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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 亡国第一百零一天 【VIP】……

    醒来正是日薄西山之时, 夕阳的余晖透过门纱,将房内的一切都染成了橘红色。

    秦筝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外袍推开窗叶, 望向夕阳下的庭院,心底有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平和安宁。

    内室的珠帘晃动发出轻响,秦筝没有回头,身后的人轻轻拥住她, 下颚搁在了她颈窝, 声线里带着几分刚请起床的喑哑:“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秦筝身体重心后移,放任自己靠在了他身上, 望着天边火烧一样的云层道:“真美。”

    楚承稷看着她夕阳下柔美的侧脸线条, 轻轻“嗯”了一声。

    斜阳树影, 倦鸟归巢,夕阳将他们相拥的影子拉得很长。

    “饿不饿?”楚承稷俯首问。

    晚上有庆功宴, 少不得一群人上来敬酒,席间商谈的,也是公事居多,在这样的席面上, 反而吃不了多少东西, 去庆功宴前, 先吃点垫垫肚子比较好。

    秦筝也明白这一点, 想了想道:“让厨房送些清淡的吃食来吧。”

    她回内室梳妆更衣, 楚承稷出门吩咐下人去厨房传膳。

    踱步回内室, 秦筝已经换了一身庄重的百鸟衔枝曳地裙, 正在首饰匣子里挑选合适的发簪。

    楚承稷注意到他先前从皇陵带回来的那串菩提珠被她单独收纳在了一个木匣子里,这菩提珠交与她后,从未见她戴过。

    他拿起那串菩提珠, 看了看她纤细皓白的手腕:“祈福避祸用的,可以戴在身上。”

    秦筝却是摇头:“我非是信佛之人,既不信佛,又戴这菩提珠,不妥。”

    秦筝没有宗教信仰,但对那些宗教,还是本着基本的尊重心态。

    这菩提珠她收着,也只是觉着,毕竟是楚承稷前世用过的东西,留着当个念想也好。

    楚承稷听到她的解释,笑了笑,将菩提珠又放回了木匣子里:“阿筝慧颖,说得在理。”

    在两堰山时,他还想着给自己再磨一串菩提珠,后来拿回了这串菩提珠,却再没戴过。

    沾了七情,染过六欲,他心已在娑婆,好歹曾是佛门之人,再戴这菩提珠,多少存着几分不敬。

    秦筝簪好最后一根发钗,对着铜镜左后照了照,想起他们一开始达成的那笔“交易”,微微偏过头,望着楚承稷眼波流转:“殿下一会儿见了张大人,可要记得帮我讨工程款。”

    她涂着艳丽的口脂,再露出这样勾魂夺魄的笑来,楚承稷半垂下眸子,拇指用了些力道按在她唇角,将口脂揉得晕开,开口倒是些与风月无关的事:“修堤的折子拿与我看看。”

    秦筝一听,赶紧去书案旁捧了折子过来,楚承稷看得很细致,半晌不发一言。

    秦筝正疑心是不是这修堤的方案有问题时,就见楚承稷把她拟的那封折子搁在了桌前,修长清瘦的指尖在上边轻点了几下:“重拟,多陈以修堤之利,修堤的钱款暂且不提。”

    秦筝提笔重写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楚承稷让她这么写,是想先让大臣们都同意修堤一事,同意了,后边才好讨钱。

    拿着她原来那封折子去同大臣们商讨,大臣们看到修堤要花的那笔银子,只怕心底就不太乐意了。

    想通这一切,秦筝忍不住抬头去看楚承稷,他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手上捧了本兵书看着,等她重写折子。

    发现她偷瞄的目光后,淡淡一撩眼皮朝这边看了过来。

    秦筝觉得自己笑得有点狗腿:“怀舟处理这样的事情,挺有经验的?”

    楚承稷将手中的兵书翻了一页,“以前讨军款粮款,不比这容易。”

    那时候他手底下管钱粮的老臣,一听他又要征战,就拿辞官威胁。

    ***

    比起楚军的士气高涨,陈军这边铩羽而归,逃回去的将士把阴兵的谣言也带了回去。

    一时间,楚军有阴兵助阵的言论在民间传得沸沸扬扬。

    李氏夺了楚家江山,毁楚氏皇陵,惹得楚氏历代帝王震怒,武嘉帝亲自派出阴兵向李信讨回江山,这样的传言在茶楼酒肆更是被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股惶恐,不仅蔓延至了驻扎在元江对岸的陈军,就连远在汴京的陈军,心中都开始惶惶。

    百姓都说这是李信的二儿子挖了武帝陵的报应,李信费尽心思伪造各种神迹为自己造势,可以说全被这阴兵的谣言给弄得功亏一篑。

    李信震怒,得知是沈彦之是给大皇子出谋划策的,气得险些咬碎了一口牙。

    “他当朕不知他沈家的算盘?老二被安上了挖武帝陵的罪名,这满朝的前楚旧臣,哪个还敢拥护他?将来若是老二继承大统,这不是明摆着给连钦侯、淮阳王声讨的把柄?”

    “老大急功近利,沈彦之明着是要帮老大,实则是让他在和前朝余孽对阵时损兵折将,等老大也没了争储之力,他沈家好扶持沈嫔肚子里的东西上位!”

    “他沈彦之好计谋啊!让朕两个儿子内斗,他沈家渔翁得利,他既不知晓如何当一条好狗,朕便给他些教训!”

    太监奉上前的茶盏被李信一甩袖打烂个稀碎,他怒喝:“传禁军统领,命他亲去了结沈嫔腹中那个孽种!”

    闵州失守后,沈彦之官降三级,她胞妹也从贵妃降为了嫔。

    *

    沈婵自有孕以来,就一直努力隐瞒,借口回家探亲,可算是暂时离开了皇宫,沈家又以沈老夫人身体抱恙为由,称她留在家中侍奉沈老夫人尽孝。

    怎料却还是叫李信听到了风声。

    沈家人也算是看清了李信的嘴脸,知晓与其在李信跟前当一条狗,不如把全部赌注都放到沈婵肚子里的孩子身上,一直都在配合沈彦之保全沈婵。

    不管沈婵最终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最后昭告天下的,必须是她生了一位小皇子。

    沈家在沈婵归家后,就清理出一处别院,让不少贫苦人家有孕在身的妇人都去别院里养胎,别院里不仅有下人照料,那些妇人生下婴孩后,还能拿银子。

    沈家出此下策,就是以防沈婵生的是位公主,那么就从这些农妇生下的男婴里挑选一名冒充皇子。

    禁军统领带兵围了沈府时,沈婵正在后院的佛堂里念经。

    佛堂门窗紧闭,供奉着的白玉观音悲悯地看着人间,供台前插着的三炷香徐徐燃着,烟雾袅袅。

    沈婵着一身素色的宽大袍子,头上除了一根木簪,再无别的发饰。

    她很瘦,面上带着久病的苍白,身姿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神情却很平和,铺了一地的是她这些日子抄的佛经,字迹娟秀工整,一笔一划都极尽虔诚。

    “菩萨,信女生下这个孩子后,自甘入阿鼻地狱,只求菩萨能佑我兄长此生长乐无忧。秦乡关五万将士,他是为了我才叛的,这五万杀孽,是信女的孽,与我兄长无关……”

    她知道兄长的噩梦是什么,秦乡关一役后,兄长在陈营见到她,脸上全是血,她吓坏了,以为是兄长受了伤,扑过去要检查他的伤势,兄长却只是用前所未有的灰败神色望着她,说:“婵儿,走到这一步,阿兄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那时还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那一晚,沈彦之一夜未眠,她从未见他那般痛苦过。

    那满脸的血迹他不曾清洗过,泪水漫过脸颊时,仿佛是涌出的血泪一般。

    第二日,秦乡关五万楚军被坑杀的消息传回来,她才知晓兄长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五万冤魂,都成了兄长的债,但这一切,不过是她们的好父亲为了给他的小儿子铺路而已,兄长臭名昭著,他们的好父亲则向李信投诚成功。

    等时局稳定后,再夺了兄长的世子之位,传给他的冰清玉洁的小儿子,多好的计谋。

    知道一切真相后的沈婵想过自绝,是兄长乞求她:“婵儿,好好活着,阿兄在这世间,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她迄今忘不了兄长那锥心的目光,是啊,母亲去了,她们兄妹便是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在荣王伙同继母将她嫁给李信时,她便已没有了父亲。

    沈婵知道死亡是解脱,但是为了兄长,她得活着。

    秦乡关那五万冤魂,总得有人同兄长一起分担着,兄长才不会一人痛苦,她若不在了,这世间会为了秦乡关那五万冤魂痛苦的,便只有兄长一人了。

    兄长是为她背弃的同袍,她死了,兄长所做的那一切,都再无意义。

    她如今为了兄长而活,兄长又何尝不是为了她和秦姐姐而活着的?

    但秦国公一死,兄长和秦姐姐之间……也再无可能了。

    兄长走的是一条绝路,她必须撑着,让兄长在这条绝路上也能走下去。

    这世间若真有神佛,她只求神佛垂怜,能度度她兄长……

    婢子推开佛堂的门,风吹得一地的佛经翩飞。

    “娘娘,宫里来人了。”

    沈婵跪在蒲团上,宽大的衣袍遮住了她隆起的小腹,她苍白的脸上浮起几许悲意:“菩萨,求您帮我保住这个孩子。”

    她生来就已足够富贵,她不求九重宫阙里的富贵,保住这个孩子,只是她知晓,兄长需要这个孩子。

    有了这个孩子,他们就能扳回一局。

    沈家如今声名狼藉,只有拥立这个孩子上位,才能挟天子以令诸侯。

    香案前烟云缭绕,愈显得那尊观音像神情悲悯。

    后院的门被人破开,禁军统领带着一众铁甲卫兵大步闯进佛堂:“末将参见沈嫔娘娘。”

    沈婵跪在蒲团上没有起身,闭目似在祈祷什么,对佛堂外的声音充耳不闻。

    禁军统领喝道:“沈嫔娘娘,陛下有旨……”

    “素环,佛堂清净之地不可喧哗,把人请出去。”沈婵身姿孱弱,却自有一股从容。

    禁军统领看着那道背对自己的单薄背影,拔高了声调:“沈嫔娘娘是要抗旨?”

    “将军且退出佛堂稍等片刻,本宫礼完佛,再接这道旨。”沈婵声线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这番话却说得异常强势。

    沈家的府兵也在此时赶了过来,围在佛堂外,跟禁军对峙。

    禁军统领想起李信的旨意,心中冷笑,回头再给这沈家女扣一个藐视皇权的帽子不迟,他转身朝外走去:“末将便等娘娘礼完佛接旨。”

    一盏茶的功夫都过去了,沈婵还没从佛堂出来,禁军统领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儿,带着人强势破门,搜遍了佛堂,却都没发现沈婵的影子。

    禁军统领一时间心头大震,怒喝:“搜!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沈嫔给我找出来!”

    沈嫔有孕,皇家那边却无太医诊脉的记录,若在此时说沈婵是在沈家与人私通,珠胎暗结,那沈氏一族都得被抄斩!

    偏偏沈嫔跑了!

    102. 亡国第一百零二天 【VIP】……

    天阴阴的, 似要下雨了。

    沈彦之在大皇子帐外侯了有一会儿了,斥骂声和茶盏器具摔毁的声音不断从帐内传出,尖锐刺耳。

    “废物!全都是一群废物!”

    大皇子一脚踹在那名逃回来的小将胸口, 直踹得小将跪不住,往后跌去。

    小将顾不得心口的钝痛,爬起来继续跪地求饶。

    案上能摔的东西全都摔毁了,大皇子心底那股气却还是没出完, 他指着小将怒骂:“滚去领罚, 再叫沈彦之滚进来!”

    小将跌跌撞撞走出大帐,根本不用他传话, 沈彦之就在帐外, 将大皇子那句话听得清清楚楚。

    小将从他身前走过时, 微微停顿了一下,沈彦之见小将捂着胸口, 嘴角也有血迹,倒是拍了拍小将肩:“先去军医那儿看看。”

    被大皇子拳打脚踢都没吭声的小将,却因这句话红了眼眶,对着沈彦之一抱拳后才离去。

    沈彦之看着小将远去的背影, 嘴角扬起一个似嘲非嘲的弧度。

    身居高位者收揽人心, 有时候就是一句话的事。

    沈彦之神情自始至终却都平静, 他步入帐内后, 依礼拜见大皇子。

    大皇子见了他脸色更加阴沉, 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 眼神似淬了毒的刀子:“你给本王出的好主意!”

    “殿下息怒, 胜败乃兵家常事,前朝余孽伪造一出‘阴兵’乱我军心,当务之急, 还是弄清逃回来的将士们口中的‘阴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才能避免下次前朝余孽故技重施。”

    沈彦之说得不急不缓,他官降三级,再穿不得那身绯红的官袍,一袭藏青色的袍子裹出他单薄的身躯,却依旧不减身上那股清逸,像是与旁人隔了一重云端。

    此番大皇子手中兵马折损过半,他手里却还有当初剿匪的那两万兵马,大皇子便是再怒,也不可能真罚他,毕竟这时候同他彻底撕破脸,大皇子讨不着什么好。

    但他愈是淡然,大皇子心中就愈发窝火,喝道:“这一战本王折损兵马三万有余,父皇的责令数日后就会抵达,届时这剿灭前朝余孽的大军军权还在不在我之手都不好说!”

    沈彦之倒是还有雅致为自己斟一杯茶:“陛下膝下成年的皇子,只有您与二殿下,二殿下不通武艺,如今又被罚闭门思过,满朝文武,除了您,无人可担此大任。”

    倒戈李信的,不说趋炎附势,多少也是庸碌无为之辈,朝中若还有几个罗家那样的良将,当初大楚王都也不至于被攻陷,哪轮得到李信这泥腿子坐上皇位。

    说到底,还是无人可用。

    连钦侯、淮阳王这样手握重兵的王侯,都冷眼旁观这一场王朝的倾覆,大楚的确是到了改朝换代的时候了。

    只是前楚太子这个异端,重新挑起了变数。

    李信原本北惧连钦侯,南畏淮阳王,如今有了前朝余孽这股势力挡在江淮,阻隔了淮阳王,倒是让李信暂时不用腹背受敌。

    连钦侯手中的十万铁骑能和以悍野出名的北戎人拼杀,李信从坐上皇位那天起,就在谋连钦侯手中的那十万铁骑,这一点沈彦之比谁都清楚。

    老狼死了,小狼才能被训成一条狗。

    李信要取北庭,连钦侯必须死。

    北戎攻下河西走廊,李信封秦家幺女为和亲公主前往北戎和亲时,沈彦之就已经嗅到李信和北庭的战意,却不知何故一直拖延。

    但从他们丢了孟郡粮仓,朝廷从太原调粮艰难来看,太原的粮草只怕不止供给了他们这边,李信和北庭的战事想来也不远了。

    所以纵使李信再恼大皇子,也不会撤大皇子的职,他还需要大皇子在这边拖住前朝太子的势力。

    沈彦之的奉承,让大皇子心底那股火稍微降了些,只要军权不会落到二皇子手中,便是挨李信一顿责骂,倒也没什么。

    他在帐内来回踱步:“韩修被前朝余孽活捉了去,前朝余孽那边来信,要本王以坞城换韩修,若不是他乃王妃生父,光是此战大败,他以死谢罪都死不足惜!”

    沈彦之对此不置一词。

    韩修有大皇子岳丈的这层身份在,大皇子若不拿坞城去赎人,日后抬不起头的是他自己。

    大皇子自说自话,原本还恼怒不已,却似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喜不自禁,见沈彦之还在帐内,忙收敛了神色道:“沈世子先下去吧!”

    沈彦之察觉到了大皇子的神色变化,面色如常作揖退下。

    走出大帐前,递了大帐前的守卫一个眼神,守卫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沈彦之前脚一走,大皇子后脚就命人传了自己的心腹谋臣前来,他写了一封休书递那名谋臣:“你即刻命人送信回王府!告知韩氏,她父亲好大喜功,非要追敌,中了敌方的圈套,折损我大陈三万将士,其罪可诛!本王已休了她,让她回韩家去!”

    谋臣瞬间明白了大皇子所想,首战大败,李信必定会降罪,大皇子这是要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韩修身上。

    韩修乃大皇子岳丈,如今楚军要他们拿坞城去换人,大皇子不得不救,可若没了这层姻亲关系,韩修便是死在楚营,都是死有余辜。

    此计于大皇子而言是百利无一害,既能对李信有个交代,又能不再受楚军胁迫。

    谋臣却还是有几分疑虑:“王爷……王妃好歹为您育了一子一女……”

    大皇子眼神下一子变得可怖起来,死死盯着谋臣,像是要吃人:“她替本王育了一子一女,本王就要为她韩家赔上所有?”

    半点没意识到,他如今这副模样,和李信当初为了娶员外家的女儿,逼死他母亲没有丝毫不同。

    谋臣忙道不敢,再不敢多说一词。

    大皇子这才缓缓走回主位坐下,阴鹜道:“还不快去送信!”

    谋臣连忙退下。

    帐内空无一人,大皇子却魔怔了一般自言自语道:“父皇当年就是这样做的,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父皇能坐上皇位,本王也可以!”

    想到李信是怎么套牢沈彦之这条疯狗的,他一下一下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来:“来人,送聘礼去安家!”

    安元青还在楚营,要想这颗棋子永远为自己所用,他不可能一直扣押安家人,但收了安家女,一切就都迎刃而解。

    就像他父皇迄今还拿着沈嫔的命逼沈彦之就范一样。

    ***

    消息送到沈彦之耳中时,他正在喝一碗苦得嗓子眼儿发哑的药。

    得知大皇子的计划,他只是嘲弄扯了扯唇角。

    李家这父子,可算是把薄情寡义这一套玩明白了。

    “随他去吧。”沈彦之眉眼低垂,嗓音平静得过分,面不改色喝下了那碗旁人闻着药味都连连皱眉的褐色药汁。

    药喝得多了,慢慢就习惯苦了。

    同样的,肮脏见得多了,心肠也就硬了。

    比起当年把他拖进地狱的那场局,这又算得了什么。

    入夜后下了一场暴雨,冲去了连日的暑气。

    沈彦之在这样的阴雨天却不太好受,穿透了陈青的身体、仍伤到他肺叶的那支箭,留在他身上的伤口痛得他辗转难眠,一如那箭的主人在他心上剜出的那些鲜血淋漓的口子。

    为了在老皇帝跟前苟活,就夺娶他未婚妻;他的阿筝失忆了,那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趁虚而入!

    恨意似一把啐了剧.毒的野火,烧得他五脏六腑生疼。

    这副清隽俊雅的皮囊下,早已只剩一个游走于人间的恶鬼。

    他和前楚太子之间,早晚有一场较量。

    ***

    大皇子要纳贵妾了,安元青还在楚营,未免他身份太早暴露,纳他长女为妾一事,只有大皇子身边几个亲信知晓。

    被扣押在陈营的安家人以泪洗面,到了纳妾这天,一顶小轿就把人抬进了王府,莫说亲朋宾客寥寥无几,就是嫁妆都只有几身寻常衣物。

    小门小户嫁女,都没有仓促寒酸成这般的。

    大皇子没放出风声来,但沈彦之作为“亲信”之一,还是得去捧个场。

    他在席间只喝了两杯薄酒便以身子不适、不胜酒力告退。

    陈钦看出沈彦之回来时整个人很阴沉,却不敢多问,只专心赶马车。

    沈彦之按着一阵阵抽疼的额角,疲惫闭上了眼。

    大皇子在恶心人这块,跟他老子也是学了个十成十。

    故意在席间提起李信当年纳沈婵为贵妾的情形,是为了给谁难堪不言而喻。

    沈婵当初被荣王和继母偷偷送与李信为妾,为避人耳目,连一台像样的花轿都没有,比今日安家女的境遇还不如。

    沈彦之清瘦的五指死死握成拳,他李家给的,他终究会十倍百倍奉还!

    马车平稳地向前行驶着,陈钦却猛拉缰绳,长“吁”一声,喝问:“拦路者何人?”

    马车里紧闭双目的沈彦之随着这声喝问掀开了眼皮。

    车外有女子啜泣着哀求:“大人,您行行好,救救小女子吧!”

    能知晓他们的行踪,还准确拦下他们的马车,这女子显然来路不一般。

    陈钦不敢擅做决定,等车厢里的沈彦之发话。

    沈彦之嘲讽勾了勾唇,缓慢出声:“让她上车。”

    安若妍局促上了马车,拎着包袱坐在马车一角,不敢看车中的男子。

    沈彦之笑意温和又危险:“安小姐此刻不该在王府么?”

    安若妍白着脸道:“上花轿的是……是我贴身丫鬟。”

    沈彦之继续温温和和询问,眼底却全是冷光:“何人让安小姐拦我马车的?”

    103. 亡国第一百零三天 【VIP】……

    安若妍神色一慌, 连忙否认:“无人指使我……”

    沈彦之脸上还挂着那温和的笑,却只叫人觉着像是透过冰面照下来的冬阳,没有丝毫暖意, 他整个人往后一靠,按了按额角,显而易见的耐心告罄:“沈某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安若妍就这么禁了声,片刻后才嗫嚅道:“家母的确有一笔交易想同沈世子做。”

    说到此处, 她才抬起头正视沈彦之:“沈世子若保我安家人无安然无虞, 那么我安家人也可保沈嫔娘娘无虞。”

    沈彦之眼底瞬间闪过阴霾,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安姑娘可真会说笑。”

    下一秒, 他面上的泰然却装不下去了, 安若妍将一根裹在帕子里的木簪交与沈彦之, “这是沈嫔娘娘交与我安家人的信物,沈世子大可查验。”

    哪还用得着查验, 沈彦之一眼就能看出那是沈婵的发簪。

    沈婵及笄那年,他亲手雕了一根檀木簪子赠与她做及笄礼,簪子在安家人手上,说明沈婵也在他们手上。

    沈婵会逃出京城, 显然是京城沈家那边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瞬间, 沈彦之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安若妍见状, 似确定了自己手中的筹码, 这才露出她上马车后的第一个笑容来, 乖巧, 又藏了几分乖戾在里边, 同之前唯唯诺诺的模样判若两人:“沈世子放心,只要你暗中助我安家人离开坞城,沈嫔……呃……”

    后面的话她没来得及说完, 就被扼住了咽喉。

    沈彦之很瘦,手劲儿却大得惊人,他眼底恨意狰狞,似乎只要安若妍敢说一句假话,就会被拧断脖子:“我妹妹现在何处?”

    安若妍也没料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神仙公子狠佞起来竟是这般模样,眼底闪过几许慌乱,面上倒是依旧含笑,吃力道:“沈嫔娘娘现在……很安全……我舅舅经商,路上遇到一怀胎六甲的女子叫官兵追杀,于心不忍救下了那女子,这才得知是沈嫔娘娘……”

    听到是安家人救了沈婵,沈彦之却仍没有收手的意思。

    安若妍眼神变了好几遭,最后仍是笑面如靥看着沈彦之道:“世子力气好大,弄疼人家了……”

    沈彦之终于收回了手,他收敛了自己身上所有的暴戾,又变回了一开始安若妍见到的那个清雅公子,半点不提安若妍那句有失身份的话,只道:“说起来,沈家曾经祖上和陈家也有过交情,沈某当改日亲去拜访安夫人才对。”

    安元青作为五虎将之一,手握重兵,当年也成了各世家拉拢的对象,他发妻出身黎郡陈家。

    这么些年安、陈两家一直不声不响,直到此时,沈彦之倒是又瞧见了陈家的手段。

    在安若妍说出是经商的陈家舅舅误打误撞救下沈婵后,他依旧没放下杀心,怕的就是安、陈两家已经知晓当初提议以安家人为质,让安元青去楚营假意献降的是自己。

    细思后觉出不对,其一是安家若不想嫁女儿,大可早些拿着沈婵的簪子前来找自己,自己为了胞妹的安全,肯定会阻止大皇子这场强行纳妾的荒唐之举。

    但安家等到这婚这日才来拦自己的马车,沈彦之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安夫人也是今日才得知了沈婵被陈家人救下的消息,根本来不及部署。

    其二,安、陈两家若知晓安家如今的困境本就是拜他所赐,那夫人绝不会让安若妍亲自来拦马车给他送信物,不然就是白送一个人质给他,他完全可以绑了安若妍去向安夫人讨要沈婵。

    安若妍方才还专程提了一句沈婵有孕的事,沈彦之稍作思量,便明白了安夫人的用意。

    陈家和安家如今都知晓沈婵有孕,李信上位后本性毕露,大皇子更是把安家人逼迫至此,安、陈两家猜到了沈家的谋划,也想上这条船。

    可以说是无心插柳,当初向大皇子献计以安家人为质的计谋,变相地离间了安家和朝廷那边,成功给自己阵营拉拢了两大家族,沈彦之自是乐见其成。

    安若妍一听这事成了,低敛眉眼道:“大皇子那边若是东窗事发,还望沈世子周旋一二。”

    “好说,安姑娘且回府静候佳音。”

    沈彦之话音刚落,马车就停下了,安若妍心中一紧,掀开车帘见外边正是安府的临时住宅,不管伪装得多好,眼中到底还是露了几分怯意:“我安家上下,性命全都交付在沈世子手上了。”

    沈彦之凤目半抬:“我不会让我胞妹有半分闪失。”

    安家平安无事,沈婵在安夫人娘家人那里才能安稳。

    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后,安若妍这才安心下了马车。

    陈钦掉头往回赶车,沈彦之在车中一下一下转动着手上的白玉扳指,夜风撩起车帘,映出他眼底的一片冷辉:“通知天字号的人,今夜就在王府动手。”

    他蛰伏已久,在各处都安排了自己的眼线。

    原本安排在李信身边的暗钉,自上次栽赃二皇子一事后,被李信察觉,李信把身边的内侍全换了一批,这次京城沈家遭遇变故,他才半点风声未曾听到。

    陈钦有几分犹豫:“世子爷,再过几日,朝廷派来责问大皇子的人就到了。”

    沈彦之冷笑:“我只是软禁大皇子而已,又不是杀了他,且留着这废物,经他之手向李信要兵要粮。”

    陈钦应是。

    沈彦之又道:“查,京城那边究竟出了什么事。”

    怕有万一,沈婵被接回沈家时,沈彦之就命自己的人秘密在佛堂底下挖了一条逃生的暗道,除了他的亲信和沈婵,连他生父荣王都不知晓。

    沈婵八成就是从那条暗道逃出去的。

    李信终究还是忍不住对他妹妹动手了么?沈彦之五指攥拳握得咯咯作响,有了安、陈这两大家族加入,他的复仇只会更快!

    **

    大皇子在席上喝了个烂醉,摇摇晃晃走回新房,见新娘子哭花了脸,心中烦闷至极,扯着新娘子的头发就把人要把往喜床上带,忽听新娘子哭喊自己不是安家女,只是安家女的丫鬟。

    大皇子怒不可遏,拔剑走出新房大喊备马,想去找安家算账。

    府上却无一人听命于他,甚至还有府兵直接夺了他兵器架着他往屋里带,将他绑在了椅子上,大皇子大声唤自己府上的侍卫统领,一直没人应声,绑他的又是几个生面孔。

    他总算是反应过来,自己府上的府兵早已叫人给换了!

    大皇子破口大骂,不多时,同在他府上吃喜酒的几个亲信也被人五花大绑扔进房来。

    沈彦之一袭藏青色长袍出现在房门口,嘴角依旧挂着那丝谦和温雅的笑,不过眼神里较之从前多了一股疯劲儿:“沈某祝王爷新婚大喜。”

    大皇子怒喝:“姓沈的,你好大的狗胆!”

    沈彦之凤目里淬着冰冷的笑意:“王爷这张嘴,说出的话没一句中听,不如割舌?”

    大皇子瞪圆了双目:“你敢!”

    沈彦之好看的唇角挑起:“那王爷便亲眼看着,沈某究竟敢不敢。”

    两个孔武有力的将士钳制住大皇子,拽出了他的舌头,沈彦之用匕首在他脸上轻轻拍了拍:“我沈彦之纵是千般该死万般该死,也轮不到你李家人来讥嘲我妹妹。”

    房中传出一声惨叫,沈彦之走出房门时,衣襟上多了一片溅上去的血珠子,衬着他雪色的面容,妖冶异常。

    ***

    青州。

    陈军自从被“阴兵”击溃后,接连半月都再无动作。

    楚承稷调整了沿江的布防,一边盯着陈军那边的动静,一边开始着手他们的第一次大型进攻。

    上一仗他们收获颇丰,不仅缴获兵器上万,还劫了陈军的官舰十余艘,凭着这些官舰,他们已能和陈军打一场正面水战。

    但先前陈军夜袭时,楚承稷就看出了对方的漏洞,他们的水师,和陆地作战的兵卒无甚区别,有的甚至连凫水都不会,官舰被炮火轰到时,船上的兵卒一片惶恐,哪还顾得上有组织有纪律地反攻。

    而且一同推进的只有大型官舰,福船目标过于庞大,很容易叫岸上的投石车、火药弹砸中。

    陈军这支临时水师的漏洞,也是他们存在的问题。

    若要主动发动进攻,至少官舰上的将士得经受过专门训练,两军对阵时进退得有谋略,而不是抓壮丁一样,一股脑把将士全塞大船上去。

    否则陈军用炮火压制他们,阻止他们的船靠岸时,他们也只能当活靶子。

    好在青州临江,从军的将士不少都是会凫水的,楚承稷命人把这部分将士挑出来,单独组成一支水师,对他们进行了系统化的训练。

    又召集工匠,造了几十支网梭船、鹰船等小型战舰,这样的战舰载人数虽少,却异常灵活。

    网梭船以速度见长,船身又小,有个小缝就能挤过去,可以最大限度躲避弓.弩炮弹,掩护福船;鹰船则压根不需要调转船头,进退皆宜,都是轻便型战舰。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陆则却在此时送来了一则郢州陆家那边秘密传来的消息:淮阳王世子北上了,似要亲自与盘踞在江淮对岸的陈军谈判,达成什么协议。

    淮阳王和李信谈判,商讨的无非是李信那边怎么让利,淮阳王才会一起出兵对付楚承稷。

    这个消息让刚打了一场胜仗的青州瞬间又紧绷起来,徐州毗邻淮阳王的地盘,连日的戒备都森严了许多。

    楚承稷在当日就写信寄往北庭去了。

    秦筝还以为他是想让连钦侯那边出兵拖住李信,好让他们得以分出精力对付淮阳王,拢起眉心:“不知连钦侯会不会出兵。”

    楚承稷却道:“李信是要取北庭,他没法置身事外。”

    秦筝面露诧异,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楚承稷指着舆图道:“以李信手中的兵马,只对付咱们,还没到要求助于淮阳王的地步。显然是吃了先前那场败仗后,大皇子又找李信那边要兵,李信手中剩下的人马得用于攻打北庭,拨不出军队给大皇子,又怕大皇子守不住,才主动寻了淮阳王,让淮阳王出兵。”

    他那封信早到一日,连钦侯那边就能早做一日的准备。

    江淮两岸都快尽归于他手了,李信却仍没放弃攻打北庭,这绝对是谋划已久。

    连钦侯手中的十万铁蹄,能阻挡关外蛮夷,若是南下,亦势如破竹。

    明知要面对是这样一支铁蹄,李信还敢向连钦侯开战,很难不叫人觉着其中有什么阴谋,联想到先前河西四郡的失守,愈觉蹊跷。

    104. 亡国第一百零四天 【VIP】……

    青州树梢开始泛黄之时, 淮南王发兵北上,攻打徐州。

    与此同时,休整了月余的陈军又开始在江淮一带活跃, 几番扰骚青州的沿江布防,却不从正面攻打,让楚军心中那根弦一直绷着。

    陈军和淮阳王大军前后夹击,楚军上下人心不浮躁是不可能的。

    楚承稷很快调整了战略布局, 让徐、扈两州互为犄角, 牵制攻打徐州的淮南王大军。

    郢州陆家此番冒着极大的风险让陆则送来了消息,让他们能提前着手准备, 郢州陆家大房这边的态度是拿出来了的。

    陆则卸下了打捞河道泥沙的差事, 被派往扈州为军师, 配合徐州打这场守城战。

    剩下的青州和孟郡,楚承稷亲自守青州, 林尧前往孟郡看守粮仓待命。

    孟郡作为粮仓,必须单拎出来,不能和青州互呈掎角之势,谋臣们都提议以青州和安元青所在的云州为犄角, 牵制陈军。

    楚承稷却并未表态, 绕过这个话题, 让谋臣们举荐运粮官。

    孟郡本身是粮仓, 青州两堰山也存了不少粮食, 徐州和扈州却得靠着孟郡供粮。

    粮草督运这些, 看似小事, 实则关系重大。

    先前若不是楚承稷拿下了孟郡,断了陈军的粮道,陈军对他们发动攻势只会更快。

    宋鹤卿首先站出来举荐杨毅:“老臣认为杨将军可担此重任, 先前殿下截获孟郡运送给陈军的粮草,便是杨将军带人去把那批粮草运回青州的,杨将军有督送粮草的经验,比其他将军更合适些。”

    杨毅在军营里算有资历的,先前运粮,帮着秦筝布局“阴兵”,又干过两件漂亮差事,其他人都无异议。

    杨毅本身也在楚承稷考虑范围之内,他点了头,看向杨毅:“扈州的粮草押运一事,便交与杨将军了。”

    杨毅当即铿锵半跪谢恩。

    徐州的运粮官,底下人举荐了好几个,楚承稷却都不太满意。

    比起扈州,徐州之地更为重要,与粮道交错的道路也更多,很容易叫人伏击,必须得由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来运粮。

    若非是不放心孟郡,楚承稷都想让林尧去当徐州的运粮官,林尧绿林出生,旁的不说,本就是干的劫道行当,对周围路况的敏锐度极高,人也机灵,遇到个什么事,鬼点子多。

    徐州的运粮官迟迟没定下,晚间秦筝同楚承稷说起此事时,便问:“我听说阿昭和董小将军都自荐愿前去运粮,阿昭在军中资历尚浅,这差事交与她怕底下将士不服,我能理解。但董小将军文武双全,徐州从前又是他父亲守着的,他对徐州总比其他人熟悉些,你为何也回绝了董小将军?”

    楚承稷看着铺在案上的舆图,烛火将他高挺的鼻梁投下一片好看的阴影,五官的轮廓更显深邃,“军中擅水战的将领少,董成曾在鸿海水师从军,先前陈军夜袭,我便探过他底,是棵好苗子,组建起来的这支水军,后边得交与他打理。”

    他拉起来的那支水军,如今已初具雏形,陈军想采用他一开始攻下青州城的法子,反过来对付他们,屡屡派兵叨扰沿江防线,殊不知楚承稷直接用突袭的陈军来训练网梭船、鹰船在江上的作战方案,有了陪练,水军将士们的训练陈国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董成的去处也敲定了,这徐州运粮官的人选委实麻烦了起来。

    秦筝帮着楚承稷把底下谋臣们举荐的册子看了个遍,仍没有特别中意的。

    楚承稷见她眉心也跟着锁了起来,倒是宽慰了几句:“实在没有人选,我把林尧调回来就是了。”

    秦筝点点头,翻开日常琐碎政务的一张折子,是关于如何处置韩修的,她颇有几分感慨地道:“大皇子那边做得也够绝,直接休了韩家女儿,用韩修找他换坞城是不可能了。”

    楚承稷听到“韩修”二字,落在舆图上的视线倒是一顿,“韩修……”

    秦筝把折子递过去:“你瞧瞧,怎么处置。”

    楚承稷瞥了那折子一眼,道:“徐州的运粮使,有人选了。”

    秦筝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你想启用韩修?”

    楚承稷指尖在那折子上轻点着,半垂下的长睫挡住了烛火的光,一双眸子漆黑如墨:“让人把韩修家眷都接过来。”

    他都说得这般明显了,秦筝也瞬间心领神会。

    大皇子眼见韩修兵败,翻脸不认人休了韩家女,将兵败之责全推给韩修,她们若在此时帮韩家一把,韩修倒戈就是必然的事。

    游说墙头草,派蔡翰池那样惯会见风使舵的去有效。

    游说韩修这样的臣子,却得宋鹤卿这等老臣去,才能把一些话说透。

    *

    韩修早料到兵败后难得善终,在狱中被关押月余,楚军没给他什么难堪,倒是大皇子那边传来的休妻一事,让韩修痛心疾首,一连数日食不下咽。

    当初眼见大楚气数已尽,大皇子又抛出橄榄枝,他才把女儿嫁了过去,本以为是谋一个更好的前程,哪料到竟是把女儿嫁给了豺狼。

    韩修悔不当初,甚至觉着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报应。

    若不是还心系着家中老小,他都想一头碰死在狱中。

    在此时提出归顺大楚是唯一的出路,但韩修光是想想,自己都觉面上躁得慌,他此举和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又有何区别?

    就在这样的天人交战中,大牢的门总算是打开了一次。

    韩修见前来的是宋鹤卿,心知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本是要主动表忠,在宋鹤卿说出楚承稷有用他之意,又让人把他家眷都接来青州后,韩修堂堂七尺男儿,竟是怆然涕下。

    “我韩修……对不住殿下,对不住大楚。”

    他在大牢内长跪不起。

    宋鹤卿叹息一声:“殿下有惜才之心,韩将军此时回头,不晚。”

    韩修红着眼道:“从此我韩修这条命就是殿下的,刀山火海,肝脑涂地,韩修在所不辞!”

    韩修的归顺,不仅解决了徐州运粮官空缺一事,还打压了一波陈军的士气。

    南边的局势一切都在掌控之中,让秦筝和楚承稷意外的,却是北边的战事。

    往年北戎都是入冬后才开始攻打大楚边境,但今年才入秋,北戎就已发动了攻势。

    北戎先前拿下了河西走廊,此番从河西走廊、羌柳关同时夹击北庭,纵使连钦侯手中的十万铁骑以骁勇著称,却也难以招架。

    李信便是在此时发兵北上,打的旗号是帮连钦侯一同抵御外敌。

    民间先前对李信全是骂声,毕竟都谣传他二子挖了武帝陵墓。

    但现在,民间对李信的言论,却全是往好了说。

    什么先前河西四郡失守,连钦侯不发兵相助,以至于四城尽归异族。如今北庭有难,李信二话不说发兵,胸怀宽广,乃一代明主。

    甚至已经有一批文人开始声讨楚承稷他们,言外敌当前,李信支援北庭去了,他却还在南方拖住李信的兵力,让李信分身乏术,前楚皇氏比起李信,就是上不得台面。

    楚氏皇族从前那些荒唐事又被拿出来说道,不过这次骂得更多是贪官污吏,欺压百姓,楚炀帝一心求长生之法,大旱大涝百姓接连饿死,满朝官员却无所作为。

    大楚曾辉煌过是真,后来从根基开始腐败,民生艰难也是真。

    李信这回采用的手法确实高超了不少,那些大楚晚期对百姓造成的灾难和伤害没法辩解。

    秦简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写诗词文章大骂李信起兵时,放任手底下兵卒抢掠百姓,奸.淫妇女。

    只是这次他的声音,很快又被那些吹捧李信心怀大义的言论给盖了下去,甚至还有人说,李信的军队进入北庭,发现那里的百姓食不果腹,啃树根草皮,直接搭棚施粥,救济当地百姓。

    秦筝这个经历过后世互联网时代的人,瞧见李信的这波舆论反击战,也不得不赞叹一声高。

    北戎攻打连钦侯,李信发兵援助,且不说他究竟出了多少力气,只要他底下养的那批文人,将这事大肆宣扬出去,李信就同时把连钦侯和楚承稷他们都踩在脚下了。

    可能连钦侯拼死拼活抵御外敌,李信带着他的人马作壁上观,最后传到世人耳朵里的,还是他不计前嫌带兵帮连钦侯,才让连钦侯赢得了这场战。

    而驻守在江淮的陈军攻打他们,她们防守也会被说成是窝里斗,不顾大局。

    秦简这些天大动肝火,骂人骂得太厉害,舌头都起了泡,却还是没能在舆论场上帮楚承稷他们扳回一局。

    秦筝让人给秦简送了几盒下火的茶叶过去。

    她不信李信筹备这么久,当真只是为了在北戎攻打北庭时,发兵前去帮忙。

    更大的可能是,李信想让北戎打垮了连钦侯的势力,再出兵相助,顺带收服北庭。

    如果再顺势击退北戎人,套在李信身上的光环可就更耀眼了,以他的手段,把自己鼓吹成第二个武嘉帝都有可能。

    一个人被捧得高了,摔下来时也会摔得越狠。

    这波舆论战,她们不需要做其他的来打压李信,只要把李信北上的真正目的捅出来就行。

    而这唯一的突破口,还得回到凉州失守,为何连钦侯没收到凉州府的求援。

    只要有证据指认是李信故意失凉州,让北庭陷入眼下被北戎夹击的局面,他给自己鼓吹的那些帝王胸怀什么的,就一个都维持不了。

    原书中女主为自己父亲翻案时,是从她父亲的副将那里找到突破口的,最后才查出故意让凉州失守的,是李信最为倚仗的一名名唤李忠的大将,他这般作恶给出的解释却只是记恨女主父亲的才能。

    秦筝觉得里边肯定还有隐情,找到楚承稷,想让他从这些线索去查。

    楚承稷却皱起眉头:“凉州失守,凉州都护满门都被北戎人屠了,无一活口,你说的那副将,也死了。倒是李忠,乃此次援助北庭的陈军主将。”

    105. 亡国第一百零五天 【VIP】……

    凉州都护府满门被屠这个消息, 委实是让秦筝懵了好一会儿。

    原书中凉州失守,女主父亲和带兵前去相援的连钦侯都死在了北戎人手中。

    因为女主父亲副将指认是女主父亲轻敌,误入了北戎人的圈套, 才导致了这场败仗。女主父亲成了罪人,都护府被抄,女主也被贬为奴籍发卖,这才被男主——连钦侯世子买了回去。

    现在却变成了整个凉州都护府被屠, 女主父亲的副将也死了, 这其中肯定有什么隐情。

    秦筝蹙着眉心道:“先前凉州遇袭时连钦侯没收到都护府的求援信,紧跟着凉州都护府就被灭门, 凉州副将也死了……太蹊跷了些。”

    她手上捏着书卷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了几分:“我看话本时, 凉州都护的女儿为她父亲翻案, 副将供出李忠,有一封同李忠来往的书信作为证据。我记得那封信藏在副将家中卧房的一处墙砖里, 有了那封信,就算是拿到了李信故意丢凉州的证据。”

    楚承稷点头应允:“我修书一封往北庭,让连钦侯那边去调查信件一事。”

    江淮与凉州相隔甚远,一去一来都能耽误不少时间, 北庭边界紧挨着凉州府, 此番李信是他们和连钦侯共同的敌人, 让连钦侯的人自己去找信, 的确比他们这边派人过去方便得多。

    秦筝想起前些日子秦夫人同自己说的事, 同楚承稷商量:“北庭战事一起, 母亲很是担心笙儿, 我也怕连钦侯那边如今忙于应对北戎,无暇顾及笙儿,打算遣人把笙儿接回来。”

    楚承稷思索片刻, 道:“好,顺带派一万人马前去支援北庭。”

    连钦侯现在不仅得应对北戎的强攻,还得防着李信背后捅刀子。

    他们在此时前去,绝对是给连钦侯添了一大助力。

    秦筝却有些担心青州眼下的局面:“调走一万人马,驻守在江淮对岸的陈军又攻打青州可如何是好?”

    青州这些日子一直在招兵买马,但城内现今也才三万兵马。

    徐州被淮阳王咬住了,青州若有难,徐州分不出兵力相援,孟郡的兵马得看守粮仓,又调不得,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安元青的永州军。

    之前董成投靠时,岑道溪就同秦筝说过怕是诈降,秦筝至此多留了个心眼,不敢把永州军满打满算地当成自己人。

    楚承稷坐在梨花木交椅上,绣着繁复暗纹的墨袍领口下,那段雪白的里衣交领很是扎眼,烛火沿着他侧脸勾出一条金线,他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姿态从容随意:

    “李信发兵北上,为自己揽了个顾全大局的贤名,我们一样发兵北上,青州再同陈军交战时,且看李信手底下那些文人还能怎么说。”

    秦筝当即道:“悠悠众口难堵,若只为了挽回名声就发兵前往北庭,让陈军有了可乘之机,得不偿失。”

    楚承稷望着她清浅扯了下唇角:“阿筝都觉得我会意气用事,陈军那边会不会也被蒙骗过去?”

    秦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这是想“示弱”,让陈军觉得他们派出了这么多人,留守青州的人马定然不多了,轻敌之下对他们发动袭击,他们再来个满血回击。

    她问:“一万人马不是个小数目,如何瞒过陈军耳目?”

    楚承稷道:“你和林昭不是养了一支娘子军么?”

    说起这个,秦筝还有点心虚,她私下给娘子军拨了钱款,林昭的娘子军才能从最初的几百人,拉扯到现在的几千人。

    战事一起,军中用人本就紧张,秦筝在巡查河道,按多劳多得的薪酬模式给挖河渠的百姓发工钱时,负责监工计数的,大多也是娘子军的人。

    古代官职最低是九品,乃县主簿这样的小官,但小官手底下也还有一批衙役可供差遣,这些衙役就是吏。

    官员有朝廷发俸禄,小吏没有俸禄,月钱全凭各地方官府发放。

    说得通俗易懂些,当官的都是有编制的,那些个吏,则是编制外的临时员工。

    男丁都要去打仗,后勤这些,秦筝就想着由娘子军负责,也算是开创大量使用女吏的先河。

    老古董官员们不认为女子可以从军为将,林昭武艺超群,是特例,其他武艺不如林昭的,没法上战场拼杀,在用人之际,秦筝把她们安排到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上,让原本负责这些琐事的将士们回归前线,倒是没有官员大肆反对她此举。

    岑道溪去徐州上任前,写给林昭的那封信,除了赔罪,也帮忙出谋划策了娘子军的去处。

    言达官贵人家中的小姐,身边可以带几个女护卫,遇到险情什么的,女护卫护着女主子逃,总比男护卫方便些。

    不过达官贵人终究是少数,对女护卫的需求有限,娘子军数量庞大,只有其中武艺尚可,又愿意前去给人家当护卫的,才能有这条出路。

    秦筝倒是由此想到了后世的保镖行业,让林昭可以带着娘子军接一些保护人的生意。

    有的达官显贵不愿一直养个女护卫,毕竟家中女眷又不常出门,但若偶尔出门,身边有女护卫跟着,还是方便很多。

    林昭兄妹从前就是绿林中人,林昭一听秦筝的提议,就觉着跟镖局差不多,拍板将此事定了下来。

    林昭还没被楚承稷封为都尉前,带着娘子军里的翘楚,已经接了好几单生意。

    也算是无心插柳,本来只是想为娘子军谋个出路,派出去的娘子军偶尔却也能从那些达官贵眷口中探听些消息回来。

    秦筝发现“女护卫”这条产业链兴许能成为一张情报网后,愈发加大了对娘子军的钱款投入,让林昭将娘子军的来源给隐瞒了下来,外界只知那些可聘用的“女护卫”都是一家镖局的。

    除此之外,娘子军中,有人擅绣活儿,擅厨艺的,被聘去别人府上做事,亦或是自己在街上摆个小摊,也能收集些有用的情报回来。

    眼下楚承稷突然提娘子军,秦筝意识到娘子军或许可以正式有个自己的番号了,她不太确定地道:“你是想让娘子军冒充楚军前去北庭,让陈军以为青州防守变弱,有可乘之机?”

    楚承稷点头:“我还打算另派三千精兵和娘子军一同北上,将皇陵那些有徽印的器具运去西域转卖,挖渠修堤的银钱就也能周转过来了。”

    秦筝在心底估算了一下,如今娘子军有五千余人,加上楚承稷的那三千精兵,八千人马,冒充一万兵马的确是难辨虚实。

    北戎人的蛮悍她是听说过的,秦筝有些怕娘子军对上北戎人吃亏,几乎快把手中那册书拧成麻花:“男女力量悬殊,此计虽可让驻守江淮的陈军大意,但让娘子军去帮连钦侯对付北戎人……我怕这些姑娘……”

    楚承稷道:“我们北上的人马不参战,只是帮着连钦侯震慑李信的人马,让李信不敢在背后捅刀子。江淮如今也是苦战,我会修书一封与连钦侯,同他说清缘由。”

    他这么一说,秦筝就放心了,李信不知她们这一万人马的虚实,不敢轻举妄动。

    连钦侯没了后顾之忧,就能专心对付北戎蛮夷。

    秦筝转忧为喜,忍不住夸赞道:“你这一计,可以说是一箭三雕。”

    一是“示弱”诱敌,可以引驻扎在江淮对岸的陈军前来攻打她们。便是对方沉住气,没上当,他们也在舆论上同陈军势力均敌了。

    二是借此机会将皇陵的陪葬品神不知鬼不觉运去西域转卖,解决了他们银钱上的周转问题。

    三是卖了连钦侯一个人情,掣肘李信,回头还能顺势接回秦笙。

    楚承稷抬眸,在秦筝倒映着烛火的瞳仁里望见了完完整整一个自己,她眼底的欣喜和崇拜不加掩饰,美好得像是碎了满天星河。

    楚承稷破天荒地生出一股,这几十年兵书没白看的满足感,他抬手轻抚秦筝长发:“多亏阿筝养了一支娘子军,我才有计可施。”

    秦筝抿了抿唇,问:“娘子军北上回来后,能给她们一个正式番号吗?”

    楚承稷点头:“自然。”

    秦筝几乎是从软榻上跳起来的,手中书册都来不及放下,就要往外跑:“我去寻阿昭,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楚承稷捏着她肩把人拽回来,:“这都亥时了,此次北上领军的就是她,你明日同她说不迟。”

    秦筝只得按耐着满腔欢喜上榻入睡,只可惜太激动了,翻来覆去睡不着,自己傻乐一会儿,又抱着楚承稷的脸亲两口。

    楚承稷一动不动,呼吸却沉了几分,不等他有所动作,身侧乱扑腾的人呼吸已经均匀了。依誮

    楚承稷转过头,视线在她扑散开的领口停滞了几息,喉结下滑,闭上眼无奈揉了揉眉心。

    罢了,她这些日子也累,不闹她。

    不过这一夜某位梦拳选手可能是在梦里征战四方,一晚上拳打脚踢就没消停过,楚承稷习以为常把人抱着睡,等某位梦拳选手无意间把自己寝衣都给蹭掉了,事情就不太妙了……

    ***

    数日后,北庭,雷州。

    谢驰一身便衣,风尘仆仆进了雷州府,闯进连钦侯书房开口就是一句:“老头子,你莫不是又被那前楚太子给耍了?我得了你的令前往凉州,把副将家中的墙砖地砖都敲过一遍,压根没找到什么信件!”

    连钦侯长眉一锁:“暗阁也没有?”

    谢驰道:“暗阁倒是发现了一个,不过里边是空的。”

    话一出口,谢驰也想到了一种可能,莫不是信件提前被人拿走了?

    毕竟前楚太子那边都知晓这封信的存在,指不定还有其他人也知道这封信。

    若是被李信的人拿走了,销毁证据,那可不太妙!

    106. 亡国第一百零六天 【VIP】……

    南方才刚入秋, 北地却是树梢上一片黄叶都不剩了。

    连钦侯负手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枝叹了口气:“今年天寒得早,等到入冬,北戎人的攻势只会更猛。”

    谢驰看着父亲尚还挺拔的背影, 想到如今北庭的困境,心头也掠过几丝阴霾,嘴上却道:“谢家铁骑镇守北庭多少年了?哪一次让北戎人打入关了的?就算拿不到那封信揭露李信的阴谋,前朝太子那一万人马过来, 多少也能牵制他些, 不怕李信背后捅刀子,只跟北戎人打, 将士们对北戎的战术早就烂熟于心了。”

    连钦侯看着少年意气的小儿子, 眉宇间那抹愁绪却没消退, 叹了声:

    “我同北戎单于靼格尔打了二十余年,他老了, 我也老了。靼格尔已有让位之心,此番领兵攻打北庭的就是他长子喀丹,那是草原上新的头狼,手段比起靼格尔年轻时有过之无不及, 为了争夺单于之位, 此战只怕会更难缠些……”

    谢驰身上那股散漫收敛了些许, 道:“毗邻凉州的缺口我去守, 老头子你守羌柳关就是。”

    北戎人此番从凉州和羌柳关夹攻过来, 北庭两面受敌, 又怕李信北上的大军捅刀子, 处境才格外被动。

    他将手上的护腕扣得更紧了些:“我们虽没拿到信件,但若真如前朝太子所言,凉州失守同李忠脱不了干系, 且放出消息去,说我们拿到了凉州副将的信,知道了凉州失守的消息,诈李忠一诈。李忠心中有鬼,定会自乱阵脚。”

    连钦侯拍了拍谢驰的肩,眼中露出几分欣慰之色:“此事你同你兄长商议,他为人处世素来周到,同陈、楚两方人马周旋,我就交给他了。”

    谢驰点了头:“成,我去找大哥。”

    他转身要走出书房时,连钦侯似想起来什么来,又问了句:“听闻桓儿近日同秦家那女儿走得颇近?”

    谢驰懒洋洋一抬眼皮:“我这才从凉州回来,都没在府上,哪知道兄长同哪位娘子走得近?”

    连钦侯细想也是,而且就小儿子这眼神,能瞧出点什么来就怪了,摆摆手示意他快滚。

    谢驰伸着懒腰去找谢桓。

    兄弟俩的院落挨着的,谢驰回去时拐个弯儿就到了谢桓院中,他因为要常年练武,院子里空旷得很,相比之下,谢桓的院子就雅致得多,鹅卵石小径,假山石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入了江南的庭院。

    谢桓正在房内练字,他生得高瘦,执笔时将湛蓝色的袖袍撩起一段,手腕高悬,筋骨分明,落笔时大开大合,儒雅随和的一个性子,却擅写一笔狂野又锋芒毕露的草书。

    谢驰每每看到他的墨宝,都忍不住叫冤:“老头子总说我书法不好,真该叫老头子看看你这笔字,回头也把颜公的字帖给你几本,让你照着临摹。”

    谢桓写完最后一笔才搁下狼毫,将字幅晾到一旁,清理出桌子示意谢驰坐,“你若能把草书也写出这个样来,父亲自是不会多说你一句。”

    谢驰才不理会兄长的打趣,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的圈椅上,捣鼓案上的名贵毫笔:“你也该议亲了,娘那边有同你说什么没?”

    谢桓觉着他这话有些奇怪:“大敌当前,母亲怎会在这时候替我议亲。”

    他倒了一杯茶递给谢驰:“怎突然说起了这个?”

    谢驰接过茶盏一饮而尽,“也没什么,就是老头子突然问我,你是不是跟秦家那女儿走得近,我估摸着,八成是母亲同他说了什么。”

    谢桓倒是说了句:“母亲是挺喜欢秦姑娘的。”

    谢驰忽而眉毛一抖,这不拒绝也不否认的话,是不是说明他这个兄长,真对那小妮子有几分意思?

    他仔细想了想其中缘由,突然拍了拍谢桓肩膀:“老头子就算想和前朝太子那边联手,你也不必为了北庭,就把自己终身大事搭进去。”

    谢桓:“……”

    谢驰还语重心长地分享起经验:“早让你学学我,你看你,风度翩翩是讨小姑娘们喜欢,摊上这样的事可不就栽了……”

    谢桓从一旁的糕点盘子里捡了好几块点心一齐塞进谢驰嘴里:“休要胡言。”

    这满脑子只想着他战马的毛孩子懂什么。

    谢驰被噎得直翻白眼,猛灌了一盏茶才把自己小命给挽救回来。

    谢桓在谢驰开口之前,率先问:“你过来寻我,就只为了同我说这事?”

    谢驰只得将一肚子抱怨暂且压了下去,说起正事:“你同陈营的人接洽时,提那封信诈一诈他们。”

    李信妄想在北庭同他们打舆论战,但连钦侯在北庭经营二十余载,为官廉正,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和声誉,哪里是他几句话,几碗粥水就能策反的。

    如今觉得连钦侯冷眼旁观凉州失守,自责连钦侯不是的,也只有北庭以外的百姓。

    连钦侯自己虽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可连钦侯兢兢业业守着北庭这么多年,谢驰和谢桓两兄弟却听不得世人这般非议他们父亲。

    只等扒下李信的真面目,叫世人看看这打着胸怀大义,为民无私旗号的小人是怎样一张嘴脸。

    谢桓唇边浮起一丝冷笑:“好。”

    ***

    李忠率领五万大军抵达北庭已有数日,明着是前去帮北庭抵御外敌,扎营地却离前线远远的。

    李忠记着李信的吩咐,专去北庭粮食最匮乏的村落,让大军拿出军粮就地煮了施粥,当地百姓来领了几次粥,对他们也感恩戴德。

    李忠瞧着是时候了,故意让负责施粥的官兵挑唆,想让北庭的百姓埋怨连钦侯的管辖,转而拥护他们。

    怎料施粥的官兵刚说了一句:“你们饭都吃不上了,官府都不开仓放粮救济你们么?”

    前去领粥的老汉粥都顾不上盛了,赶紧给他们当地官府辩护:“官府也没粮了,仅剩的那点粮食得留着给将士们吃啊,不然叫北戎蛮子打进来,哪还有活路……”

    施粥的官兵一噎,继续上眼药:“粮仓里没陈粮么?丰年时多存些粮,总能应应急。”

    老汉指着关外荒凉疮痍的的土地:“军爷且看看,这样的地,一年里大半都是寒秋凛冬,能种出个什么庄稼来?往些年,都是朝廷从江南一带运送粮食给北庭救急,如今南边已乱成一团糟,哪里还顾得上北庭哟……”

    老汉说着就用灰扑扑的袖子揩泪:“侯爷为了咱们这些百姓,已拨过好几次军粮了,侯夫人也变卖了嫁妆买粮食……”

    原本还打算策反百姓的官兵,在老汉这泪涟涟的哭诉里,也觉出无尽心酸,连钦侯治理北庭实在是太不容易了些。

    大楚尚未亡国前,楚炀帝虽昏聩,朝中有贪官污吏,但也有正派的官员,有个旱灾洪灾雪灾什么的,调钱调粮是有地方可调的。

    不像现在,各方势力割据,北庭明明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关口,可南边打起来了,直接断了北庭的粮道。

    这场官兵借着施粥的恩惠故意挑唆当地百姓,最后竟变成了官兵们被百姓说服,对连钦侯敬佩不已,开始反思李信占据汴京称帝,却半点粮款不拨给北庭,实在是不像话。

    就连小将去向李忠汇报成果时,都是一脸叹惋:“将军,北庭乃阻挡北戎蛮子的第一道防线,北地不适宜耕种,连钦侯手中十万兵马,粮草供应艰难,咱们要不要上奏陛下,给北庭拨些粮草?”

    李忠眼珠子都差点瞪凸出来:“混账!”

    抬手就给小将脑袋上几巴掌:“本将军让你去施粥收揽人心,不是让你施完粥来替连钦侯讨要粮草的!”

    小将被打懵了,听见李忠的吼声,才想起自己一开始的任务。

    但想想北庭将士的惨状,又莫名有点同情这些抵御外敌的同袍。

    好在此时有小卒来报连钦侯的大公子求见,李忠没功夫教训这小将了,才扬手示意他滚。

    谢桓进帐时,李忠大马金刀坐在虎皮大椅上,想给这后生一个下马威:“早听闻谢大公子才学斐然,同汴京秦国公长子有着‘南秦北谢’的雅称,今日一见,果真是人中龙凤。”

    谢桓皮笑肉不笑道:“将军谬赞,谢某虽未见过秦公子本人,但有幸观摩过秦公子的文章,秦公子的诗文字字珠玑,谢某自愧不如。”

    秦简最出名的几片诗文,便是声讨李信的。

    李信跟前楚太子那边势同水火,秦简又是太子妃兄长,旁人听到自己的名讳同秦简放一块儿,肯定得赶紧摘干净。

    谢桓非但不撇清,还夸赞秦简,这就耐人寻味了。

    李忠目光不善道:“谢公子自谦了,秦大公子若知晓谢公子这般赏识他的文采,想来你们二人得成至交啊……”

    这话有几分敲打的成分了,李忠大笑几声,让凝滞的气氛缓和下来:“我是个粗人,你们文人的胸怀,想来是不讲究各为其主这些。”

    谢桓似笑非笑道:“以李将军的胸怀,各为其主的确算不得什么,毕竟……凉州之地,说丢就丢了。”

    成功看到李忠变脸,谢桓心中也是一沉,凉州失守果然是李信的手笔。

    李忠反应也够快,瞬间换了一副怒容:“谢大公子不愧为读书人,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不亚于那秦简!凉州失守,分明是你北庭拒不相援!”

    闻言,谢桓轻笑出声,目光却一寸寸沉了下来:“颠倒黑白?李将军是觉着凉州副将死了,凉州失守的真相就无人再知了么?”

    看着李忠的脸色由青转白,谢桓也不再多言,眯了眯眸子起身道:“告辞。”

    他走至门口时,李忠突然爆喝一声:“给我把人拦下!”

    门口的铁甲侍卫拔刀拦住谢桓的去路。

    谢桓轻哂:“李将军,你是想在外敌前先与我谢家十万铁蹄一战?”

    李忠心思电转,谢家现在只是来提醒他,他们知道凉州失守的真相,他若是直接把人扣下,无异于是直接同北庭开战。

    压根不需要其他证据,他带兵北上抵御外敌的谎言也就不戳而破了。

    李信废了这么大力气为自己挽回名声,若是毁在这里,回头他没法向李信交代。

    李忠看着谢桓唇边那抹讥诮的笑意,几乎咬碎了一口腥牙,再三权衡,却也只能下令:“放他走。”

    谢桓一离开大帐,李忠就气得踢翻了几案,唤来心腹喝问:“你不是说凉州都护府的人都死绝了么?究竟是从哪儿走漏的风声?”

    心腹额角的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磕磕绊绊道:“当夜都护府的家眷乘马车出逃,卑职带人一路追杀,亲眼瞧见马车掉下了悬崖……”

    李忠勃然大怒:“尸骨呢?”

    心腹颤声道:“卑职带人一路找寻,只在压底瞧见了摔散架的轿子和几件染血的衣裳,关外常有狼群出没,卑职以为尸骨叫狼群叼走了……”

    李忠一脚踹在他心窝:“蠢货!”

    107. 亡国第一百零七天 【VIP】……

    被谢桓这般警告一番, 李忠终究是心中没底,派人盯着谢府,探听府上这段时间有没有住进什么人。

    底下人很是废了一番功夫, 可算是打听到谢府客居一位姑娘,不知其身份,乃前些日子小侯爷带回府的,在府上很受礼待。

    李忠大呼不妙, 凉州都护裴仲卿膝下有三子一女, 两个年长的儿子已随裴仲卿战死凉州,裴夫人在城破后自缢于都护府, 只有裴家三女儿和幼弟乘马车逃了。

    如今住在谢家的, 莫不就是裴家三姑娘?

    李忠派人盯着侯府的小动作, 自然没逃过谢家兄弟的眼线。

    谢桓当日那番话,本就是故意去探虚实的, 想看李忠那边自乱阵脚,再抽丝剥茧找出那封信。

    但李忠反过来盯着侯府,让谢驰很是不解。

    他问兄长:“李贼派人盯着咱们作甚?难不成那封信藏在了咱们府上?”

    本是一句玩笑话,却让正在同自己对弈的谢桓神色一变, 薄唇慢慢挑起一抹笑来:“还真被你说中了。”

    谢驰不解:“什么被我说中了。”

    谢桓把手中的棋子扔回棋篓里:“那封信若在李忠手里, 他肯定早早地毁了, 不会再给自己留什么把柄。”

    “但我那日诈他时, 他神色慌张, 明显那封信还没被销毁。如今又盯着侯府, 必是以为信件在咱们手上。”

    谢驰叹了口气:“折腾一圈, 那封信还是影子都没找到。”

    谢桓笑道:“也不算一无所获,至少证明,前楚太子那边的消息是可信的, 的确有那封信,并且现在那封信也不在李忠手中。让李忠误以为信纸咱们手上,多少能震慑他一二。”

    谢驰眉毛抽了抽:“大哥,我怎么觉着,你老是明里暗里帮着前楚太子说好话。”

    谢桓摇头失笑:“谢家也曾是楚臣,不过短短数月,前楚太子就收复了江淮,又大败李信讨伐的军队,要知道,在这之前帮着前楚太子起势的,只有几千山贼流寇。谢家在北地经营几十年,才有如今的声望,前楚太子却只花了数月,便拉起一支数万人的军队,又引得江淮百姓拥护。”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地望着谢驰:“哪怕不能与之结盟,谢家也绝不能和前楚太子结仇。”

    谢驰自然不傻,他拧眉道:“有一事我想不通,前楚太子对李信来说是大患,为何李信不集中兵力对付前楚太子,反而盯着北庭?”

    不管南都乱成什么样,他们谢家十万铁骑,都未曾踏出北庭一步,只守着这道北戎攻了几十年都没攻下过的防线。

    谢驰原先以为的,是李信、前楚太子、淮阳王这三方势力分出个高下后,再割地招安他们,怎料李信却先盯上了他们手中的兵权。

    谢桓笑容里多了几分凉薄:“他若和前楚太子打得两败俱伤,你说最后渔翁得利的是谁?”

    谢驰瞬间明了:“淮南王!”

    谢桓叹息一声:“父亲手握重兵,只想守这羌柳关,没有争这天下的心思,旁人却不这般想。”

    他拍拍谢驰肩膀:“怀璧其罪。”

    被谢桓这么一点,谢驰瞬间想通了所有局势,一开始前楚太子势弱,李信还没把前楚太子放在眼里时,估计就已经打上了谢家十万铁骑的主意了,不然凉州也不会突然失守。

    李信从始至终就没想过直接和淮南王开战,他谋划的是夺得北庭十万铁骑,稳操胜券后再和淮南王打。不然就算李信和淮南王分出个高下后,李信也担心北庭这边捡漏。

    现在前朝太子异军突起,直接将前楚的版图割裂成四股势力,李信和前楚太子绞着了,却又不敢拿出全部兵力去攻打,毕竟站在李信的角度,怕他们北庭和淮南王趁他们两股势力都被打散,直接瓜分了他们。

    所以李信一边许以淮南王好处,让淮南王那边帮着攻打前楚太子,一边又按照原计划,开始蚕食北庭。

    等前楚太子的势力被李信和淮南王吞没,北庭也落入李信之手,那时李信就有压倒性的实力赢得淮南王。

    委实是好计谋!

    谢驰设身处地想了想前楚太子那边的局面,几乎是倒吸一口凉气:“哥,前楚太子被李信和淮南王围攻,还派了一万人马来支援咱们?他该不会转头就被打死了吧?”

    谢桓:“……这也算是前楚太子的诱敌之计,他们前往北庭的那支军队里,多是女子,届时切忌不可让前楚太子那边的人一起参战。”

    他们谢家铁蹄对付起北戎蛮子都是九死一生,更何况这些南都女子。

    “女子从军?”谢驰觉着有些不可思议,震惊之余,倒是很快想通了其中关键,“虽有些荒谬,但此举既能在民间的舆论上掰回一局,又能做出江淮弱防的假象,还能牵制李忠的人马一二。这位前楚太子……委实不简单。”

    谢驰从提得动刀枪就开始跟着连钦侯出入沙场,在兵法上的造诣更是得天独厚,他那张嘴,就没听他夸过谁,此次算是破了例。

    ***

    李忠盯着侯府的人一直没撤走,谢桓想着反正是让李忠吃力不讨好,随李忠去了。

    只是这天暗卫来报,李忠花了大力气买通的侯府下人,不是连钦侯书房的,也不是主院的,而是秦笙院子里的人死,此举让谢桓很是困惑。

    以防万一,他暗中给秦笙所在的院落加派了人手。

    很快被买通的丫鬟就开始了行动,她按吩咐把接头人给的点心拿给了秦笙。

    谢桓命人把那点心给换了出来,找了郎中检查,赫然发现点心里被下了鹤.顶红。

    李忠竟是想杀秦笙!

    但秦笙在谢府借住多日,府上一直把她的身份瞒得严严实实的,李忠若是想杀了秦笙,挑起他们和前朝太子那边的争端,他是如何得知秦笙身份的?

    谢桓顺藤摸瓜,把那被收买的婢子、府外盯梢的探子一并拿下,用了极刑却什么也没问出来。

    婢子是见钱眼开,那探子虽打听了不少秦笙的事,却连上面的人为何让他们盯着秦笙都不知。

    只说是上边的人,让找机会对秦笙下死手。

    谢驰得知此事后,倒是脑中灵光一闪:“哥,这些人是在你前去试探李忠后,便盯着侯府的,他们一开始盯的就是秦姑娘,是不是把秦姑娘错当成了什么人?”

    谢桓瞬间拧紧了眉心:“未料到此事将秦姑娘牵扯了进来。”

    谢驰抱着双臂,倚着珐琅屏风,知晓兄长是担心秦笙,却还是点破了眼下的局面:“不管秦姑娘身份暴不暴露,都已叫李忠的人盯上了,为今之计,不如冒险一试,看能不能用秦姑娘钓出一尾大鱼,审出李忠他们究竟想杀的人的知道那名女子的身份,想来也就知晓了那封信的下落!”

    谢桓下意识回绝:“不成,这太冒险了些……”

    谢驰道:“一旦跟北戎打起来,哪还顾得上对侯府这边,万一叫李信钻了空子,才是将秦姑娘置于险地。”

    谢桓想了想道:“此事当让秦姑娘知情,我去同她谈谈,且看她自己的意愿。”

    谢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很是困惑。

    谈什么?引蛇出洞时多派些人把人保护好不就行了?

    **

    秦笙到了北庭,虽深居简出,却还是从丫鬟们口中听说了南边的战事,知道秦筝她们被李信和淮南王夹攻,局势艰难。

    她忧心远在青州的母亲兄姊,没少暗自垂泪。

    谢桓同她说了凉州失守的密信一事,得知那道信件后,就能揭穿李信的阴谋,变相地帮到兄姊,她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谢桓深深一揖道:“此计凶险,李家人都是疯狗,谢某……不敢确保能让秦姑娘安然无恙。”

    秦笙微微垂首,乌发隐映间露出一小段雪颈,纤长的睫羽似展翅欲飞的蝶,每颤动一下都像在往人心上扇:“秦笙本是要被送去蛮夷之地和亲的,是我阿姊在危难中想方设法救我出火坑,也幸得侯府收容,如今阿姊、侯府有难,秦笙只恨不是男儿身,没法上阵杀敌相助。如今有用得到秦笙的地方,秦笙欢喜还来不及。”

    她都这么说了,谢桓便也不再说劝退的话,看着眼前这孱弱却又坚韧的姑娘,心底升起几丝怜惜:“谢某一定护秦姑娘周全。”

    这话有点过了,秦笙捏着软烟罗撒花裙的手瞬间紧了几分,没敢抬头,只福身道了句谢便退下。

    行至垂花门时,忍不住借着腊梅树丛回头偷瞄一眼,发现谢桓还站在原地,比起她这小贼似的行径,他面上神色倒是从容,对着她远远一揖。

    秦笙脸上一烫,心跳倏地加快,松开捏在梅花枝上的手,逃一般地进了垂花门。

    谢桓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唇边多了一抹笑。

    ***

    两日后,秦笙破天荒地出了一趟侯府。

    跟着她上马车的,只有一名伪装成普通丫鬟的武婢。

    秦笙也是到了车内,才发现谢桓也在,顿时有些局促。

    马车徐徐向着闹市驶去。

    谢桓似看出她紧张,沏了一杯茶给她:“为引李忠上钩,不好明着布防太多兵力,谢某在车中,若有万一,总能帮衬秦姑娘一二。”

    秦笙接过茶道了声谢,两手捧着小饮了一口。

    从前的汴京城有“双姝”,自然也有最出名的两大公子。

    这两大公子,其一是她兄长秦简,其二么,自然是荣王世子沈彦之。

    秦笙自幼身体不太好,鲜少参与贵女们的花会,见过的外男也少,但唯二熟悉的两人,已是汴京男儿中的翘楚。

    眼前之人,虽没有兄长那般叫三公九卿都赞不绝口的才气,也没有沈彦之那样叫人见之难忘的俊美容貌,但他骨子里透着一股儒雅随和,莫名让秦笙想起了母亲。

    他们都是从容的,哪怕大厦将倾,跟在他们身边,便也觉着心安。

    自从踏上和亲的路,秦笙很久都再没有过这样心安的感觉,她用指腹摩.挲着杯壁,偷偷看了谢桓一眼。

    谢桓似有所感,刚抬眸朝她望过来,马车便狠狠一震。

    秦笙没捧稳茶盏,茶盏瞬间被甩飞,滚烫的茶水也泼了出去,武婢怕秦笙磕碰道,忙扶住了她。

    “秦姑娘当心。”谢桓抬袖便替秦笙挡下了溅起的滚烫茶水。

    茶盏落在马车上摔了个粉碎,谢桓宽大的袖袍被茶水浸成一片深色,同样被溅到的手背已是通红一片。

    茶水是在泥炉里刚烧的,烫得紧。

    与此同时,马车壁响起箭镞扎进的“笃笃”声,好在车壁都的隔板里都浇筑了铁水,才没叫利箭射穿。

    外边已经响起了兵戈声和沿街百姓逃散的尖叫声。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秦笙还是被这场刺杀吓白了脸。

    谢桓出声安抚:“别怕,暗处一直有乔装的护卫跟着马车。”

    李忠的人在府上找不到机会下手,出去转这一圈,引来的杀手瞬间多得跟捅了马蜂窝一样。

    108. 亡国第一百零八天 【VIP】(捉虫)……

    躲在临街屋檐上方冷箭的刺客见马车射不穿, 只得提刀和十几个着常服的魁梧侍卫拼杀。

    这些刺客都是死士,招式狠辣且不要命,受了伤也全然不当回事。

    侍卫们渐渐招架困难, 一名刺客砍倒车夫,拉开车门,不及看清里边的情形,就被一脚踹飞, 随行的武婢守在了车厢门口。

    局势正陷入被动, 忽而前方马蹄声雷动,铁甲碰撞声铿锵, 不远处的街巷出现一队铁骑, 是谢驰带着谢府的亲兵赶过来了。

    刺客们见势不妙, 赶紧撤离,但后方的街道也有铁骑围了过来。

    退无可退的刺客们很快落网。

    谢桓下车后, 看了一眼马车,车壁和车轮上都插满了箭镞,活像个刺猬。

    箭镞卡在车轮间隙里,马车是赶不动了, 谢桓对车中的秦笙道:“秦姑娘, 这辆马车不能再用了, 需得换乘一辆。”

    侯府亲兵让开一条道, 一名车夫架着一辆毡篷马车过来。

    武婢扶着秦笙下马车, 正好谢驰也翻身下马, 他瞥见谢桓被茶水烫红的手背, 问了句:“哥,你手怎么了?”

    秦笙听到谢驰的问话,顿觉心中愧疚, 她刚想出声,就听谢桓道:“没什么,刺客突袭,打翻了马车上的茶水,被溅到了。”

    谢驰扫了一眼,没再多问,命底下将士绑了刺客打道回府。

    秦笙咬了一下唇,不自觉将手中帕子绞紧了些。

    谢桓都将话题揭过去了,她也不好再说是自己不小心打翻的茶盏。

    但他这有意无意的维护,让秦笙心中有些乱。

    回去的路上,谢桓没再跟她同乘一车,秦笙方才受了惊,靠着车壁有些恹恹的,北地风大,毡布车帘都时不时被卷起一条缝,从秦笙的视角望去,正好能瞧见谢家兄弟二人并骑而行。

    一人戎甲,一人儒袍,皆是风姿不凡。

    秦笙叹了句:“侯夫人好福气,大公子和小侯爷兄友弟恭,又都是人中龙凤,一文一武,有他们在,北庭无忧。”

    武婢三十出头,是府上的老人了,瞧见了谢桓对秦笙的维护,她同秦笙说起话来倒也不见外,道:“可惜了大公子,若不是幼时落水受寒,败坏了身子,如今也是能和世子一样习武杀敌的。”

    秦筝还以为谢桓本就是擅文,听武婢这么一说,不免诧异:“落水?”

    武婢将侯府的一桩陈年往事道出:“大公子幼时,生母为了争宠,冰天雪地的,把大公子推进了池塘里,陷害是夫人干的。谁知在冰湖里这一泡,险些要了大公子的命,被救回来后常年以药做食,养了十几年,身子骨才好转了些。”

    秦笙惊骇得半晌不知言语,她在谢府这些日子,还从未听过这些秘辛,好一会儿才嗫嚅道,“自己的亲生骨肉……怎下得去手?”

    武婢提起那位早死的姨娘,也有几分感慨:“不甘心吧,大公子的生母赵姨娘,是当年侯爷临危授命来北庭抵御北戎蛮子时,老夫人以死相逼让侯爷纳的妾室,侯爷是谢家的独苗,老夫人怕侯爷在战场上有个万一,求他给谢家留个种。”

    谢家原本也是汴京内臣,到连钦侯这一辈,才驻疆的。

    “赵姨娘就是那时有了大公子,她本就是老夫人身边最得宠的丫鬟,又给侯爷生下长子,府上的下人都拿她当女主子看待。后来侯爷凯旋,加官进爵,老夫人张罗着给侯爷娶了门当户对的正妻回来,侯爷同夫人琴瑟和鸣,再没去过赵姨娘房里。”

    “府上的下人也都敬重夫人,赵姨娘心生怨恨,时常磋磨大公子,把大公子弄病了,再哭着求侯爷去看大公子……最过的一次,便是那次推大公子落水。”

    秦笙听得一颗心都快揪起来,她自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知道那是个什么滋味,没想到谢桓的身体,竟是被他生母给磋磨成这样的。

    她忍不住问:“后来是如何查清真相的?”

    武婢道:“赵姨娘哭到老夫人那儿,让老夫人给做主,老夫人罚夫人跪祠堂,怎料大公子醒来后,却指认是赵姨娘推的他。侯爷震怒,打了赵姨娘板子要发卖她,赵姨娘言死也要做谢家的鬼,直接一头撞死了。”

    “夫人怜大公子小小年纪就没了娘,侯爷又没旁的妾室,就把大公子放到自己身边养着,悉心照料,遇上大公子发病,夫人便整夜整夜地熬着照顾大公子,不是亲子,却胜似亲子。”

    “后来有了小侯爷,两兄弟感情也比那些一母同胞的还好,小侯爷幼时顽皮,不肯念书,捉弄走了好几个夫子,侯爷不在家中,也就大公子带着他读书认字,他才肯肯乖乖就范。”

    武婢说起这些,脸上总算有了一丝笑容:“再大些,小侯爷得知大公子体弱,不能同他一起习武,凡事就挡在大公子前面了。刚拉得开弓的年纪,就敢跟着家将们去山里狩猎,射银貂回来给大公子做大氅。”

    秦笙静静地听着,将车帘拨开一条缝,看着前方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谢家兄弟二人,不免又想起自家三兄妹,心中有些伤感。

    兄长和阿姊也是打小就疼她,处处让着她,她却是个无能的,帮不到兄姊,还得让兄姊想方设法保全她。

    且盼着今日抓到的这批刺客,能审出些有用的信息。

    ***

    一回到侯府,谢家兄弟二人,就把押回去的刺客带去地牢审讯。

    一开始几个刺客嘴硬,死活不肯招供,谢桓提出分开审讯。

    刺客们被关押在不同的牢房,没法再统一口径,受刑后被审也不知彼此之间招供了什么,谢桓再诈他们,说已经有人招供了,酷刑和攻心双管齐下,总算是撬开了这群刺客的嘴。

    审讯出的结果,却让谢家兄弟两大为震惊,他们竟是把秦笙认成了凉州都护的三女儿。

    谢驰喝问:“凉州究竟是怎么失守的?”

    受了刑浑身血淋淋的刺客一个劲儿摇头:“小的当真不知,小的只是奉命追杀裴家逃出去的那一子一女。”

    他身上伤势很重,再用刑,只怕熬不过来了,谢桓观他神色,不似有假,示意谢驰让人把刺客带回劳烦。

    两名府兵拖着刺客下去了,地上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谢驰把沾了盐水的鞭子丢到一边,揉了揉手腕:“裴家竟还有活口,看来凉州失守的真相,只有裴家人清楚了。”

    一旦找到裴家人,届时由裴家人亲自指认李信,效果远胜于那封书信,难怪李忠狗急跳墙,这么急着对秦笙下手。

    可凉州落入北戎之手,城内楚人,皆被北戎蛮子俘为奴隶,姿色上乘的女子,叫人挑选出来送去伺候北戎将领。

    裴家三姑娘能不能活下来都不好说,更何论逃出凉州。

    谢驰沉默了一息,转头看向自己兄长:“凉州刚失守那会儿,前楚太子那边还没起势,裴家遭受灭门之祸,裴三姑娘想为家族洗刷冤屈,只会去找同李信敌对的势力。她若还活着,要么是去吴郡投靠淮南王,要么就是来北庭。但北庭比起吴郡,离凉州更近些,我觉着她大概率会来北庭。”

    谢桓点头:“你带人在北庭一带仔细盘查,我去见父亲,让父亲休书一封与前楚太子,让他们那边也留意着些。前楚太子起势,裴家尚未向李信表忠就被灭门,裴三姑娘也有可能去江淮投奔前楚。”

    兄弟二人分头行动,等谢桓忙完回院子时,就见秦笙身边的丫鬟候在院门口。

    见了他,丫鬟福身一礼:“见过大公子,秦姑娘让我送药过来。”

    丫鬟说着递上一个药瓶:“这药大公子早晚各敷一次,烫伤处好得快,不会留疤的。”

    谢桓这才想起来自己手背叫滚茶给溅红了一片,过了这么久,早不疼了。

    谢桓却还是收下了药瓶,对丫鬟道:“替我转告秦姑娘,多谢送药。”

    丫鬟点头退下后,谢桓拿起手上的药瓶看了看,“留疤?”

    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心拧了起来,他步入房内,把药膏放入书案下方的一个抽屉里,又从锦盒里取出另一个药瓶,抬脚往谢驰院子里去。

    谢驰正整个人靠院墙倒立着练臂力,俊朗的一张脸绷得死紧,视线里突然出现一截湛蓝色的袍子。

    他抬头往上一看,瞧见了兄长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谢驰臂上一收劲儿,利落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大哥怎么过来了?”

    谢桓把从自己抽屉里取出的那瓶药膏递给他:“我记得你手上有道疤,这是祛疤的,拿去擦。”

    谢驰看看自己手上那个痂都褪了好久的牙印,满不在乎摆摆手:“我身上的刀疤箭疤可多了去了,又不是小姑娘,哪在意这个。”

    谢桓直接把人拖到一旁的石桌前,挖了一大块药膏抹在谢驰手上的牙印处,“别的就罢了,手上留个牙印,你将来是要娶妻的,叫弟妹看到了作何想?”

    谢驰想起当日自己被咬的那一口,脸色又有些黑,“我以后娶妻,得娶个脾气上来了就拿着刀枪就跟我开打的,那些个娇娇弱弱的贵女,打打不得,骂骂不得,要是再被咬一口,我估计也只能受着,还是会武的姑娘好!”

    谢桓没搭话,给他把药膏抹匀了,又挖了一大坨敷在上边,像是巴不得他手上那牙印下一秒就消失。

    谢驰看着他挖药膏的架势,都有点心痛了:“哥,我知道你心疼我,不过这生肌膏千金难买,咱们还是省着点用。”

    谢桓小时候身子骨差,是个药罐子,谢驰却是个事精儿,见兄长有些羡慕自己能骑马,就偷偷带着谢桓去骑马,谢桓从马背上摔下来,额角破了好大个口子,伤好后也有块大疤。

    连钦侯夫妇花了大力气,才给他求来这么一瓶祛疤的药膏。

    谢桓给谢驰擦完药后撂下一句:“以后自己每天擦。”

    谢驰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那只敷满了药膏的手,感动之余,还有点不太好意思。

    他哥好久都没对他这么好了!

    ***

    且说李忠带着五万大军屯于北庭边境,因着上边三令五申,让底下将士不得抢掠当地百姓的,烧杀抢虐惯了的一群军匪,也不得不装起了大尾巴狼。

    但不能抢当地百姓的,没说胡商的也不能抢!

    进入北庭的胡商,几乎都叫陈军刮走一层皮,反抗的,全尸首异处了。

    消息传出去,胡商们都不敢再往陈军屯兵的城池走,绕远路从旁的城池进北庭。

    李忠手底下一个好色成性的小将,好些日子都没再掳到姿色上乘的胡女,色胆包天,直接越过陈军的地盘,去北庭管辖的城池抢掠胡商。

    他们不敢同北庭硬碰硬,便专程埋伏在胡商入城的必经之路上,杀人放火,抢了东西就跑,城内的北庭官兵压根拿他们没辙。

    也是赶巧,林昭带着娘子军和三千精骑也在这日抵达了北庭,因为还想把皇陵的陪葬品运去西域转卖,她记着临行前秦筝交代的,打算找胡商了解下行情,以免被压价。

    但北地的胡商,一看到她们南边来的军队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躲都来不及,压根不给她套近乎的机会。

    林昭不明所以,还当是这战乱年头,经商的都怕官兵。

    还有半日的路程就能进城,林昭下令大军原地修整,她爬上沙丘看着远处荒凉的大漠。

    那边就是生生叫北戎蛮子占了去的河西走廊。

    浩浩天风,疮痍旱漠,林昭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凄凉。

    终有一日,她得带兵把北戎蛮子赶出大楚!

    前方的探子驾马来报:“将军,前边五里地有一支陈国的军队在抢一队胡商。”

    林昭本不愿节外生枝,可一听是陈军,就恨得牙痒痒,问:“对方有多少人?”

    探子答:“不足五百人。”

    林昭哪还坐得住:“我就说这一路的胡商,怎地见了咱们就跑,原来又是陈国那帮狗贼干的好事!点一千人马,随我过去看看!”

    *

    北风凛冽,卷起关外尘沙,风里夹杂着浓郁的血腥味。

    沙丘下方,被捅死的马匹、镖师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商队里的胡姬们被陈军拦腰扛上战马,拳打脚踢挣扎却只换来那些人上下其手,凄厉的哭声和陈军的怪笑声混在一起,格外刺耳。

    一名带着面纱的胡姬躲进装丝绸的马车里,怀中死死护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

    马车门被粗暴打开,堆在外围的丝绸被一群军汉抢走,露出里边的女子和孩童时,军汉狞笑道:“他娘地,这里还藏了一个女人!”

    军汉扯着女子将她带出马车,留在车上的孩童崩溃大哭,爬着要追出来:“三姐……”

    军汉笑得更肆意了些:“原来不是你的种,那指不定还是个雏儿!”

    抬手扯下女子的面纱,却是一张中原女子的脸,蛾眉如黛,清瞳若水,看得军汉呼吸一窒。

    正是他这一愣神的功夫,女子手中的发钗已刺入他后颈。

    军汉大睁着眼,已出不了声。

    旁边一名军汉过来查看情况,女子假意抱住那名军汉,手掩在他后颈,广袖挡住了发钗。

    那名军汉见状,却没避开,而是直接走过来,貌似想分一杯羹:“就没见过猴急成这样的……”

    女子瞳孔骤缩。

    地面却开始轻微颤动,所有军汉都不由得停下了手中动作,朝着远处看去。

    只见两面沙丘上,冲下一队骑兵来,似流沙里翻滚起了玄色的巨浪,“楚”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领兵的小将大骇:“此地怎会有楚军?”

    109. 亡国第一百零九天 【VIP】……

    对方人马明显比自己多, 陈军小将不敢与之硬碰,赶紧大喝一声:“撤!”

    抢夺了财物和女人的陈军立即驾马离开,但楚军是从沙丘上直接驾马俯冲下来的, 很快就咬上陈军。

    陈军眼见甩不掉,赶紧向着身后的楚军放箭。

    林昭一马当先,她俯低身子几乎是贴在马背上来减少阻力,一手紧握着缰绳, 一手拎着长鞭, 一双眼里放出豹子似的神采。

    一道长鞭甩出去,被打到的陈军就是没被扫下马, 战甲上也得裂道口子。

    眼见越来越多的楚军追上来, 马上驮了胡姬的陈军速度受限, 不少陈军为了活命,直接把马背上的胡姬扔下去, 胡姬重重摔在地上,身后又是无数马蹄,被一通乱踏,哪里还有机会活命。

    林昭迫不得已, 只能下令楚军将士停止追击。

    前来的这一千精骑里, 有几十名都是擅骑射的娘子军, 林昭让她们去扶从马背上摔下去的胡姬。

    胡姬们受了惊, 原本有些畏惧, 见这些将士竟是女子, 不由也放下了防备。

    胡商里随行的大夫方才也被陈军砍死了, 受了伤的胡姬和一些没断气的胡商无人医治,也是那几十名娘子军帮忙包扎的伤口。

    娘子军一开始就是从两堰山创立的,之前秦筝需要大量止血的草药, 山寨里的大夫教她们辨识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又教她们简单的伤口处理。

    后来娘子军的队伍日渐壮大,林昭让懂辨识草药和包扎伤口的老人教新来的,这个传统就这么一直保持了下来,一来是为了让娘子军习得更多的本事,二来是想让青州有难时,娘子军协助后勤,能更有效地帮助伤兵,不需要再从头教起。

    得救的胡商对林昭感恩戴德,许以金银都被她婉拒了,有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林昭自然是想通过这队胡商,探听进西域的路子。

    她不忘为楚军正名,指着自己身后猎猎翻飞的旌旗道:“袭击商队的是李氏反贼的人马,咱们大楚的军队才不会欺压百姓!”

    胡商们望着长空下黑底金字的“楚”字旗,虔诚跪拜。

    林昭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豪情,终有一日,这北地,会重新插回楚旗,四海列国,也会像三百年前的宣楚盛世一样,年年来朝!

    裴闻雁被那名陈军军汉强拽下车时崴了脚,娘子军中一名胖大娘正在帮她推拿揉按,裴闻雁坐在车辕处看着不远处同胡商头子交涉的林昭,问那胖大娘:“楚军中,女子也可从军吗?”

    那胖大娘正是王大娘,林昭是她看着长大的姑娘,林昭一心想要建功立业,王大娘得知她要北上,便也跟着一道来了。

    不知怎的,眼前这着一身胡裙的中原姑娘,打第一眼看到她,王大娘就想起了秦筝来。

    明明二人容貌并不相似,毕竟这天底下,秦筝那般好模样的,王大娘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第二个。

    此刻听见这女子的问话,王大娘总算是找到了为何她身上总有几分秦筝的影子,她瞧着也是富贵人家出身的,只是不知何故沦落至此,看似弱不禁风,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倔强和韧劲儿。

    王大娘道:“女人怎就不能从军?咱们军中的女将,可掌兵一万!”

    裴闻雁抠在车辕上的手,瞬间力道大得指尖泛白:“大娘,我也从军,你们能收容我吗?”

    王大娘瞥了一眼缩在她身后的孩子,又看了看她单薄的身子骨,板着脸道:“女人从军可不是闹着玩的,你怕是刀都提不动,又带个孩子,你从军,不就是去送死?”

    她身后的孩子一听说她会死,吓得赶紧抱住她:“三姐你不要去!”

    裴闻雁被拒,脸色虽有些灰败,仍向王大娘道了谢,才安抚胞弟。

    王大娘见她们姐弟两孤苦无依,不免多问了句:“你们姐弟这是投奔亲戚?”

    裴闻雁苦涩摇头。

    “家里没有别的人了?”

    “都死了。”裴闻雁只说了这一句。

    王大娘见她神色悲恸,也不好再多问,给她包扎好后,便去别处帮忙。

    林昭也和胡商那边谈妥了,胡商愿意帮她们引荐西域那边的路子,林昭是个实在性子,怕他们路上再遇上什么事,索性让他们跟着大军一起进城。

    裴闻雁看着林昭翻身骑上了高头大马,犹豫好久,才抱着胞弟又坐回了车内。

    那一日凉州都护府的惨状浮现在脑海里,她痛苦闭上眼。

    从一年前起,她就会断断续续做一个梦,光怪陆离。

    梦境的开始,是父兄战死沙场,三口棺材摆在府门前,母亲哭得晕厥过去。

    但随后,都护府就被抄了,副将指认是父亲好大喜功,误入北戎人的圈套,这才导致失了凉州,还害死了前去支援的连钦侯。

    母亲一根白绫了结了自己,五岁的幼弟被抓去服苦役,因背不起砖篓子,活生生叫砖垛给压死了。

    她被列入奴籍发卖,叫连钦侯府买了回去,袭爵的小侯爷对她恨之入骨,府上其他下人也把她当成罪人,主子责骂,下人欺辱。

    她不止一次想自缢,去黄泉之下寻父母、兄长、幼弟,但想想父亲镇守凉州多年,却被盖上这样一个污名,府门前那三口棺材,母亲悬于梁上的裙琚,幼弟活生生压死在砖垛底下,尸骨直接被填进了城墙里……

    她心口燃着一股名为复仇的火,她不能死,她要为家族翻案,要找出让凉州失守的元凶。

    初时,她被梦境吓得大哭,向母亲诉说关于梦境的事,母亲说她是被魇住了,还去庙里求了平安符,让她夜里压在枕头底下。

    裴闻雁不知究竟是不是自己太过忧思才做了这样可怕的梦,但梦里的一切都太过真实,她只得时常叮嘱父兄提防着副将。

    父兄却不以为意,毕竟副将是同父亲出生入死了十几年的兄弟,父亲说她是梦魇糊涂了,还请了高僧来府上做法事。

    家人都还好好的,裴闻雁也安慰自己或许只是个怪梦罢了。

    直到梦里大楚灭国的时间和现实对上了,她才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

    若是梦里的一切都成真了怎么办?

    家里人都不愿因她一个梦,就怀疑曾为父亲挡过刀的副将,她手上也没有证据可以指认副将。

    北戎即将攻打肃州的消息传来时,那断断续续的梦境里,才出现了她和小侯爷联手,查出副将和李忠来往的信件。

    裴闻雁欣喜若狂,只要她也找到副将和李忠来往的信件,就能让父兄相信自己。

    怎料她设计拿到的那封信,却成了父兄的催命符。

    彼时李信刚占领汴京,父亲还未向新朝献贺表忠,副将却已和李信手底下的兵马元帅李忠接上了头,李忠许诺副将凉州都护一职,条件是他把凉州的兵力布防尽数告知。

    凉州兵防图一旦落入北戎手中,凉州于北戎,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父亲怒斩了副将,又匆匆召集手下将领,重新布防凉州兵力,怎料消息传到李氏耳中,李氏怕父亲将他们勾结北戎、构陷凉州与北庭的事昭告天下,直接让北戎那边提前攻城。

    当日前去援助凉州的陈国兵马,也不是和北戎人打,而是为了去凉州都护府灭口。

    父兄在城门口和北戎人拼杀,压根不知陈军打着支援的旗号,从后方杀进城,屠了都护府。

    母亲为了拖住陈军,让她带着幼弟出逃,自己留在都护府同陈军周旋。

    马车出城后,裴闻雁就带着胞弟下车躲到了附近村落,驾车的车夫是府上的忠仆,驾马车引开了追杀她们的官兵。

    等逃到了稍微安全些的地方,她才得知凉州都护府满门被屠,父兄的尸首还被北戎人挂在了城门口。

    裴闻雁痛苦不已,她以为自己能改变梦境里家人的结局,怎料到却是让他们更快地走向了死亡。

    为了不让幼弟也死于服苦役,她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带着胞弟一路东躲西藏北上。

    在裴闻雁的梦里,她同北庭的小侯爷结为了一世夫妻,但那只是梦境,现实中她们互不相识,连钦侯也没死。

    她没有路引,连进入北庭都艰难,更何况面见小侯爷,让他帮忙揭露李氏的阴谋。

    她手上的信件,只有对李信的敌对势力才有用。

    犹豫再三,比起远在吴郡的淮南王,裴闻雁还是选择了前往北庭,听说胡商有法子混进城,她把母亲留给自己的镯子当路费抵给胡商了,商队才同意捎她们一程。

    也是从这些胡商口中,裴闻雁得知前楚太子没死,在江淮起势,如今正和李信开战。

    这一切都和她梦里的不一样,梦里太子早死于东宫,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梦境和现实产生了出入,裴闻雁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李氏不得好死。

    若不是没有路引和路费了,裴闻雁都想掉头去江淮。

    大抵是上天也听到了她的祈求,陈军袭击商队,她本以为要命绝于此,怎料半道上又杀出一只楚军,领军的还是名女将!

    楚军中,女子也可从军。

    想起家族的血海深仇,裴闻雁恨不能手刃李氏狗贼,冒昧问了那军大娘后,得到拒绝的话,裴闻雁倒也不气馁。

    方才的确是她过激了,那军大娘说的没错,她从军去了,阿钰才五岁,如何存活下去?

    裴闻雁按了按自己胸口的位置,她兜衣的夹层里,就是能指控李氏勾结外族,坑杀良将的罪证,一旦入城后她再见到那位女将军都难,必须得找机会向那女将军表明身份。

    ***

    青州。

    秦筝坐在案前看林昭寄回来的书信。

    林昭自北上以来,每经一处城池,写公文报备行程之余,也会给秦筝捎一封信回来,给她讲讲沿途看到风景,当地的风土人情。

    秦筝看得忍俊不禁:“阿昭说信纸不够,入城后得多买些信纸备着。”

    楚承稷见秦筝捧着厚厚一杳信纸,轻提了下眉尾,一封信写这么厚,怕不是行军时在马背上都没停笔?

    幸得送信的是军中的信使,换做寻常信使,这信能不能寄出去都难说。

    正好秦筝看完了信,把信纸放到桌上,他无意中瞥了一眼,瞧见信纸上歪歪扭扭排着的斗大几个字时,微微一哂。

    这么个写法,难怪一封信能写这般厚。

    想起自己批过林昭呈上来的公文,字迹倒是工整,怕是找旁人代写的,他道:“让她今后给你写信,也找人代笔吧。”

    看几个字又得换一张纸,林昭写得不容易,秦筝这个看的貌似也不容易。

    秦筝瞪楚承稷一眼,他果断转移了话题:“谢家那边说裴家三女或许还活着,你手底下的人查得可有眉目了?”

    大部分娘子军随林昭北上了,身子骨差些的,就留在青州继续帮秦筝做事。

    这张润物细无声的情报网,能查到很多东西。

    谈起公事,秦筝叹了口气:“暂时还没消息传来,不过近日有个豪绅突然大批买进武婢,娘子军里被他买走的人,都再没传消息回来,很是可疑,我打算让人去查查那豪绅。”

    110. 亡国第一百一十天 【VIP】……

    楚承稷也就随口一问, 怕她这些日子被战事逼得太累,道:“没有音讯,或许是人没在江淮。各大城门处也加强了对流民的盘查, 若有从凉州府过来的人,底下人会上报的。暗河那边只剩最后一段,你这些天早出晚归的去盯着,分不出精力去处理这些琐事, 交与宋鹤卿便是。”

    秦筝确实有些疲惫, 但如今正是整个青州弦绷得最紧的时候,她不敢松懈, 暗河一旦竣工, 就免除了陈国炸毁水库引起的水患之忧。

    最后的收尾阶段, 万万马虎不得,她几乎是全天都在施工现场盯着的。

    秦筝道:“李信长子那边近日频频与各地官员来往, 我担心此番大批买进武婢,也与此事有关,弄清大皇子那边的谋划,总不至于太被动。”

    她们已经吃了一次这样的亏。

    林昭领兵北上后, 本以为驻扎在江淮对岸的陈军很快就会有所动作, 可那边丝毫没有开战的意思, 反倒是徐州已经跟淮南王的兵马短兵相接了好几次。

    赵逵勇猛, 又有岑道溪出谋划策, 淮南王几番骚扰, 都没讨到什么好处。

    僵持之下, 淮南王派了麾下一名谋士前去徐州谈判,据闻那名谋士曾与岑道溪是同窗,有几分交情在里边。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那名谋士回去后,徐州小败了一仗,不知从何处传出的流言,言岑道溪已被那名谋士说动,转投淮南王麾下,一时间徐州军心动荡。

    胜败本是兵家常事,可偏偏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岑道溪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

    要是坐视不理,谣言只会越传越烈;但若在这关头撤下岑道溪徐州军师一职务,就是变相地承认了岑道溪有二心,且不说短时间内找不到人顶上去,单是军心溃散,就已是大敌当前最致命的打击。

    为了稳定徐州军心,楚承稷准备亲去徐州督战。

    岑道溪身上这道污名,只有用一场漂亮的胜战才能洗去。

    楚承稷自然也怀疑过这是陈军和淮南王的调虎离山计,他一旦动身前往徐州,兴许陈军就会对青州发动进攻。

    为了此次的徐州之行,他和底下的谋臣虎将们商讨了几天,才制定了一套攻守皆宜的战术,元江是青州的第一道防线,陈军若要渡江,董成带领的那支水师就能先让陈军折损半数人马。

    此刻听秦筝说了顾虑,楚承稷回想这些日子陈军一改先前的战术,若有所思道:“李信才坐上皇位,最怕的就是旁人窥探他手中的权利,先前他两个儿子斗法拉拢大臣,都是私底下进行,如今他长子的做法,不像是要暗中壮大势力,而是要逼宫了。”

    “李家那边若真能狗咬狗,我倒是乐见其成。”秦筝也想不通大皇子那边突然这般破罐子破摔是何故。

    她顺着矮榻仰躺了下去,枕在楚承稷腿上,手指扣着他衣襟上繁复的卷云绣纹,眼睫半垂,一副不愿再动脑子的模样。

    楚承稷手肘撑在软榻扶手上,一手执卷,视线是落在书卷上的,另一只手却娴熟地帮她取下了头上的簪子,满头青丝瞬间铺散开来。

    感觉到他用手指在梳理自己的长发,秦筝想到近日让自己烦心的几道折子和秦夫人的话,有些烦闷地闭上眼,扣着他衣襟上绣纹的力道都大了几分。

    楚承稷察觉到了,索性放下了书,问:“怎么了?”

    秦筝没想装睡,他一问话,她便掀开了眼皮:“你什么时候去徐州?”

    “就这两日。”

    见她兴致不高,楚承稷眉峰不由蹙了蹙:“有心事?”

    这样平躺着,秦筝正好对上他俯视的视线,她下意识别开了眼,收回扣他衣襟上绣纹的手,撑着软榻想起身,却被楚承稷按住了肩膀。

    她今夜太反常了些。

    烛火下,楚承稷眸色漆黑如墨,语气咋听之下很平和,细辨其中的意味,又有一股说不出的强势:“就这样说。”

    秦筝被迫继续躺在了他膝头,他的袖袍正好垂落在旁边,秦筝盯着上面的卷云纹看了一会儿,才道:“母亲同我说了子嗣的事。”

    青州上下的官员都敬重秦筝,他们承认秦筝的地位和能力,但不代表,他们也认同楚承稷身边一直都只有秦筝一人。

    如今割据大楚的四股势力,李信和淮南王是子嗣最多的,北庭的连钦侯,膝下也有两个儿子,只有楚承稷,尚无子嗣。

    对追随他们的这些臣子而言,楚承稷膝下有子,才能避免战场上的万一。

    秦筝现在掌管了青州的一切大小事务,手上又有自己的军队,大臣们不把她只当成一个内宅妇人看待,想给楚承稷塞女人,也不敢直接越过她同楚承稷说,所以那些谏言的折子都送到了秦筝这儿来。

    秦筝怎么不知道那些打着为了延续皇室血脉旗号的人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可处于这样一个时代,便是像宋鹤卿这样一直站在她这边的老臣,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劝慰她的,无非也是挑些老实本分的姑娘。

    秦夫人那样通透的一个人,在官眷找上门表忠后,都帮她赛选了好几个官家女子。

    “筝儿,莫怪为娘,为娘知道你和殿下情意笃重,但殿下将来是九五之尊,今日那些大臣能敬重你,明日也会因殿下无子嗣弹劾你。殿下是你的夫,却也是天下人的太子,你们注定不能像一对平凡夫妻一样,你明白吗?”

    秦夫人的这些话犹在秦筝耳畔,她心底是抵触乃至厌恶的,但她现在也在一个掌权者的位置,知道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

    这些东西,终究是横在她和楚承稷之间,无法规避的。

    哪怕现在粉饰太平,把这问题压了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往后还是会出现。

    能让她烦闷成这般,楚承稷稍作思量,便猜到秦夫人肯定不止说了希望她为他诞下子嗣的事。

    这种事,三百年前也出现过。

    没想到,三百年后,仍是如此。

    他问:“阿筝怎么答复的?”

    语气依然是平静的,但就是太平静了,才让人莫名不安。

    秦筝斜他一眼,他手还按在她肩头,她起不来,便抬手抓住了他领口,将他整个人拉低几分:“我迄今没有身孕,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你那些臣子倒是聪明,折子都往我这儿递,又派人去游说我母亲,你说我要如何答复?”

    楚承稷说:“猜不到,想听听。”

    明明已经对这个人再熟悉不过了,但有时候秦筝还是会觉得看不透他,比如现在。

    她都分不清,他究竟是在意自己同意给他纳妾,还是不在意。

    似乎很难有什么事让他有情绪波动。

    心下不由得有些恼火,秦筝铆足了劲儿一把推开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封自己苦恼这事时就写好的契书:“我同你说过了,我来自一千年后,我们那个时代,是一夫一妻的制度,夫妻要对彼此忠诚,不能背叛彼此的感情,简而言之,不能存在妾室什么的。”

    说到这里,她又瞄了楚承稷一眼:“你自己说过,以后只有我一人的,这封契书,你签一下?”

    秦筝恼火了好几天了,只是前些日子他忙得脚不沾地,她没时间同他说这事,便也以公务繁忙为由,一直压着奏请给楚承稷纳妾的折子没批。

    楚承稷接过她递来的契书,对于她这样的做法,心里其实是满意的,但看清契书上的条款后,瞬间脸都绿了,一字一顿道:

    “乙方若同其他女子/男子发生不正当关系,凭此契书可为和离书,名下所有土地,当分与甲方一半。二人若孕有子女,子女归甲方所有。甲方秦筝,乙方楚承稷?”

    秦筝对自己提前准备的这张契书很满意,只要一封和离书什么的,那也太亏了,她拼死拼活帮着他一起打江山,今后他要是有新欢了,自己就只能收拾包袱走人?

    再怎么夫妻共同财产也得均分。

    看着她颇为自得的模样,楚承稷努力维持着心平气和:“阿筝要不要再仔细看看,这契书上写了什么?”

    秦筝重头到尾瞅了一眼,恍然大悟:“你现在叫楚成基,我上边写的是楚承稷,确实不够严谨,你等等,我重新誊抄两份!”

    楚承稷按了按额角隐隐跳动的青筋,这封见鬼的契书就不该存在,“何为同男子发生不正当关系?”

    秦筝已经提笔开始抄写:“这不为了严谨么,在我原来生活的那个时空,历史上就有不少皇帝养男宠……”

    “够了!”楚承稷拽掉她手中的笔,看着铺在案上的那两份格外扎眼的契书,直接放到一旁的烛台上一燎就点燃了。

    秦筝还想去抢救一下,却被人单手按着肩膀坐在了梨花木椅上,楚承稷垂眼看她,平复了几许呼吸,才让自己表情不那么吓人:“是我的疏忽,这件事就不该让你去处理。”

    说实话,这还是秦筝头一回见楚承稷这般生气,她想着那张契书上为自己谋取的利益,挣扎再三,做了一点小小的让步:“回头我把男子去掉?不写那两个字?”

    楚承稷却不理她了,直接在案上的折子里翻找:“上奏让你给我纳妾的几封折子在哪儿?”

    平和的语调却像是一把尖刀,即将要从头顶劈下来。

    秦筝吞了吞口水,没来得及出声,就听楚承稷凉薄道:“找到了。”

    语气要多森然有多森然,秦筝都有点替上奏的那几位官员脖子发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