城守不住了,咆哮着让底下兵卒做挡,让其余人带着百姓往后方的肃州城撤。

    最后那一场突袭,因肃州援军来得及时,蛮子打下那边陲小城后也没过多停留,搜刮了些钱财粮食后便撤了。

    但是那守城的小头目死在了城楼上,当初修城防时对着李怀安挥鞭子的官兵也战死在城门下,还有许许多多,李怀安认得的、不认得的兵卒,他们用性命拖到了肃州援军来。

    自流放途中侄儿病死那个夜晚后,李怀安又一次泣不成声。

    这次不是为血亲,是为满地忠骨。

    他不仅愧疚,他还从未像此刻一般后悔过从前的行径。

    无数将士用命才守住的这份安稳,怎可因朝廷内斗便再挑起纷争?

    他在这场仗里,被蛮子砍瘸了一条腿,但替一民妇救下了一名婴童。

    民妇死在了蛮子刀下,死前只同他说,孩子爹在军中,姓程。

    后来援军至,李怀安护着孩子捡回一条命,在军中寻孩子父亲时,才知孩子的父亲也死在了城楼上。

    孩子成了个孤儿。

    李怀安收养了孩子,替孩子取名程琅。

    琅,如玉的美石也。

    都说君子如玉,他希望孩子将来能够长成一个真正的正人君子。

    北厥异动愈发频繁,这年不仅肃州,锦州、燕州也频频受扰。

    入秋时,唐培义挂帅前来镇压愈发猖獗的异族,已封了大将军的樊长玉押送粮草随后而至。

    再次听到樊长玉的消息,李怀安竟有种隔世之感了,听闻她和谢征成了亲,李怀安心口微苦之后,便是释然。

    这世间,除却武安侯,他的确想不出第二人能配得上她的雄才。

    那二人,从出生便被宿命纠葛到了一起,当真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他在肃州的边陲小城,替新来的守城小头目整理文书和出谋划策如何修建城防,因为他言之有物,涉猎颇广,尽管还是一罪人身份,那小头目倒也破例提拔他当了个主簿,见他腿脚不好,也不让他再干修城防那些苦力活了。

    但李怀安谢恩后,还是每日雷打不动地去城门那边搬递城砖,或是给工匠打下手。

    唯有身心具疲,他方心安几分,才觉得自己是在赎罪。

    此后经年,他都呆在那边陲小城,送走了一任又一任被调过来的小将,小将们受他辅佐良多,走前都想带他离开这边陲之地,留他当个长久幕僚,但都被李怀安婉拒。

    他说,他是个罪人,来这里,就是为了赎罪的。

    后来仗打完了,那个独自在西北支撑数年的女将军,打退了北厥无数次进攻,甚至后来北厥人看到她帅旗都不敢再来犯,她也终以军功封侯。

    边城不打仗了,城防也修筑完毕,李怀安在自家简陋的农院里办起了私塾,不收束脩,教当地的孩童们读书识字。

    那位女侯和她夫侯一起从朝堂急流勇退,回了西北,共同守着大胤这道大关。

    肃州和徽州不过数百里之遥,李怀安却再也没见过那二人。

    他无颜见故人。

    但听说了很多关于那二人的事迹,女侯在永兴六年诞下一对龙凤胎,嫡长女取名谢从韫(yùn),嫡子取名孟行川。

    当年冤屈死于锦州一案的两家忠骨血脉,将会永远传下去。

    李怀安还听人说,他们收养了很多将士遗孤,知道本家姓氏的,沿用本家姓氏,不知道本家姓氏的,改姓谢、姓樊、姓孟的都有,皆同亲生子女一般教养。

    ……

    十六载风霜雨雪晃眼而过。

    李怀安刚到不惑之年,便已重病缠身,两鬓斑白同六旬老者无异。

    连日大雪,他入冬后再感风寒,卧床半月也没见好转。

    昔年被他收养的孩子,如今已及冠。

    程琅打水进来给他擦脸时,他平静又虚弱地吩咐自己的后事:“我去后,不必替我操办丧事,就在后山草草埋了便好。”

    程琅眼眶一涩,强装无事道:“先生胡说什么,不过是场风寒,再喝几贴药便好了。”

    李怀安不让程琅唤自己义父,他说自己一介罪人,此生还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赎罪的,只让他唤自己先生。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咳咳……”一句话没说完,他便呛咳起来,身形干瘦佝偻,好似寒夜里一盏随时会被冷风吹灭的燃尽之烛。

    程琅替他拍背顺气,忍着发红的眼眶道:“今年开春,城里还有不少孩童都想来先生这里开蒙呢,先生身体硬朗着,很快便会好起来的!”

    像是害怕李怀安再交代后事,他又道:“今日城主府接待了两位贵客,其中一位虽是女流,刘大人却皆唤她们二人小侯爷,倒也是稀奇,想来应当是徽州谢家的人了。那姑娘听刘大人说了先生您十余载一直在乡邻间免束脩教书的事迹,还说改日想来看看您……”

    程琅还在絮絮叨叨说着自己在城主府的见闻,李怀安却已什么都听不清了。

    被流放到这苦寒之地二十载,他再未见过故人一面,如今时日无多,倒是故人子女来了此地。

    他疮痍愧疚之余,忽又有一股怆然涕下之感。

    便是在此时,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李夫子在家吗?”

    程琅放下手中巾帕朝外看了一眼:“我去开门。”

    院门打开,是城主府的人和一众少男少女立在外边,为首的那对双生姐弟程琅见过,正是今日在城主府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两位贵客。

    两人虽是孪生姐弟,样貌和性情却并不像。

    一人绯色骑装,杏眼琼鼻,灿若骄阳,一人玄衣劲装,清隽内敛,少年老成。

    程琅虽在城主府做事,却还从未见过这般尊贵的人物,一时间不知如何招呼。

    城主府的公子忙道:“程兄你今日早早离去后,两位小侯爷听说先生病重,这才特来看望先生。”

    那绯衣少女当即一抱拳:“未曾提前告知,叨扰了。”

    程琅连说没有,引着二人进院。

    李怀安在屋内已听到外边的声响了,在程琅领着二人进屋时,瞧见那那一身红衣的明艳少女,仍是怔忡良久。

    当真和多年前那位女侯,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少女和少年朝着李怀安抱拳:“叨扰老先生了。”

    李怀安却只是望着他们笑,笑着笑着,已有些浑浊的眼里,便有了泪光,他说:“李家的罪,我赎不完了……”

    少女似乎知晓他是谁,道:“当年之祸,非老先生一己之力铸成,老先生留在此地二十余载,每逢战时便前往城门督战出谋献策,多年来呕心沥血替城内百姓谋求商路,也教无数贫寒学子读书认字,老先生的功绩,消不了李家曾经的过错,却也可以无愧于心了。”

    李怀安看向少女身旁站着的玄衣少年。

    少年的眉眼也像极了威慑北厥二十余载的那位武侯,他朝着李怀安浅浅一点头。

    李怀安好似透过他们瞧见了故人,双目依旧泪涟涟,只是又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解脱的释然。

    那天夜里,这位赎罪了半生的老者,嘴角噙着笑离开了人世。

    后事依他遗言一切从简,当地百姓知晓他半生的忏悔和愧疚,也未颂其功德,只有受过他教化的那些学子,在他葬身的那片后山,每人种了一株桃树或李树。

    次年春,整座山上的桃李花开缤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