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穿成亡国太子妃 > 120-130
    121. 亡国第一百二十一天 【VIP】……

    株洲一带被淹死太多人了, 元江水又是从株洲流下来的,实在是让秦筝不得不担忧。

    听到瘟疫二字,楚承稷神色都为之一变。

    一旦爆发了瘟疫, 就意味着会成片成片的死人,疫病过后,民间十室九空,可以说完全成了一片死地。

    他正色问:“何以见得?”

    秦筝自从着手救济难民, 就一直预防着这样的问题, 她拿出自己记录病患人数的册子:“第一天收容的从株洲逃难来的百姓,总计五百人, 其中感染风寒的不足十人。后面各方难民听闻青州有收容所, 接连多日都有数千难民涌入青州, 这些人里,虽然也有感染风寒的, 但都在正常预估范围。近几日,灾棚那边感染风寒的人数突然猛增,患病的难民同其家眷近身接触过后,家眷大多也患病了, 寻常风寒当没这般厉害才对。”

    秦筝也切身照顾过感染风寒发热的楚承稷, 当时她们飘在江上, 条件比灾棚里差得多, 她都没感染上风寒, 而那些照料感染风寒难民的家眷, 几乎都跟着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楚承稷接过秦筝记录的册子看起来, 这几日涌入青州城的难民明显已经减少了,但风寒发热的难民却越来越多,猛然窜高的数字看着实在是有些触目惊心。

    不过这些也还不足以当做证据。

    楚承稷微微拧眉:“这些难民都遭受了洪灾, 有没有可能是受了寒,入秋后天气又凉,感染风寒的人才一下子增多了?”

    秦筝道:“你说的这些也不无可能,但负责照顾伤寒患者的家眷大多病倒了,没跟伤寒患者接触的家眷,目前都没感染风寒,这让我有些担忧。而且灾棚那边的大夫人手不够,我命人去城内医馆请郎中过去一同救治,医馆的郎中说有个村子一户人家全都感染了风寒,起因是那户人家捡回去了一个被难民丢弃在路边高热昏迷的孩童。”

    秦筝说到这里顿了顿:“你如今暂时也不打算北上征讨李信,我想着先囤一批药材,就当是未雨绸缪也好。”

    岑道溪提议挖泄洪河渠这事,可不就是未雨绸缪。

    楚承稷已经看完了她记录病患人数的册子,册子后面还画了统计图,楚承稷不太懂她标注的那些符号,但光看上升的线条他也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瘟疫一事,没有是最好,若有,那就是灭顶之灾。

    楚承稷合上册子道:“那就先囤药材,徐州已太平,我推行开中法,让各地商贾运送药材至徐州,换取盐引、茶引。”

    秦筝不解:“何谓开中法?”

    为了在矮几上书写方便,秦筝一向都是坐蒲团,楚承稷坐在软榻上,比她高出一大截来。

    这一垂眸,就见她一手执笔,微仰起头望着他,烛火在她侧脸让晕出柔和的线条,黑亮的眸子里全是困惑,似学堂里最好学的学生在请教夫子难题。

    楚承稷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几息,才道:“这是从前征集军粮的法子,民间征不上粮,朝廷的粮仓、国库亦是空的,便以盐为中枢,让商贾们用粮食换取盐引,以物易物,筹集军粮。”

    秦筝一下子就听懂了,盐、铁、茶,都是官府垄断的生意,朝廷征收的盐税,都是靠盐引来收的,商贾们买盐引时就把税钱一并交了,拿着官府开的盐引,才能去官府管控的盐铺领取食盐。

    这开中之法,就是把拿钱买盐引,换成了拿粮食换盐引,能在最短时间内筹集到官府所需的物资。

    她想起先前和楚承稷的赌约,忽而瞪大了眼:“徐州通运发达,你昭告天下,可用药材换取盐引、茶引,必引得商贾们争相前往徐州,囤积在徐州的其他货物,也能因为这些商贾的到来,被转卖运送到其他地方。”

    换而言之,整个徐州停滞的南北贸易,都能因此复苏。

    楚承稷用手背轻轻碰了碰秦筝的脸,漆黑的眸子里噙着浅浅的笑意,嗓音低醇:“原来阿筝还记得徐州的赌约。”

    秦筝赶紧低头翻看卷宗:“有吗?我不记得这回事……”

    最后一个字因为突然被打横抱起来而变成了一声惊呼。

    楚承稷抱着她往内室走去:“我记得就行。”

    秦筝垂着脑袋靠在他胸前,伸手扯了扯他袖子:“我现在满心都是怎么安顿株洲难民的事。”

    楚承稷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色,浅浅叹息“没让你现在兑现赌约,你这些日子睡得晚,今晚早些歇着吧。”

    ***

    利用开中法成功囤积了大量的药材,为了方便对难民进行集中管理,秦筝和楚承稷商议后,只在青州开设了收容所,并发布了告示,让城郊村民不得擅自收留难民。

    收容在灾棚里的难民,有感染风寒的,家眷也不能再前去服侍照料,若强行要去照顾的,只能搬去和感染风寒的难民一同居住,不能再回原来居住的地方。

    饶是这样双管齐下,健康的难民里,每日还是有大批人出现了风寒症状。

    经验老道的大夫已经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上报官府说可能是瘟疫。

    先前没把这当成一回事的官员们这才慌了,匆忙上折子给秦筝和楚承稷。

    虽然早就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但看到尽全力管控了,瘟疫还是在难民中间传染开来,秦筝心情还是颇为沉重。

    她亲自问了在灾棚那边救治难民的大夫们是何情况,一名资历最老的大夫止不住地摇头叹息:“有的难民身染疫症,只是尚未发作,等发作了再把人带走,已经晚了,旁的难民也被染上了。”

    等旁的难民发作,又不知不觉传染了其他难民,这样一来简直防不胜防。

    秦筝问:“可有救治之法?”

    老大夫更沉重地摇头:“老朽医术浅薄,尚查不出病症所在,只能先用保守固元的解毒方子。”

    秦筝对着所有大夫行了一礼,吓得他们连忙避开:“娘娘,您这是折煞我等啊!”

    秦筝沉重道:“这成千上万条人命,都系在诸位大夫身上了,本宫是代这些难民、代青州百姓、天下百姓,谢过诸位。”

    大夫们心中感怀,也向秦筝还礼:“娘娘和殿下爱民如子,是我等之幸,亦是天下百姓之幸。我等一定尽心尽力寻求救治之法!”

    动员完救治灾民的大夫,秦筝回头又着手和大臣们商议再向别处征召大夫。

    但她们这边告示都还没来得及发布出去,株洲的瘟疫就已经大规模爆发了。

    青州难民被这般严格管治着,都还是没能逃过这场劫难,才被水淹的株洲更是惨不忍睹。

    株洲临近州府收纳了难民的,也都爆发了小规模瘟疫,各地官府皆自危,连忙驱赶境内的株洲难民。

    无处可去的难民,只能再次大规模往青州涌入,青州灾棚已是人满为患,城内百姓对官府收容这么多难民也颇有微词,害怕瘟疫会蔓延至城内。

    为了青州百姓的安危,秦筝和楚承稷只得暂停了青州对难民的收容,把同样也被水淹过的坞城修葺一番,当成了灾民的收容所,从其他地方运送物资前去。

    造成这样大的天灾,李家人自是被天下人唾骂不已,甚至有灾民为了报复李信,成群结队涌入汴京,吓得李信下令封锁了汴京以南各城池的城门。

    与此同时,北庭也传来声讨李信的檄文。

    李忠先前怕被李信怪罪,还想瞒着李信裴家有活口的消息,觉着暗中除掉裴闻雁便是。

    可纸终究是包不住火,当凉州裴家惨案浮出水面,声讨李信勾结外敌的檄文雪花似的从北庭发向各地,李忠再怎么遮掩也是徒劳。

    李信怒火中烧,断臂求生,将李忠推了出去,把勾结北戎、杀害凉州都护使一家的罪名,全扣在了李忠头上。

    毕竟裴闻雁拿出的那封信,的确是李忠写给凉州副将的。

    李忠同李信虽同姓李,却并无亲缘关系,当初李信赏识李忠一身武艺,为谋大事,同他拜为结义兄弟。

    李忠妻小老母都在汴京,李信以此做胁,让他认下这些罪状自了,万不能供出自己。

    李忠被逼至绝境,倒也狠得下心,干脆自立为王,把李信干的那些猪狗不如的事全抖了出去。

    比起勾结北戎、陷害忠良这两项天人共怒的罪名,李信先前为天下儒生所唾骂的抢掠百姓这些罪状,实在是太过微不足道。

    再加上李信大儿子毁堤淹城,造成了瘟疫,引得人人自危,一时间李家人成了过街老鼠。

    天下儒生口诛笔伐不说,汴京城内义愤填膺的读书人们在街坊屋舍、宫墙城墙上都用墨笔写了声讨李信的诗词,朝野上下亦是震惊,不少前楚旧臣直接自请辞官。

    这部分官员当初倒戈李信,是对前楚失望透顶,如今发现李信竟勾结外族陷害忠良,只为了谋取连钦侯手中兵权,又为一己之私酿成了天灾,比起前楚有过之而无不及,哪里还愿为李信做事。

    朝堂上,前去上朝的臣子,除了些不堪用的墙头草,就只剩当初从祁县一路追随李信的几个元老大臣,一眼望去,整个大殿空荡荡的。

    李信坐在龙椅上,手死死地扣着扶手上的龙头,似乎这样就握住了他做梦都想留住的权利。

    他额角青筋一条条凸起,比起初次坐上这把龙椅之时,两鬓白发已经增了许多,眼眶下陷,布着血丝的眼球外凸,更显老态,像一条疯癫濒死的老狗:“这江山,是朕的!谁也别想夺去!”

    底下臣子也看出他似乎有些癫狂了,面面相觑。

    还是从祁县就一直跟随他的老臣泪涟涟道:“陛下,您切莫乱了心神,只要您还立着,这江山就易不了主……”

    122. 亡国第一百二十二天 【VIP】……

    “易主?”李信两眼一轮, 朝说话的老臣看去,神情癫狂道:“谁敢觊觎朕的江山?就凭他楚氏小儿?还是李忠那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踉跄着起身,拔出挂在一旁高架上的龙泉剑, 因为这番动作,头顶的冕旒也歪了,他抬手想扶正,却把本就歪斜的冕旒弄得更松, 乱发也垂了下来。

    底下的大臣们瞧见他这副狼狈丑态, 除了几个忠臣心酸不已,兀自垂首抹泪, 其他的臣子皆是神情各异地低下了头去, 默不作声。

    戴不好那冕旒, 李信索性一把扯了下来,扔到地上, 提着龙泉剑走下玉阶:“朕要先斩了逆贼李忠!回头再杀尽楚氏余孽!”

    盛怒之下,李信只觉整个金銮殿都在天旋地转,他晃了晃脑袋,视线里所有人和物依然晃动得只剩一片残影, 一脚踩空, 整个人就从玉阶上滚了下去, 龙泉剑掉落在一旁。

    “陛下!”

    “快叫太医!”

    李信这一跤摔下去直接不省人事, 金銮殿上一片哗然, 几个忠心的老臣连忙围上前。

    总管太监哭天呛地带着几个小太监把李信抬回内殿。

    匆匆赶来的太医进内殿时, 接触到总管太监的眼神, 微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太医放下医箱,在一干李信的心腹臣子注视下给李信诊脉, 神情越来越凝重,最后吓得长跪不起。

    李信的前军师,如今的陈国宰相高卓喝问:“陛下如何了?”

    太医惊恐道:“陛下夙夜忧患,龙体本就欠佳,这是盛怒之下,中风了!”

    中风可非同小可,一时间内殿候着的所有心腹大臣脸色都严峻起来。

    高卓一双苍老却锐利不减的眼睛死死盯着御医:“你可知若是误诊龙脉,当株连九族!”

    太医吓得跪地磕头:“相国大人明鉴,小人所言句句属实!大人若不信,大可再调太医院其他医官前来替陛下诊治。”

    一张老脸皱成松树皮却白得过分的总管太监适时出声:“相国大人,如今陈国正是动荡之时,南有瘟疫肆虐,北有李忠叛主,陛下中风的消息,万不能走漏风声!陛下这里有老奴照料着,宫里和朝堂的大小事宜,却还都得由相国大人拿主意。”

    高卓知总管太监从不跟哪方势力套近乎,一直都只忠于李信,也算是这宫廷里唯一跟他们同一阵营的人。

    总管太监一番话让他暂歇了传令所有太医院医馆为李信诊治的心思。

    陈国现在不仅是在舆论的刀尖上,更是在分崩离析的边缘,李信一倒,只怕后宫里有了儿子的几方势力也不得安生,必须得先把李信病倒的消息瞒下来。

    若传唤整个太医院的医官,定会叫有心人瞧出端倪。

    高卓想了想道:“传令禁军封锁宫城,今日来上朝的大臣,都暂扣宫内,再另宣几名太医进宫。”

    总管太监给门口一个小太监递了个眼神,“小顺子,你速去太医院一趟,以防走漏风声,就说是永福公主病了,让院使亲自进宫看诊。”

    小太监心领神会,上前名正言顺讨了通行各处宫门的令牌,匆匆赶往太医院。

    禁军统领也是李信的心腹,在高卓下令后,立即封锁了所有宫门,当日只有那名前去太医院请御医的小太监得以外出。

    高卓焦头烂额同另几个元老大臣商议李信卧病在床期间如何监国:“今日陛下在大殿上病倒,满朝文武都看着的,纸终究是包不住火!”

    另一名大臣道:“必须立下储君,这多事之秋若再来党派之争,我陈国危矣!”

    “立谁为储君?二皇子有挖前楚皇陵的恶名在身,大皇子更不必说,已叫沈彦之施以剐刑,文侯一党野心勃勃,若拥立文贵妃的儿子,只怕将来外戚势大,皇权落入外戚之手……”

    一群人争吵不休,高卓听得头疼,拍板道:“依我看,还是拥立二皇子最为妥当,从前二皇子就最为陛下器重,不过是个挖前楚皇陵的恶名,只要保得大陈根基,一切都可徐徐图之,那前楚余孽,从前不也臭名昭著?如今一样一呼百应!”

    比起那些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二皇子至少已能代为监国,大臣们一番思虑后,也都同意了拥护二皇子。

    李信若能醒得来,自是再好不过,若是醒不来,他们辅佐二皇子做出点政绩后,再拟一封传位昭书,二皇子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

    他们选二皇子,不乏有自己的私心,李信在时,为了平衡朝堂,大力启用前楚旧臣,已经分走了他们这些老臣的大部分利益。

    若让世家送进宫的那些妃子的女儿成了储君,将来皇权也只掌控在前楚旧臣手中,他们讨不着半分好。

    二皇子不一样,二皇子从始至终能倚靠的,就只有他们这些从祁县一路跟着李信打过来的老臣,等二皇子登基,他们的荣华富贵也只会更上一层楼。

    毕竟比起李信,二皇子是明显更好掌控的。

    *

    小太监很快带了太医院院使和另几名医官去为李信看诊,路上见禁军封锁了各大宫门,让太医院的人都觉出有些不妙。

    院使眼瞧着不是去永福公主宫殿的路,而是去李信寝宫的,心中一个咯噔,问:“公公,这好像不是去永福宫的路。”

    小太监斜他一眼,两手笼在袖子里继续往前走,并不做声。

    院使忙给小太监塞了包银子:“劳烦公公指点迷津。”

    小太监这才讳莫如深地道:“陛下在早朝上发怒晕厥,宋太医诊出是中风之症。”

    院使和同行的医官闻言脸色皆是一变,他们在太医院待了多年,哪还不懂其中门道,这是汴京又要换天了。

    到了寝殿,见守在殿内的都是从祁县跟随李信的老臣,前楚旧臣们反被软禁在偏殿,院使一行人更不想淌这趟浑水。

    院使一诊脉,心中更为惊骇,李信这分明是中毒之兆,怎地就被说成了中风?

    但平日里为李信调养身体的,一直都是宋太医,这么久都没发现端倪,只能说这是一场早就铺好的局。

    大皇子犯下滔天大罪,已叫沈彦之施了剐刑,如今成年的皇子,只剩二皇子一个。

    今日这场局,莫不是这些元老大臣们想扶持二皇子上位?

    院使越想越惊心,与其说是在潜心把脉,不如说是在想怎么从这场局里全身而退。

    高卓见院使神色变幻莫测,厉声喝问:“陛下病情如何?”

    他故意没说宋太医的诊断结果,就是想看院使诊出来是不是一样的,院使却误把他这厉色当成了是警告,擦着额角的冷汗道:“禀相国大人,据下官诊断,陛下这是中风之症。”

    院使都这么说了,余下几个把脉的医官,为了明哲保身,也都跟着说是中风。

    高卓见所有医官都诊断是中风,没再生疑,命人把院使一行人也软禁在宫内,这才忙着拟定立二皇子为太子、并让二皇子在李信养病期间代为监国的诏书,又连夜命人去二皇子府,请还在禁足中的二皇子进宫议事。

    院使一行人被带去偏殿,自以为逃过一劫。

    总管太监和那小太监视线相接时,眼底多了一抹莫测的笑意。

    *

    夜幕深沉,汴京大街上早已不见人影。

    一辆马车正匆匆往皇宫驶去,却在半道上被五城兵马司的人拦下。

    五城兵马司负责汴京城内的日常巡逻,过了宵禁之后,大街上不允许有人走动。

    驾车的车夫胸有成竹递上一块令牌,五城兵马司的人看了之后,却是冷冷一笑,下令:“拿下!”

    前去接二皇子的人大喝:“大胆!尔等连高相国的令牌都敢无视?”

    “高卓伙同二皇子谋害陛下,其罪可诛!”一道中气十足的嗓音从远处传来。

    五城兵马司的人让出一条小道,二皇子等人看清来者是文侯,齐齐变了脸色。

    高卓之所以封锁李信病倒的消息,急着接二皇子进宫谋事,就是防着文侯,岂料还是叫他得了风声。

    “你……你……信口雌黄!”高卓的人反驳。

    文侯只是看蝼蚁一般扫了他们一眼:“高卓真以为,他扣押今日早朝上的文武大臣们,又命禁军封锁了宫城,就能瞒天过海吗?”

    听文侯把高卓等人做的准备都说了出来,二皇子一干人心都凉了半截,自知大势已去,没再多费口舌。

    文侯对着身后五城兵马司的人一挥手:“绑了二皇子,进宫救驾。”

    ***

    高卓在宫里得知文侯绑了二皇子,还率军围了皇宫,大惊失色,视线阴冷扫过殿内所有人:“究竟是怎么走漏的风声?”

    其他向着二皇子的大臣此刻也是头疼至极,沈家倒了以后,文侯是前楚旧臣中势力最大的一方,如今文侯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夜闯皇宫,再不想同文侯硬碰硬,此刻也只能兵戈相见了。

    总管太监适时道:“相国大人,现在不是清算这些的时候,文侯马上要夜闯宫门,得想法子才是!”

    高卓苍老下耷的眼皮让他一双眼成了个三角形,此刻骤然迸射出冷光:“就凭他五城兵马司那点人马,还想夜闯宫门!禁军随我去宫门前看看!”

    总管太监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说了句:“二皇子还在他们手上。”

    高卓冷哼一声:“怕什么,文贵妃和五皇子不也还在宫内,一并带去宫门前见他文允堂!”

    看着高卓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总管太监嘴角笑意更深了些。

    *

    高卓和文侯的这场内斗,最终以双方两败俱伤收场,二皇子死于乱剑之下,文贵妃母子被人从城楼上推了下去。

    禁军和五城兵马司的人都打得再无战意,

    初阳从东边升起,照在宫城前这一片残骸上。

    慢悠悠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仿佛一夜间都苍老了十岁的高卓和文侯抬起头,朝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看去。

    马背上的人,绯色官袍,白玉面孔,上挑的凤目里噙着浅浅的薄笑。

    他身后,是从青州战场上带回来的那支残军,收编株洲残军后,如今也有上万人马了。在这样旭日初升的清晨,大军缓步踏入汴京,哪怕在晨曦底下亦是黑压压一片,像是一群从战场上爬回来复仇的恶鬼。

    “沈……沈彦之!”高卓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能带着这么多人马悄无声息出现在汴京城,说明他早已暗中打点好一切了。

    高卓一双老眼里露出了认命的神色,他自然知晓沈彦之有多恨李信,不说秦乡关坑杀五万楚军的骂名,单是李信几次三番想治他于死地,又曾派人杀他胞妹,都够这条记仇的疯狗死咬住他们一辈子了。

    沈彦之没有理会高卓,反倒是驾马从文侯跟前路过时,弯起嘴角,“多谢侯爷替沈某开路。”

    文侯抱着女儿的尸体,似乎一下子想通了什么,指着沈彦之,恨道:“是你!是你故意透露风声给我的?”

    总管太监派去太医院传话的小太监,趁机传信给了沈彦之的信人,沈彦之又用了点手段,让文侯得知高卓把控宫城欲拥立二皇子的计划,引他们鹬蚌相争。

    他把玩着自己手上的翡翠扳指条斯理道:“李信病重、高卓把控宫廷的消息是沈某传给侯爷的不错,可决心去争那位置的,是侯爷自己,不是吗?”

    他嘴角那抹讥讽的笑意,要多扎眼有多扎眼:“不过二皇子,是我命人杀的。”

    文侯本要拿二皇子为人质,又岂会杀二皇子,高卓更不会伤二皇子分毫,是沈彦之的人混在五城兵马司中,假意要救走二皇子,被拦截时,推了二皇子挡刀。

    高卓以为是文侯的人杀了二皇子,一怒之下,才也推了文贵妃母子下楼。

    文侯悲喝一声,从地上捡起一把剑就向沈彦之杀来,却被陈钦轻易撂倒。

    文侯跪在血泊里痛哭大骂:“沈彦之,你好生歹毒!你这样的混账怎还没下地狱!”

    沈彦之看他趴跪在地上的狼狈模样,笑得眉眼弯弯:“沈某早就在地狱了,只是现在才请诸位一同到这地狱里来罢了。”

    他继续驾马慢悠悠往前走,高卓爬起来想往宫城内退,却被地上的死尸绊倒,只得一面手脚并用地往宫门的方向爬,一面惊恐地回头往后看。

    沈彦之的马蹄已经近了,依旧没有绕开的意思。

    他两眼漠视前方,马下不过是李信的一条走狗,李信那些阴谋诡计背后,少不得此人出谋划策。

    马蹄从高卓身上踏过,惨叫声几乎传遍了半个宫城。

    跟在他身后的骑兵也没绕路,继续从高卓身上踏了过去,那一身仙鹤纹官袍,生生被血沫残渣污得看不出原样。

    汴京的天确实变了,只不过昨夜紧密谋划的宰相高卓和文侯都替他人做了嫁衣。

    ***

    青州。

    沈彦之“勤王救驾”有功,被封摄政王,沈婵恢复贵妃之位,生下的孩子被封为太子这一连串的消息传到秦筝耳中时,她正好收到北庭的来信。

    林昭花了足足一册书厚的纸张写信,才把碰巧救了裴闻雁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了,裴家也是大楚的忠烈之士,林昭便做主暂时把裴闻雁留在了军中。又说李忠带着那五万兵马自立为王后,不敢同北庭硬来,转而去打李信的地盘扩张势力了。

    林昭想等商队转卖完那批皇陵器物后,就带着娘子军回江淮,帮着照顾灾民。

    秦笙也借着军中的信差送信的机会,给家里写了信,说想回来。

    这样的非常时期,秦筝自是不准许的,给林昭和秦笙都回了信,让她们先在北庭再待上一段时间,等瘟疫过去后再说。

    “沈彦之被封摄政王,想来李信已被架空了权利。”秦筝结合林昭的信,在舆图上圈了几个地方。

    沈婵这么快生下皇子,秦筝心中其实是存疑的,算起来,她有孕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七个月有余。

    若不是早产儿的话,这孩子的来历怕是值得深思。

    她勾画完抵御,对楚承稷道:“李忠自立为王,正在大肆蚕食李信的地盘,沈彦之不会坐以待毙,他们那边内斗起来,正给了我们休养生息的机会。”

    这场从株洲蔓延开来的瘟疫,株洲以北的城池全都紧闭城门,不收容一个难民。

    据闻混进那些城池的难民,不管有无疫病在身,都被乱箭射死后泼油焚尸。

    株洲的难民们被这样暴虐的手法吓到,再不敢往北走。

    但往南也只有坞城收容难民,淮阳王地盘内有个清溪县因一开始逃难过去的难民引发了大规模瘟疫,整个县都被淮阳王给舍弃了,县令别无他法,只得转投了楚承稷。

    迁移整个县的人去坞城费劲,秦筝和楚承稷同大臣们商议后,把被辽南王舍弃的清溪县建成了第二个坞城。

    现在她们在民间的声望已达到了顶点,可声望再高,也得有命撑过这场瘟疫。

    大夫们还没找到能医治的方子,唯一值得庆幸的,大概就是她们把江淮境内的瘟疫圈在了坞城和青州的灾棚,孟郡、徐州这些地方都是安全的,算是保住了她们这股势力的根基。

    楚承稷看着手上的折子道:“连钦侯赠了一批药材给我们。”

    秦筝一骨碌爬起来:“我觉得应该找淮阳王也要点?”

    毕竟淮阳王以驱赶难民为由,把境内所有流民、乞丐全赶走了,这些流民乞丐混在难民里,涌入清溪县,又成了她们的负担。

    楚承稷垂眸,问:“怎么要?”

    秦筝想了想道:“给清溪县百姓发兵器,让他们佯装要攻打淮阳王的其他城池,说粮食药材都不够了,淮阳王若不拿粮食药材给他们,他们就攻城。”

    那些百姓在淮阳王麾下将士眼中,全都是感染瘟疫的人,将士们万不敢同他们有任何交集。

    淮阳王也不敢赌,所以多半会给东西息事宁人。

    楚承稷嘴角往上提了提:“阿筝学坏了。”

    秦筝瞪他:“什么学坏了,兵书里说了这叫兵不厌诈!”

    楚承稷轻轻揉捏着她的手骨,视线落在书卷上,嘴角的弧度却一直没平下去。

    有时候机遇总是伴随着灾祸一起来的,现在北戎有连钦侯顶着,李信的势力变成了沈彦之和李忠缠斗,正是她们能腾出空收拾淮阳王的时候。

    然而秦筝也没想到,她向楚承稷提的计谋还没来得及实施,淮阳王大概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觉得她们如今被瘟疫牵制住了,想一雪徐州战败之耻,再次发兵攻打徐州了。

    徐州的贸易好不容易才被盘活,楚承稷怎么可能就这么让淮阳王夺了去,让扈州援助徐州之余,他亲自领兵,冒充是清溪县的百姓,直接前去攻打闵州。

    由正规军队假冒疫县百姓,比让真正的疫县百姓去佯装攻城效果更好。

    楚军将士们有丰富的攻城经验,不会怯战,顶着个“疫县百姓”的名头,又能吓唬敌军。

    闵州之后就是郢州,把闵、郢两州收入麾下,郢州陆家这股势力也就全然为他所用了。

    陆则巴不得楚承稷早点打下郢州,得知楚承稷有拿郢州的计划,不仅让陆家大房全力配合,还把郢州的兵力布防图都画给楚承稷了。

    等楚承稷带着假扮成清溪县流民的军队发兵闵州,淮阳王也迷糊着,自己攻打徐州还没出什么战果,后方怎么就叫清溪县那些“流民”给偷了?

    闵州将士们担心染上疫病,压根不敢跟清溪县的“流民”们来硬的,远距离射程放箭还成,一旦到了真刀真枪硬拼的时候,闵州将士们直接丢盔弃甲跑了。

    那支“流民”军队靠着这样的方式,短短半月内就连夺数城,最后得知是由楚军假扮的,淮阳王气得直接在帐内一头栽倒。

    因为汴京李信据闻也是一头栽倒后就中风了,淮阳王被气病了的消息一传出去,又不知是哪些个缺德的添油加醋一通胡言,说他那一倒,也是中风了,如今代为处理政务的,都是他几个儿子。

    传得更离谱些的,说他几个儿子已经在准备给他办后事了,弄得军中人心惶惶。

    好不容易醒过来的淮阳王,听说了这些谣言,险些没两眼一闭,再给气晕过去。

    123. 亡国第一百二十三天 【VIP】……

    一举拿下闵、鄂两州以及周边数座城池后, 楚承稷下令犒赏三军。

    吴越之地历来富庶,先天的气候条件让这片土地比别处更适宜耕种,过境的元江水带动了农桑的发展, 造船业和出海贸易也是大楚疆域上独一份。

    苏杭等地盛产的丝绸、瓷器,通过那些出海的船只,被卖到遥远的爪哇、波斯等国。

    从前进贡给皇室奇珍异宝,也是从这些异国归来的船只上带回来的。

    淮阳王在李信从祁县起兵后, 便先一步吞并了吴越之地, 守着这样大一个宝库,只要淮阳王还有一息尚存, 便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若是从前, 吴越这块硬骨头比起李信那支不仁之师, 绝对要难啃得多。

    但这场瘟疫,让楚军名声大噪, 淮阳王舍弃清溪县,又寒了不少吴越百姓的心。

    楚承稷率军入驻闵、鄂两州后,除了接手官府原本的产业,依旧秉持不犯百姓秋毫的原则, 严格约束底下将士, 成功让城内百姓重新归顺大楚。

    楚承稷带着林尧清点官府库房的物件时, 林尧看着那满仓的粮食和绢布, 几乎走不动道:“都说吴越之地富得流油, 果真不假!”

    前方空地上堆了十几口木箱, 黄澄澄的金条和白花花的银元宝, 在晦暗的库房里闪着微茫。

    林尧用手摸过那一箱金条,咽了好几下口水,说话才没卡壳:“咱……咱们有钱发军饷了!”

    他脑子转得快, 闵、鄂两州挨着淮阳王的老巢吴郡,只怕不好守,赶紧对楚承稷道:“殿下,咱们把这些财宝混进药材里,一起运回青州去!”

    楚承稷在一口装满了龙眼大东珠的木箱前停下,随手从中捻起一颗:“再得郢州,吴郡便孤立无援,吴越之地已是囊中之物。”

    淮阳王的大军正在攻打徐州,在淮阳王大军掉转头来之前,取郢州,切段吴郡同外部的联系,淮阳王便彻底回天无望。

    郢州如今虽是淮阳王的地盘,派了心腹大将镇守,但陆家在郢州有着百年根基,对郢州的影响力非同小可。

    只要郢州陆家肯彻底倒戈与他们,他们甚至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取郢州。

    这话楚承稷说得温和又平静,林尧心中却是翻起了惊涛骇浪。

    殿下这是想直接吞下淮阳王这股势力。

    惊愕过后,他看着楚承稷握东珠负手而立的背影,一束月华透过窗棂照在他身上,静夜沉沉,银霞通彻。

    林尧只觉这身影似乎与当初在两堰山那间简陋木屋里同自己论天下大事的那道身影重叠起来:

    “程某总得知晓寨主志向何在。”

    “是小小一个西寨,还是青州匪首,亦或是……封候拜将,彪炳青史?”

    当初折服于他那一身气魄,而今亦是因着一句话,满心热血又沸腾了起来。

    林尧当即就抱拳请命:“殿下,末将愿领兵攻打郢州!”

    陆则捧着清点出的账簿一进门就听到这么一句话,轻咳一声:“殿下,臣愿前往郢州当说客,若游说失败,再动兵戈不迟。”

    林尧这才想起郢州是陆则老家,尴尬咳嗽两声,“陆大人说得也有道理。”

    陆则倒是半点没有记仇的样子,甚至还极好相与地冲林尧点头浅笑了下,弄得林尧愈发不好意思。

    楚承稷将手上龙眼大的东珠放回包了铁皮的木箱里,看向陆则道:“就依你所言。”

    又随手指了一箱财宝:“一并带回郢州去,权当是孤给叔公的见面礼。”

    陆则忙拱手谢恩。

    等陆则退下了,楚承稷才对林尧道:“这一箱是林将军的。”

    “一……一箱?”林尧看着那黄澄澄的金条,险些闪了自个儿舌头。

    楚承稷道:“林将军忠心耿耿,劳苦功高,此乃林将军应得的。”

    之前在青州银钱周转不过来,林尧光记着帮底下将士们催军饷,却一直都没领自己的那份军饷。

    这第一回领赏,就是这么大的赏赐,林尧视线在一口口敞开的木箱上睃巡,最后目光定格在那一箱东珠上,厚着脸皮问:“殿下,我能拿十根金条换一颗东珠吗?”

    那口箱子里的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闪着莹润的光泽,看着就价值不菲。

    那箱东珠是楚承稷打算带回去给秦筝的,林尧开口要,楚承稷以为他是想替林昭讨一颗,道:“直取便是,无需置换。”

    林尧道了谢,半点不客气地在箱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东珠揣怀里。

    清点完库房后,当天夜里就有两艘货船载着药材沿江逆流而上往青州去,征集医治瘟疫的名医的告示也在次日发布了出去。

    晚间的庆功宴上,林尧跟韩修一桌,几碗酒水下肚,林尧还好,韩修却有些上头了,拉着林尧小老弟长小老弟短的叫,一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小老弟,你还没成亲呐?”

    林尧被他那一身酒气熏得往边上挪,敷衍道:“大业未成,何以成家。”

    韩修似觅得知音一般,使劲儿拍他肩膀,又把人给拍了回去,打了个酒嗝儿,醉醺醺道:“小老弟脾气对我胃口,我家中幺女马上就及笄了……”

    林尧听出这话题不对劲儿,赶紧又给他倒了一碗酒,堵住他后面的话:“韩将军,来,继续喝!”

    韩修本就醉了七分,再一碗酒下肚,直接趴桌上呼呼大睡起来。

    林尧刚松了一口气,陆则就笑眯眯在他对面坐下了:“林将军,喝一杯?”

    林尧觉着奇怪,但还是举起酒碗跟陆则碰了一下。

    陆则咳嗽两声道:“不知林将军中意什么样的姑娘,我家中姐妹众多……”

    “噗——”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话题,林尧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想起陆则说的那句家中姐妹众多,神色又略有些异样:“今天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问起我成家的事,陆军师不也还孤家寡人一个?”

    陆则诧异道:“林将军还不知?”

    林尧一脸迷惑:“什么?”

    陆则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各家有适龄女儿的,都在物色殿下麾下还未娶妻的的贤臣虎将,林将军和岑大人、秦大人、董小将军,都是各家抢着想结亲的人物。”

    林尧一听岑道溪也在其中,顿时黑了脸:“那姓岑的一把年纪了,还有人家上赶着想跟他结亲?可别害惨了自家闺女!”

    陆则听出他语气中对岑道溪多有不满,疑惑道:“林将军同岑大人有过节?”

    林尧干脆利落回了句:“没有!”

    那姓岑的跟他妹妹有过节。

    陆则见他不愿多说,倒也没再追问,而是有些惋惜道:“林将军少年英才,我家中姐妹个个才情斐然……”

    桌上一早就醉过去的安元青听到“才情斐然”几个字,半醉不醒地爬起来接了句:“我女儿琴棋诗画样样精通!”

    陆则大概也是有几分醉了,竟然跟醉得只会满嘴车轱辘的安元青理论起究竟是谁家姑娘才情更胜一筹来。

    林尧:“……”

    他喝完碗里的半口酒,爬起来想出去吹吹冷风。

    放在衣襟里的那颗东珠滚了出来,他俯身去捡,叫一旁的陆则看见了。

    长着张人畜无害书生脸的陆则借着酒意轻轻“啧”了一声:“林将军这是打算送谁的?”

    林尧把东珠重新塞回衣襟里:“替我胞妹讨的。”

    他起身往外走:“我出去醒醒酒。”

    说是醒酒,其实也没跑多远。

    林尧随便找了个小丘枕着手臂躺下,吴越的深秋没有多少寒意,月亮银盘似的坠在星幕里,清凌凌的冷,像极了那个姑娘掀开车帘时一抬眸的神色。

    单薄的凤眼,淡薄的眼神。

    只一个抬眸,就能让人感受到云泥之别,偏偏那个眼神就像是钩子一样钩在了他心上。

    每每想起,就抓心挠肺的痒。

    他拿出那颗东珠透过月光看,恍惚间东珠也成了一轮明月。

    他用力把东珠攥回手心,闭上了眼。

    ***

    楚承稷命人走水路运送的药材在三日后抵达了青州,此外还有一箱东珠和一封家书。

    这一年里,她们二人总是聚少离多,重新建起的大楚政权,百官也已习惯了楚承稷不在的日子里,诸事由秦筝定夺。

    只不过这场瘟疫,委实是让秦筝有些束手无策。

    官府能做的只有管控源头,阻止蔓延,大夫们尝试了多种药方,依然只能暂时缓解病患痛苦,没法医治。

    第一批感染瘟疫的难民,除了一开始的高热畏寒,呕吐腹泻,身上还开始出红疹,后又演变成恶疮,不少难民都是在恶疮这个阶段痛苦死去的。

    秦筝不是大夫,只能在药材上尽量给予支持,让医治病患的大夫们摸索救治之法。

    正心力交瘁之余,又得到了一个更让她担忧的消息:清溪县发生了暴.乱。

    清溪县县令投靠楚承稷后,楚承稷带兵南下,秦筝得在青州稳定大局,便把先前在坞城任职的官员调去了清溪县,让他照着坞城的管理模式,指导清溪县令收治瘟疫患者,隔离区分病患和健康百姓。

    怎料清溪县令眼见底下人都对大楚派去的官员言听计从,惊觉自己权利被架空了,一波反向操作妄图夺回权利,却让整个清溪县的疫病来了个大爆发。

    百姓没能得到救治,误以为楚军将他们圈在清溪县,表面上是要救治他们,实则是为了让他们自生自灭,直接反了官府,还大骂她们是假仁假义。

    好名声得使劲儿攒才能攒起来,坏名声却只要是些捕风捉影的事就能被说得有鼻子有眼。

    若放置清溪县的流言不管,对正在攻打淮南王的楚承稷极为不利,她们费财费力收治灾民,也只会背上个假仁义的名声。

    宋鹤卿深知这些,在秦筝召集大臣们商议应对之法时,请缨道:“娘娘,让老臣去清溪县吧,青州的灾棚和坞城,都是老臣看着建起来的,老臣去,总比旁人有章法些。”

    秦筝摇头:“宋大人大病初愈,此去路途遥远,又有暴.民闹事,不可。”

    此事尚未想出应对之法,暴.乱的清溪县百姓,已经开始报复性地侵占其他地方的领土,抢夺其他郡县百姓的粮食。

    同楚承稷率军假扮的疫民不同,这些百姓之中,大多都是真正身染瘟疫的人,一旦接触就有可能被感染上,秦筝只得下令让所有毗邻清溪县的郊区百姓,全部迁至城内。

    身染疫病的清溪百姓,没了食物和药材来源,仗着旁人不敢同他们近战接触,带着毁灭性的报复心理四处攻城。

    好在他们都是普通百姓,没经过训练,也不懂攻城要领,云梯都没几架,攻城时守城官兵泼上火油一烧就断了他们上城楼的路。

    秦筝心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瘟疫只会蔓延得越来越快,一番思虑后,亲自带了一批兵马前往清溪县镇压暴.乱,同时也是想解除误会,说服清溪县百姓不要再报复性地进攻旁的城池,解救他们中健康的百姓。

    偏偏有时候,人算就是不如天算。

    楚承稷从后方直捣淮阳王老巢,淮南王哪还在徐州城外待得住,当即就撤兵往回赶。

    半道上遇上一支流民。

    流民头子眼见这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数万人军队,心中还是有些发怵,不敢同他们来硬的,只道:“我等是清溪县百姓!”

    淮阳王听他们嚷嚷着他们自己是清溪县疫民,气得冷笑连连:“楚氏小儿拿本王当猴耍呢?用了这样下三滥的法子夺了本王数城,今日碰上,还想故技重施!”

    124. 亡国第一百二十四天 【VIP】……

    淮阳王世子也想拿下这战功, 当即就向淮阳王请命:“父王,让孩儿带兵去杀楚军个片甲不留!”

    徐州强攻数日攻不下,自个儿老巢还被人给占了, 淮阳王心中也窝火得紧,迫切想要打一场胜仗把士气给涨起来,当即就允了:“我儿取他楚将项上人头回来!”

    淮阳王世子领了一万精兵就向那支流民队伍包抄了过去。

    流民头子眼见对方不退反进,心中警铃大作, 继续大喝:“我们都是从清溪县逃命而来, 身染疫症,不怕死的就过来!”

    淮阳王世子只当他们是一支伪装成流民的小规模楚军, 说这些也是为了装腔作势。

    先前前楚太子用这等伎俩, 已拿下他们数城, 今日若还被他们这些话术吓退,只怕得叫天下人耻笑。

    淮阳王世子手持□□, 纵马杀了过去:“无耻楚贼,纳命来!”

    一群流民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先前他们攻城,遇上的军队都是远远避开他们, 这还是头一回近战搏杀。

    流民们未经操练过, 手上兵器也不及淮阳王大军精良, 上万将士狂啸着杀过来, 就已经吓得不少流民腿脚发软, 刀都险些握不稳。

    这场交锋, 淮阳王的军队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 流民们被追得一路溃逃。

    淮阳王世子驾马紧追流民头子,“楚贼哪里跑!”

    流民头子听他一口一个楚贼喊着,心知这是误把他们当成楚军了, 一边跑一边喊:“我们真的不是楚军,楚军把我们圈在清溪县等死,我们杀了清溪县官兵逃出来的!”

    淮阳王世子眼见大获全胜,急着拿了这流民头子问罪,冷笑道:“楚营都是你这等蝇营狗苟之辈么?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流民头子两条腿终究是没跑过战马的四条腿,被淮阳王世子追上后,一.枪挫伤了膝盖,惨叫倒地。

    淮阳王世子勒住缰绳吩咐左右:“绑了,带回去看能不能拷问些楚营的军情出来。”

    流民头子被两名将士绑了手,自知是死路一条,心中恨极,扭头就狠狠咬了其中一名将士手腕一口。

    被咬的将士痛得嗷嗷大叫,另一名将士又刺了那流民头子一剑,流民头子剧痛之下才松了口。

    “这批楚军还真是乌合之众,不惯使刀剑,反而同泼妇一样只顾抓咬,可笑至极!”

    赶过来的副将瞧见这流民头子也咬伤了一名将士,冷嘲道。

    淮阳王世子环视一周,见战场上不少流民的确是刀剑都不用,只顾抓挠撕咬,心中觉出几分怪异,嘴上却道:“前楚余孽本就是一群匪兵,上不得台面,无怪乎先前只会用这样的伎俩骗取城池。”

    流民头子闻言,倒不再申辩自己不是楚军了,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看着淮阳王世子古怪地笑起来。

    莫名地,那笑意让淮阳王世子觉着森凉。

    淮阳王世子全灭了这支流民军队,生擒流民头子,淮阳王大悦,对这个儿子大肆赞赏。

    ***

    秦筝带着杨毅领兵两万南下,刚至清溪县附近的凤郡,就听说淮阳王大军压境,秦筝忙下令全城戒严。

    淮阳王的探子打听道有一支楚军增援了临近的郡府,因着不清楚对方人马,又有“人质”在手,不想浪费兵力去攻城,索性派人去郡府送信,让城内楚军让拿城来赎流民头子。

    秦筝收到信后大惊失色,问杨毅:“淮阳王大军是和清溪县的那支流民队伍交的手?”

    杨毅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神色也甚是凝重:“正是,那支流民队伍先前攻城被烧毁了云梯,又辗转西去,跟从徐州撤回来的淮阳王大军碰上了。淮阳王误以为那是咱们的将士假扮的流民,围杀了那支流民队伍。”

    秦筝急得来回在房内走动,凤郡只是座小城,城防不甚坚固,若是她们不同意拿凤郡换流民头子,淮阳王大军强攻,用不了多久就会攻下。

    但淮阳王大军才跟那支流民队伍交战过,若是有将士染上了瘟疫,很快就会蔓延至全军,秦筝万不敢拿城内将士的性命做赌、同淮阳王开战。

    而且楚承稷那边马上就要拿下吴郡,淮阳王若在此时知晓自己麾下将士兴许已染上瘟疫,谁也不敢保证他会在绝境中做出什么疯狂的决策。

    秦筝越想一颗心就悬得越高,她们不能同淮阳王交战,可若只撤离驻城的军队,城内百姓无疑是死路一条。

    她看着桌上的舆图,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先和淮阳王谈判稳住他,再连夜安排城内百姓撤往闵州,尽量在三日内把城内军民都撤走。”

    谈判只是权宜之计,淮阳王就驻军在这附近一带,用不了多久就能从别处得知同他交手的不是楚承稷的军队,而是清溪县那支真正的流民队伍。

    离凤郡最近的大型城池只有闵州,闵州的城防比凤郡坚固数倍,到了那里她们才有喘息之地。

    若是正常行军,约莫两日就能从凤郡抵达闵州。加上城内百姓的话,秦筝不敢保证三日内能全部撤离。

    这种时候,也只有尽人事,看天命了。

    当日秦筝就召集凤郡官员,同他们说了此事,让地方官府配合军队转移百姓。

    凤郡官员得知淮阳王大军同清溪县流民交手了,皆是人心惶惶,心知小小一个凤郡,挡得住一群流民,却挡不住淮阳王麾下训练有素的大军,关于撤离一事,全都听从秦筝调遣。

    商定了撤离的细节问题,还得选出一名文臣前去淮阳王大营谈判拖延时间。

    官员们已经知晓淮阳王那边怕是已经感染了瘟疫,前去谈判就是去送死,大多有些踌躇。

    凤郡郡守在沉默片刻后,出列道:“太子妃娘娘,微臣愿前往淮阳王军中,与之周旋,为凤郡百姓争取撤离时间。”

    底下有人小声惊呼:“郡公!”

    凤郡郡守手捧笏板,斑白的鬓发用朝官束得一丝不苟:“太子妃娘娘心念凤郡百姓,为凤郡百姓做到此等地步,微臣不胜感激。微臣任凤郡太守一职十余载,空得食邑,无甚功绩,心中惶恐,今能为凤郡百姓尽绵薄之意,不胜欢喜,望娘娘恩准。”

    言罢,向着秦筝深深一揖。

    明知此去是送死,这位年过半百的老臣却说得仿佛是在讨什么功绩一般。

    秦筝心中涩意骤起,连忙走下矮阶扶起凤郡郡守:“唐大人的功绩,本宫和殿下都会记得。”

    秦筝率大军抵达凤郡时,便有人把凤郡大小官员的名册送到了她手上,眼前这年过半百的老者名唤唐文渊,景泰元年的寒门进士。

    景泰三年被外放后,就再也没回过京都。

    他口中的无甚功绩,却是凤郡百姓安居乐业十余载。

    唐文渊眼已现泪光,再次向秦筝作了一揖:“他日太子殿下收复河山,微臣还愿替殿下打理这小小凤郡。”

    苍老的脸上,是饱经风霜后的平和与决绝。

    最后这个礼,他是行给大楚王朝的,秦筝代表大楚王朝受了他这一礼。

    谁都知道,这一去,就再难有“他日”了。

    秦筝忍着从心口上涌至眼眶的涩意,点头道:“殿下会建立一个比从前更好的、一如三百年前昌盛的大楚,唐大人一定要回来辅佐殿下。”

    老臣欣然应允,却引得不少官员暗自抹泪。

    *

    次日,唐文渊便只身前往淮阳王驻军之地,假意和淮阳王谈判。

    凤郡城楼上只留了刚好够站满城墙垛的将士,做出凤郡不是空城的样子。

    秦筝是和城内最后一批百姓一同撤走的,自愿留守下来的那些将士,秦筝都为他们登记了名册,厚待其家人。

    因着百姓们大都拖家带口,行军速度缓慢,路上秦筝就让随行的将士帮百姓搬运东西,背着老人家或幼童赶路。

    除了几百必要的维护他们安全的骑兵,军队里的其他马匹都用来帮百姓驮运东西。

    秦筝自己的马车,也让给了一个临产的妇人当产房。

    只可惜一路颠簸,妇人生产时,在逃亡路上连热水都来不及准备,百姓中有会接生的大娘在马车上一直喊孕妇使劲儿,里边却只传出妇人阵阵痛苦的呻.吟声,恍若在经受剥皮抽骨的酷刑一般。

    秦筝从前只听说过妇人生产是在鬼门关去走一遭,如今才算是真正见到了。

    那妇人后面已经全然没力气了,秦筝命人切了片老参给她含着,一直到第二天天明,孩子才呱呱坠地。

    妇人整个苍白得像是一张纸,眼皮都抬不动,只说饿,她相公拿了干粮喂给她,妇人却连发白的嘴都张不开了,哪里吞咽得下。

    接生大娘摇头说,这妇人留不住了。

    大军暂歇时,秦筝忙让人煮了碗热汤端过去,汤还没喝进嘴里,妇人就咽了气。

    只余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扯着嗓子哭,似乎还不知道自己一出生就没了母亲。

    条件有限,秦筝命几名将士挖了个坑,草草将那妇人葬了。

    妇人的相公抱着婴儿跪在葬妇人的地方大哭,大军和百姓在晨曦里缓缓继续向着闵州迁移,没人为这个死去的母亲停留——战乱里这样的生离死别太多了,每个人都是在夹缝中找寻活路。

    秦筝站在高坡上,看着底下官道上携老带幼艰难前行的百姓,抬眼望向远处淡金色的晨曦,只觉心口沉得慌。

    这天下何日才得太平?

    她们披星戴月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眼瞧着距离闵州已不足五十里地,却还是在第三日下午被一路狂追而来的淮阳王军队咬上了。

    斥候驾马回来报信时,嗓音都是抖的:“太子妃娘娘,一支打着淮阳王旗号的骑兵全速朝着咱们追来了,距这里已经不足十五里地!”

    以骑兵的速度,用不了半个时辰就能追上他们。

    半个时辰,他们带着凤郡百姓最多能再撤出五里地。

    随行的凤郡官员惊骇不已,连忙赶来劝她:“太子妃娘娘,咱们带大军先撤去闵州,让百姓们自己后边跟来就是!”

    秦筝抬眸看向说话的官员,她目光清透雪亮得像是一把利剑,划开所有虚伪,让一切都变得赤.裸见不得光。

    那名官员直接被秦筝看得低下了头去。

    秦筝没有动怒,只问:“唐大人只身前往淮阳王大营周旋,才让诸位和凤郡百姓得以撤离数百里地,今日只剩五十里地,诸位大人就要把凤郡百姓推出去挡着?”

    一番话说得不少凤郡官员羞愧不已。

    也有官员为难道:“咱们的将士同淮阳王的人马交手,染上疫病了可如何是好?”

    秦筝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盘山而修的官道,沉静开口:“烧山。”

    整座山烧起来,这条官道至少半日内是没法再通行的,淮阳王的骑兵绕路过来,也得再费不少周折。

    秦筝下令让百姓把能扔的东西全扔了,全速往闵州前进,一万五千大军与凤郡百姓同行,另五千人马则把粮草一并留在山上烧了,拎着火油泼遍了整座官道盘旋的大山,最后一个火把丢下去,整座山瞬间成了火海。

    驾马从山上狂奔下来的将士,身上依然被火舌卷到,冲到安全地带直接整个人栽下马,在地上痛苦打滚,接应的将士把早就打好的水浇上去,才扑灭了那一身火。

    来不及包扎,将士们扶着被烧伤的同伴,继续往闵州撤离。

    未免这剩下的五千人马自乱阵脚,秦筝一直都同他们在一起,她像是这支军队的主心骨,只要有她在,哪怕知晓淮阳王追兵就在一座被大火隔绝的山脉后边,将士们心中也毫无畏惧。

    ——太子妃在最危难的时候都不曾丢下过一个凤郡百姓,更不会丢下他们这些大楚的将士。

    蔓延至整条山脉的火势的确阻挡了淮阳王骑兵的追击,但最后撤离的这五千将士,两条腿还是没跑过淮阳王骑兵的四条腿。

    淮阳王的那支骑兵绕路,在距闵州十里地的地方再次追上了他们。

    杨毅寻来一匹战马,催秦筝上马:“太子妃娘娘,这几十名精骑护送您进城,末将带人在此迎战,总能多抵挡片刻。”

    “杨将军……”

    秦筝咬了咬牙,忍住眼底的涩意,转头望向东南的方向,那一座座巍峨的山岭阻隔了她的视线,山岭之后,就是闵州城。

    明明就只差这么几里地了。

    杨毅咧嘴笑:“能跟随殿下和娘娘,是杨毅一生之幸,凤郡百姓应当都已安全进了闵州城,杨毅这辈子能积攒这样大的福泽,已然知足了。”

    他越是这般说,秦筝心底越不是滋味,手中将缰绳勒得死紧。

    远处烟尘滚滚,马蹄声如闷雷。

    是淮阳王的骑兵追上来了。

    杨毅重重一拍马臀,喝道:“太子妃娘娘快走!”

    战马冲了出去,几十名骑兵护送秦筝往闵州撤,秦筝红着眼往后看:杨将军!

    “呜——”

    正前方忽而传来的低沉的角声,厚重却极有穿透力。

    秦筝惊愕一回头,就见黑底金纹的楚旗已经出现在远方地平线处,随后从地平线上冒出来的,不是骑兵,而是成千上万匹无人的战马。

    偶有几名将士在马背上,吹出尖锐的哨音,所有战马都跟着这哨音急跑或拐弯。

    杨毅等人看到这些战马大喜过望,不再备战,也忙往这边奔来。

    大家都是四条腿,就不怕淮阳王的骑兵穷追不舍了。

    战马后面,是一排已经架好弩.箭的床弩,只等他们的人撤回,就能把淮阳王那边的骑兵射个人仰马翻。

    秦筝一眼就看到了驭马立于高坡上的楚承稷,黑底金纹的楚旗在他身后招展,似一朵强劲的乌云。

    他不是在攻打吴郡么,怎会出现在闵州?

    秦筝有些惊讶,但还是欢喜居多。

    后者显然也瞧见了她,直接驾马往这边奔了过来,风卷起他身后玄黑的斗篷,沙尘在马蹄下扬起。

    可能是那身盔甲的缘故,秦筝觉得他脸色冰寒严峻得有些吓人。

    125. 亡国第一百二十五天 【VIP】……

    不过几息, 比寻常战马高了半头的汗血良驹就奔至秦筝跟前。

    楚承稷勒住缰绳,汗血良驹扬起前蹄引颈嘶鸣,他身后的披风再在风里扬起一道凌厉的弧度。

    秦筝学骑马还是几个月前为了方便巡视河道学的, 马技不如他纯熟,拉住缰绳后战马往前缓跑几步才停下来。

    身后穷追不舍的淮阳王骑兵看到这边高坡上黑压压如一堵玄铁城墙的楚军,不由也放慢了脚程,似草原上追逐猎物遇到狼群的鬣狗, 在撤离和伺机而动之间权衡。

    秦筝自己都没察觉到, 她脑子里紧绷了一路的弦,在看到楚承稷这刻骤然一松。

    天塌下来了, 也有他顶着的。

    秦筝轻夹马腹, 驱马上前几步, 为了方便行军,她穿的是一身锁子软甲, 风吹乱了她耳边的碎发,脸上还沾着烧山留下的炭黑,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容貌。

    她望着他笑,像是浴火而绽的白昙:“你不是在吴郡?怎过来了?”

    地处缓坡, 楚承稷驾马站在高处, 秦筝微微扬起脸才对上他的视线。

    他黑眸锁着她, 一反常态地不发一言, 下颌绷得死紧。

    秦筝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好像在生气, 便也收起了脸上的笑。

    目光在他脸上刮了好几遭, 正思索着他动怒的缘由, 整个人就被一只手臂大力揽了过去,撞进他怀中。

    秦筝前额着抵在他胸膛坚硬的铠甲上,感受着他大掌按在自己肩颈的力道, 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深秋枯黄的野草倒伏在地上,天光描摹出二人相拥的身影,一时间仿佛天地都寂静了下来。

    只有尖锐的哨音还在此起彼伏地响。

    呼吸间是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秦筝心中百味陈杂,闭上眼反拥住他:“我平安归来了的。”

    她不出声还好,一出声楚承稷立刻松开了她,调转马头,声线冷沉:“回去。”

    仿佛刚才那个短暂的拥抱只是秦筝的错觉。

    秦筝因为怔愣落后了半步,刚追上去,楚承稷直接探身牵过了她手中的缰绳,让两匹马并排着跑。

    他坐下的汗血良驹四肢修长高壮,秦筝骑的战马直接矮了他半头,得小跑着才能跟上汗血马的脚程。

    秦筝抓着马鞍,陡然生出一股像是自己在小跑着跟上他步伐的错觉。

    身后杨毅等人已经骑上战马往这边赶了过来,盘踞在矮坡底下的淮阳王骑兵看到猎物逃走,似乎也做出了决断,驾马继续追击。

    秦筝正有些担心床弩放箭会射伤杨毅他们,就见十几台投石车被兵卒推了出去,与床弩并列。

    点燃的火.药弹用投石车投掷出去,在空中抛过一道长弧,砸向淮阳王的骑兵,坡底很快就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破声,淮阳王骑兵被炸得人仰马翻,哪还有先前的冲锋队形。

    楚军这边一直用火.药弹压制淮阳王骑兵推进,等杨毅一行人也撤回床弩防线之后,才停止投掷火.药弹,改用床弩发射弩.箭。

    床弩的射程达三百大步,两百步内,弩.箭就能深深钉入夯土垒成的城墙,成为“踏橛箭”,供攻城的将士踩着弩.箭攀上城楼。打硬仗时,通常是云梯和“踏橛箭”齐用,所以一些大型城池,才用砖石加固了城防,避免外城墙叫床弩破坏。

    淮阳王骑兵的血肉之躯,自然无法抵挡床弩的威力。

    重新集结起来的冲锋队伍,成片成片地倒在了弩.箭之下。

    战马嘶鸣,人声哀嚎。

    这支从凤郡一直追至闵州的骑兵,终究是折在了这里,剩下的零星几名骑兵不敢再前来送死,直接调转马头往回撤。

    楚承稷没有下令追敌,让两翼骑兵掩护推送战车与床弩的步兵往回撤。

    等大军退回城内,立即封锁城门。

    入城不久的凤郡百姓跟闵州百姓一起挤在街头,大声欢呼迎接秦筝等人平安进城。

    “太子妃娘娘!”

    人潮中呼声最高的便是叫秦筝的。

    秦筝和楚承稷并排走在大军最前列,哪怕身上还带着从战场归来的狼狈,她在凤郡百姓心中依然是神明一般的存在。

    杨毅和其他将领骑马跟在后边,头一回见到这般热烈的欢呼场面,看百姓们对楚军拥护至此,人群中还有大声叫自己的声音,咧嘴大笑,只觉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闵州百姓听说了秦筝带着凤郡数十万百姓转移的事迹,心中对这个太子妃也是钦佩不已。

    秦筝未着华服,一身戎甲,反让百姓们见了她情绪更加高涨。

    “太子妃娘娘真乃巾帼英雄也!”

    “我早就听说了,太子妃娘娘爱民如子,把自己的马车都让给了不良于行的老弱妇孺,自己跟着大军一起,徒步从凤郡走到闵州的!”

    “今日凤凰坡那场大火你们知道吗?据闻染了疫病的淮阳王骑兵对着太子妃娘娘她们穷追不舍,太子妃娘娘为了拖延时间,让凤郡百姓平安进城,召了天火下凡烧了凤凰坡,不然那样大一座山,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就烧起来!”

    “太子妃娘娘一定是天女下凡,来辅佐太子殿下一统河山的!”

    说到天女,少不得有人关注起秦筝的容貌。

    挤在最前边的百姓瞧见秦筝驾马走过的一个侧影,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痴痴地看着,若不是后边的人摇晃他几把,询问太子妃是何相貌,只怕他魂儿都快丢了。

    回神后却也想不出个什么词来形容自己方才所见的绝色,只痴道:“太子妃娘娘……真乃天上仙人也!”

    秦筝也没料到自己会被拥护成这般,在马背上挺直背脊,努力绷着神色,以示威仪。

    楚承稷听着沿街百姓对秦筝的呼声,余光扫到秦筝挺直腰背的样子,嘴角微不可见地往上扬了扬。

    正好秦筝侧首往他这边看来,他瞬间抿起嘴角,又恢复了那一脸冷沉的神色。

    秦筝狐疑瞅了他两眼。

    这人……

    他刚刚分明是在笑的吧!

    *

    到了闵州府衙,闵州官员们还想晚间给秦筝办个接风宴什么的,秦筝赶紧用那双熬了三天两夜的熊猫眼瞅楚承稷。

    楚承稷眼风扫过叽叽喳喳歌功颂德的官员们,官员们瞬间安静如鸡。

    楚承稷道:“太子妃和凤郡臣子们日夜赶路,舟车劳顿,接风宴改日再办。”

    打发完前来拜见的官员们,秦筝回到房间,第一句话就是:“我想沐浴。”

    这三天,日也行军,夜也行军,生火做饭都是争分夺秒,更别提找地方沐浴。

    因着马车让给了老弱妇孺,军中战马又借给百姓驮运货物,秦筝这些天当真是和百姓们一起靠双脚走过来的,后背的汗水干了又湿,她都怀疑自己身上有味儿。

    楚承稷没让人备水,反直接引着她进了净房。

    秦筝这才发现,这净房里竟有一口温泉,想来这宅子的前主人也是个会享受的。

    她脱了鞋绕着温泉池走了一圈,甚是满意,挥挥手示意楚承稷离开:“你先出去吧,我要沐浴了。”

    一转身,却差点撞上楚承稷胸膛。

    秦筝惊得后退一步,忘了自己本就是在温泉边上,这一脚踩空,整个人就往后倒了下去,她忙抓住楚承稷的衣领,怎料楚承稷却直接跟她一起倒了下去。

    这人下盘有多稳秦筝还不清楚,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秦筝从水里扑腾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子,见同样湿漉漉站在温泉中央的楚承稷压根没有离开的意思,破罐子破摔道:“我好多天没沐浴过了!”

    这人生得一副清隽贵气的好皮囊,在某些方面脸皮却是出奇的厚。

    比如他打仗归来,一身汗味也会毫不芥蒂地抓着秦筝帮他搓背。

    秦筝就没他那厚脸皮,这种时候只想自个儿泡澡洗干净。

    楚承稷听得她的话,反往秦筝那边迈了一步,温泉池不大,秦筝再一退,后背都抵上温泉石壁了。

    视线里楚承稷下巴和发梢都往下滴落着水珠,卸甲后单薄的中衣被水沾湿后裹出健硕修长的身躯,领口开得有些大,已经能瞧见一点胸肌的幅度,他半垂下的眼睫沾着温泉的水雾,让那双暗沉的眸子愈发叫人瞧不清了。

    秦筝突然觉得渴,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

    却听楚承稷道:“我帮你洗,跟你多久没沐浴有什么关系?”

    他靠得近了,抬手帮她剥下衣裳,碎发上的水珠滑落下来,滴在秦筝肩颈,凉意让她打了个颤。

    她分明察觉到,他若即若离触碰过她肌肤的指腹,也在那一刻烫了起来。

    秦筝把头一仰,望着房顶,告诉自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楚承稷的确只是帮她沐浴,从始至终都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她的身体对他的触碰太熟悉,也可能是温泉太热了,秦筝额角生生浸出细汗来。

    嗓子依然干渴得厉害,她趴在温泉边上,侧脸枕着雪玉似的手臂,眸子被温泉的雾气熏得氤.氲。

    楚承稷鞠了水帮她清洗一头乌黑长发,偶尔有水珠溅落到她后背黑发掩映间的漂亮蝴蝶骨上,她搭在白玉石浮雕上的指尖也跟着蜷.缩。

    秦筝用目光打量身侧的人,他面色依然是清冷的,手上动作一直很平稳,似乎帮她沐浴,和读书写字没什么不同。

    秦筝索性闭上了眼,她这几日很累,温泉水暖暖的,困意上来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一阵奇异的痒意惊醒了她,她看了一眼楚承稷的手,心知这大尾巴狼终于装不下去了,雪臂攀上他肩颈想吻他,楚承稷喉结滚动了好几遭,却仍没低头配合她。

    “往后还以身犯险吗?”音色冷沉,抖落在秦筝耳畔的呼吸声,倒并不像他声线那般平稳。

    秦筝抬眸直视他,神色罕见地认真:“我不觉得我做错了,再来一次,我一样会带着凤郡百姓一起逃。”

    如果她只是个贫民百姓,任何大灾大祸前,她肯定是紧着自己小命,因为她的能力只够保全自己。

    可她身在掌权者的位置,军队、物资,都能被她调动,在危险跟前,她若依然只顾自己逃窜,把百姓抛之脑后,那么她就不配身在那个位置。

    极轻的一个吻落在了她眼皮,秦筝听见一声叹息:“你没错。”

    是他有了私念,天地万物皆为刍狗,但她不是。

    这一仗放在任何一个臣子身上,他都会大加赞赏,险种求胜的是她,担忧便多过了赞赏。

    佛说沾了七情六欲的心是不净的,那便不净下去吧。

    他握在秦筝肩头的手骤然加大了力道,吻顺着她眉眼落至唇角,攥紧她下巴,搅住了唇舌,让她再无处可躲,所有的温柔才被撕碎,露出最真实的模样。

    他其实也问过自己,让她一步步走到今天,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是不是他错了。

    但鹰本就属于阔宇,不会有人因为阔宇凶险,就生折了鹰的翅膀。

    所以,他陪着她就好,给她一片再无危险的穹昴。

    126. 亡国第一百二十六天 【VIP】……

    秦筝挺想配合他的, 奈何赶路的这三天,吃不饱也睡不好,最后这一天, 因为淮阳王骑兵追上来了,她们忙着逃命,甚至连午饭都没用。

    她现在是又累又困又饿。

    虽然也馋眼前的男色,不过肚子饿的滋味好像更难受一点。

    秦筝白嫩的指腹在楚承稷肩头轻轻挠了挠, 一头湿漉漉的长发贴着她线条极美的肩颈, 黑与白的极致色差莫名看得人口干舌燥,抬眸时沾着水汽的长睫向上卷翘着, 慵懒中又带着点说不出的可怜。

    “我饿。”她觉着有点丢脸, 话音都低了几分。

    楚承稷明显愣了一下。

    “肚子饿。”怕他误会, 她特意强调了一下,声线虽然努力绷着的, 但还是能听出点可怜意味。

    这话不知哪儿戳中了楚承稷的笑点,他伏在她肩头低低笑出声来。

    秦筝靠着他,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震动。

    她微恼地拧了一下他胳膊上结实的腱子肉,垂下眼睫不再跟他说话。

    楚承稷把人打横抱起, 踏出温泉, “是我之过, 见阿筝秀色可餐, 忘了厨房还备着饭。”

    秦筝愤愤瞪他一眼, 报复一般攀着他脖子, 在他锁骨处咬了一口。

    楚承稷轻“嘶”一声, 垂眸看她一眼。

    接触到他那个陡然暗下来的眼神,秦筝老实了,窝回他怀里一动不动。

    楚承稷把她放到地上, 从花鸟屏风上取衣物给她时,双足骤然承重,倒是让秦筝倒吸一口凉气。

    楚承稷用大巾帕裹着她,见她神色不对劲儿,问:“怎么了?”

    秦筝自己擦干身上的水珠,又用巾帕胡乱擦了擦头发,套上寝衣在净房的兀凳上坐下,悬空两只嫩白的脚丫子,吸着气道:“脚上起了几个水泡,路上磨穿了一个,先前不觉着疼,这会儿一下地才疼起来了。”

    她手肘和胳膊上有几处磕碰到的淤青,楚承稷帮她沐浴时就瞧见了,脚上起了水泡倒是不知。

    一听她喊疼,便蹲下抓着她脚踝帮忙瞧了瞧。

    可不是磨起了水泡,破掉的那个被温泉水泡得发白,瞧着就疼。

    楚承稷锁眉看向秦筝:“先前为何不说?”

    秦筝一只脚被他握在手中,得两手撑着兀凳才能维持身体平衡,锁骨和单薄的一字肩几乎连成一线,未干的长发将她胸前的衣襟都沾湿了一片,她脸上还带着刚沐浴后的薄红,嗔道:“先前不没觉着疼么。”

    楚承稷道:“一会儿把水泡挑破了上些药。”

    怕她脚触地疼,从净室回房的那段路,都是楚承稷抱着她走的。

    命下人去厨房传饭之余,他用干净的棉布帕子帮秦筝绞干了长发。

    二人用完晚饭,楚承稷见秦筝疲懒地窝在软榻里看书,对她道:“你先别睡,我去给你拿药膏回来。”

    秦筝打着哈欠点头:“你去吧。”

    等楚承稷拿了药回来,推门就见秦筝已歪在软榻上睡着了,先前看的书掉在了地上,她侧躺着,脑袋枕在自己手臂上,脸上沾着发丝,绒毯一半搭在腰间,一半垂落至地面。

    她睡得很香,乌发下露出一段雪颈,纤细又脆弱,再往下的雪色则隐入了湘妃色的襦裙里。

    楚承稷走过去把药放到了矮几上,捡起她掉落在地的书,坐到软榻边上,细细打量她娴静的睡颜。

    怕吵醒她,脚上的水泡是不能在这时候挑了,他用药匙挑了药膏抹在她脚底生了水泡的地方,抹匀后去净房洗了手,回来等她脚上的药膏干了,才抱起她去内室的拔步床上睡。

    秦筝实在是太久没好好休息过了,这一觉直接睡到第二天下午才醒。

    楚承稷已不在房内,她自己穿衣下床,许是鞋子里镶了柔软兔毛的缘故,脚底的水泡昨晚还疼得厉害,今日下地踩着柔软的鞋袜,倒是好受了许多。

    秦筝推开窗叶,见庭院是湿的,才知昨夜下了雨。

    她唤人进屋,进来的却是一路上照顾她的两名娘子军,想来是楚承稷怕她不习惯生人伺候,把她一直带在身边的人安排了过来。

    这两名娘子军是林昭手把手教出来的,从前是猎户家中的女儿,一个叫白鹭,一个叫楼燕,底子不错,习武也比旁人快些。

    林昭说,山里的人家都喜欢给女孩用花名或鸟名取名字,不过她更喜欢鸟名,听起来就自由。

    秦筝洗漱完,又草草用了碗粥,才从白鹭口中得知楚承稷留了话,他去和闵州的官员们议事了。

    秦筝约莫能猜到他们要商议的是什么,凤郡十几万百姓一下子涌入闵州城,如何安顿得理出个章程来,还有就是淮阳王那边,淮阳王若派出大量感染瘟疫的将士前来攻城,总得想出个应对之法。

    这多事之秋,秦筝自然是闲不住的,换了身能出门的衣裙,就去看望受伤的将士们,顺便去凤郡百姓暂居的地方慰问一番。

    淅沥沥的秋水一直下,秦筝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往外看,近处的街道和远处的山峦全都笼罩在了一层雨幕之中,沿街的铺子大都半开着,卖得最多的就是绫罗绸缎。

    秦筝问赶车的车夫:“好几条街都是卖布匹的,这些掌柜的就不怕生意不好做?”

    车夫是闵州本地人,官话里也夹着一股乡音,笑呵呵道:“回太子妃娘娘的话,这些铺子里的布匹,不是卖给当地人的,多是卖给外地布商的。闵州家家户户都有一台织机,自家人的衣裳,自家的织机就能织出来,不仅不会来这些铺子买布匹,还会拿着布料来这些铺子卖哩!”

    怕秦筝不懂其中行情,车夫絮絮叨叨道:“素绢在哪儿都便宜,北方也擅织棉麻布,布商们精着呢,专收购绸子,货船一运到汴京,那价格可得翻上个四五倍,整个闵州,都是靠织机给养起来的。”

    秦筝听着这些,原本还在愁怎么安置凤郡百姓,如今倒是慢慢有些眉目。

    她再看着马车外撑着撑着泛黄油纸伞步履匆匆的行人,心底突然觉得安宁,放下了车帘,听着雨声,又起倦意,索性靠着车壁小憩了一会儿。

    到了军营,杨毅提前得了消息,已早早地候在大门口。

    军中不能有女子进出,但秦筝和她手底下的娘子军除外。

    她带来的两万人马,几乎一人未折,因着和淮阳王的骑兵交过锋,受伤的也多是烧山那会儿,从山上奔下来被火舌卷到的将士。

    秦筝亲自去探望伤兵,被烧伤了只能裸着背脊趴在床上的将士们不敢在她跟前失礼,龇牙咧嘴地给自己套上军服,规规矩矩站在床前觐见。

    秦筝去了第一个伤兵营房得知这事后,为了让将士们安心养伤,便没再去其他营房,只让杨毅下发了赏钱,又让火头营那边给伤病营提供好点的伙食。

    虽然没得什么大赏,但秦筝能亲自去慰问伤兵,已经给将士们打了一剂鸡血。

    其他营的将士们眼巴巴看着秦筝的马车离开,酸溜溜道:“我那会儿也该抢着留下去烧山的!”

    “老子要是跑慢点,被大火烧伤个轻伤,躺进伤病营,这会儿也能得太子妃娘娘亲自探望!”

    “下回杀敌我要冲在最前边!”

    ……

    ***

    逃至闵州的凤郡百姓,一些被当地热心的百姓暂时收留,一些则暂居在官府临时搭建的大棚里,一天施三次粥。

    秦筝在来闵州的路上,就同不少凤郡百姓交谈过,他们中有的人,想去逃到闵州后,再辗转去别处投奔亲戚,有的则全然不知往何处去,只是跟着军队一起逃。

    自己心中有打算,也能想到去处的那批人,不需要秦筝担忧。离了家园,不知何处落脚的这些人,才是她需要想法子安置的。

    在青州时,秦筝跟宋鹤卿学着安置流民,已经有了一套系统的成熟的策略,只不过青州本就适合发展农业,地势平坦广袤,可以大面积开垦荒地,这套法子并不适宜闵州。

    因着来之前,已从车夫口中了解到纺织业是撑起闵州经济的主要行业,秦筝探望凤郡百姓时,便问了他们中有多少人会织布。

    凤郡和闵州虽都处南方,地理上却相隔数百里,经济作物产业上还是有差距的。

    秦筝问话后,只有小部分妇人表示会织布,这个结果还是让秦筝挺高兴的。

    闵州的纺织业已经成熟,把这部分妇人极其家眷安置在闵州,闵州是完全能容纳下的。

    她走前留下一名大夫在哪里照看凤郡百姓,毕竟这几日赶路风餐露宿,少不得有老弱妇孺病倒的。

    正准备打道回府,一名年轻妇人却壮着胆子问了句:“太子妃娘娘,娘子军还收人吗?”

    秦筝只错愣了一瞬,便镇定回道:“娘子军一直都对外征兵的。”

    妇人脸上顿时浮现起欣喜的神色:“民妇想加入娘子军!”

    秦筝问她:“为何?”

    妇人眼眶红了红:“民妇相公去得早,膝下无所出,被夫家的人收了房屋田地赶走,娘家现在是兄嫂当家,也没我容身之地。民妇有一把力气在,不怕劳苦,听说太子妃娘娘手底下有一支娘子军,民妇这才想参军。”

    秦筝脸色严肃道:“参军不是儿戏,娘子军在必要时也会上战场的,会流血,会死人。你若只想找一个归处,还是再好生考虑考虑。”

    妇人忙摇头:“民妇不怕死,若不是太子妃娘娘带着我们逃,等凤郡被淮阳王大军打下来,染上瘟疫,民妇也活不了。民妇这条命是太子妃娘娘给的,民妇以后就想为太子妃娘娘做点事。”

    妇人话音刚落下,人群里陆陆续续又有不少妙年女子和妇人站了出来,都说她们想加入娘子军。

    “太子妃娘娘,民女家中原是开镖局的,听闻殿下麾下有名姓林的女将军,还是娘子军的主帅,民女也想参军!”

    “我父兄都死在了战场上,我想参军给他们报仇!”

    ……

    站出来的每个人,都有她们参军的理由,从前虽然也听说过楚军里有一支娘子军,但百姓们大多没放在心上。

    这次迁移凤郡百姓,他们亲眼看见了秦筝跟她们同甘共苦,也见识到了这位年轻太子妃的魄力。

    太子妃贴身带着的那十几名娘子军,更是不比男子差,在行军上从没拖过后退,相反,有百姓在赶路途中生病扭伤什么的,她们还能帮忙医治一二。

    牢固的枷锁,往往是在乱世里被打破的。

    她们有的无处可去,有的背负血海深仇,有的满腔抱负,娘子军就是她们最好的归属。

    秦筝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想成为娘子军的,因着今日出门匆忙,笔墨纸张都没备,关于选拔娘子军的章程和后续训练也还没做出规划来,便道:“诸位且再好生考虑几日,三日后本宫命人前来设棚征兵。”

    女子们听得秦筝的话,具是欢喜。

    秦筝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时,神情还有点恍惚。

    在青州时,她和林昭废了老鼻子劲招收娘子军,效果都是平平。

    后来林昭被楚承稷封为校尉,前来参军的人才多了起来。

    如今娘子军慢慢有了势头,愿意加入娘子军的也越来越多。

    一如楚承稷手中这股势力,一开始她们只拿下青州时,不管是前来投奔的旧臣还是参军的百姓,都寥寥无几,但随着江淮之地尽归他们之手,军队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万事都是开头难,但只要开好这个头了,就会风卷野火一般,形成燎原之势。

    回到府上后,秦筝就一头扎进了关于征娘子军的各种事项之中。

    她在处理政务上是颇有心得了,对于军队的管理上,还是深感隔行如隔山。

    楚承稷议事归来,就见她拟的草纸已经飘了一地,他捡起一张,瞧见上边写的“军规”字样,好笑问:“这是在写什么?”

    秦筝已经快把头发抓成个鸟窝,她捏着笔杆头也不抬地道:“三日后开始征娘子军,我想着先把军规拟定,后边怎么训练,不训练时安排她们做什么,都得弄个章程出来。从前和阿昭开始建设娘子军时,只登记了名册,把能作战的和在外刺探消息的娘子军区分开来,军规军纪大多也是军中老人口口相传的,如今已有规模,你先前也承诺了要给娘子军一个番号,此次征新军,便一切按章程来。”

    她在心里小声嘀咕,这才是正规军该有的待遇。

    楚承稷走近,单手撑在案前看了一眼她正绞尽脑汁写的东西:“军中有全套的军规制度,你照搬过去稍作改动就是,为何还要重新制定一套?”

    秦筝落笔的手一顿,片刻后抬起头来,神情有点呆,“我忘了。”

    她侧着脑袋,脸微仰望着他,细软的鬓发散落在耳际,呼吸间二人气息相缠,楚承稷稍一低头就能亲上去。

    他也的确这么做了,见惯了她冷静狡黠的模样,偶尔看她犯迷糊,心里就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每个骨头缝隙里都开始叫嚣着痒。

    他生就清贵公子的模样,面容清隽冷沉,俊眉修眼,此刻微微低着头,一手擒着她下巴,一手扣至她腰间,好看的唇碾在她唇角,极有耐心地一寸寸将她拆吞入腹。

    秦筝仰着头只有被迫承受的份。

    瘦长的手从她衣襟里探了进去,秦筝微不可见地一颤,握笔的那只手瞬间绷紧,墨笔笔尖在雪白的纸张上甩出一长串墨点。

    “阿筝。”

    他微微拉开了些距离叫她,眉眼清正,握着她执笔的手,缓声问:“今日饿不饿?”

    秦筝含恨瞪他一眼,若不是在她衣襟里的那只手还紧握着她,他这语气实在是正经得过分。

    她扭身想躲,却被他按住,整个人叫他从后面箍进怀里,动弹不得。

    “不饿的话,我把我军中的军规法令写给你。”楚承稷嗓音清浅又好听,带着着她的手,运笔在那张沾了墨点的纸上慢条斯理写军规。

    细碎的吻,却从她耳廓一路蔓延至雪颈,森白的牙齿咬住衣襟,缓缓拉下,半个圆润的肩头陡然和冰凉的空气接触,秦筝浑身紧绷得更加厉害,只觉半边身体都快麻痹了,握笔的手都没了力气。

    “阿筝的字是谁教的,一直都这般绵软么?往后我常带着阿筝练字如何?”他运笔极快,已经带着秦筝写完一行,左手却放肆得很,在她身前画着圈。

    秦筝全身的力气都似从他作祟的指尖被抽走了一般,指尖控制不住地蜷缩,咬牙切齿又绵软地喊出他的名字:“楚承稷……”

    烛台里的蜡烛爆了芯,烛火一下子窜得老高。

    她额角有汗珠子坠下,云鬓花颜,眼神似嗔似怒,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能把人心魂都给勾走。

    楚承稷垂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把书案上的一切物件全扫落下去,拦腰一提就把人抱了上去。

    秦筝的衣襟本就叫他咬下一截,这番动静,湘妃色的纱衣直接滑至臂弯里挽着。

    烛火下,楚承稷眸色黑得令人心惊,他毫不避讳地看着她,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猎物该从哪里下口:“我吃药了。”

    秦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

    他轻轻触碰她的脸颊,带着点安抚的味道:“让你喝那样的药,我舍不得。”

    秦筝心口突然发紧,她问:“那你呢?”

    楚承稷笑了起来:“你若是吃坏了身子,旁人还能以我无后施压于你。问题若是出在我身上,谁还有话说?”

    秦筝一时间不知是气恼居多还是酸涩居多,只能捶了他一记:“哪有你这样咒自己的?”

    “大夫说了,没什么副作用,我还不至于承受不住这点药性。”

    “你……怎会去找这样的药?”

    楚承稷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之前就命人配了,只是最近才调制好。”

    配药的大夫得知是他要这样的药,吓了个半死,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研制此药,成品做出来了,找了不少男子试用后,确定对身体无害,才敢呈到他手上来。

    秦筝自知那话是多此一问,白净的脸上升起一片薄红。

    楚承稷又开始吻她时,秦筝侧首看着案上那张被自己压住的他方才带着她写的“军规”,想起上一次他在案上弄哭了自己,脸上热意更甚,抬手攥住了他袖子:“……回内室。”

    楚承稷视线扫过那张沾了墨点的纸,在她雪肤上吮出了红痕,抱起她往回走时,语气却是再清正温雅不过:“正好娘子军三日后征军,阿筝忙起来自是没时间兑现在徐州定下的三日赌约的,我陪阿筝理这三日的军规如何?”

    秦筝绷紧肩膀缩在他怀里,抿紧红唇才忍下了所有的声音。

    这个人,所有的坏和恶劣大概都用在这里了。

    这一夜的秋雨下得有些大,掩盖住了主院发出的一切声响。

    127. 亡国第一百二十七天(捉虫) 【VIP】……

    雨夜的空气总是潮湿得厉害, 这湿意在室内则变得有些黏糊。

    秦筝看到楚承稷拿出了两支崭新的红烛在烛台上点着,内室变得更亮了些,愈显纱窗外雨夜黑沉。

    他清俊的脸庞被烛火镀上一层柔光, 抬起头时,眼底映着烛光和她:“听说洞房花烛夜的烛,得燃一夜才吉利。”

    窗外的雨声噼里啪啦,似鼓点落在人心上。

    秦筝原本不在意这些, 看他郑重其事的样子, 觉得好笑之余,心口还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别样情绪, 她开玩笑一般问:“那是不是还得喝合卺酒?”

    楚承稷望着她浅浅牵动唇角, 和他平日里温和却让人觉着有距离感的的笑不一样, 这笑似从心底透着愉悦。

    “合卺酒,红酥手, 执子与共誓言久。合卺酒自是少不了的。”

    音色清浅又温雅,倒是比合卺酒更醉人些。

    杯子是怎么滚落到床角的秦筝记不太清了,从前也安抚过跟前这人,知道他披着层温雅和气的皮囊, 在那方面却有些蛮横, 但不至于不能招架。

    等呜咽得嗓子都哑了, 她才知道他从前真是隔靴搔痒怜惜着她的。

    最后一次被楚承稷从净房的温泉里抱出来时, 秦筝两腿颤得几乎站不住。

    床上的褥子已经不能看了, 楚承稷尽数扯了下去, 扔进脏衣篓子里, 铺上新的,才把她抱了回去。

    秦筝精疲力尽窝在他怀里,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沾湿后黏在一起, 脸上的坨红还未散去,像是被人欺负了的小动物。

    楚承稷怜爱在她眼皮上吻了吻,终于良心发现说了句:“睡吧。”

    烛台上的两支红烛燃得只剩一小截,底下堆着斑驳的烛泪,院子里都能听见早起的下人走动的轻微声响了。

    秦筝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又恼又恨地在他肩膀上用力咬了一口。

    楚承稷极致隐忍地闷哼了一声,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秦筝吓得瞬间缩成了个鹌鹑,闭上眼一动不动,就差把“我睡着了”几个字写在脑门上。

    一只大手轻轻抚了抚她鬓发,含着笑意的低醇嗓音响起:“不闹你了,快睡。”

    秦筝安心了,侧过身想把脑袋埋枕头里,猛然想起他之前把这个枕头垫到她腰后,那颗困得不行的脑袋还是瞬间抬了起来,控诉一般地道:“我不睡这个枕头。”

    秦筝听见几声闷笑,窸窸窣窣一阵响,楚承稷把他的枕头换了过来,那只铁钳一样揽在她腰间的手却没松过。

    在这类小事上,他对她似乎越来越霸道。

    ……

    秦筝醒来时屋外依然下着雨,天色有些暗沉,她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清晨还是暮时。

    身侧的被褥是冷的,楚承稷显然早就起了。

    秦筝撑着床榻神色微妙地爬起来,只觉自己浑身的骨头都似被人拆了重组过一般。

    趿着鞋下床,一双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若不住她及时扶住了床柱子,可能真站不住。

    回想起昨夜的种种,恼怒直接盖过了所有羞怯。

    还三天?他睡书房去吧三天!

    秦筝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咕噜噜喝下解了渴,梳妆时见自己颈上没有半点印记,不会几天见不得人心底的火气才消了一点。

    更衣时看到颈下印花一样的青紫时,脸瞬间又绿了。

    敢情他这不是学会了收敛,而是专门挑了地方!

    秦筝咬着牙,颤颤巍巍更完衣,才推开门让人送吃食过来。

    她坐到书案前本想办公务,但再次提笔于这地方写东西,心底总有点别扭,正打算搬个蒲团去矮几上办公,抬眼就瞧见了书案角落放着的一摞文本,卷首用遒劲方正的字迹写了“军规”二字。

    秦筝翻开一瞧,发现正是楚承稷按照现有的军规法令,结合娘子军的特性改良后的军规。

    她自己翻阅典籍整理数日也不一定能融会贯通的东西,他不到半日就帮她理好了,秦筝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才色交易”几个字,整个人都愣了愣。

    她细致看了一遍,见里面连练兵的规划都做出来了,嘴角还是往上翘了翘。

    白鹭和楼燕送饭过来时,秦筝不意外地得知楚承稷下午就又去和臣子们议事了。

    秦筝瞥了一眼一旁的军规提案,心中腹诽,那人跟她一样天快亮了才入睡的,何时起来拟的提案?

    秦筝问:“淮阳王那边可有什么动作?”

    嗓音一反常态地有些嘶哑。

    白鹭和楼燕都是娘子军的人,同府上的普通下人不一样,对军情知晓得自然也多些。

    白鹭回话道:“淮阳王那边暂时倒是没什么动静,从徐州以东的各大城池,都封锁了要道,淮阳王军中瘟疫肆虐,不少将士都身染恶疾,军心涣散,目前是无力攻城的。”

    秦筝点头表示知晓,又问:“青州和坞城呢?”

    白鹭呈上一封信:“这是宋大人寄来的。”

    秦筝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用巾帕擦了擦嘴角,拆开信封后,里边是宋鹤卿的折子。

    先前秦筝要亲自前去镇压清溪县的暴.乱,宋鹤卿就极力反对,后来得知淮阳王军队同清溪县的流民交了手,更是担忧得不得了,猜到她若撤军,肯定撤往闵州,当即把信件往闵州寄了过来。

    秦筝一目三行看完,青州灾棚和坞城的瘟疫目前是控制住了的,从各地前来的郎中们,虽还没找到救治疫症患者的法子,但配出的汤药,已能阻止患者从红疹恶化到恶疮。

    哪怕还不能根治,能找到暂时抑制病症恶化的法子也是好的。

    青州和坞城无恙,秦筝便宽了心,她对二人道:“两日后你们随我去凤郡百姓暂居处征兵,闵州多布庄,你们去问问价钱,订做一批娘子军的军服。”

    白鹭和楼燕闻言,神色都有些激动:“婢子遵命。”

    秦筝微微颔首:“退下吧。”

    楼燕是个耿直的,听秦筝嗓音有些哑,想到这连日的秋雨,以为她着了凉,关心道:“深秋寒凉,太子妃娘娘当珍重贵体才是,奴婢听娘娘音色嘶哑,要不要请个大夫看看?”

    方才的饭菜油荤有些重,秦筝正喝着茶解腻,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句,险些呛到,勉强维持着脸上的淡然道:“无碍。”

    楼燕还想说什么,白鹭不动声色踩了她一脚。

    楼燕茫然看了看白鹭,白鹭拉着她冲秦筝行礼:“娘娘好生休养,奴婢二人这就退下了。”

    等白鹭和楼燕退出房门,秦筝看着桌角那摞军规提案,才又缓缓磨了磨牙。

    当晚楚承稷披星戴月回来,推门时就发现房门被人从里边闩上了。

    自己昨晚做了些什么,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倒也不是不想怜惜她,只是她在那种时候哭,反让他脑子里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都崩断了。

    不怪她会有这么大气性。

    楚承稷抬手轻轻扣了扣门,嗓音平静又温和:“阿筝?”

    里边黑漆漆的,没人应声。

    他又扣了扣,好脾气地继续唤她:“睡下了?”

    白鹭和楼燕在耳房听见声响,硬着头皮出来回话:“禀殿下,太子妃娘娘说昨夜秋雨寒凉,感染了风寒,已经喝药睡下了。娘娘说为免把病气过给了殿下,殿下这几日都去书房歇吧。”

    说完空气里就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白鹭和楼燕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儿,大气不敢喘一声。

    屋檐下的灯笼在地面拉出一道斜长的身影,许久,白鹭和楼燕才听见极浅的一声:“退下吧。”

    再无平日里的温和。

    白鹭和楼燕如芒在背,却也只能行礼后退下。

    二人回到耳房后没敢直接躺下,外边静了良久,才响起转步离开的脚步声。

    白鹭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却又隐隐有些担忧,太子妃娘娘和殿下闹了脾气,转头真把太子殿下给气走了可如何是好。

    *

    房间里,秦筝躺在床上,也是竖着耳朵在听外边的动静。

    她睡了整整一个白日,这会儿压根没什么睡意,楚承稷第一次敲门的时候,她就是醒着的。

    听见楚承稷在外边站了一会儿,脚步声果然远了,心中颇有点小解气。

    她躺了一会儿,实在是睡不着,爬起来点了内室的灯,打算找本书看。

    内室的烛火刚亮起来,窗棂那边就似被夜风吹动,发出了一声轻响。

    秦筝瞬间绷紧了神经,拿起烛台去窗棂处看,却什么也没有。

    她还不死心地推开窗棂往外瞅了瞅,除了花圃里黑漆漆的树影,什么都瞧不见。

    夜风灌进屋里有些凉,秦筝顾不上拢衣襟,用手挡住了烛火才避免被风吹熄。

    可当她空出手去关窗叶时,蜡烛还是被一阵冷风给吹灭了。

    四周陡然陷入黑暗,秦筝总觉得有双眼睛似在暗处看着自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咔哒”一声,她强自镇定关好窗户,转身看向屋内时,壮着胆子道:“楚承稷,我知道是你。”

    没人应她。

    秦筝在原地僵立了一会儿,竖着耳朵没听见屋内有什么声响,视线也重新适应了黑暗能辨出屋内器具的一个轮廓,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猜错了?

    她刚迈出一步,一只冰冷的大手就从身后揽住了她的腰,下巴轻搁在她肩窝,不发一言。

    秦筝被他吓了一跳,压低了嗓音咬牙切齿开口:“楚承稷!”

    “不是睡了?”

    他应她,嗓音清浅平静,似乎又压抑着什么。

    秦筝汗毛直竖,一把挥开他退出几步远:“你想都不要想,三天不可能的!”

    “回来给你上药的。”他把人捞起,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抱着个人都还走得四平八稳,把秦筝放回床榻上了,才转身点了灯。

    秦筝坐在床尾,虽然努力维持着一脸淡然,不过那戒备的眼神,怎么看都像是一只被撸到炸毛的猫。

    楚承稷从怀里取出一个刻着精美花纹又上了彩釉的椭圆形盒子。

    秦筝有种不好的预感,警惕道:“上……上什么药?”

    “不是肿了?”

    “……”

    “上药了好得快些。”

    “……”

    秦筝不愿在他跟前示弱,绷着脸努力维持着一脸淡然道:“我自己来。”

    楚承稷原本是想帮忙的,但真帮忙了,会不会变成帮倒忙还不好说,便由着她自己去净房了。

    等秦筝从净房回来,见他拿着她傍晚看的游记在看,不由道:“你还不走?”

    楚承稷看了她一会儿,放下书,把炸毛的猫咪重新抱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缓声道:“昨晚是我过分了。”

    秦筝的怒焰降了一降。

    他在她鬓角亲了亲,声音里透着疲惫:“今晨只合眼了半个时辰,阿筝陪我躺会儿。”

    秦筝想到他已经理完的娘子军军规提案,怒焰又降了降。

    这人忙起来,好几宿不睡都是常有的事,恼归恼,看他下巴上冒出来的淡青色胡茬儿,秦筝也是真心疼。

    她在青州时只忙政务都时常脚不沾地,他得处理各大州府的军务和政务,每日要看的折子都比她多了一倍,肩上担子有多重可想而知。

    她没应声,却窝在他怀里没再动弹,还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楚承稷抱着她躺了一会儿,却又问:“真有那么难受?昨晚你一直哭。”

    秦筝:“……”

    楚承稷垂下眼,语气认真:“若真难受,往后还是像从前那般好了。”

    真到了那一步,他不太能控制得住自己。

    从前她也那般哭过,昨夜他才没分清她哭究竟是疼还是因为其他的。

    不过她都肿了,今日又这般生气,想来是疼的。

    思及此处,楚承稷眼底有了几分自厌的情绪。

    欲.望果然是令人生厌的。

    秦筝闭着眼,还是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脸上的视线,手在被衾底下都快把床单揪出朵花来。

    为什么要一本正经地问她这种问题?

    “不要怕我,以后不会了。”楚承稷摩.挲她脸颊,嗓音极低地说了句。

    他喜欢同她亲近,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靠近她,心底升起的就是那些世俗又污浊的恶念。

    先前他以为她也喜欢,现在这些恶念让她惧怕他了,他便扔掉。

    秦筝不知他心中所想,骤然听他说出这么一句话来,也察觉到他可能是误会了什么,只得忍着羞耻心道:“也没那么难受……”

    “我不怕你。”

    秦筝感觉自己快成为一只油焖大虾了,“有些事情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她也觉着哭很丢脸来着,但这就和眼角被人揍了一拳,会生理性的流泪一样,不是她能左右的。

    楚承稷看着她,黑眸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抚着她的后背轻“嗯”了一声。

    秦筝觉得自己解释得够清楚了,也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接连半月里,她忙完了娘子军的征军,又把安置凤郡百姓的差事也接了下来。

    家中有人会织布的,便留在闵州,由官府帮忙建造房屋,并分配织机田地,让这部分百姓能自己织布耕种谋生。

    不会织布的,愿意留在闵州务农的,官府也帮忙建造房屋分配耕地,只不过能留下来的人员有限,剩下的人口务农得往旁的州府迁移,采取的策略依然是官府配给房屋田地。

    其中有手工匠人的,则落户匠籍,可去铺子里为佃主做事,也可自己做些手工器具在集市上卖。

    光是重新为凤郡百姓编制户籍,秦筝就和底下官员们忙活了将近大半月。

    这期间淮阳王大军前来骚扰过几次,因着瘟疫在淮阳王军中被发现得太迟,等他们反应过来时,哪怕隔离了当初和清溪县流民交手的那支军队,军中还是有大批大批的将士病倒,淮阳王世子也身染疫症。

    眼瞧着淮阳王这股势力的气数已尽,淮阳王心中恨极,谎称江淮的大夫已经研制出了治疗疫病的方子,只要打下江淮,所有将士都有救。

    原本在绝境中等死的淮阳王大军,瞬间又燃起了斗志,攻城架势前所未有的猛。

    闵州若不是楚承稷亲自坐镇,只怕守不住。

    楚承稷麾下的谋士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破局之法,只能保守地先加固城墙。

    先前青州的城墙就是秦筝加固的,这次的工程自然还是由她负责。

    秦筝看了闵州城墙的建造图纸,却有些头疼。

    城墙并非是能在原有基础上随心所欲乱做改动的,和修房子要打的地基一样,房屋建得越高,底下的地基就得打得越牢。

    先前青州的城墙她能直接加固外墙,并且在原有的基础上筑高半丈,是因为青州城墙地底的沟槽挖得足够深,地基足以支撑加固后的上部墙体。

    闵州的城墙虽然是用坚石砌成的,地底稳固墙体的沟槽却不深。

    她拿着图纸去找楚承稷,同他说明情况后道:“闵州的城墙可以从外墙加固,但不能再筑高了。”

    楚承稷思索片刻后开口:“先加固外墙,我会让人继续想法子。”

    加固城墙只是保守之策。

    秦筝点了头,拿起工图离开前又看了楚承稷一眼,他瘦长的手指握着毫笔,长眸半垂,依然在批阅折子,似乎没发现她要离开了。

    又或者,是发现了,但没什么可多说的。

    秦筝不知是这些日子以来事情太多了,他太累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楚承稷显而易见地对她冷淡了。

    他从前只在外人面前清心寡欲,如今在她跟前也是这般。

    他对她依然很好,一如从前周到体贴,但除了晚间躺在同一张床上他还会比从前更甚地紧拥着她,他不再对她做任何出格的事。

    被诸多事务缠身的时候,秦筝累得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等她意识到这个问题,便是现在了。

    一个刚开荤的男人,突然成了性冷淡?

    秦筝没觉得她和楚承稷的感情出现了问题,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手上事情太多太累了。

    可能是她盯着看得有些久了,视线一直落在折子上的男人抬起头朝她看来,温声问:“怎么了?”

    书房里没有旁人,若是从前,他大概会哄着她让她帮忙捏捏肩颈,或者以教她处理政务为由,厚脸皮抱着她不肯撒手。

    一旦发现了苗头,再回想这大半月他们二人间的相处,就总觉得哪哪都不对。

    他好像在刻意规避和她的亲密。

    秦筝有许多疑惑充斥在心头,她正想把心底的疑惑问出来,门外就有侍者来报:“殿下,岑先生从徐州赶来了。”

    楚承稷道:“宣。”

    秦筝故意到一旁的兀凳上坐下,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就是想看楚承稷的反应。

    但楚承稷似乎压根也没想让她回避。

    128. 亡国第一百二十八天 【VIP】……

    秦筝视线在楚承稷脸上睃巡了好几遭, 后者表现得格外淡然又坦然。

    秦筝收回视线,正好岑道溪进屋,向她们二人见礼:“见过殿下, 见过娘娘。”

    楚承稷道了声“免礼”,又对一旁的侍者道:“看座。”

    侍者忙又搬了一方兀凳过来。

    岑道溪落座后便开门见山道:“微臣听闻,淮阳王谎称江淮有医治瘟疫之法,以此来鼓舞麾下将士大肆攻城?”

    楚承稷点头:“确实如此, 淮阳王用身染疫病的兵卒打头阵, 徐州至闵州一带的的守城官兵唯有避其锋芒,先生有何良计?”

    岑道溪用收拢的折扇敲了敲手心, 一番思虑后道:“良计没有, 险策倒是有一条。”

    秦筝和楚承稷对视一眼, 秦筝道:“先生但说无妨。”

    岑道溪语气缓且沉:“淮阳王大势已去,大肆攻城, 想让疫病蔓延回中原各地,无非是不服,想拖大楚和汴京李家一同下水,心思委实歹毒。这谎言发酵到现在, 只怕也没人愿意相信是假的, 他麾下将士不要命地攻城, 不是为了效忠, 而是为活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起身一揖道:“微臣的险策便是, 大楚拿一城出来, 收纳救治身染疫病的淮阳王逃兵,淮阳王大军如今的锋刃在于将士们都想求生,若给他们一条无需流血死人去攻城, 也能看到的生路,那么淮阳王大军就变成了一盘散沙,不击则溃。”

    秦筝听岑道溪一番分析后,觉得此计确实比他们同淮阳王的军队死磕好,淮阳王大军攻城的信念是求生,她们这边守城的将士需要面对的却是死亡和疫病。

    一个义无反顾奔向生,一个需要努力克服对死亡和疫病的恐惧去守城,两方的士气和信仰根本不在一个层次。

    她看向楚承稷,等楚承稷决断。

    楚承稷坐在主位上,长眉微拢,问:“淮阳王麾下将士七万有余,这些人里哪怕只有一万人涌入城内,若发生动.乱,如何镇压?”

    最重要的是,那些将士是冲着江淮一带有医治瘟疫的药才当逃兵前来投奔的,届时他们若说无法医治,谁也不清楚这些逃兵在极端情绪下会做出什么来。

    毕竟之前已有清溪县发生暴.乱的先例。

    岑道溪苦笑:“微臣说此乃险策,这便是险所在了。”

    楚承稷道:“收治大量淮阳王麾下逃兵一事兹事体大,孤回头再与谋臣们商议此计可行与否。”

    岑道溪拱手应是。

    秦筝明白楚承稷的担忧所在,一是怕淮阳王那边身染疫病的兵卒太多,收容过来不好管控;二是药材粮食的问题,这些身染疫病的兵卒,吃住抓药届时都得他们出银子,无疑是给自己揽了个包袱回来。

    也正是因为这些隐患,接下来数日,楚承稷麾下的幕僚们都针对此计争吵不休,激进派觉得可以一举瓦解淮阳王的势力值得一试,保守派又觉得这是给自己这边埋下了隐患。

    两派还没争论出个结果来,在淮阳王大军又一次猛烈攻城,闵州险些失守后,楚承稷还是力排众议采取了岑道溪的计策。

    同淮阳王大军进战接触过的楚军将士,都在第一时间隔离开来,送到另辟出的营帐单独休养。

    为了防止收治的淮阳王逃兵发生和之前清溪县一样的暴.乱,楚承稷没让人把收容地点建在城内,而是在闵州之后的城郊择了一处洼地,迁走附近百姓,扎起营寨。

    洼地之外驻军看守,一旦发生□□,则放乱箭镇压。

    又从青州调了有医治疫症患者经验的大夫前来,让他们带着从闵州附近州府征召来的大夫们一同研究制定治疗方案。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后,楚军愿意收治身染疫病将士的消息一放出去,淮阳王麾下就有大量将士当了逃兵。

    逃兵在城门口处经过严格筛查,卸下兵器才被允许进城,由官兵带往后方城郊的营寨,交与那里的大夫救治。

    一开始前来投奔的逃兵每日只有百来人,到了后边,几乎是成百上千地朝闵州涌来,更有甚者,从将领到小卒整支军队跑来的都有。

    淮阳王大军军心溃散,哪怕他再下令攻城,军队也没了往日的锋芒。

    因着淮阳王麾下感染疫病的将士众多,军医和药材都有限,一开始也没有接触疫病患者的经验,以至于后面感染的将士越来越多时,军中反而更乱。

    到了营寨后,这些将士根据大夫诊断出来的病症轻重,全被分配到了不同营房,每日都能喝上药汁,哪怕药效还没起作用,因着这份心里安慰,将士们都觉着自己身体状况好多了。

    严格管控住了前来投靠的逃兵,这招釜底抽薪又从内部瓦解了淮阳王大军,闵州和徐州一带再没被淮阳王的军队骚扰过。

    现在楚军只需要同淮阳王耗下去。

    淮阳王大军就像是一头身染重病的狮子,已经不需要旁人再去猎杀他,等他自己发病,便是终结时刻。

    南边的战局姑且算是稳定了下来,秦筝又收到了宋鹤卿递来的折子。

    宋鹤卿在折子上说,瘟疫是从株洲爆发开来的,有能力远逃的,才往下游的坞城迁来,病重的,则留在株洲等死。

    陈军那边先前也派人前去株洲赈灾,只是疫病患者太多,又逢汴京政变,底下的官员们几乎也放弃了株洲这块疫地。

    有个游医途经株洲,不忍看当地百姓的惨状,一直在株洲救治身染疫病的百姓,据闻真让他摸索出一套有效的法子来。

    宋鹤卿想招揽这名游医,寻求救治之法,株洲那边却突然封锁了城门,打着的是以防瘟疫蔓延的幌子,实则就是怕治疗瘟疫的方子流传出去。

    宋鹤卿恳求楚承稷发兵拿下株洲,毕竟只要拿下株洲,坞城和青州的难民,就有救了,南边她们收容的这些淮阳王逃兵,也都能得到救治。

    秦筝把宋鹤卿的折子递到了楚承稷手上:“你觉着如何?”

    庭院中黄叶萧萧落下,楚承稷负手而立,望着北边的天际,沉声道:“发兵,攻打株洲。”

    当天就有军中就有流星马带着楚承稷的军令赶往青州。

    青州如今的董成和宋鹤卿守着,要攻打株洲,八成也是董成领兵出战。

    南边的战事已趋于稳定,未免董成攻打株洲去了,青州无人守城,楚承稷打算把林尧调回去。

    秦筝听说了此事,晚间自己歪在榻上看书时,便道:“也好,我同林将军一道回青州。”

    还在案前看折子的楚承稷落笔时微顿,朱笔在折子上留下一点红墨渍,抬起头看向秦筝,声线不自觉绷得有些紧:“要走了?”

    秦筝把如意引枕塞到自己身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整个人慵懒得像是一只波斯猫:“我来闵州也有两月有余了,凤郡的百姓已全部安置好,娘子军也新征了好几千人,这边没什么要我忙的了……”

    楚承稷听到此处,正欲说话,却听秦筝继续道:“正好青州那边已经入冬,正是元江的枯水季,未免来年春洪再带来洪灾,等拿下株洲后,我得赶着把鱼嘴堰大坝修好,不然洪灾之后再来一次瘟疫,百姓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楚承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说:“能分给底下人去做的,就让底下人去做,不要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年关前回青州。”

    秦筝只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到点了,她就放下书自己回内室睡。

    楚承稷还坐在案前,只是手上的折子写了什么,他已看不进去了。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好几日了,秦筝对他的态度不冷不热,他偶尔忍不住同她亲昵,她也不会拒绝,但被她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眸子看着,楚承稷总觉得他们之间似隔了什么。

    他尽可能地维持跟从前一样的相处模式,为什么还是把她越推越远了?

    楚承稷在案前枯坐了一会儿,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手捏了捏眉心。

    等他回内室时,借着角落里一盏昏黄烛灯,能看清床里边的锦被隆起一个不大的弧度。

    他退下外袍躺了下去,习惯性地把人揽进怀里,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温软滑腻时,他头皮都快炸开了。

    “阿筝?”他喉间发紧。

    没人应他,被子里倒是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双白嫩的手没像从前那般老老实实环着他的腰,而是扯开他衣带,从他寝衣里探了进去,掌心贴着他精瘦的腰线和块垒分明的腹肌一寸寸摩.挲。

    楚承稷的呼吸已经不太稳了,他抓住那只在他腰腹作乱的手,想抱住她让她不再动弹,可触手又是一片滑腻,一时间竟让他有股无从下手之感。

    “秦筝。”

    他喉结滚动了好几遭,额角青筋都凸起来了,在秦筝轻咬他下巴时,还是没忍住,把人按住有些凶狠地吻了回去。

    他情动的时候,总是更喜欢连名带姓地叫她,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当成一个符咒,刻入骨血里。

    秦筝五指无力揪紧床单,整个人瘫软下来时,屋角的蜡烛烛身上已多了几道烛泪划过的痕迹。

    她额前全是细汗,身上也出了汗,乌发堆在软枕上,雪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红,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慵懒,这副情态,只叫人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剥下去。

    楚承稷用被她抓下来的寝衣帮她擦干净,又俯身亲了亲她,嗓音里带着哄意:“阿筝先睡。”

    他欲起身,却被身侧的人按着胸膛推了回去。

    秦筝抱着被子坐起来,一只手还按在楚承稷胸膛上,红晕未褪的一张脸,哪怕是做出怒容,也勾得人神魂都快没了。

    她跟个恶霸似的捏着楚承稷线条极好看的下巴,“楚承稷,我是不是入不得你眼了?”

    楚承稷整个人绷得像是一张被拉满的弓,眉眼沉峻下来时,周身气势却不减:“胡言什么?”

    秦筝半俯下身看他,乌发垂落至身前:“那你为何躲我?”

    “……怕你疼,你也不太喜欢……”

    后面的话他没能再继续说下去,整个人闷哼一声,当真是额角青筋暴起,清俊的脸上却全是错愣:“你……”

    秦筝问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不等楚承稷回话,她又说:“我要走了。”

    青州和闵州虽有元江相连,却也相距千里,楚承稷唇瞬间抿紧了。

    ……

    泡完温泉回来,秦筝扶着腰躺下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心疼谁都好,就不该心疼楚承稷。

    转头见他拿着药膏盒子站在床边,只穿着件单衣,湿漉漉的长发都还没来得及绞,正往地上坠着水珠,又恼不起来,只得道:“不用上药,我是腰酸。”

    “你把头发绞干了也睡吧。”

    秦筝翻身朝里躺着时忍不住想,为什么他现在看起来这么乖,半个时辰时前又那般凶。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时,察觉到有人抱自己,安心窝进了那个怀抱。

    身后的人在她肩颈处亲了一口,低声同她说:“晚几天回青州?林尧带着大军走陆路,你走水路比他们快些。”

    秦筝掀开眼皮睨他一眼:“鱼嘴堰水库的建造图纸我还得同懂水利工程的官员们细致研究,拿出重建方案来,这一来二去也得花费不少时间。等董小将军那边攻下株洲,重修鱼嘴堰的方案也定下来了,直接开工再好不过,毕竟明年的春洪不会等人。”

    楚承稷浅浅应了声,没再说挽留她的话。

    事后秦筝反思,自己当时不该拒绝得那么决绝的,不然她还可以睡个好觉。

    129. 亡国第一百二十九天 【VIP】……

    秦筝离开闵州这天, 不巧淮阳王又一次攻城,楚承稷原本打算亲自送她去码头,得了急报, 天还没亮就往城楼去了。

    秦筝心知这是淮阳王最后的困兽之斗,闵州城门肯定是攻不破的,但应付起来也麻烦。

    她比原定计划晚了三刻钟才出发,还是没等到城楼那边传回捷报, 回青州的车马船只是早早就备好了的, 不好临时更改行程,秦筝心知怕是等不到楚承稷了, 便下令启程。

    从街口到码头, 一路上都有百姓尾随相送。

    大部分是凤郡百姓, 还有一些是闵州本地的百姓。

    秦筝坐在车中,沿路都能听见车外的百姓追着马车唤她。

    新征的娘子军跟在队伍后边, 努力挺直背脊,全都具有荣焉。

    到了渡口,白鹭扶着秦筝下马车,秦筝转身看着岸上的百姓, 向他们福身一礼, 此举让百姓们声浪更加鼎沸:“太子妃娘娘!”

    江边风大, 楼燕取了披风给秦筝披风, “娘娘, 已经误了时辰, 上船吧。”

    秦筝拢上披风, 正要往岸边和福船相连的跳板上走去,岸上却又响起一阵马蹄声。

    秦筝回头一瞧,只见几十骑人马从远处飞奔而来, 路边的百姓都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白鹭眯着眼打量片刻,看清来人后,惊喜道:“娘娘,是太子殿下!”

    秦筝微微一愣,心中却也有些欢喜,她本以为怕是赶不上见这一面了。

    一行人转瞬就到了码头,楚承稷勒紧座下汗血良驹的缰绳,战马高高扬起前蹄嘶鸣。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秦筝走来,一身戎甲未换,显然是直接从城门那边过来的,染着烟尘的玄色披风在身后被江风托起。

    秦筝落入一个坚硬的怀抱。

    寒江萧木,天光淡薄,凌凌水波里倒映着戎甲罗裙相拥的一对璧人。

    秦筝脸贴着他坚硬的胸甲,轻声问:“淮阳王被打退了?”

    “嗯。”

    随行的官员眼见延误的时间越来越久,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催促:“殿下,娘娘,该登船了。”

    楚承稷一向寡言,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拥抱,帮秦筝系披风的系带时,才说了一句:“常写信来。”

    这话让秦筝心口莫名一酸,突然就好舍不得眼前这个人。

    但她只能颔首说:“好。”

    楚承稷系好披风的系带,收回手时,指节浅浅擦过她面颊,缓声道:“登船吧。”

    秦筝由白鹭扶着登上福船,快上甲板时,忍不住回头看他,楚承稷还站在原地,寒江孤影,身姿茕茕。

    所有的不舍和离别感伤似乎全在这一刻涌上心间,秦筝隔着一波寒江冲他喊话:“年关前,你要回来,我在青州等你。”

    言罢就转身上了甲板,楚承稷在岸上只能看到她被江风吹得高高扬起的一截裙琚。

    他一直站在江边,等福船和随行的几艘战船在江面上看不见踪影了,才吩咐随行的人马:“回闵州城。”

    *

    淮阳王大军已是苟延残喘,每日都有几十几百的逃兵从他麾下逃走,淮阳王怒斩数百人,才把逃兵之风给刹住了。

    他那边和寻常军队作战,唯一的优势就是旁人惧他手中将士染有疫病,不敢与之近战。

    楚承稷回去,便命人动员前来投奔他们的那些逃兵,那些逃兵,有的是想活命,有的是想再回乡看一眼家中亲眷。

    楚承稷以丰厚的赏金做许,只要是愿意对抗淮阳王的逃兵,都能得一笔银子,若是在战场上斩杀敌军兵卒,则再得赏金。

    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少逃兵为了银子,再次选择上战场。

    普通将士不敢同淮阳王麾下的兵卒们硬拼,这些本就身染疫症的逃兵可不会。

    一时间淮阳王的残军被打得节节败退,楚承稷接连收复数城。

    再有前来投靠他们的逃兵,也不必再去闵州,楚承稷命人把这些城池也建成了收容处,一并救治周边百姓。

    青州的大夫们研制出的方子,目前只能延缓瘟疫恶化,真正能医好病症的方子,还得打下株洲后,从那名游医口中得知。

    ****

    青州下起薄雪的那日,董成攻打株洲,终于传来了捷报。

    秦筝回青州多日以来,面上总算有了几分喜色,以为身染疫病的百姓们有救了,董成回来复命,面上却有些凝重。

    他半跪在堂下,“末将有负殿下和娘娘厚望,虽打下了株洲,那名游医却叫陈国狗贼早早地带走了。”

    秦筝和宋鹤卿脸色皆是一变。

    宋鹤卿气得嘴边花白的胡须都在抖:“这场灾祸本就是大皇子毁坏鱼嘴堰水库酿成的,天下百姓何其无辜?那帮丧尽天良的反贼!是要看着江淮以南的百姓全都横死山野才安心?”

    “沈彦之不是陈国摄政王么,待老夫写檄文怒斥那不忠不义的贼子!”

    秦筝坐在首位上拢着眉心没做声。

    淮阳王已经不成气候,可以说元江以南,如今都是他们的地盘。

    现在唯一还牵制着他们的,就是瘟疫。

    一旦瘟疫的事解决了,楚承稷发兵北上,以他们如今的声望和兵力,莫说连钦侯不会同汴京联手,便是联手了,只怕也抵挡不住。

    从权术的角度来讲,沈彦之绝不会让那名游医落到他们手中。

    大义和怜悯心,在绝对的权利和身家性命跟前,秦筝不认为前者能占上风。

    她道:“让青州和坞城一直照顾病患的大夫们去株洲,问当地的百姓,那名游医开的什么药,便是问不出方子,能找到药渣,让大夫们辨认出所用药材也是好的。”

    被急火攻了心的宋鹤卿这才冷静下来,连声道:“太子妃娘娘所言极是,老臣这就下去安排。”

    秦筝点了头,又说:“再过几日,本宫想带董水利的官员们亲去鱼嘴堰看看,重修大坝的方案虽商议得有眉目了,不知鱼嘴堰大坝的损坏情况,终究也只是纸上谈兵。”

    宋鹤卿担心秦筝出什么意外,忙道:“勘测鱼嘴堰大坝一事,娘娘交给底下人去做便是,齐光赫祖上便擅水利,他从前在工部时,也负责督修过水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太子妃娘娘可启用此人。”

    秦筝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宋鹤卿说的这人是谁,楚承稷打下的地盘越多,她得帮忙处理的政务也跟着增多,每到一个地方,都得接触一批新的臣子,一些没什么亮眼政绩的,秦筝还真记不住名字。

    不过宋鹤卿都举荐了,想来是个堪用的,她道:“株洲之行,便算上此人吧。鱼嘴堰大坝,本宫还是得亲自去看看。”

    没能实地看过,秦筝不敢盲目肯定自己的重建方案。

    如果大坝修得不牢固,来年又是一场洪灾,这样的敬畏之心,作为一个工程师,秦筝从未忘却过。

    宋鹤卿见秦筝态度坚决,便打算采取迂回战术,等大夫前往株洲发现了那名游医的用药方子,那么瘟疫也就不足为惧了,届时让太子妃娘娘再前往株洲便是。

    秦筝见底下一众臣子都没什么要说的了,道:“今日议事姑且到这里吧。”

    官员们纷纷告退,只有宋鹤卿似还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一直没走。

    秦筝问:“宋大人似有话想对本宫说?”

    宋鹤卿道:“娘娘要启用齐光赫,还得颁一道赦免的手谕。”

    秦筝不解:“为何?”

    宋鹤卿见秦筝对此人当真是半点印象也没有了,还愣了一愣,随即汗颜道:“此人颇有些恃才傲物,先前背地里非议过娘娘您,叫殿下得知了,重罚后关入了狱中。”

    宋鹤卿这么一说,秦筝总算想起来了。

    宋鹤卿有些忐忑地观察秦筝的神色,怕她忆起齐光赫当初说的那些混账话,心中有芥蒂,不愿意启用此人。

    却见秦筝直接解下她的令牌递了过来:“言语之失并非大过,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宋大人且代我去狱中走一趟吧。”

    明明只是几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宋鹤卿心中却是无限感怀,以至于眼眶都有些泛红:“娘娘这等胸襟和眼界,若为男儿身……”

    话一出口意识到不妥,宋鹤卿又连连摇头,叹道:“哪还用男儿身,娘娘如今做的这些,世间男儿只怕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秦筝突然被宋鹤卿这样真情实感地一番夸,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谦虚道:“宋大人谬赞。”

    宋鹤卿却只是感慨万千地摇着头,眼神欣慰又有些伤感,似透过秦筝在看故友:“老臣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

    从秦筝那里离开后,宋鹤卿便拿着她的手谕去青州大牢提齐光赫。

    齐光赫被关在牢里大半年来,目中无人的傲气早被消磨了个干净。

    他对太子妃口出妄言叫太子听见了,仕途可不就此断了。

    太子不杀他,将他收押大牢,大抵也只是怕这起兵之际,不利于招揽贤才。

    齐光赫悔不当初,堂堂七尺男儿,竟在狱中哭过好几遭,狱卒们听说他是因诋毁太子妃被关进来的,对他也从没过好脸色。

    齐光赫本以为这辈子都是在大牢里蹉跎度过了,宋鹤卿却在此时带着释放他的手谕前来了。

    齐光赫感激涕零,跪在地上连连叩首:“多谢殿下再用之恩,下官一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宋鹤卿看着眼前蓬头垢面的人,眼底也有些复杂,他道:“太子殿下还在闵州,这道手谕,是太子妃娘娘下的。”

    齐光赫怔住。

    “太子妃娘娘心怀宽广,未记恨你先前的诋毁。娘娘一向唯贤是用,先前重用岑军师,也是娘娘有远见,若不是听从岑军师的谏言挖了泄洪河渠,青州百姓也得在此次洪灾中遭难。如今要重修鱼嘴堰,太子妃娘娘听闻你齐家在这方面颇有造诣,特命我前来接你出狱。”

    这话半真半假,有替秦筝收拢人心的意思在里面。

    齐光赫悔恨不已,面皮涨得通红,又是羞愧又是感激:“竟……竟是太子妃娘娘启用于我……”

    宋鹤卿走近一步,拍拍他肩膀:“出去后且打听打听太子妃娘娘做出的政绩吧,大楚能有这么一位太子妃,是大楚之幸。”

    齐光赫悔道:“当初是我口不择言,我无颜再见太子妃娘娘!”

    宋鹤卿道:“大楚经年战乱,民生疾苦,未免株洲百姓来年再受洪灾,赶着严冬修好鱼嘴堰大坝才是紧要的,你若心怀感激,便莫负娘娘众望,好生修建鱼嘴堰大坝。”

    齐光赫面上愧色愈重,连声应是。

    走出青州大牢时,宋鹤卿背着手看飘雪的灰蒙蒙天空,眼里带着他自己才懂的欣慰。

    大楚有这样贤明的两位主子,这天下,快定下来了。

    130. 亡国第一百三十天 【VIP】……

    汴京也开始下雪了, 和江淮的薄雪不同,这座古老的王都,像是一头迟暮的狮子, 整个被淹没在了肆虐的风雪之下。

    偌大的宫城,檐瓦和地面皆是一片茫茫雪白,只有宫墙还是朱红的颜色。

    李信病榻缠绵多日,朝政全由摄政王沈彦之把控。

    宰相高卓和文侯都已因宫变落马, 剩下的朝臣们, 哪个不避其锋芒。

    金銮殿多日未上过早朝,殿门落了锁, 里边薄灰都已落上一层。

    从前闲置的羲和殿成为了大臣们议政的地方。

    沈彦之一身猩红挑金线的亲王蟒袍, 懒散坐在羲和殿上的花梨木交椅上, 底下的朝臣们在争吵不休,他却只是半垂着眸子, 一下一下转动自己手上的白玉扳指,精致的眉眼里强压着一份不耐。

    真正坐到这个位置,才发现也不过如此。

    他想要的,依然遥不可及。

    一名老臣跟同僚争得面红耳赤, 回头发现沈彦之似乎根本没把他们议论的这些当回事, 心中怒气更甚, 拱手道:“摄政王, 瘟疫横行, 民生凋敝, 从前未能找到救治之法也就罢了, 如今已有一名游医摸索出了法子,何故要把游医扣押起来?”

    沈彦之扫了说话的老臣一眼,漫不经心的目光却似一把随手会要人命的锐刀, “扣押?贵妃娘娘有疾,本王听闻那神医医术了得,请他进宫为贵妃娘娘治病,如何就成扣押了?”

    他眼皮轻抬,嘴角笑意凉薄:“还是王大人觉得,贵妃娘娘的病不甚要紧,请不得那游医入宫医治?”

    老臣不敢接这话,道:“贵妃娘娘凤体自然要紧,但让那游医写出医治瘟疫的方子,让民间百姓按方子抓药治病也好……”

    沈彦之轻嗤了一声,说话的老臣声音不自觉小了下去。

    沈彦之问:“陈国治下,何处有疫病肆虐?”

    老臣脸上顿现怒意:“株洲十室九空,多少百姓因疫病横死街头?摄政王高坐这庙堂,就看不见天下百姓疾苦了?”

    “株洲如今是我陈国领土?”沈彦之轻飘飘一句话,堵住了老臣所有激愤言辞。

    最终老臣只讷讷道:“毕竟曾是陈国治下,这场灾祸又是大皇子酿成的,株洲百姓苦矣……”

    “王大人,”沈彦之笑容发冷:“我说,株洲如今不是陈国领土。从前西陵饥荒,也没见诸位慷慨陈词要送粮往西陵。”

    老臣气得胡子都在抖:“西陵之地如何同株洲相比!”

    他正想说株洲三百余年都是大楚王土,话到了嘴边,才惊觉这早已不是大楚王朝,而是祁县李家的朝廷。

    真正会管百姓死活的,只有前楚太子一党,毕竟那才是真正统领了这片河山三百余年的王朝。

    老臣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凉,喝道:“沈彦之,你和这无道李氏视万民于草芥,人在做,天在看,终有一日你们会遭报应的!”

    立马有禁军进殿,拖了老臣就往殿外走,老臣依然在破口大骂。

    沈彦之面上丝毫不见怒意,上挑的凤目里全是讥讽:“王大人,当初倒戈新朝的是你,如今看前楚太子势大,想为前楚太子说话的也是你,你真以为,变节之臣,回到前楚太子那边,还能得重用?”

    这话是敲山震虎,让和那老臣一样,念着大楚好的旧臣们自个儿在心中掂量,究竟是这一条道走到黑,还是屡次变节招人笑话。

    沈彦之扫过那些神色各异的大臣,眼中讥诮之意更重,吩咐两名禁军:“把人押进天牢。”

    两名禁军拖着老臣退出大殿,他懒散抬眸看了看天色,道:“若无事启奏,便退朝吧。”

    朝臣们向他一揖后,陆陆续续走出了羲和殿。

    沈彦之走的偏门,殿外风雪正大,活像是要把这座宫城整个淹没了去。

    他肩上搭着大氅,掩住了那过分清瘦的身形,抬眼看着漫天飞雪,嘴角勾起的弧度凉薄又脆弱:“江淮应当也下雪了。”

    陈钦跟在他身边久了,大抵也能摸清他一些脾性,比如这时候,他定是想痛痛快快看一场雪,不愿撑伞的。

    他抱着伞跟在他身后,听到他似自言自语的话,暗道这时候在江淮的,也只有前楚太子妃了。

    这样的话头,他一向不敢接。

    好在沈彦之只出神了片刻,便道:“去木犀宫。”

    木犀宫是沈婵住的地方。

    陈钦忙撑伞跟上。

    **

    自坞城沈婵身下见红,她就一直有滑胎之象,沈彦之遍寻名医,还是没能保住她腹中的胎儿。

    用去争储君之位的那名“皇子”,只是个农妇的儿子。

    沈婵小产后,身体大不如前,滋补的汤药就没断过,御医和御厨换了好几批,她身子骨依然没起色。

    得知沈彦之常给御医御厨们施压,她每每见了沈彦之,都说是自己身子不争气,让他不要迁怒于旁人。

    甚至为了让沈彦之宽心,还会逼着自己多吃几口饭菜,可一转头就吐得只剩胆汁。

    沈彦之知情后大怒,没责罚御膳房和太医院的人,只命人带走沈婵身边那个多嘴的宫女,让她看了十余名囚犯拔舌的场面,活生生给吓成了个哑巴。

    其他宫人胆寒不已,再不敢在沈婵跟前多嘴。

    沈婵从宫女们口中“听到”的一切,都是沈彦之准许了才能传到她耳中的。

    但她就像是一只垂危的鸟儿,不管怎么精细喂养,都再不见好起来,反而一天比一天虚弱。

    兴许哪一天,就了无生气。

    沈彦之命人抓那名游医进宫,说是为给沈婵治病,倒也不假。

    能救治万民的大夫,肯定也能治好他妹妹的。

    **

    沈彦之刚步入木犀宫,就听见里边传来的浅浅的笑声,是沈婵的。

    宫人要进去通报,被他拦下了。

    沈彦之在殿门外驻足细听,风雪肆虐,猩红的蟒袍外压着玄色的大氅,倒衬得他脸色比宫墙上的积雪还白上几分。

    上一次沈婵这般笑,似乎还是她及笄收到他雕的木簪子的时候。

    沈彦之问:“在殿内的是谁?”

    木犀宫的总管太监忐忑答道:“是……是那位游医。”

    他小心翼翼观察着沈彦之的脸色:“贵妃娘娘听那位游医讲行医途中遇到的趣事,时常被逗得发笑,这些日子胃口也好上了些许。”

    沈彦之面上喜怒不辨,“只有娘娘和那名游医在里面?”

    总管太监忙摇头:“好几个宫女小太监都在里面看着的。”

    一方面是为了方便伺候沈婵,另一方面则是防止游医在沈婵跟前乱说话。

    沈彦之点了头,掀开挡风的犀花布厚帘子步入殿内。

    沈婵半躺在贵妃榻上,身后垫着几个团花引枕头,她比起先前有孕时更瘦了些,几乎让人担心她撑不起那一身狐裘锦衣的重量,头上没梳什么发髻,脸上也是干干净净的,因为瘦,倒显得一双杏核儿似的眼愈发大了。

    叫不知她身份的人瞧见了,只怕还会以为是哪家体弱未出阁的姑娘。

    那名游医是个三十岁出头的独眼妇人,相貌平平,一身布衣浆洗得发白,坐在一旁的绣墩上,不拘谨也不谄媚,仿佛眼前听她说话的,是天潢贵胄还是贫民百姓,于她而言无甚区别。

    她身上有一股平和宁静的气质,沈婵很喜欢听她说话,像是自己也跟着走南闯北去见识过那些风土人情一般。

    见沈彦之进来,她脸上笑容也没收:“阿兄。”

    沈彦之揖身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这套规矩似乎又提醒了沈婵她如今是何身份,身处的是什么地方,她由宫女扶坐起来,面上的笑容已淡了下去:“阿兄不必多礼。”

    随即命人赐坐。

    沈彦之问:“近日可好些了?”

    沈婵脸上这才又浮现出笑意:“用了木神医的方子,这些日子不觉胸闷气短,人也精神了些。”

    沈彦之看向一旁的游医,意味不明说了句:“那就劳烦木神医在宫中多住些时日,替贵妃看诊。”

    游医神色微僵地点了头。

    *

    离开木犀宫时,沈彦之在宫檐下方站定,晚他几步出门的游医见他特意等在这里,只得上前道:“民妇见过摄政王。”

    沈彦之望着檐外柳絮一样一大片一大片往人间散落的飞雪出神:“你先前不是说,贵妃的病,无药可医么?”

    游医道:“确实如此。民妇用的药,和太医们用的药没什么不同,让贵妃娘娘一直好不起来的,是心病。”

    沈彦之没有回头,但伫立在风雪中的那个背影,有一瞬间孤独得让人心口发紧,他冷声道:“那十几个病患的性命还在本王手中,你若胆敢不尽心医治贵妃,本王便送你和那十几个病患一起去见阎王。”

    官兵带走游医时,未免药方落入旁人之手,本要杀了游医救治的那十几名疫病患者,是游医祈求官兵们把那几十名病患一起带上了。

    随即她救治疫病患者的地方,被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别说记录病患的发病症状和用药反应的手札,便是药材药渣都被大火给烧没了。

    游医神色平静又有些悲悯:“在民妇眼中,贵妃娘娘和那十几名株洲的疫病患者,都只是病人罢了,民妇是个医者,不会做任何对自己的病人不利的事情。”

    沈彦之望着大雪好一会儿没说话,许久之后才道:“贵妃娘娘喜欢听你讲那些游历见闻,往后常来陪贵妃娘娘说说话。”

    他抬脚准备走入大雪中时,身后又传来游医的声音:“民妇斗胆,恳请王爷准许民妇将救治疫病患者的法子交给其他大夫,民妇愿在宫里潜心医治贵妃娘娘,但这天下千千万万身染疫症的百姓,也需要人去医治。”

    “活腻了么?”风雪中只传来这道冷到砭骨的嗓音。

    沈彦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走,身上那件大氅明明厚重又臃肿,披在他身上却还是让人觉着他身子骨单薄。

    也不知走了多久,才扶着垂花门吐出一口鲜血来。

    洒在地上的血,比挨着垂花门开的那株寒梅还要红得刺目些。

    “主子!”陈钦见状忙扔了伞上前搀扶,沈彦之抬起瘦得青筋都凸起的手背随意擦去唇边的血迹,跟个没事人一样问:“江淮有派人前来吗?”

    他扣下了游医,楚营那边为了治瘟疫的法子,肯定会派人前来交涉的。

    陈钦摇头:“并未。”

    沈彦之唇角血迹没擦干净,衬得他面色苍白又妖冶,他笑着说:“再等等。”

    她会来问他要人的,那样他就能再见到她了。

    他想再好好地同她说几句话。

    ***

    青州。

    派去株洲考察的那批大夫,终究是无功而返。

    宋鹤卿同秦筝说起这事时,又把沈彦之骂了个狗血淋头:“那沈贼干的就没一件人事!不仅抓走了那名姓木的游医,被游医救治的那些病患也一并被带走了,还放火烧了医署,全成了一堆灰,哪还找得到煎药后的药渣!”

    秦筝一时间也没了头绪,伏案沉思没作声。

    秦简这数月来自请去周边郡县磨炼,已成长了许多,如今也能给宋鹤卿搭把手,帮着处理不少政务。

    一听宋鹤卿提起沈彦之,年少时的情谊有多深,在秦国公故去后,他对这个昔日好友的恨意就有多重,当即怒道:“我回去再写檄文痛斥沈彦之,我就不信天下儒生口诛笔伐,他还能无动于衷!”

    檄文声讨能不能见效不好说,但总归是个法子。

    秦筝点了头,又道:“派人去同陈军那边交涉一二,看他们提出的交换条件是什么。”

    实在不行,就只能硬攻。

    只是这一年征战太多,又有瘟疫肆虐,总需休养生息,否则就算打下汴京,这偌大一片王土,民不聊生,也只是个空壳,反给周边异族趁虚而入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