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天文学 > 其他小说 > 穿成亡国太子妃 > 80-90
    81. 亡国第八十一天 【VIP】

    倒在城门处的尸体很快被堆成一堵墙, 借着这层掩护,楚承稷和余下的将士成功撑到了大军兵临城下。

    不断有滚石投掷到城墙上,砸出生生闷响, 虽没有砸出个缺口来,却也有沙石从城墙上抖落,整个城墙似乎都被砸得颤动。

    黑夜为这场攻城提供了最好掩护,城楼上灯火通明, 这无异于一个活靶子, 让攻城的军队能准确调整投石车,砸中城墙。

    攻城的将士连火把都没打, 城楼上的官兵受限于可视范围, 压根瞧不见城楼下的军队聚集在哪一片, 只能凭直觉在远射程里投掷滚石。

    等城楼下的攻城军队进入了弓箭射程内,城楼上的弓箭手分两拨轮换向下方放箭, 箭镞铺天盖地。

    可惜对方依然早有准备,走在最前排的将士竖着一人高的厚盾,连成一堵坚固的盾墙,后排的将士则把厚盾高举过头顶, 前后两人一起抬着盾牌, 在上方也竖起一道盾墙, 整支军队简直成了一个巨型的会移动的铁皮怪物, 弓箭压根就奈何不了他们了。

    偏偏他们还会从盾墙间隙里, 用弓.弩朝着城墙上的官兵放箭。

    援军抵达城门后, 孟郡那两扇精铁所铸的城门是再无望合上了。

    盾墙向前推进, 将楚承稷一行人全护了进去。

    先前在城门处拼杀的将士们得以缓息片刻,楚承稷下令:“众将士听令,每十五人一组, 持盾者掩护弓.弩手,从两翼和正前方逼近箭楼。”

    竖起的盾墙便凸出去一块,如同母体分娩一般,凸出去的小队很快自成一个整体,而身后的盾墙则有后边的将士持盾补上。

    箭楼那边先前还能靠着箭镞来逼退他们,现在每十五名将士一组,用盾牌围成一个移动的铁皮盒子,直接掩护着拿弓.弩的将士逼近箭楼,对箭楼上的官兵开始疯狂反杀。

    抵达箭楼后,前一小队的将士便在箭楼视线死角里往上攀爬,趁着箭楼上的官兵向着其他用护盾掩盖的将士放箭时,近距离发动突袭,让箭楼上的官兵防不胜防。

    涌进来的攻城将士借用这样的方式,很快登上了三面箭楼和城墙,同城外的将士里应外合,杀得守城的官兵节节败退。

    看守城门的将领眼见大势已去,拉了个小将过来:“尔等先在此守住,我去通知郡守大人!”

    言罢就匆匆下了城楼。

    城楼上的官兵见守城的将领都仓惶骑马离去了,更是战意大减,在城内另外两拨人的夹下,很快败下阵来。

    楚承稷得知守城的将领逃去郡守府报信了,却并不带兵追去郡守府,而是直接抓了一名小将,逼问出粮仓的建仓地址,点了一队人马,直接往粮仓去。

    孟郡的粮仓里,收纳的整个江淮一带的粮食。

    孟郡若是守不住,郡守十有八.九会放火烧了粮仓。

    去郡守府擒人极大概率会扑个空,去粮仓,若是赶得及,说不定还能救下那些粮草。

    *

    守城的将领离开城门处后,骑马一路狂奔,果然在路上就碰上匆匆赶来的孟郡郡守和董达。

    那将领下马跪地悲哭道:“大人,末将万死难辞其咎!”

    孟郡郡守与董达互望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出了惊骇。

    孟郡郡守颤声问:“城门……失守了?”

    将领哽咽颔首:“那前楚太子狡诈至极,竟装作是咱们押送粮草的那支残军入夜前来叫开城门,末将……中了他的奸计!”

    攻城的细节他还没说,身经百战的董达就已经在马背上狠狠叹了口气,城门都大开了,对方只要再来个里应外合,孟郡便是再固若金汤,那也是别人的盘中肉了。

    他痛骂道:“那等小辈,先前夺我徐州也是愚弄老夫!这次老夫便是身死此地,也得叫他剥下一层皮来!”

    孟郡郡守在听闻城门失守时,就已经吓得面如土色了,此刻听得董达的话,才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对他道:“以我之见,前楚太子只敢屡屡偷袭,正面迎敌定是不敌远达兄,远达兄且在城内同他一战,我前去守着粮仓,若有意外,烧了粮仓,也算是叫那小儿费力不讨好了!”

    孟郡本就是郡守的地盘,由他去守着粮仓,董达不觉有什么不妥,当即一抱拳允了。

    二人分道扬镳,孟郡郡守带着守城的将领一同去守粮仓,董达则往城门口那边去,围堵楚承稷。

    *

    楚承稷领着三千精骑经过一条街巷时,四周黑洞洞,静谧异常。

    他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自己身后的将士们停下,几千良驹全都静候在了街口。

    副将得了他眼神暗示,让一名骑兵下马,一鞭子用力甩在马背上,没有驮人的战马当即前跑了去。

    街巷两侧的屋舍里,门窗处突然下急雨似的射出一片箭雨,那匹战马直接被射成了个筛子淌血倒地。

    这条街早有埋伏!

    但被发现了,那就是无用的埋伏了。

    四周燃起火把,董达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出现在前方,他身后的街巷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是数以万计的官兵。

    董达喝道:“楚氏小儿,你愚弄于老夫,诓走老夫的徐州,今日老夫必让你血债血偿!”

    楚承稷才经历过一场厮杀,他虽只着了一身普通将士的甲胄,可坐在马背上,那通身的气派,还是一眼就能让人认出他来。

    只不过他甲胄和脸上都沾着未干涸的鲜血,这就导致了当他面上露出温和的神情来时,整个人显得异常邪气。

    “董老将军好歹为了二十余载的楚官,如今虽为了李家走狗,见了孤,还是唤孤一声殿下妥当些。”

    董达一生廉正,身上最大的污点大概就是晚年变节了,他面露恨色:“你楚氏无道,可知天下人之苦?炀帝在位时,听信谗言,掏空国库大修道观,哪年大涝大旱的赈灾官银是落到了实处的?满朝光鲜者,皆是蝇营狗苟之辈,中饱私囊,官官相护,哪管天下百姓死活?”

    说到愤慨处,董达面色涨得通红:“我董达不过一介武夫,非是士大夫之族,做不来那些舍生取义之事,我只知晓我乃徐州父母官,只要能保徐州百姓安然无虞,那龙椅上坐的人,姓楚姓李与我何干?”

    楚承稷身边的副将要骂回去,被楚承稷抬手阻止了。

    他道:“董将军为保徐州百姓,归顺李贼,那董将军可知,李贼麾下大军又劫掠了多少州府?徐州百姓是人,天下其他州府的百姓便不是了?”

    一句话说得董达面红耳赤。

    李信从祁县打到汴京,又没个强大的后盾支撑,一直都是打下一座城就抢掠一座城,麾下上至将军下至小卒,都知道每新攻下一座城,就有抢不尽的财宝和女人,所以他的军队攻势一直都如恶狼一般猛烈。

    董达当初肯降,就是知道以徐州之力,压根挡不住李信的攻势,与其等到死守城破,城内百姓被烧杀抢掠,还不如献降以保徐州百姓平安。

    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徐州,条件不过是不叨扰徐州百姓,李信自然同意这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可在徐州没能补给军需,李信的军队只能去别的的地方抢,徐州百姓平安了,却又有其他州府的百姓遭殃。

    统领这片河山的一前一后两个君主,不过是谁比谁更烂罢了。

    见董达不说话,楚承稷继续道:“孤拿下徐州后,秋毫未犯徐州百姓。”

    这话让董达面上有了些异样的情绪。

    楚承稷在马背上单手抡过长戟:“孤知晓董将军爱兵如子,董将军手中这些人马,对上孤带来的这万余大军,便是分出了胜负,也得死伤过半。董将军不若同孤约法三章,你我二人马背上分高下,董将军若胜了,孤退兵。反之,董将军交还徐州兵符。”

    董达手中的这支军队,也是前楚的军队,只不过跟着主人一起易主罢了。

    董达努紧嘴角,应下:“好!”

    孟郡城门已被攻破,对方士气正高,反观他自失了徐州以来,连吃败仗,麾下士气低落,若是当真两军相杀,他这边不一定能讨着好。

    两方人马都往后撤,两方主将高居于马背之上,空气里的战意,一触即发。

    董达大喝一声,率先驾马冲杀过来,他一生戎马,手上那柄虎头錾金枪在战场上斩将无数。

    楚承稷冷眼看着他逼近,却是立于马背上不为所动。

    董达那边的副将瞧见了大喜过望,毕竟前楚太子草包的名声早就传得人尽皆知,还以为是楚承稷在马背上被吓得不敢动弹了。

    楚承稷这边的副将则是为他捏了一把冷汗,战场上不仅讲究兵器一寸长一寸强,马背上的将军驾马冲杀时,借住战马疾驰的冲击力,短兵相接刹那的力道能比平日里大数倍。

    董达驾马冲来,楚承稷却立于原地不动,这怎么看都是失了优势。

    董达见楚承稷在马背上没动,倒是没直接用枪.刺,而是爆喝一声,手中长.枪朝着楚承稷腰腹狠砸过去。

    楚承稷抬起手中长戟接下这一击,的确是摧枯拉朽般的力道,虎口阵阵发麻,他坐下的战马都被逼得后退了两步,楚承稷在马背上却连腰身都没折一折。

    反倒是董达自己被震得在马背上仰过身,连人带马被逼退好几步。

    一时间董达心中大骇,这前楚的草包太子,何时有这般能耐了?

    围观的两方将士也惊呆了,楚承稷的副将赶紧高举手中兵刃,带领身后的将士们长.枪拄地,一齐给楚承稷助威。

    夜幕里,楚军呼声如雷鸣,兵器拄地声如地动,董达身后的官兵在这片声浪里,士气愈发低下,哪怕董达还没败,一个个都已经面色灰暗。

    董达似乎也被楚军的助威声给刺激到,再次攻来时,势头虽猛,但屡出破绽。

    楚承稷同他过了几个回合,直接把人给挑下了马,长戟直指董达咽喉。

    他身后的将士们欢呼声响遏行云。

    打到现在才败,董达心中反而没那么惊讶和不服了,他爬起来半跪于地,掏出虎符高举过头顶:“是董某技不如人。”

    楚承稷的副将下马接过虎符呈给了楚承稷。

    楚承稷看着他道:“董将军若肯继续为大楚效力,孤可把徐州交与董将军打理。”

    徐州乃兵家要地,直接提出把徐州交给董达,可见对其器重程度了。

    董达却只是摇头,他看着楚承稷,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似欣慰,又有几分壮烈:“董某侍俸二主,不配再为楚臣。”

    他最后再看了身后那支自己一手带起来的军队一眼,对楚承稷道:“只望殿下重整河山后,做个明君,莫要再让天下百姓置身水火。”

    言罢直接拔出藏在靴筒里的匕首,竟是引颈自戮了。

    “将军!”原先的徐州将士们个个神情悲恸,有的甚至悲哭不已。

    楚承稷看着董达的尸体,面上不见情绪起伏,勒着缰绳的手却紧几分,他吩咐副将:“厚葬董老将军,抚恤其家眷。”

    副将抱拳应是。

    楚承稷留下副将在此编整董达的军队,自己则继续带人往粮仓去。

    他本以为耽搁这阵子,孟郡郡守那边得到董达身死的消息后,已经烧毁了部分粮仓,怎料抵达粮仓后,竟是半点不见火光。

    孟郡郡守带人候在粮仓大门口,见楚承稷率大军而至,直接跪地相迎,谄媚道:“殿下您可算是来了!微臣怕粮仓有什么闪失,一直带兵守在此处,就等着殿下您来了,亲自把粮草交与您!”

    82. 亡国第八十二章 【VIP】……

    楚承稷驭着战马走近, 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发出的“踏踏”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每一步都似落在了人心弦上。

    孟郡郡守说出那番话后,无一人应他, 四周除了松脂火把燃烧的“滋滋”声,只余一片令人心慌的沉默。

    他伏跪在地,脑门上冷汗珠子一茬儿连着一茬儿地往外冒,却连抬起袖子擦汗都不敢。

    冷汗从他额角滑落, 滴在跟前的青石板地面上, 砸出一个个水印。

    这份沉默似乎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孟郡孟郡只觉呼吸困难, 跪在地上的身躯都不受控制地发起了颤。

    那硕大的马蹄停留在了他几步之外, 马背上传来一道裹着寒意的冷冽嗓音:“下跪者何人?”

    孟郡郡守赶紧道:“下官孟郡郡守蔡翰池, 景顺三年进士。”

    因为楚承稷迟迟不说话,蔡翰池一颗心又提了起来, 先前朝廷大军围困青州时,他派兵突袭过前朝太子的人马,这会儿最担心的就是前朝太子秋后算账。

    怕粮仓的这些粮食不足以保住自己性命,蔡翰池忙把这些年敛的财也全给抖了出来:“那反贼李信占据汴京以来, 下官虽假意降他, 主要还是为保孟郡粮仓, 如今殿下亲临孟郡, 取回粮仓, 下官也算是幸不辱命!下官在孟郡经营多年, 攒了些家私, 愿尽数献给殿下,助殿下早日夺回大统!”

    若是秦筝在此,必然得惊叹此人竟能厚颜无耻至这般。

    楚承稷一句话废话都没再同他说, 直接吩咐左右:“拿下。”

    他身后的虎贲将士立即上前擒了蔡翰池,蔡翰池仓惶求饶:“殿下且留下官一命!下官必定肝脑涂地为殿下效忠!”

    楚承稷眼角眉梢具是冷峭:“孤麾下一员猛将险些命丧你这奸佞之手,留你这趋炎附势之辈,回头再让你降李信一次么?”

    蔡翰池连道不敢,钳制他的虎贲将士没再留情,直接堵了他的嘴将人拖了下去。

    楚承稷这才吩咐底下将士:“清点粮仓!”

    江淮一带的州府年年收缴上来的粮食都贮藏于孟郡,但凡朝廷南方有战事或是需要拨粮赈灾,一向是从孟郡调粮,孟郡这粮仓,保守估计也得有五十万石粮。

    这些粮食,足够供养一支十万人的大军整整一年。

    因为粮草数量庞大,清点起来颇费时间,楚承稷留下一名督军在此监察,自己率先去了郡守府。

    蔡翰池被擒,大军围了郡守府,府上的女眷们这才知晓孟郡易主了,在院子里哭成一片。

    楚承稷进府后发现院子里站满了身着锦衣珠翠的美貌妇人,眉心下意识一蹙:“这些是何人?”

    保守估计得有二三十个,总不能全是蔡翰池的妻妾。

    怎料副将道:“这些都是蔡翰池的家眷。”

    察觉到楚承稷脚步微顿,副将抹着汗解释:“不算养在府上的歌姬舞姬,单是有名分的妾室,都有二十六房……”

    这小小一个孟郡郡守,后院的阵仗都堪比土皇帝了,不难想象蔡翰池守着孟郡这些年,究竟收刮了多少钱财到他自己腰包里。

    楚承稷眸色微寒,问:“郡守府粗略清点出了多少银子?”

    郡丞答:“还未核算蔡家的田产地契,单是这府上搜出来的真金白银、古董字画,保守估计得有二十万两白银。”

    孟郡郡守一职,一年的俸禄三百石,蔡翰池能攒下这样大的家业,无外乎还是一个字:贪。

    等田产地契和各处铺子的账目清算出来,不知还有多大一笔数目。

    无怪乎蔡翰池竟想用这些钱财来保他自己一命。

    楚承稷道:“尽数查封充公,郡守府的姬妾,愿离去的给她们银钱离去,拖儿带女走不了的,一并看押起来。”

    副将应是,又问:“殿下,那姓蔡的如何处置?”

    楚承稷只下令擒了蔡翰池,到底是杀是留还未确切表态。

    楚承稷敛眉思量片刻,道:“先收押入狱,此人后边还有用处。”

    副将连忙抱拳应是。

    一直忙到后半夜,孟郡的一切事宜才算交接完毕,粮仓那边也清点出来了,的确不出楚承稷所料,孟郡粮仓一共囤积了五十五万石的粮食,先前给朝廷大军运送十万石,被楚承稷带人劫了下来,如今粮仓还剩四十五万石粮。

    楚承稷派了一支精锐部队严守粮仓,又三令五申进城的将士不得叨扰孟郡百姓。

    第一道鸡鸣声响起,他总算写完了寄往青州的信件,交与亲卫,让他天亮就命信使送去青州。

    解衣睡下时,叩开那条蹀躞带,不知怎的,想起了秦筝把这当生辰礼送与他那日的情形来,她颔首帮他扣带时,正好露出一段细腻白皙的后颈。

    他只要一低头,就能吻上去,稍微用点力道咂吮,那雪肤上就能出现一抹惑人的红痕……

    不能再想了。

    楚承稷揉了揉眉心,折身去净房淋了两桶冷水才回来睡下。

    ***

    秦筝收到楚承稷的来信已是在两日后,得知成功拿下孟郡,宋鹤卿险些喜极而泣。

    王彪已顺利拿下扈州,楚承稷那边又直接抢了朝廷在江淮一带的粮仓,哪怕她们如今的兵力不及朝廷那七万大军,胜算也比原先多了一半。

    “没了孟郡供粮,朝廷那七万大军后边只能从太原调粮草过来,供给七万大军三月的粮草,少说也得十万石,运粮的军队路上还得吃掉不少,只怕这会儿汴京那边,李贼正暴跳如雷!”宋鹤卿捧着捷报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其余谋臣个个也都是喜形于色,只有岑道溪紧锁眉头,似还在顾虑什么。

    秦筝瞧见了,道:“此番殿下能顺利拿下孟郡,也有先生的一份大功在里边,待殿下归来,本宫定会禀与殿下,重赏先生。”

    岑道溪拱手道:“为臣本分,理当如此。”

    秦筝问:“我观先生面露忧色,可是有什么不妥之处?”

    岑道溪道:“叫娘娘笑话了,岑某只是想起先前暴雨造成的沿江水患,想亲去元江过境的地域瞧上一瞧。”

    自古文人似乎骨子里就有几分相轻,岑道溪名声在外,但他面相看起来实在是年轻了几分,脾性又颇为古怪,不少谋臣都暗中同他较劲儿,觉着他不过是沽名钓誉。

    此番虽献计有功,但也算不得什么扭转乾坤的大计,不少谋臣对他还是不服。

    现在他又没头没尾地提出忧心青州水患一事,在一些人眼中自然就是装腔作势了,当即就有人发出轻嗤声。

    秦筝道:“先生时刻记挂青州百姓,心怀大义,委实叫本宫动容,本宫的确也有意从元江引流挖暗渠,以便灌溉农田,先生便替本宫亲去实地勘察一番。”

    秦筝都为岑道溪说话了,那些个公然对岑道溪抱有敌意的声音也就小了下去。

    修暗渠的确是秦筝之前在暴雨引发水患时就想过的事,青州良田诸多,一入夏庄稼渴水,往年虽有大渡堰那边的水库放水流入河道,让沿江百姓能去江边打水灌溉庄稼,可效率低下,离江远的村落,只能眼睁睁看着庄稼被晒死。

    若是以元江为主干道呈蛛网般修建暗渠,既能在雨季起到很好的卸洪效果,又能在旱季引水灌溉农田。

    她不知岑道溪为何突然在此时提出要查看元江周围地势,但总觉得应当是有他的原因在里边的,只是现在还不好直说。

    最终这场议事以秦筝赏了岑道溪十金收尾。

    所有幕僚都退下后,秦筝单独留下宋鹤卿问:“岑先生貌似与其他幕僚不合?”

    宋鹤卿摇了摇头,叹道:“但凡怀才者,多有傲气,旁人与他结交,不入他眼的,他便连客套都懒得客套,自然就落下了龃龉。”

    听到这样的回答,秦筝也没法子了,这些日子她也察觉到岑道溪的脾气有多难整。

    瞧着是一副温文尔雅好说话的样子,刻薄起来却叫人头皮发麻。

    她都想不通,以秦简那正直得跟秦国公一脉相承的性子,是怎么跟岑道溪处成好友的。

    ***

    京城。

    确如宋鹤卿所言,孟郡和扈州同时失守,消息传回汴京,李信气得直接在朝堂上掀了龙案,百官惶恐跪地,但本就是前楚旧臣,是不是还一心向着李信那边就未可知了。

    李信当天下朝后召了跟着他从祁县发家的几个心腹前往御书房商议对策。

    “北有连钦侯虎视眈眈,南有前朝余孽来势汹汹,诸位认为当下如何是好?”李信负手在龙案前来回踱步,眼神阴翳。

    “连钦侯手中的十万兵马是能与北戎人搏杀的,悍勇异常,非是前朝太子集结起的那帮乌合之众可比的,臣以为,陛下还是不可松懈对连钦侯的防范。”一名老臣道。

    李信眼底布着血丝,阴冷目光扫过去时,愈发叫人发怵:“前朝余孽那边先取青州,后夺徐州,现在连孟郡也收入囊中了,就这么放任不管?”

    “前朝太子取这三城,靠的都是些下三滥的伎俩,真正同朝廷大军对上,不一定能取胜。此番屡有胜迹,无非是前朝太子一直传闻有其先祖武嘉帝的命格,前不久武嘉帝诞辰刚过,他们前往云岗寺祭拜,借此涨了一波士气罢了。”

    “咱们若能乱其军心,朝廷大军与之对阵时,无异于打一盘散沙。”老臣眼中精光闪现。

    李信驻足问他:“如何乱其军心?”

    老臣道:“他前楚有个开国皇帝乃武神转世的传言收揽民心,咱们放出个祸国妖姬乃亡国之相的言论出去,陛下您说天下百姓信哪个呢?”

    李信沉吟片刻:“你是说在秦家女身上做文章?”

    老臣笑道:“陛下忘了,当初若不是放出他沈彦之是为夺妻之恨而反的风声,秦国公在朝堂上能受排挤?太子无道会传得人尽皆知?”

    楚炀帝再不满太子,却也还要皇室的脸面,太子娶秦家女一事在朝臣跟前丢脸也就罢了,若是闹得全京城百姓都知,失的是皇家的颜面。

    所以一开始,连汴京百姓都没几个知晓太子妃曾和沈家有过婚约。

    正是这风声放出去后,太子、太子妃、沈家世子,才成了所有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信不以为然:“不过一妇人,前朝太子休了她便是!”

    老臣摇头:“秦国公以死明志,前朝太子若休了秦家女,那位秦大公子口诛笔伐的,只怕就是前朝太子了,且让他们狗咬狗一阵。”

    李信想起秦简作的那些声讨他的诗词文章,心中就窝火,这些个文人,委实是尖酸刻薄得叫人牙痒痒。

    偏偏秦家在天下读书人眼中颇有分量,那些文章被到处传抄,他杀得了一人,却杀不了天下千千万万的读书人。

    等前朝太子休了秦家女,让那些穷酸书生去骂骂前朝太子也好。

    李信当即就道:“就依你所言去做!”

    ***

    楚承稷已开始启用京城陆家人,留在京城那边的暗桩自然也全被盘活了。

    前朝太子夫妇和沈家世子之间的那点纠葛在京城基本上已经是三岁孩童都知晓的事了,只不过从前百姓议起此事,都是声讨前朝太子昏庸,楚国皇室无道。

    这次再被提及,却变了个味道,言语间大都是“若非太子妃生了副祸水容貌,也不会叫太子看上,更不会让沈家世子对她恋恋不忘,最终反了前朝”。

    话里话外都成了秦筝的不是,刻薄些的,直言莫不是秦筝使了什么狐媚子手段。

    新一波的流言刚掀起,就从暗桩那边传到了楚承稷耳朵里。

    楚承稷想起之前同秦筝看的那些话本子,轻提了下眉梢。

    那些东西……倒也不全是一无是处。

    他提笔写了一封信,命人送到了京城暗桩那边。

    *

    秦筝在青州,对这场远在千里之外的舆论风波半点不知情。

    直到林昭捧着最时兴的话本出现在她跟前,一脸感动地问她:“阿筝姐姐,您为殿下做了这么多吗?”

    秦筝一脸茫然。

    林昭看出她的不解,赶紧指了指手上的话本:“这册话本虽没用您和殿下的名字,但据闻全是照着您和殿下的事迹写的!”

    秦筝接过狐疑瞅了两眼,话本人物的确是参照她和楚承稷写的,但内容就离了个大谱。

    话本里的太子不知上进,被太子妃耳提命面逼着读兵书、史书、国策论,太子不懂礼贤下士,太子妃就亲自接洽忠良之士,回去继续苦口婆心教导太子……

    话本里把太子能从一个废物成才,全都归功于太子妃。

    秦筝看完的第一想法是:谁胡编乱造这些想谋害她?

    她赶紧问林昭:“这是哪儿卖的话本?”

    林昭挠挠头道:“城内各大书肆都有卖,比那本《西楼春月》还卖得好,都被抢光好几轮了。”

    普通话本子哪有太子太子妃的发家史吸引人,这话本子一出来,不喜欢看话本子都兴致勃勃买来看,各大酒楼的说书先生们也很会紧跟时事,说起那些子虚乌有的事来,仿佛是他们亲眼看到过一般。

    秦筝派人把青州城内的这些话本全买光了,勒令书肆老板不许再卖,却得知这话本在其他州府卖得也异常火热时,秦筝委实是慌了。

    赶紧写信告知楚承稷此事。

    楚承稷回信让她不用管时,秦筝还很是费解,几天后她才找到了答案。

    那日她维护岑道溪,落了一些幕僚的脸子。

    大多数人不服归不服,被秦筝敲打一番,还是老实了。

    但其中一名姓陈的幕僚,出了名的傲气比才气高,对于青州大小事宜都由秦筝决断,本就极为不满,觉着女人家哪懂政事。

    只是宋鹤卿、林尧等文武重臣都对秦筝惟命是从,青州百姓对秦筝的呼声也极高,他那满腹朱程理学才无处发牢骚。

    被秦筝落了脸子后,一直怀恨在心,听了自己京都的友人说了前楚灭,乃太子妃之祸时,深觉有理,却又不敢同其他幕僚说起此事,深感自己怀才不遇,心中憋闷索性去酒肆买醉解愁。

    酒过三巡,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个干净,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文章,讥讽秦筝前有婚约,后嫁太子,委实是好手段。靠美色让太子放权与她,一个妇道人家掂弄权术视三军性命为儿戏,再暗讽她屡屡维护岑道溪,莫不是与岑道溪有什么首尾。

    文章还没传出去,他单是在酒肆里嚷嚷,邻座的人听见他诋毁的是秦筝,直接拍桌而起大喝一声:“这人骂太子妃!”

    一时间酒肆里喝酒划拳的声音全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向了那名幕僚。

    那幕僚醉得厉害,自以为举事皆浊,唯他一人清醒,嘲讽道:“历来妇人当政都是亡国之相,汴京是如何易主且不提,身为女子不守妇德,为揽大权,去几天城防修筑现场,就敢邀功说是自己修筑的城防,也不怕贻笑大方……”

    酒肆里不知谁暴喝一声:“打他!”

    霎时整个酒肆的人都冲过来,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我呸!太子妃娘娘为青州做了这么多事,轮得到你这小人来诋毁?”

    “老子去修过城防!青州城四大城楼就是太子妃亲自指导工匠们加固的!”

    “俺都听说了!太子殿下从前荒诞,娶了太子妃娘娘才痛改前非一心上进的!太子妃娘娘贤良淑德,教导殿下走正途,你个瘪犊子竟敢搬弄是非!”

    街头路过的行人见酒肆里似有人聚众斗殴,本来是凑过去瞧瞧热闹,一听说是有人辱骂太子妃,立马变了脸色,撸起袖子就加入了战局。

    等官府得了消息赶过去时,那幕僚已经被打得只剩半条命。

    官兵在送大狱和送医馆之间犹豫了一下,见幕僚鼻青脸肿,折了胳膊断了腿,实在是惨不忍睹,最后还是把人给抬医馆去了。

    事情一发酵,城内百姓只知是有名幕僚竟然公然诋毁太子妃,这哪能忍,直接堵在幕僚们居住的别院门口,看到有幕僚出来就扔烂菜叶子臭鸡蛋痛骂,吓得别院里的幕僚们一整天不敢出门。

    这下所有幕僚算是看明白了,在青州这地儿,可以说太子的不是,谁敢说一句太子妃的不是,那绝对是与所有青州百姓为敌。

    秦简听说此事后,哪怕知晓那名幕僚已经被打得半残,躺在医馆里动弹不得,却还是不解恨地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长文回敬那幕僚。

    用词之刻薄,言语之犀利,通篇不见一个脏字,但句句都把人骂得狗血淋头,在骂人的艺术上,直接把幕僚做的那篇讽刺秦筝的文章秒成了渣渣。

    据说那幕僚醒来后看到秦简命人送去的这篇文章,当场又给气晕过去了。

    岑道溪本来也打算让那诋毁他的幕僚见识一番什么叫读书人骂人的,看完秦简的文章后,直接笑眯眯收起了笔。

    *

    这事在秦筝这里倒是没掀起什么风浪,每日需要她过目的折子都数不胜数,她哪有闲心去搭理一个嘴碎的幕僚。

    知道是朝廷的计谋后,她只觉那边格外会恶心人。

    一再拿女人做文章,是只会这样的伎俩了么?

    不过楚承稷想出了这么个接招儿的法子,委实是她没料到的。

    他倒是大方,直接拿他自己的名声给她铺路。

    秦筝想起林昭给她看的那册话本,忍不住失笑,在回信时顺带提了一句那幕僚的事,夸他格外有先见之明。

    入夏以来夜里常有虫鸣声,秦筝写好信,熄灭书案旁的烛火,只留屋角那盏起夜照明用的纱灯,走进内室时瞧见楚承稷放在架子上的那套戎甲,忽而顿住了脚步。

    昏黄晦暗的光线里,那套甲衣挂在木架上,像是穿在它主人身上一样。

    秦筝走过去把臂甲摆正,指尖触及冰冷甲胄的时候,心底莫名生出几分酸涩,她突然觉得,自己是有些想他的。

    算算日子,楚承稷这次离开青州,又是一月有余。

    他攻下孟郡后,又一口气拿下了周边不少小城,因着孟郡还无人可担大任,怕有万一,他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空回青州。

    如今青州、徐州、扈州、孟郡这四城都已落入她们之手,点连成面,四城围起来的那片版图,全插上了楚旗。

    原本天下的三分势力,成了四分。

    北有连钦侯和李信,南有他们和淮阳王。

    正如李信和连钦侯一直相互撕咬一般,先前她们还不成气候,不足以被淮阳王放在眼里,现在成了块肥肉,她们跟李信交战时,也不得不防着淮阳王了。

    青州的城防告一段落后,秦筝又一心想把青州的农业给提上去,为了更多的了解耕作,她还研究起了这个时代的农书,想着若是效果不错,往后可以在其他州府也试着推行。

    高筑墙,广积粮,总归没错的。

    在那封信寄出去后的第三天,秦筝正要去实地勘察以确认开挖暗渠的路线时,楚承稷突然回来了。

    秦筝在心底估算了一下青州和孟郡的距离,惊觉他分明是收到信的当天就动身了。

    83. 亡国第八十三天 【VIP】(捉虫)……

    从城门口到府衙, 一路上都有百姓夹道相迎。

    “殿下归来了!”

    “听说殿下此次出征,不仅拿下了孟郡,还一举打下了孟郡周边数座城池!”

    百姓们个个激动得红光满面, 挤在街道两侧热烈欢呼。

    楚承稷坐在高头大马上,发束紫金冠,身着玄鳞甲,肩甲上的虎头龇牙震啸, 煞气逼人, 身后跟着百来十个轻甲骑兵,威风凛凛。

    军队抵达府衙时, 秦筝早已带着秦简和陆家人候在大门处。

    这是他攻下孟郡后首次回青州, 城内这般热烈, 也有几分庆功的意思。

    为显庄重些,她今日倒是没穿那些素色的常服, 而是一袭绛紫色的金丝白纹昙花曳地长裙,臂上挽着同色的穿花披帛,她首饰盒子里那几根看起来颇为俗气的金钗此刻插在发髻间,一下子拔高了格调, 只叫人觉着贵不可言。

    楚承稷一眼就瞧见了秦筝, 她今日这身扮相, 像朵紫昙, 少了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 更显尊贵高雅。

    他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走至府门前, 秦筝墩身一礼:“恭贺殿下凯旋。”

    秦简、宋鹤卿、陆家人以及一同候在门外的谋臣们也纷纷揖拜:“恭贺殿下凯旋。”

    自汴京易主后,秦简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个妹夫,不得不说, 眼前这人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龙章凤姿,卓尔不凡,很难叫人把他和原先那个臭名昭著的太子联想到一起。

    先前听闻他攻下徐州,又拿下孟郡,秦简还当是他得了能人猛将相助,此刻见了本尊,只觉便是有朝一日他打回汴京,也不足为奇了。

    “免礼。”楚承稷只说了一声,察觉到秦简在看自己,冲他微微颔首示意。

    秦简心头莫名一震,揖拜时腰身比旁人多折了一分。

    众人自发地让出一条道来,楚承稷从秦筝身旁走过时,再自然不过地牵起了她的手。

    许是赶路进城的原因,他掌心很热,纹理比原先又粗粝了几分,想来这些日子没少动兵戈。

    秦筝脸上微烫,大庭广众之下,还有那么多谋臣看着,他也不知收敛些,她随着他的步伐往回走,手上不动声色用了些力道想抽出来,却被他拽得更紧,甚至还用拇指在她细腻的手背摩挲几下。

    秦筝把脸绷得更紧了些,生怕叫人瞧出异样来,手上也不敢再用力挣了。

    始作俑者脸上倒是一派严正,还问起宋鹤卿近日的政务来。

    走在后边的宋鹤卿等一干人,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瞧见前边两位主子交握在一起的手。

    被问话后,宋鹤卿一板一眼答道:“先前暴雨引发水患,灾民得以救治及时,并未造成伤亡,村落屋舍正在重建中,洪水退去后,田地损失也不算重,庄稼补苗了秋后应当有七成收成,只是死了不少家禽牲畜,太子妃娘娘怕引发疫病,下令全烧了。”

    楚承稷“嗯”了一声,道:“遭水患的几个村落,今年免税收。”

    重建村落都还得官府出面补贴,求收时,官府征走了粮,村民们几乎就没法过冬了。

    宋鹤卿声音明显比先前激动了几分:“老臣代那几个村落的百姓谢过殿下!”

    前方就是通往后院和议事的厅的岔道口,楚承稷对身后一干臣子道:“尔等先去议事厅等候。”

    正值酷暑,玄鳞甲厚重,为了不压伤肩颈,楚承稷里边还穿了一层软甲,裹着实在是闷热。

    宋鹤卿等人心知他是要回去换身常服了再来议事,便纷纷揖手恭送。

    进了后院,秦筝便命厨房送水去房间。

    夏日的天,一桶热水兑凉就足以装满浴盆,下人很快备好了沐浴的水。

    楚承稷张开双臂,任秦筝帮着拆下他那一身玄甲。

    护腕,臂鞲,掩膊,肩吞……无一不是沉甸甸的。

    秦筝忍不住道:“你回来穿这么一身重甲作甚?也不嫌沉得慌。”

    她正微低着头找他胸甲上的暗扣,头发全盘了起来,露出一段光滑细腻的雪颈,被那身绛紫色的罗裙一衬,更是白得耀眼。

    楚承稷喉头微动。

    胸甲还没解开,他直接擒住了那双柔弱无骨的手,吻上那段雪腻的细颈。

    熟悉的冷香沁入鼻尖,楚承稷眸色深了几许,他从她颈侧一路吻到嘴角,唇若即若离触碰着她的,却并不吻实。

    “收到你信的那天在军营练兵,突然想见你,就回来了。”没来及去换那一身甲胄。

    秦筝心口一阵酸涨,问:“你回来了,孟郡那边怎么办?”

    楚承稷发笑:“你当我在那边月余,凡事都是亲力亲为么?总得找些能用的人出来。”

    秦筝脸上微红,推搡他:“是我多虑了,殿下文韬武略,才智过人,自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的。宋大人他们还在议事厅等着,殿下沐浴后快些过去吧。”

    楚承稷低头看她,直接把人抱起,放她坐到了梳妆台上,粗粝的指腹一寸寸摩.挲她娇嫩的面颊,“阿筝就不想我?”

    这帐梳妆台是楚承稷亲自为秦筝挑选的,后边的铜镜直接同梳妆台粘合在一起,单是镜面就有半人高。

    当初她为了梳头老是拿水盆当镜子,到了青州后,他特意命人寻了张带大镜子的梳妆台。

    窗外,蛰伏在树影里的蝉噪鸣不止,秦筝看着他近在迟尺的俊颜,脸上晕开一片桃色,耳边只剩下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越是亲近,她反而越不擅长说肉麻的话。

    她瞄了楚承稷一眼,勾住他脖颈,在他唇瓣飞快地碰了一下就退开,跟只兔子似的望着他。

    仿佛在说“知道我想不想你了吗?”

    秦筝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更亲密的事她们都做过了,但是在他问出那话后,她偷亲的这一下,还是让她浑身的血都好像在往脑袋上涌,整个人莫名地紧张。

    唇上的那片温软只是一触及分,却让楚承稷怔了好一会儿,他唇边似多了一抹笑意:“下次跟阿筝学。”

    秦筝尚没反应过来他那话里的意思,就已经被他扣住后颈吻了下去。

    攻城略地,长驱直入。

    骄阳透过浓阴叶隙照进雕花木窗时,已经没多少热意,浮尘在光影里晃动,窗外的蝉鸣声依旧一声噪过一声。

    一只首饰匣子被打翻在地,珠钗发饰散落在地板上,打磨光亮的铜镜里,照出女主人云鬓般的发髻上,几支金钗也已摇摇欲坠。

    绛紫色的华服褪了一半,松松垮垮挽在臂弯里,白玉兰兜衣倒是还好好地穿在她身上,只不过已皱得不成样子,印花的花苞处湿濡了一片,隐约透出一点淡粉。

    秦筝后背抵着冰冷的铜镜,没有衣物遮挡的地方受凉一阵战.栗,散乱的下来的乌发贴着她雪颈。

    她眼尾已经染上一抹薄红,声线不稳地道:“你还去不去议事了?”

    楚承稷紧紧拥着她,手背青筋都起来了,闭上眼几乎是自暴自弃一般地道:“不去了。”

    他若是不去,的确也没人敢说什么,可这青天.白日的,他这一回来换衣服,就再也不见人影,秦筝想到自己往后还得同那些谋臣交涉,只觉面上躁得慌。

    她从他怀里挣了出去,跳下梳妆台,拢好自己衣襟,催促他:“去沐浴。”

    楚承稷抬起手背盖在眼前,好一会儿才认命地起身,拆破烂一般剥下自己身上没拆完的玄甲,往净室去了。

    秦筝倒是想去帮忙,但怕自己去了,他今日就真去不成议事厅了,便将他丢得满地都是的盔甲捡起来,挂到了一旁的盔甲架上,又命厨房送了下火的冰镇酸梅汤来。

    楚承稷从净房出来,换了身清爽的袍子,瞧见桌上那碗冒着凉气的酸梅汤时,瞥了秦筝一眼。

    秦筝奇迹般地看明白了他那个眼神,此地无银三百两似的解释了一句:“天气太热了,消暑的。”

    楚承稷没说话,端起那碗酸梅汤喝了个干净才出门去了。

    秦筝也不知怎的,竟生出几分心虚来。

    时辰尚早,她估摸着楚承稷少说也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打算去厨房看看备了什么菜。

    青州前任知府经营多年,中饱私囊吞了不知多少银子,这座府邸也被他修葺得气派非常,五进的大宅子,大小厢房数下来都有上百间

    后院还辟了一处荷塘,九曲回廊一直通向荷塘中央,建了一处凉亭。

    荷塘里碧叶接天,粉白莲花怒放。

    荷叶未曾覆盖的水面,锦鲤成群嬉闹,见了人便围过来讨食。

    秦筝路过时,见府上几个下人在割荷叶,便问老仆:“那是在做什么?”

    老仆笑呵呵答:“池塘里藕叶太密了,割掉一些,里边的鱼才长得好,方才厨房那边还要了些过去,说是晌午做荷叶鸡。”

    这个时代纸张金贵,不少货郎包裹货物都是用干荷叶,下人们割掉荷叶后便也没扔,打算洗干净晾干后留着以后用。

    荷塘边有风,刚割上来的荷叶格外清香,秦筝听说中午有荷叶鸡吃,顿觉腹中有些饥饿,道:“那再蒸些荷叶竹筒饭。”

    新砍的翠竹,砍掉一端的竹节洗干净了往里边下米和水,用荷叶封口在炭火上烤熟,将荷叶和竹子的清香全都收进了米饭里。

    再用半肥半瘦的腊肉和着切碎的香菇炒一炒,竹香、肉香、荷香、饭香全都有了。

    楚承稷在吃食上一向不铺张,他和秦筝二人用饭,厨房那边也习惯了只备四菜一汤。

    天气一热,没什么食欲,厨房老师傅特意煲了一锅酸萝卜老鸭汤开胃。

    快到中午时,楚承稷才从前院回来,下人端着饭菜进屋布膳,秦筝亲自给他盛了一碗老鸭汤。

    楚承稷喝了两口汤,用饭时,不出所料地夸了句:“厨房今日做的这饭倒是花了不少心思。”

    边上的老仆笑道:“饭是娘娘亲自做的。”

    楚承稷便看了秦筝一眼。

    秦筝不太好意思,屏退了老仆才道:“见你回来后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他不在的这月余,青州大小事务都是秦筝经手的,没发生什么大事,秦筝猜不出他从前厅回来后兴致不高的缘由。

    楚承稷给她夹了一箸菜,漫不经心问了句:“岑道溪此人,你以为如何?”

    秦简和秦夫人抵达青州时,他已往孟郡去,岑道溪是秦筝代为接待的。

    秦筝不知他为何突然这般问,如实道:“岑先生与其他幕僚虽少有交好的,但和宋大人谈及治水赈灾,宋大人称他‘言之有物’,想来是个有真才实干的,殿下劫了孟郡运粮军队后,也是岑先生出奇计,让杨将军谎称是带了一万人马,将朝廷蒙骗了过去。”

    楚承稷面色还是不辨喜怒,秦筝也有些摸不清他心思了,问:“有人同殿下说了岑先生的是非?”

    楚承稷不答,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饭放下了木箸,道:“听说你要去元江一带,我明日同你去。”

    秦筝原计划是带宋鹤卿、岑道溪和几个懂河道治水的官员一起去。

    宋鹤卿在地方任职时协助过河运使治过水患,对元江一带颇为了解。

    岑道溪这些日子往元江上下游都跑得勤,元江的分支流域流经的州府地势,他全亲自跑去看过。

    说他是为了治水么,又不像,毕竟那些没泛过洪灾的河流他也去看了。秦筝和宋鹤卿都旁敲侧击问过他,但岑道溪嘴严实得很,只言是为了防止往后青州水患,。

    夏季暴雨频发的阶段都过去了,大渡堰和鱼嘴堰的水库里都已经蓄满了水,哪还有什么大雨会造成水患?

    其他幕僚嘴上不说,可心底都对岑道溪嗤之以鼻。

    秦筝虽然也不太理解岑道溪为何一直在查元江附近的河道地势走向,但凭借他先前献计展露出来的才华,又总觉着岑道溪所做的事,是有他自己道理的,只是还不到时机说。

    此刻楚承稷突然说要陪她去元江,秦筝颇为意外:“勘测河道,确定开挖暗渠的位置,少说也得三五天才能走完整个青州境内的元江,不耽搁你回孟郡?”

    楚承稷突然说了句:“我刚回来,阿筝就盼我走?”

    秦筝从饭碗里抬起头来,总觉得楚承稷这话怪怪的。

    楚承稷避开她的视线,“我下午去书房看些卷宗。”

    他看起来也不像是生气的样子,甚至在走前还帮她把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语调很温和:“在这边静不下心。”

    听起来似乎冠冕堂皇了,但秦筝还是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儿。

    自从主屋这边置了书橱和书案后,楚承稷几乎就没去过书房办公。

    以往他忙时就在书案那边处理公文,得闲时便不嫌热地跟她挤在竹榻上一起看书,那时他怎么就能静下心来?

    楚承稷离去后,秦筝命人偷偷召来宋鹤卿,问今日议事都发生了何事。

    宋鹤卿一五一十全说了,秦筝只觉更奇怪了,楚承稷过问的都是些公事,那他回来后反常是为何?

    宋鹤卿似想起了什么,道:“殿下听闻有名幕僚酒后闹事,找老臣要了那姓陈的所作的诋毁您的文章,又问老臣,您是否器重岑大人。”

    秦筝感觉自己找到了那么一点苗头,却又觉着不可思议,她问:“宋大人如何回复殿下的?”

    宋鹤卿道:“岑大人乃栋梁之才,娘娘虽是女儿身,却有男儿志,一片惜才之心罢了。”

    那名幕僚诋毁秦筝的文章,被及时截下了,旁人只知他斥骂秦筝不该干政,讽岑道溪沽名钓誉,却不知他还编造二人有首尾。

    秦筝心中顿时明了,对宋鹤卿道:“我知晓了,多谢宋大人。”

    宋鹤卿连道不敢,又说:“殿下是爱重娘娘的,赏了岑大人,又亲去大狱审了那姓陈的幕僚。”

    当时宋鹤卿就在刑房外,那几乎掀翻整座地牢的惨叫声,他现在回想起来都还有几分毛骨悚然。

    送走宋鹤卿后,秦筝一个人在房里枯坐了一阵,才重新梳妆,拿了些解暑的瓜果给楚承稷送去。

    她敲了两声门,里边没人应声,稍作犹豫,便直接推门而入。

    楚承稷坐在案前,跟前摆着一份卷宗,可一旁笔枕上的毛笔尖儿上,连墨迹都是干的,显然是出神好一会儿了。

    听见声响,他才抬眸往门口看去,“你怎过来了。”

    秦筝把果盘放到他案前,“给你送些消暑的瓜果。”

    瓜果送到了,她却并不走,认真地看着他温凉的一双眸子:“殿下是在生我的气?”

    楚承稷垂下眼皮,神色有些淡:“没有。”

    秦筝抿紧了唇:“殿下若实在是介意旁人一句诋毁,今后青州大小事宜,我不再过问便是。”

    她转身要走,却被楚承稷轻易就钳制住了手臂。

    “我说了,没生你气。”握住她手臂的那只手在一寸寸收紧,他有些破罐子破摔一般地道:“……且当我是在气我自己罢。”

    秦筝不解。

    楚承稷拉着她坐到了自己腿上,将她完全拥在怀里,心底的躁郁才平复了下去:“大概是有些不可理喻,但看到那篇文章,听说你屡屡维护岑道溪,我心底……确实不太舒服。”

    秦筝正想解释,楚承稷却先她一步道:“我自然知晓你们除了议事,其他时候面都不曾见过。”

    他在她唇上亲了一下:“可介意就是介意,你没错,岑道溪也没错,问题出在我身上。”

    “我自己钻了死胡同,等我想清楚就好了。”

    能让他屈尊解释到这份上,已是不易。

    秦筝神色顿时古怪起来,这人吃醋了,竟是这样一副德行的吗?

    她试着开解他:“我对宋大人更信任些也更倚重些,殿下可介意我与宋大人共事?”

    楚承稷神色变得比秦筝还古怪。

    秦筝又道:“我也器重王彪将军,赵逵将军,殿下会因他们烦闷么?”

    楚承稷:“……不会。”

    秦筝放柔了声线:“岑先生在我眼中,与宋大人,王将军,赵将军,无甚差别。”

    虽然不想承认,但楚承稷确实觉着心头舒坦了几分,他看着秦筝道:“岑道溪年轻有为……”

    顺毛撸哪能撸一半放弃,秦筝打断他的话:“岑先生长我兄长五岁,今年二十有六了。”

    言外之意不年轻了。

    秦筝不觉年龄有什么,但古人十几岁就谈婚论嫁,岑道溪二十有六,在这个时代的确已算不得青年才俊。

    她本以为这样说总能把人给哄好了吧,毕竟他和秦简同岁。

    怎料楚承稷听完,原本缓和了几分的脸色直接僵回去了。

    不懂自己怎么顺错毛的秦筝:?

    84. 亡国第八十四天 【VIP】

    晚间, 秦筝歪在竹榻上继续翻那本《农经》时,想着楚承稷既决定明天陪自己去元江一带巡视勘测,那有必要把自己的关于青州农业的规划同他说说。

    楚承稷在矮几旁翻看他下午带回来的卷宗, 秦筝便捧着农书过去,坐到了他脚边的蒲团上,把农书翻开搁在他膝头,撑着脸看他。

    “怎么了?”楚承稷半垂下眸子。

    视线里的女子着一身宽松的藕粉色寝衣, 乌黑细软的长发只绾了个松散的小髻, 用他之前送的那枚玉簪固定住,雪肤在暖橘色的烛火下仿佛散发着一层朦胧的光辉, 最让人移不开视线的, 还是她那双灿若繁星的眸子。

    “跟你说说我的计划。”秦筝笑盈盈道。

    她鲜少有这般笑得两只眼睛都眯起来的时候, 显然是极高兴的。

    楚承稷看得微微一愣。

    他坐在矮榻上,秦筝坐在蒲团上, 比他矮了一大截,从他的视角看过去,秦筝手肘撑着矮榻,掌心托着下巴, 嘴角翘起, 像极了一只在自己的领地里分外惬意的猫儿。

    突然就很想揉揉她的发顶。

    他也确实伸手揉了, 五指穿插在她柔软的乌发里, 迟迟不肯拿开, “你说。”

    秦筝指着书页上水车的插图道:

    “这样的筒车只能建在有河流的地方, 那些距河沟远的村落, 田里的庄稼没法得到灌溉。我想在离河远的村落挖几条暗渠,再用脚踏水车把暗渠的水引进梯田里。”

    插图上的高转筒车是后世一些风景区还能见到的复古版水车,有些像个小型摩天轮, 水流湍急时,可利用水力转动,若水流不足以推动水车时,靠人力,或用牲畜拉动,也能让水车转动。

    秦筝口中的脚踏水车,则是她在前些日子青州沿江地区水患后,亲去田间地头查看,瞧见村民们所用的抽水工具。

    虽是木质的,得靠人力踩踏才能把水抽上来,但这的确是古代版的抽水机了。

    要想让更多的天地得到灌溉,暗渠途经之地,必然得多良田才好,而且地势高低也得亲自去看过了,才知道能不能动工。

    她说话时靠得有些近,楚承稷一开始还能专心听她说的挖暗渠的初步计划,随着她翻书时又不自觉往他身边凑了些,楚承稷所有的注意力便都在她沐浴后身上的那股清淡冷香上了。

    秦筝说完后眨巴眨巴眼看他,想他给出点意见。

    楚承稷道:“听起来不错,农业上我的确算不得行家,且先按照你的想法去修吧,拿不准的地方,和宋鹤卿他们商量。”

    这话倒不全是敷衍,时光不可能停滞不前,三百年足已发生许多事,他到青州后,常手不离书,就是为了研读这三百年里名家所撰的各类书籍。

    兵书、史书、策论……他所学的一切还停留在三百年前,这几百年里军政上虽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也陆陆续续出现了不少新的东西,如今忙于政事,农书这些,他的确还没抽出时间看。

    得了他这句话,秦筝就放心了。

    她捧着《农经》正准备回去,楚承稷落在她发间的那只手却下滑,按住了她单薄的肩。

    “嗯?”秦筝回过头看他。

    楚承稷微微俯低身子,在她发顶浅嗅了一下,嗓音低沉下来有些黏:“你用的什么香?怪好闻的。”

    “香?”秦筝自己抬起胳膊嗅了嗅:“你是说胰子的味道么?”

    她突然凑近他,小动物似的耸动鼻尖,嗅他身上的味道:“就是胰子的味道,你身上也有。”

    垂下的长发拂过楚承稷的脸,凉,痒。

    楚承稷只是淡笑,眸色却并不像他嘴角的笑意那般清浅。

    他也用过那胰子,知道是什么味,不可能明知故问。

    从前就发现她身上有股清淡的冷香,他原以为是在宫里时用什么名贵香料熏上去的,所以才经久不散。

    但到青州后,她再也没穿过出宫时的那身衣裳,身上却还是有那股冷香在,他才多问了一句。

    秦筝嗅完想退回去,却被人按住后颈压下了脑袋,唇直直地印上楚承稷的。

    她轻轻“呀”了一声,睁大眼看着这张近在迟尺的俊颜。

    后者已瞌上双眼,极有耐心地碾过她柔软的唇瓣,就连探出舌尖时都温柔得过分,很容易就挑起隐匿在夜色中的妄念。

    那本《农经》掉在了地上。

    秦筝眼睫颤动得厉害,一开始手还能撑在他胸膛上,后面整个人都被吻得软了下去。

    楚承稷单薄的寝衣外披了一件墨色的袍子,袍角的金线绣纹里在烛光里闪着微芒,里边的寝衣系带只松松打了个结,秦筝方才手按在他胸膛上时,就已经蹭散了,露出大半个精壮的胸膛。

    大抵是天生的冷白皮,入夏以来天气一日晒过一日的热,他脸和颈子比刚出宫那会儿黑了几分,但整体看肤色差却并不明显。

    都说色字头上一把刀,秦筝承认自己这会儿是被美色迷了眼。

    看着楚承稷仰躺在软榻上,面色清冷矜持得像是在看什么古籍,嘴角却水光潋滟,眼神里又带着几分纵容……她艰难吞了吞口水,指尖从他薄唇慢慢下滑至喉结,再继续往下划,挑开了系带。

    瞄到那几块形状分明的腹肌,秦筝没忍住摸了摸,随即一脸惊奇道:“软的?”

    空气凝滞了那么一秒。

    感受到掌下的肌理绷紧,变得坚硬,再不复之前的软韧,秦筝忙讪讪收回手,做贼心虚一般给他掩上了衣襟:“我以为这里的肌肉一直都是硬邦邦的……”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身材,但绝对是第一次上手摸。

    之前他高烧昏迷那次,秦筝一直是用帕子给他擦拭的,担心他高烧不退,神经绷得紧紧的,也没心思关注这些。

    此刻掌心似着了火,那热意还蹿到了脸上。

    楚承稷依然只淡淡看着她满脸通红手忙脚乱的样子,在她狼狈想逃时,捉住她一只手,轻易就把人压在了软榻上,贴近她耳畔说话的呼吸声却并不平稳:“这会儿我不用去议事厅。”

    秦筝脸上已经烧起来了。

    第二天她梳妆时,给脖子上里三层外三层地铺了好几层粉,却还是掩不下去某人昨晚留的印子。

    秦筝无奈之下,只得破天荒地戴了顶帷笠出门。

    楚承稷倒也没骑马,和她一起坐的马车。

    秦筝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始作俑者这会儿倒是自觉,一面贡献肩膀给她当靠枕,一面帮她揉捏手腕。

    秦筝这才受用了那么一点。

    昨晚到后面已经很混乱了,但他还是只紧紧攥着她的手,秦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也信了太子成事之前不能近女色这个传言。

    如果不是他一晚上得劳累自己五指姑娘好几次,又很喜欢在情.动的时候吻得她喘不过气来,让她跟着没法睡,目前这样的相处模式秦筝也挺喜欢的。

    虽然某人承诺的不会再对她做让她难为情的事,这话不能当真。

    ***

    在马车上补了一路的觉,抵达目的地后秦筝又干劲儿满满了,就是带着帷笠实地勘测时不太方便。

    要想得到一套完整的河道测量数据,岸上部分的平面测量和地形测量,水下地形测量,河流横断面的地表线、水位线这些通通少不了。

    没有现代的各种测量工具和精密仪器,仅靠最原始的办法去测,准确度自然是大打折扣。

    也是这时,秦筝才真切地意识到,古代那些修河治水的官员,实在是了不起,他们是在没有任何先进技术的条件下,一边探索一边前行的,还得出了很多足以让后来人参考的宝贵数据。

    未免意外,秦筝每次带人测出一组数据后,都要跟前人留下的关于元江的历史水位数据核对一遍,如果相差不大,那么就测量下一项,若是相差甚远,重复多次测量依然是这样,就得从元江近几年发生的潮汛来推算原因。

    秦筝带着懂河道治水的官员们在泥浆里打滚了一上午,才完成一小段河道的数据勘测,队伍里随行的伙夫已经架起锅开始煮饭。

    秦筝忙起来就是个工作狂人,谁在场都不能让她分心。

    宋鹤卿和一众官员同秦筝围在一起,拿笔的拿笔,研墨的研墨,翻卷宗图纸找历史数据的找数据,一群人忙得不可开交。

    测量放线时楚承稷还能给秦筝打打下手,他们说起这些术业专攻的东西来,楚承稷就帮不上忙了。

    他远远看着站在人群中的秦筝,她今早才换的干净衣裙早已沾满泥垢,脸上也还沾着泥印,但似乎又从没哪一瞬,有她此刻耀眼。

    像是鹰隼,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翱翔的阔宇。

    楚承稷唇角不自觉轻提了几分。

    一如离开两堰山整个寨子的人都前来送她一般,他心底是有一股为她骄傲的情绪在的。

    忽而,他唇角那抹笑收了起来,往侧后方看去。

    “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岑道溪似乎也被楚承稷突然回首惊到,只不过很快平复了情绪,不卑不亢拱手作揖。

    “岑先生要同孤说的话,不能在此地说?”楚承稷语调平淡,里边的威严却不容忽视。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离其他人颇远,便是有人靠近,楚承稷也能及时察觉。

    但岑道溪却坚持:“岑某不才,这些日子几乎跑遍了整个青州境内元江流经的地域,心中始有一大虑,殿下亲眼看到了,想来就明白了。”

    楚承稷眉心微蹙,瞥了远处依然再和官员们商讨的秦筝一眼,估摸着她们还得有一阵才结束,便对岑道溪道:“带路。”

    85. 亡国第八十五天 【VIP】

    今日勘测的河道在元江上游, 再往上走两里地就是大渡堰。

    楚承稷同岑道溪驾马从小道往山上走,至一方高崖处方停下。

    元江过境之地,两岸青山都是刀削斧劈过一般, 山壁岩层裸露,陡直峭立,底下江水湍急奔涌,水声隆隆。

    只不过其他山脉都还能从岸上找法子上山, 两堰山则是四面环江, 压根没有上山的路。

    两堰山似一座江中巨岛,硬生生将元江的水分为了两股, 两股江水各呈马蹄形绕过两堰山后, 又在下流主河道汇集。

    左边的江水分支挨着云州, 建了鱼嘴堰蓄水,以便灌溉云州境内的农田;右边的江水分支则属青州, 因青州地界横跨南北,延伸至了下游的元江主干道,且常年雨季发涝灾,旱季又缺水, 故在青州境内的元江主干道修建了大渡堰蓄水。

    中间的两堰山地处青州和云州交界处, 不属青州管辖, 也不属云州管辖, 这也是祁云寨能短时间在两堰山起势的原因, 毕竟两边州府都不愿吃力不讨好, 去州外剿匪。

    岑道溪带着楚承稷所来的这个山崖口, 往下看正好能看到大渡堰和元江这一片流域的走势。

    他下了马,指着大渡堰道:“下官查过青州历代关于大渡堰的卷宗,十万亩水域的蓄水库, 便是在大旱时节,也足以供给整个青州的农田用水,建于云州的鱼嘴堰蓄水能力不亚于大渡堰。”

    山崖之下,是烟波浩荡的一片青碧色水域,正因为有大渡堰水库在,青州以南的地域夏季才从不惧干旱,孟郡靠着江淮一带的粮食收成,才有了南方粮仓之称。

    楚承稷凝望着这片水域没说话。

    岑道溪一时也不摸清这位年轻储君的心思,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事,他看了一眼楚承稷冷峻的侧脸,按下心头莫名升起的惧意,沉静道来:“但元江下游这些年河床里积了不少泥沙,以至河床底升高,这才导致了每逢暴雨,江水就漫过江岸,淹毁良田屋舍。”

    “如今孟郡已落入殿下之手,朝廷失了江淮粮仓,以李信的手段,与其让这块肥肉被殿下吃下,想来更愿意毁掉。”说到此处,岑道溪语气微顿,观察楚承稷的反应。

    楚承稷只道:“说下去。”

    他虽还未表态,但岑道溪只觉他似乎已经察觉到自己想说的话了,心中除了惊讶,还有几分得遇伯乐的激动,

    “若是朝廷那边下令鱼嘴堰放水,云州江域蓄了满满一水库的水和着泥沙齐齐涌入元江下游,被大渡堰一挡,泥沙沉积在了大渡堰水库,大渡堰河床升高,江水则越过大渡堰进入江流主干道,届时只怕整个青州、下游的孟郡,都难遭此劫。”

    堰和坝的区别在于,堰是在一定水位线范围内能挡水,超过了水位线则越过堤岸泄出去,不会毁坏堤岸;大坝则只能蓄水,洪水要想越过大坝去,除非是冲毁堤岸。

    今年雨季已过,大渡堰水库已经蓄满了水,再涌入整个鱼嘴堰水库的水,大渡堰万万是蓄不下的,多余的水只能漫过江水两岸,淹没临近州府。

    这个推测实在是太过骇人听闻了些,毕竟朝廷若当真做出此等荒唐之举,必将受天下人唾骂,遗恨千古,所以岑道溪才一再三缄其口,没有挑明了说。

    但他的担忧也并无道理,朝廷连一个女子的名声都能大做文章,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谁也不能保证他们看着楚承稷手中势力日渐壮大,会不会采取这等极端的手段。

    水淹几大州府,李氏背负千古骂名,那也得有人记下这段史实才会有后人知晓。

    若是最终李信胜了,届时史册里怎么写,全凭李氏王朝操控,这段史实还能不能存在都不好说。

    他不过一小小谋臣,前来投奔后尚无多少拿得出手的功绩,说出这等妄言,换做其他雄主听到此处,便是不觉他是乱说一气勃然大怒,只怕也被他口中的危机吓得方寸大乱。

    但楚承稷出乎意料地平静,他转头看向岑道溪,周身有股让人莫名信服于他的力量:“孤想听听先生的破局之法。”

    岑道溪反问:“下官只是忧虑有此大患,殿下怎料定下官能有破局之法?”

    烈日灼灼,楚承稷那双眼黑若曜石,叫人不敢与之直视:“先生引孤至此,若是只想告诉孤这一隐患,未免大费周章了些。”

    这话一出来,岑道溪看楚承稷的眼神立马不一样了。

    若说先前说得模棱两可,还有几分试探眼前这位储君的意思,那么在此刻看到了楚承稷的城府和眼界,才算是放下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

    当下谋臣多以兵法、政论见长,少有会相人的,擅观天象分野的更是凤毛麟角。

    岑道溪当年游学四方时,同一位老者学过观相,他之所以能被秦简说动前来效力,除了亡楚太子集流民之力拿下青州叫他意外,也是看到南方的星象分野出了变数。

    只是不巧,他抵达青州时,楚承稷已前往孟郡。不过接待他的太子妃虽是一介女流,但唯贤是用,让他对这位传言中声名狼藉的储君不由也产生了几分好奇。

    能得一干贤臣效忠,又有太子妃这样的贤内助,在他看来,太子应当是与传言中有些差距的。

    那日太子凯旋,他随宋鹤卿等一众谋臣共同前去迎接,远远看着就觉这位储君气度不凡,风姿过人,听他同臣子们商议青州诸多事宜,亦是心中有数,句句说到要点。

    所以他才当机立断,决定在巡查河道时向太子说出自己一直忧虑的事。

    太子果然没让他失望,他只说个头,太子就猜到了尾。

    伯乐相马,莫过于此。

    岑道溪确定,跟着眼前这人,自己的才华后半生不会被埋没。

    他拱手道:“不敢欺瞒殿下,下官这些日子巡视了元江在青州境内的各处分支,今年雨季洪涝泛滥的河段在大砍村一带,成因在于此段河流河道扩宽,水流减缓,沉积的泥沙至使河床升高。下官所想到的法子,与太子妃娘娘当下决定修暗渠之举,不谋而合。”

    楚承稷问:“岑先生的意思是在大砍村江流上游修挖暗渠?”

    岑道溪眼中放出了光彩:“正是,不过并非是修挖暗渠,而是借挖暗渠利农田之名,拓宽分支河道,将元江之水再次分流。”

    楚承稷道:“如何再次分流?说来听听。”

    岑道溪快步走至马前,取下挂在马背上的青州舆图,展开与楚承稷看:

    “太子妃娘娘为修暗渠曾提出过一个方案,清挖大砍村一带元江流域河床的泥沙,使这段河流的河床低下去,形成一段天然的蓄水池,再从旁边地势低下的宝树村开挖暗渠,元江水流被下游河床高的地方挡回来,便能涌入暗渠,若将暗渠修得宽深些,联通赤水,暗渠便成了一条分支河道,大渡堰蓄不住的水,一半能从此处流向赤水河域。”

    想到这个设想若能成功,岑道溪面色就难掩激动之色:“古有‘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而今有太子妃娘娘修挖水渠灌溉农田在明,暗扩河流想来也不会引得朝廷那边生疑。”

    还有一点岑道溪没说,云州若是开闸放水,便是舍弃了这一年的庄稼收成,李信能不能压下这惊天丑闻且不说,单是大旱云州闹了饥荒,灾民动乱就够朝廷头疼的。

    楚承稷对着岑道溪郑重一揖:“孤得先生相助,已是得这天下一半。”

    这话的分量不可谓不重,岑道溪连忙还礼,揖拜时比楚承稷更低三分:“得遇殿下这样的明主,亦是岑某之幸。”

    楚承稷虚扶他一把,道:“听闻先生二十有六还无家室,先生若是中意哪家贵女,孤可做主为先生牵一回线。”

    岑道溪虽素有才名,但寒门出身,外界对他的评价也是褒贬不一,他在朝为官时都没哪个世家愿多看他一眼,更别提如今只不过是一介谋臣。

    楚承稷这话里大有替他谋一桩亲事的意思,而且开口问的就是贵女,任谁听了,都只会觉着是对岑道溪器重有加。

    岑道溪也觉着眼前的太子面冷心热,瞧着不近人情,可连部下的终身大事都留意着的,一时间心中感怀,对他更为敬重:

    “多谢殿下好意,但岑某闲散惯了,一无官名,二无家财,娶妻了也无非是委屈人家姑娘,还是等功成名就后再想成家之事。”

    他都把原因说出个一二三来了,楚承稷自然也不能再强迫人家娶亲。

    回去的这一路,岑道溪见楚承稷兴致不高,以为他是在忧思暗中开拓联通元江与赤水的河道一事,主动挑起话头谈及当下时局,几轮谈话下来惊觉楚承稷眼界见识都不俗,愈发认定自己当初同意跟秦简一道来青州是来对了。

    ***

    秦筝忙完发现楚承稷不见了,问了底下的人,听说是和岑道溪单独驾马往山上去了,想起昨日楚承稷的话,她心中还咯噔了一下,忙安排将士去寻人,又安慰自己,楚承稷素来公私分明,应当不会刻意为难岑道溪才是。

    底下的将士一直没传回来消息,秦筝好的坏的都想了一堆,正忧心不已时,见二人谈笑风生回来,一派君臣和睦的样子,不由得有些傻眼。

    难不成自己昨天的开解真有那么成功?

    饭菜火头营早已备好,就等楚承稷回来开动。

    大小官员们是不敢同楚承稷一起用饭的,午间太阳又晒,秦筝便和楚承稷一道在马车里用的饭。

    夹菜时,她狐疑瞅了楚承稷好几眼,正想问他和岑道溪干什么去了,楚承稷却率先开口了:“明日我动身去扈州一趟。”

    秦筝夹菜的手一顿:“去扈州作甚?”

    楚承稷帮她把菜夹进碗里:“青州府库房已经开不出官银了,你开挖暗渠不是需要银子么?”

    秦筝更加不解了,扈州那地儿比青州还穷,扈州府能挪动的官银有多少?

    他说去孟郡周转些银两回来秦筝还信。

    不过孟郡的官银,还得留着发军饷。

    一想到银子,秦筝已经记不清林尧跟自己哭了多少次穷了,她叹了口气:“也行,去扈州周转个几百几千两银子过来,好歹也能多挖一条暗渠了。”

    若不是知晓打仗了粮食比银子更重要,她甚至都想卖些陈粮换银子。

    楚承稷听她说只要个几百几千两银子,眉梢蹙起:“修暗渠只要这点银钱?”

    秦筝差点哽住,这位主儿还真是不看账目不知道银子有多紧手。

    她无奈道:“那扈州那边能带回来多少银子,你全带回来吧。”

    见楚承稷眉头皱得紧了些,心说知道为难了吧。

    殊不知楚承稷想的是,扈州有三处皇陵,他原本只打算先挖一处应应急,既然秦筝让他把银子全带回来,那就都挖了吧,麻烦点就麻烦点。

    86. 亡国第八十六天 【VIP】……

    一轮凉月挂在院角的桂树梢头, 几点疏星散布在深沉的天幕。

    沈彦之负手站在廊下,望着那轮冷月出神。

    “沈世子,大皇子有请。”身后紧闭的房门终于打开, 侍者恭敬道。

    沈彦之转过身,似乎早料到如此,神情平静地由侍者引着进了那间他从下午等到入夜才打开的房门。

    大皇子坐在堆积了书卷的长案后面,方脸阔嘴, 眉眼间戾气深沉。

    李信的几个儿子中, 他是最其貌不扬的一个。

    大皇子乃李信为农时的原配夫人所生,原配夫人姓甚名谁已经无人知晓, 只听说是个大字不识的粗鄙农妇。

    后来农妇病逝, 李信凭着一副好容貌和过人的胆识, 又入赘了祁县一户员外,他是农家出生, 知晓农人的苦,帮着员外打理田地的产业时,经常减免收租,在祁县声誉颇高。

    也正是因为这些缘故, 后来他揭竿起义时, 祁县农人才都拥护他。

    大皇子的地位不可谓不尴尬, 他虽是原配所出, 正儿八经的嫡长子。可李信所有的威望和声誉, 都是后来入赘, 帮着员外打理田产时攒下的。

    大家都普遍都认为, 员外女儿同李信生的儿子,也就是如今的二皇子,才是继承大统一的不二人选。

    再后来, 李信势力一天大过一天,不少达官显贵变着法儿地给李信身边塞女人,他的儿子女儿一个连着一个的往外蹦。

    但二皇子母族那边死死跟祁县一同打出去的那些功臣抱团,李信坐在那张龙椅上,眼下真正能完全信任的,还是只有最初跟着他打天下的那波人。

    所以哪怕不少官家女子替李信生了儿子,却仍不能动摇二皇子在朝中的地位。

    大皇子心中憋着一股气,一心想做出一番成就来,让满朝文武看看谁才是真正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选,这才自荐带兵前来讨伐前朝余孽。

    只可惜出师不利,大军还没展开过一次正面交锋,就又让前朝余孽夺取了两城,淮南粮仓也落入敌手。

    李信震怒,二皇子一党又在朝堂上煽风点火,大皇子处境更加艰难。

    沈彦之便是在此时找上门,提出愿和大皇子合作。

    沈家是最早一批给李信送女人的世家,送的还是自家的嫡女,大皇子对沈家这样的趋炎附势之辈没什么好脸色——他母亲就是败给了这样有钱有权的大家闺秀。

    外界都说他母亲的病逝的,只有大皇子自己清楚,李信要权势,她母亲又是个白占着李信发妻名分的糟糠妻,李信为了好名声不能把她母亲降为妾,员外家那边要李信入赘,也不可能允许平妻这样的存在,所以他母亲必须得死。

    放在从前,大皇子连和沈彦之多说一句话都不愿,可眼下的局势,容不得他倨傲了。

    不过沈彦之当下也同丧家之犬无异,闵州失守,李信对沈彦之早有不满,直接将沈彦之官降三级,沈家在京城的日子亦不好过。

    他手中剿匪后剩余的这两万兵马,的确是大皇子所需的。

    大皇子手中有五万兵马,但青州、徐州各自已屯兵两万,前朝太子攻下孟郡后,又收编了前徐州守将董达的那一万人马,保守估计前朝太子手中也有五万人马了。

    大皇子不敢大意,他们兵力表面上是相持平了,可朝廷大军没了粮仓供给,现在所有的粮食都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从太原运过来,真要耗,他们耗不过那帮前朝余孽。

    眼下同沈彦之合作,的确是最佳选择。

    他晾了沈彦之一下午后,才勉为其难接见了他。

    沈彦之见了大皇子,恭恭敬敬揖拜,温雅清润,礼数周全,倒是半点不见被晾了一下午的羞恼。

    大皇子冷着张脸道:“军务繁忙,让沈世子久等了。”

    沈彦之揖身一拜:“下官愿为殿下分忧。”

    大皇子如何不知他巴巴地跑来找自己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前楚太子妃,为了一个女人,连他堂叔都敢杀,委实是色令智晕了。

    他冷笑着问:“那沈世子倒是说说,接下来这场仗,得如何打?”

    沈彦之看着大皇子,一双含笑的凤眼却只叫人觉着危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前楚太子不是伪装成孟郡残军,骗开了孟郡城门么?咱们也派人过去假意投诚。”

    大皇子眼中顿时乍现精光,看沈彦之的神情也没之前不屑了,笑道:“沈世子果真才智过人!此计妙哉!”

    沈彦之颔首浅笑不语。

    比起先前,他更消瘦了些,不仅是身形,光看面色都能看出他的羸弱,脸上青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大夏天的,旁人只着单衣都热,他却穿着一身入秋的厚衣。

    只是他表现得越温和,倒越让人觉着他可怕,像是收起了毒牙的毒蛇,看似无害,却又随时都会暴起咬人。

    大皇子看他一眼,问:“那……沈世子以为派何人前去当这个内应好?”

    沈彦之半垂下眸子,道:“董达将军身死孟郡,前朝余孽那边放出消息说董达将军是自戮而亡,话全是前朝余孽说的,谁信呢?下官想,至少董达将军之子是不信的。”

    大皇子拍案叫好:“董达归顺我大陈,先被夺徐州,后又死于孟郡,说他是自戮,本王都不信,更何况他儿子!便让董达之子前去假意投诚!”

    沈彦之又道:“未免万一,殿下可派与董家交好的长者前去游说,切不可做的太过明显,叫董达之子生疑。”

    大皇子全盘应下。

    他们正愁没粮,若是能用此计夺回孟郡,那就能压着前朝余孽打了。

    沈彦之离去时,大皇子一改之前的冷淡,亲自送他至府门口。

    坐上沈家的马车后,沈彦之上挑的凤目里终于露出几分讥讽,用帕子掩着唇咳嗽起来。

    他之前被楚承稷那一箭射伤,跳水逃走寒气入了肺腑,这咳病一直不见好。

    “陈青,回驿馆。”习惯性地叫出那个名字后,应“是”的是道粗葛的嗓音,沈彦之才恍惚想起,陈青已经死了。

    因为他一直改不过来口,现在贴身保护他的这名侍卫,便被赐名“陈钦”。

    他安全后第一时间就派人去寻陈青的尸首,只可惜已经找不到了,他命人给了陈青妻儿一大笔银子,也算是了却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忠心下属的心愿。

    马车不急不缓地往回走,车帘挑起一条缝,一封信件被递了进来:“主子,京城的信。”

    沈彦之接过,拆开一目三行看完,没多少血色的薄唇挑起的笑容,和初冬的雪一样带着浸骨的凉意:“让婵儿好生在沈家养胎,李信又死了一个儿子,他应当不会再对婵儿肚子里的孩子下手了。”

    陈钦迟疑道:“死的是安嫔的儿子,如今龙椅上那位正倚仗安家,只怕得彻查此事。”

    马车里许久才传出沈彦之的声音,凉薄又恶劣:“二皇子一党动的手,与沈家何干?且看李信是会为自己新贵宠臣出头,还是给跟随他的老臣们一个脸面,压下此事。”

    陈钦没敢接话,心底却再清楚不过,随着李信坐上龙椅,但凡生了皇子的妃嫔,家族中又有点势力的,都明争暗斗得厉害。

    李信目前成年的皇子只有大皇子和二皇子,大皇子没有母族庇佑,压根没多少人拥护。

    二皇子是呼声最高的,但拥护他的都是从祁县跟过来的一些老臣,后来归顺李信的势力可不服,这才有了二皇子和其他未成年皇子之间的斗争。

    突然死了个没成年的皇子,沈家在此事上,煽风点火肯定是出了不少力的。

    二皇子能起来,倚仗的就是外家势力。沈彦之的计划便是利用二皇子斗倒其他有皇子的宫妃,再辅佐大皇子起势,让大皇子和二皇子继续狗咬狗,内耗李家的势力。

    沈婵有孕在身,不管她这一胎生的是男是女,届时出现在众人视线里的,只会是一位小皇子。

    李家那边内耗得差不多了,就是他们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候。

    李信一病不起,沈家扶持幼帝登基,一切都水到渠成。

    ***

    董达之子名唤董成,刚过弱冠之年,习得一身好武艺。

    董达死后,大楚和大陈两边,先后都派人带了丰厚的财物前来抚恤其家人。

    大楚那边言董达的自戮而死的,大陈这边却是董成世叔亲自前来的,言董达是死于前朝太子战马之下,前朝太子命人厚待董家,是因为董达乃一心为民的忠臣,他怕被人戳脊梁骨才出此下策的。

    董成满心愤懑,恨不能即刻提起兵刃杀去找前朝太子决一死战,为父报仇。

    董成世叔这才趁机说大皇子那边念及董达的功劳,愿给他一个为官的机会,正好可为董达报仇,让董成带领一千精兵前去假意投诚,等摸清大楚那边的兵力布防后,届时里应外合,杀前朝余孽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但凡前去投靠,为了取得对方信任,多少也得要个投名状。

    大皇子那边帮董成安排的投名状,便是另派一支军队兵假意夜攻扈州。

    董成把消息透露给大楚那边,大楚核实后发现确有此事,自然就对董成的投诚深信不疑了。

    他们这边攻达扈州的军队做做样子再撤走,也损失不了什么。

    ***

    翌日一大早,朝廷这边就兵分两路,一路是董成带着的一千人马前去青州假意投奔楚承稷,另一路则前往扈州佯装攻城。

    之所以选择扈州,主要还是因为青、徐、扈三州和孟郡,眼下就扈州的防守最为薄弱。

    **

    与此同时,楚承稷这边也带着人马准备前往扈州。

    林尧听说楚承稷要前往扈州拿银子回来,当即自告奋勇要跟着一同去。

    青州城防坚固,又有宋鹤卿、岑道溪等一众智囊在,守城出不了什么问题,楚承稷那边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便允了林尧一起去。

    只是出发前,楚承稷特地让林尧把随行的将士都换成从祁云寨跟过来的草莽,并未带收编的官兵。

    随行的其余小将也是这些日子提拔起来的,无一人是原本就效命于朝廷的。

    林尧出发的时候就发现了,不过不知楚承稷用意,也没作声。

    等到了扈州,发现楚承稷没带着他们去扈州府衙,而是往荒郊野外去了,途经村落还找农人借了农具,林尧愈发觉着不对劲儿。

    已是夜幕时分,他们途经的这一带是皇陵所在地,周围荒无人烟,汴京易主后,原本驻军于此看守皇陵的官兵也都撤走了。

    长了杂草的官道两侧,密林里时不时传出几声鸦啼,在万籁俱寂的黑夜里还是有几分瘆人。

    好在行军队伍每隔五步就有官兵举着火把,但林尧驭马在路边押队时,瞧着将士们人手一把锄头、铲子,还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他驾马追上楚承稷时,斟酌问了句:“殿下,咱们是要去扈州荒郊开垦耕地吗?”

    上一次全军带着锄头、铲子出动,还是秦筝下令三军不操练时,也得去种地。

    现在他们拿着锄头、铲子行军,但扈州荒地本就多,又是这大晚上的去荒郊野岭,神神秘秘成这般,说是去种地,林尧有点不确定。

    楚承稷瞥林尧一眼,只说:“前边就到了。”

    林尧借着火光眯起眼往前方黑峻峻的山林里看,果真看到远处亮着一盏灯笼,再走进些,才发现是看守皇陵的官兵以前修的屋舍。

    一名头发花白的守陵官吏见大军前来,忙带着几个小吏打着灯笼出来相迎。

    楚承稷一行人并未带旌旗,但扈州易主的消息早就传遍了,守陵官吏知道前来的是大楚军队,瞧见为首那人发束紫金冠,心知是太子无疑了,激动得语无伦次,忙在楚承稷战马前跪地相迎:“老臣参见太子殿下!”

    楚承稷微微颔首:“免礼。”

    林尧跟着楚承稷下马,他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大锄头,心说太子殿下深夜带他们来此,难不成是要修葺皇陵?

    守陵的官吏也是这般认为的,殷切道:“殿下连夜赶路至此,小人这就为殿下备屋舍暂歇片刻。”

    怎料楚承稷说了句“不必”后,直接问:“皇陵入口在何处?”

    守陵的官吏看着楚承稷身后那些人手一把锄头、铲子的将士,心底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在……在扈州龙脉边上。”

    扈州有一座山脉名曰龙骨山,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葬于此地,后来方士们都说龙骨山脉的走势,便是大楚龙脉,武嘉帝皇陵,就是龙脉的龙头。

    楚氏皇族的历代帝王,死后的皇陵便都依着龙脉走向而建。

    只有几个出了名的昏君,不愿把皇陵建在龙尾,胆大包天竟要挨着武嘉帝的皇陵修建陵墓,说是要以首衔尾,让这龙脉里的龙气形成一个闭环,大楚才能昌盛千古。

    上千名将士扛着锄头、铲子抵达皇陵入口时,楚承稷轻飘飘下达了命令:“挖。”

    林尧拄着锄头,严重怀疑是自己耳背听错了。

    守陵的官员则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死死攥着楚承稷的袍角,悲恸到仿佛是天塌了一般:“殿下!不能挖啊!大楚的国运全在这里了,一铲子下去,坏了风水,大楚必然多灾多难啊!”

    楚承稷锁着眉心,他猜到了以宋鹤卿为首的老臣绝对会阻止自己挖皇陵,所以此行才一个原本在朝为官的人都没带,怎料还是算漏了这守陵的官吏。

    他道:“悯帝昏聩,为政期间大兴土木建造行宫,贪图享乐,继位便开始修建皇陵,以至掏空国库,死后更是要求上千宫人与之陪葬,此等无德之君,他的陵墓,有何挖不得?现下大楚正是多难之时,以昔日大楚之资,救今朝万民于水火,便是先祖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

    谁敢怪他?

    守陵的官员还是哭:“常言道人死债了,悯帝虽昏庸,可好歹也是殿下曾祖,怎可乱了伦常纲理?掘陵墓……这,这……这传出去,殿下得被天下人非议啊!更何况悯帝的陵墓紧挨武帝陛下的皇陵,切莫扰了武帝陛下安宁!挖不得!万万挖不得!”

    楚承稷:“……扰不到。”

    一听说这皇陵挨着武嘉帝的陵墓,林尧心中也多了几分敬畏,斟酌开口:“殿下,三军将士都崇敬武帝陛下,先前您前往云岗寺祭拜才涨了将士们的士气,若是此时挖陵,只怕难挡流言……”

    正在此时,一名斥候匆匆回来报信:“报——十五里地外发现朝廷大军行军踪迹!”

    林尧瞬间变了脸色,有一瞬间甚至怀疑楚承稷是不是早料到了朝廷大军回突袭扈州,所以才故意前来守株待兔。

    他忙问:“有多少人马?”

    “已入夜,探得不甚真切,保守估计有五千!”

    林尧看向楚承稷,等着楚承稷发号施令。

    派人把消息传回扈州,让王彪带人设伏,他们把那支军队赶鸭子一样赶进埋伏圈里,轻易就能取胜。

    但楚承稷却若有所思说了句:“朝廷派人挖了楚氏皇陵会如何?”

    林尧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楚承稷的意思是,把挖皇陵的锅甩到这支朝廷军队上?

    他当即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必……必然会被天下百姓唾骂。”

    不说别人,单说林昭,她若是听说李信派人挖了武嘉帝的陵墓,怕不是得直接提刀杀到汴京去!

    87. 亡国第八十七天 【VIP】

    朝廷这支前来突袭的军队, 为了掩盖行踪鬼鬼祟祟从荒郊野岭绕路。

    怕出什么万一,他们此行人数仅有五千,借着密林做掩护, 做出声势浩大的样子来,又故意露出一点马脚让扈州的探子察觉到。

    扈州城防不够坚固,扈州守将得知有人意欲攻城,必然会派人前往青州送去急报。

    而董成所带去假意投诚的那一千人马, 应当已经抵达青州, 扈州急报送去后,佐证了董成的话, 不出意外, 前朝太子一党人便会对董成卸下防备。

    朝廷这边算盘都打得好好的, 只是没想到发现他们行踪的探子不是扈州军的,而是楚承稷带去的那波人。

    楚承稷命人夜入扈州, 通知王彪带着城内将士从正面朝着这支军队包抄过来。

    彼时朝廷兵马正在龙骨山密林里扎寨修整,毕竟林子里斥候兵视线受阻,扈州那边无法准确估计他们的人马。

    怕有埋伏,扈州守军便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也不敢贸然进攻, 只要拉锯下去, 拖延时间让扈州这边把有朝廷军队攻打扈州的消息传去青州, 他们此行的目的就达到了。

    这个计划本是万无一失, 怎料军队扎营扎到一半, 忽有斥候兵来报, “将军!大事不好!扈州那边派出一支骑兵朝咱们围过来了!”

    率领这支军队的主将当即变了脸色:“可瞧清了?当真是往这边来的!”

    斥候兵重重点头:“千真万确!”

    主将急得在刚建好的中军帐内来回踱步,又问:“对方有多少人马?”

    他就是怕暴露了自己这边的兵马人数,才绕路来扈州郊外这最大的龙骨山里扎营。

    毕竟龙骨山脉绵亘百里, 他扎营在外围,斥候从外边看,根本不可能估出他所带兵马的具体人数,再者,龙骨山的地势也利于防守,便是最坏的打算,扈州军打过来了,他们也能从山上撤。

    斥候听见他问话,忙道:“一千骑兵打头阵,身后还跟着四五千余步兵!”

    主将一听这人数,顿觉不妙,大骂:“这扈州守城的是谁,竟莽撞至此,都没摸清我兵马人数,就敢发兵来围!”

    他哪里知晓,他们驻军在龙骨山外围,楚承稷带去挖皇陵的那波人,正好就在龙骨山上,山上的斥候兵根据他的军队在林子里扎营的范围,就把他们的大概人数给估出来了。

    上万的人马不敢轻易与之交锋,几千人哪还能让他们在扈州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楚承稷直接拿了这支前来送人头的官兵开涮。

    半点不知大难临头的陈国参将们听着主将骂扈州守将,便也跟着骂:“看守扈州的不过是一介名不转经的草莽,只怕兵书都没翻过几页,哪里懂攻城守城的忌讳,也是叫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了,但凡今日咱们手中若再多个几千人马,一举夺下扈州不在话下!哪还轮得到他们猖獗。”

    主将眼下可没功夫听他们拍马屁,看着龙骨山的虞图,很快给出了决策:“一千人马在龙骨山外围设伏,其余人往山上走,多点些火把!伪造咱们驻军于此有上万兵马的架势,吓退扈州那群草莽!”

    此计的确是眼下的上上之策,然而底下几个参将还没来得及说话,又有一名斥候飞奔进了军帐,“报——”

    他跑得太急,军帽都歪在了一边,瞧着很是狼狈:“将军,龙骨山上也有一支打着楚旗的军队杀过来了!”

    主将方才落座,一听到这话几乎要惊得跳起来。

    他不傻,龙骨山上也有一支楚军,那说明他们的兵力早就被摸清楚了,难怪扈州守军敢直接围攻过来。

    原本还能从龙骨山上撤,现在这条退路也被堵死了。

    主将赶紧调整战略:“传我令,大军即刻往大溪沟撤!”

    继续往林子深处钻怕中了山上那支楚军的埋伏,等扈州守军围过来还可能被前后夹击,他们只能先行下山。

    龙骨山往下有两条撤离的路线,扈州守军从另一条路攻来了,还剩大溪沟没被堵死。

    一行人连营寨都来不及拔,如同丧家之犬一般逃离龙骨山。

    从山上追下来的那支楚军如饿狼一般紧咬他们不放,歇斯底里大骂:“狗贼!尔等夜入扈州,盗我先祖皇陵,扰我先祖安宁,此仇不共戴天!”

    朝廷官兵们一边逃一边面面相觑,他们虽在龙骨山外围扎营了,但没去盗皇陵啊。

    挖坟这种事,得遭天谴的,何况皇陵为了防止被后世贼子盗墓,落了断龙石后就再无可从外面开启的门,强行入陵墓,里面还设有机关陷阱,稍有不慎就会毙命,谁人敢去冒这样的险,除非手上有皇陵地图。

    可普通百姓和将士哪里懂这些门道。

    朝廷那边的佯攻扈州的计划,为了避免走漏风声,本也只有军中一些头目才知情,底下小卒都是上边将领指去哪儿,他们就打哪儿。

    此刻被楚军这边中气十足地骂着,不少朝廷官兵甚至都有些怀疑上边让他们在龙骨山附近扎营,是不是真要派他们去挖楚氏皇族的陵墓了。

    附近村落的村民们就更不用说了,听见楚军的骂声,又见朝廷官兵被楚军从龙骨山上撵了下来的,以为他们当真是去盗皇陵的,一个个在心中暗叹这群官兵当真是比恶鬼还可怕。

    但人一多,以讹传讹,有些话喊着就颇有出入了。

    一开始楚军围追官兵骂的是他们挖了先祖皇陵,大抵是在将士们心目中,楚氏先祖直接同武嘉帝画等号了,后边将士们破口大骂的,直接变成了“狗贼掘了武嘉帝的陵墓”。

    这句话简直是个□□,瞬间在周边百姓嘴里传开了。

    “什么!是武帝陛下的陵墓被这群丧尽天良的东西掘了?”

    “这些个挨千刀的哟,也不怕遭天谴!”

    “他们盗走了武帝陵的陪葬珠宝!”

    “听说他们还踹了武帝陛下的龙棺!老子跟他们拼了!”

    ……

    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离谱。

    武帝皇陵就在扈州,百姓们都对武嘉帝尊崇有加,此刻得知是武嘉帝的陵墓被掘了,震惊之余,其愤怒程度不亚于自家祖坟被掘了,直接扛起锄头钉耙,全村出动去跟着打那群官兵。

    官兵们有苦说不出,前后都有楚军夹击,途径村落,还得被埋伏在村子周边的村民们打个措手不及。

    驴粪蛋、牛粪团都成了村民的武器,下冰雹一样一股脑往官道上扔。

    大晚上的,官兵们视觉受制,躲也不好躲,他们所过之处,整条道都臭气熏天。

    主将驾马从小道奔走,脸上被埋伏在道旁林子里的村民扔了一团稀牛粪,他抹了一把,熏得龇牙咧嘴,嘴上两撇胡子都在抖:“混账!”

    副将连忙捧着一块方巾上前要递给主将,也被驴粪蛋砸了个正着,二人脸都绿了。

    “谁他娘地倔武嘉帝的墓了!”副将忍不住破口大骂。

    混乱之中谁还听得见他喊话,因为他杵在官道中间当桩子,又是坐在马背上的,一看就知道是个当官的,藏在官道两侧的村民们直接瞄准了马背上的小将们扔牛粪驴粪。

    村民对这一带很熟悉,扔完东西就换地方,耗子似的往林子一钻就没了影儿,恼羞成怒的官兵们拿着兵器去密林里找,无一不是徒劳。

    后边楚军已经咬了上来,主将不敢在此拖延时间,心中再恨,却也只得下令:“加速行军!”

    几千人带着一身粪臭狼狈溃逃,龙骨山上那支楚军和扈州守军汇合后,赶鸭子似的赶着朝廷官兵往大溪沟走。

    大溪沟官道狭窄,一侧是断崖,一侧是石壁,几千官兵挤在狭道里艰难前行,都走到狭道中间地段时,山上突然往下滚落滚石,官兵们被砸得人仰马翻。

    “有埋伏!往回撤!”官兵们大喊。

    在羊肠小道上行进了一半的军队开始往后撤,可楚军已经堵了过来,后有乱箭,前有滚石,官兵们被逼进了绝路。

    比起后方的箭雨,前方的滚石反而还有几率活命,小卒们没命地往前逃。

    五千人马,最终成功从羊肠小道的滚石阵里逃出去的只有寥寥数百人。

    楚承稷和林尧勒马于山巅看着仓惶逃离的官兵,林尧要带人去追,被楚承稷拦下了。

    这一仗打得不可谓不过瘾,林尧嘿嘿一笑:“殿下,这就叫穷寇莫追了是不是?”

    冷月的清辉落在楚承稷侧脸上,切出完美的下颌线条,他眸色平静如一口古井:“且让他们回去报信,杀一杀朝廷的锐气。”

    最重要的是,让朝廷那边自乱阵脚,才能找到突破口。

    这支官兵鬼鬼祟祟前来扈州,绝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尧觉得有道理,想想那群官兵一身粪臭跑回去,心中就畅快不已,同楚承稷一道驾马往回走时,忍不住咧嘴乐道:“天下百姓都尊崇武帝陛下,不知哪个小兔崽子喊的掘了武帝陛下的墓,朝廷那帮孙子这回被整得够呛!”

    楚承稷顺着他的话说了句:“让底下的人口风都紧些,把武帝陵一起掘了。”

    他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林尧却险些从马背上一头栽下去,说话时舌头都捋不直了:“还……还真要掘武帝陛下的陵墓?”

    楚承稷看向林尧:“话头都在百姓口中传开了,总得坐实。”

    意思是这锅,朝廷必须得背稳了。

    林尧狠狠搓了几把脸:“殿下,咱们掘哪个皇帝的陵墓都成,您要是觉着不够,扈州这几个皇陵全挖了,襄州也还有皇陵,咱们上襄州挖去,就别动武帝陛下的皇陵了吧……”

    夜风里楚承稷的嗓音格外清冷:“挖了所以楚氏历代皇帝的皇陵,都不如掘武嘉帝一人的陵墓能让天下百姓愤慨。”

    这是实话,毕竟武嘉帝在大楚百姓心目中,早就神化了。

    林尧苦着一张脸,还想再说什么,楚承稷道:“令是我下的,楚氏先祖若怪罪,那也是怪孤,与林将军无干系。”

    林尧心说这不是怕怪罪,实在是下不去手啊!

    ***

    楚承稷离开青州的当日,董成夜里就带着人马抵达青州了。

    秦筝听说他是前来投诚,想为楚承稷效力,心中虽为楚承稷高兴,却也没敢直接把人迎进城来,召了宋鹤卿、岑道溪一干谋臣商议如何处理此事。

    宋鹤卿与董达同朝为官,知晓董达秉性,对于董达之死甚是惋惜,听闻董达之子愿来楚承稷麾下,自是大力支持。

    岑道溪却有些迟疑:“董老将军在殿下攻下孟郡后自裁,董家小儿在此时前来投奔……不妥。”

    宋鹤卿跟岑道溪政见大多时候都是合的,此番听闻自己老友之子被猜忌,不免维护道:“董将军当初献降徐州,是为了保徐州百姓,非是趋炎附势做了李家走狗,他董家家风廉正,董小将军更是少年英才,有何不可用?”

    岑道溪辩驳:“董老将军身死,其子并未在场,若是有心人以杀父之仇引导,我怕将来会对殿下不利。”

    宋鹤卿吹胡子瞪眼:“董将军麾下的亲兵副将当时都看着的,这么多人作证,董小将军还能不信?”

    岑道溪反问:“董老将军留下的那些人,如今是为谁效力?”

    这话一出来,宋鹤卿的确没法再反驳了。

    董达手底下的人马,都被楚承稷收编了,现在都为楚承稷所用,他们的话,能不能让董成的确不好说了。

    秦筝听他们二人争辩,也有些头疼,她当然知道岑道溪的顾虑不无道理,但忠臣之子前来投奔,她若是拒之门外,无外乎也是寒了那些想前来投奔楚承稷的旧臣的心。

    思量再三,她道:“董小将军既说扈州有难,且先派人前去打探虚实,若所言非虚,想来董小将军的确是来投诚的。”

    如果董成说的是真的,那送来的情报算得上是大功一件。

    秦筝之所以没觉着慌乱,主要还是楚承稷突然提出去了扈州,有楚承稷在那边,应当是出不了什么大乱子的。

    最终董成一人被允许进了青州城,他所带的一千人马,在青州城外扎营待命。

    董成一直表现得很从容,只等扈州那边的急报送过来。

    怎料一夜过后,他等来的不是朝廷大军围攻扈州的消息,而是朝廷大军丧尽天良,偷偷摸摸前去扈州挖了皇陵!

    挖的还是大楚开国皇帝武嘉帝的!

    这消息有些惊悚了。

    所有人都震惊不已,但震惊过后,竟然没人怀疑这是假的。

    主要还是李信手上那支军队,干的不是人事的事太多了,除了屠城,他们当初一路打到汴京时,烧杀抢虐是家常便饭。

    88. 亡国第八十八天 【VIP】

    秦筝看着扈州送回来的战报, 眉头皱起就没松开过。

    宋鹤卿得知武帝陵被掘了,险些给当场气昏过去,厉声斥骂:“这李家狗贼, 必遭天谴!”

    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整个青州,城内军民战意高涨,个个都成了火.药桶,恨不能即刻与朝廷开战, 为武嘉帝讨回公道。

    就连云岗寺自亡楚以来就惨淡的香火, 都在一夕之间旺盛了起来,前去祭拜武帝的百姓络绎不绝。

    秦简亦是怒不可遏, 当即作了文章大骂朝廷, 跟以往夹枪带棒的明讥暗讽不同, 这次直接是直接破口大骂,骂人辞藻之丰富, 骂得之到位,任谁看了都大呼过瘾。

    林昭怒气冲冲前来找秦筝,想下次同朝廷开战时,她也跟着上阵杀敌, 在书案旁瞧见秦简那篇被一众书生传抄的文章, 原本滋滋往外冒的火气瞬间消下去不少。

    林昭把那篇薄纸重重拍在桌上, “阿筝姐姐, 这是哪位谋士做的文章, 我得拜师学艺去!”

    秦筝原本也因武帝陵被掘一事有些苦恼, 见林昭义愤填膺成这样, 好笑道:“这位先生才学的确高,不过收不收弟子还得问他本人去……”

    林昭叉腰:“我不学其他的,就学怎么骂人!每次被朝廷那帮狗贼气得牙痒痒, 我都只恨自己骂人的词不够!”

    秦筝哭笑不得,正要说那人是自己兄长,正好宋鹤卿又前来同她议事了:“太子妃娘娘,自董小将军前来投诚,朝廷又荒唐掘了武帝陛下的陵墓,失了人心,不少大楚旧臣都想前来投奔殿下,老臣收到的密信都有五六封,请太子妃娘娘过目!”

    林昭见状忙道:“阿筝姐姐你先忙,我自己去问。”

    她行事素来风风火火,说完就已跑出了议事厅,秦筝便是想提一句都没来得及,思及府上随便拉个人问问,都知道那文章是秦简写的,便也没把此事再放心上。

    宋鹤卿带来的这些密信,的确才是秦筝目前头疼的。

    有人前来投诚自是好事,但经过先前岑道溪那番话一点,秦筝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并不是前来投诚的每个人都是能被信任的。

    万一朝廷那边玩阴的,派人前来假意投诚,套取他们这边的机密,或是潜伏在她们内部,获取信任,届时和朝廷里应外合,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那就糟了。

    对于如何安置董成这样前来投诚的大楚旧臣,委时得废些心思。

    不能薄待他们,叫他们感觉自己被防着,也不能让他们接触到军中机密,那就只能安排去一些看似重要,实则没什么实权的职位。

    秦筝一封封看完那些投诚的密信,因为对这些大臣以前为官的事迹不熟悉,也不清楚他们错综复杂的家族姻亲关系,只得吩咐宋鹤卿:“劳烦宋大人把几大家族从本家到旁系的姻亲和人际往来都查清楚,从前为官的政绩,为人秉性,也通通彻查一番。”

    为官政绩和为人秉性这些宋鹤卿已经查了,家族姻亲关系和人际往来倒是还没细致去查,宋鹤卿听秦筝一提,也知道这些关乎前来投诚的人是否可用,连忙应是。

    宋鹤卿一走,秦筝又命人去请岑道溪来,想问问他的意见,看把董成安排到什么地方去。

    董成带着情报前来投诚,结果情报有误,谈不上有功,但也称不上有过。

    而且照宋鹤卿所言,董成是名将才,此人若当真能为楚承稷所用,秦筝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但派去请岑道溪的人迟迟未归,秦筝不由得有些奇怪,正想再派人去问问怎么回事,就见她先前派去请岑道溪的下人神色匆匆赶了回来。

    “不好了!太子妃娘娘!林姑娘一脚把岑先生踹进荷塘里了!”

    这两人怎么打起来了?

    秦筝顿时坐不住了,连忙往荷塘去。

    她到时,岑道溪已经被捞了起来,一身飘逸秀雅的儒袍湿了个透,整个人正瘫在地上吐水,好不狼狈。

    林昭抱臂站在一旁,一袭红裙艳烈,看着岑道溪的神色却极冷。

    秦筝鲜少见林昭露出这样的神情来,见了林昭便问:“阿昭,这是怎么了。”

    林昭只道:“给阿筝姐姐添麻烦了,这人是被我扔下荷塘去的,该罚该骂我认,但给他赔罪是不可能的。”

    一番话说的秦筝云里雾里,也不知这二人是发生了什么龃龉,眼见其他幕僚也在探头探脑的看,怕传出些不利于林昭的声音,便先命丫鬟带林昭回了主院,其他幕僚也被秦筝三言两语支开了去。

    岑道溪被下人扶起,从头到脚都还滴着水,向秦筝作了个揖:“太子妃娘娘,今日之事,过错全在岑某,岑某改日亲向那位姑娘赔罪致歉。”

    林昭的性子秦筝是清楚的,万不会轻易同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动手。

    她问岑道溪:“先生同林姑娘究竟是有什么误会?”

    岑道溪只是摇头:“是岑某误会了林姑娘,恶语相向,这才惹得林姑娘动怒。”

    能让林昭把人给扔进水里,可见不是一般的恶语。

    秦筝不知他说了什么,但岑道溪这人嘴巴不讨喜起来,从那些幕僚暗地里说过他多少坏话就能窥见一斑。

    她蹙眉道:“林姑娘是林将军胞妹,从小在江湖长大,行事不拘小节,若有失礼于先生的地方,我带她向先生赔罪。但就算是江湖长大的,那也是个女儿家,有些话先生若是说得过了,的确该向她赔罪。”

    她虽倚重岑道溪,可这番话看似客气,也带了些敲打的意味。

    岑道溪苦笑:“太子妃娘娘说的是。”

    他是谋臣,浑身都湿透了,这么一直站这里被自己盘问也不像话,他口风又紧,秦筝只得吩咐下人先带他回房换身衣物。

    岑道溪离去后,秦筝又叫来当时在荷塘这边当值的下人:“你且说说,林姑娘和岑先生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口角?”

    林昭去找秦简,怎么和岑道溪闹起来了?

    下人道:“小人不知,只是林姑娘过来问,这边哪个谋士骂人最厉害,有人提了岑先生的名讳。岑先生在凉亭里,林姑娘找了过去,小人离得远,没听见他们说什么,只是一转头就见岑先生被林姑娘拎着掼水里去了。”

    答了一堆,还是一句都没秦筝想听的。

    秦筝回院子后旁敲侧击问林昭,林昭还是闭口不提此事,秦筝也不好再追着问,只得同她说,不管发生了什么,自己都会给她做主。

    ***

    陈国挖了楚氏皇陵的名声实在是太不好听,一经散播出去,不仅是天下百姓,就连归顺了陈国的大楚旧臣,都开始自危。

    自古明君都仁德,这陈国皇室连掘大楚开国皇帝陵墓这等荒唐事都做的出,谁又能指望他有多贤明。

    陈国坐稳汴京后,就把他们军队曾经烧杀抢掠城池的声音给压了下去,此番借着挖皇陵一事,再次被放到了天下人眼前。

    扈州之危已经解除,但楚承稷迟迟未归,秦筝还以为他在修缮皇陵,便也没催,只写信去问楚承稷如何安置前来投奔的大楚旧臣。

    说到底,还是怕其中有陈国内应。

    楚承稷回信一封给秦筝,言此事他已有解决之法,让她不要担心。

    又过了几日,楚承稷还是没回青州,反倒是转道去孟郡了。

    孟郡郡守先前一直被楚承稷收押于大牢,放他出来后,楚承稷给他加官进爵,言是孟郡郡守献粮有功。

    又让孟郡郡守带着金银财宝,去找了最先归顺陈国的那批墙头草臣子,劝说他们回来为大楚效力。

    孟郡郡守在大牢里吃尽苦头,出来后表面光鲜,却知晓自己若是办不好这些事,能不能有命在都不好说了。

    他带着粮仓投靠了前楚太子,李信那边绝对是容不下他的,他只能牢牢抓住楚承稷给的机会,再为自己争个前程。

    那些个墙头草被孟郡郡守找上,有的怕前楚太子记仇,还想再观望观望,有的畏惧李信的残暴手段,的确想为自己找条后路。

    但都还没给出个确切答复,就被得了风声的李信给下令处死。

    与其让他们带着城池归顺楚承稷,李信更愿意继续担个骂名,把这些地盘守住。

    但也是杀了那几个墙头草,让朝中楚臣愈发自危,表面还在为陈国效忠,背地里却已经有了二心。

    与此同时,秦筝总算是收到了楚承稷命人运回去的第一车金银器具。

    看到上面用于陪葬品的特有印记时,秦筝突然陷入了沉思。

    89. 亡国第八十九天 【VIP】

    楚承稷回青州是几天后的事了, 这期间又接二连三地从扈州运回了好几车金银器具、奇珍异宝。

    林尧奉命带着那一千将士开挖皇陵,清点陵墓里值钱的陪葬器具。

    他同楚承稷汇合时,眼下一片青黑实在是太过惹眼。

    楚承稷从他手中接过几处皇陵陪葬品的清点册子时, 不免问了句:“你这是几天没合眼?”

    楚承稷不问还好,一问林尧就开始倒苦水:“殿下,我怀疑当真是武帝陛下怪罪咱们了,末将这几天一闭眼就做噩梦, 梦里武帝陛下手持一柄方天戟煞气沉沉盯着末将……”

    楚承稷:“……你梦里武帝是何模样?”

    林尧仔细回想了一下:“和咱们先前去云岗寺祭拜时, 庙里塑的那尊金身一模一样,只是更威严些。”

    楚承稷神情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漠:“武嘉帝生前未蓄过长髯, 怎么可能和寺里塑的泥像一样?”

    林尧顶着硕大两只黑眼圈, 惨兮兮看着楚承稷:“这可说不准, 武帝陛下故去三百年有余,这三百年了, 留个胡子还是有可能的。殿下,回去后,末将还是得去云岗寺一趟,把所有家当都捐给寺里做香火钱, 希望武帝陛下能消气……”

    楚承稷:“……”

    好一会儿, 他才道:“真巧, 孤这几日也做梦了。”

    在林尧期许又忐忑的目光里, 他面无表情道:“高祖陛下知晓大楚眼下国运艰难, 让孤若有所需, 尽管挖皇陵。”

    这次轮到林尧傻眼了。

    楚承稷拍了拍他的肩:“孤是楚氏后人, 孤觉得孤的梦更准一些。”

    林尧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下令挖皇陵的是太子殿下, 楚家先祖们便是心有不满要托梦,也该找太子殿下才对。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不愧是武帝陛下,心中果然时刻都记挂着大楚的。”

    话锋一转,又道:“殿下,此战若胜了,咱们再去云岗寺祭拜武帝陛下一次,给他多供奉些香火钱,也算是还愿了。”

    楚承稷冷着脸点了头,心里想的却是,云岗寺因为自己香火这么旺盛,他要不要同住持谈谈,让寺里分一部分香火钱给他?

    多一个收入来源,还是长久性的,秦筝应该会高兴的吧?

    带着还算不错的心情,楚承稷翻开了林尧清点登记的几大皇陵的陪葬品册子,然后嘴角慢慢拉平了。

    林尧见楚承稷脸色不对,问:“殿下,可是这册子有什么不妥?”

    楚承稷合上清点出来的金银珠宝册子:“几代昏君挥霍无度,无怪乎大楚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对比起那几个不肖曾孙侄的陵墓,他自己的皇陵因为那会儿刚建国不久,百废待兴,国库紧张,陪葬的器物少得可怜,只是刚够帝王墓的规格。

    其他几个完犊子玩意,主墓室的地砖都直接铺了金砖。

    这册子上,拿走了陵墓哪几个墓室的东西,都记载得清清楚楚,到底是存着敬畏之心,主墓室的东西林尧都没敢让人动。

    楚承稷道:“回头让人把主墓室的金砖也全给撬了。”

    曾取之于民,现在是时候用之于民了。

    ***

    回到青州,楚承稷稍一打听,就得知秦筝把这些日子扈州那边运回来的东西全锁进了库房里,还命人严加看守,没有她的密令,便是宋鹤卿这样的老臣都不得擅自打开库房。

    秦筝去元江一带亲自监工开挖暗渠,一直到晚间才回来。

    楚承稷已找出秦筝拟定的暗渠工程报价册子看过,见册子上各项花销都卡得很紧,在秦筝回来后便说起此事:“挖暗渠的花销上,不必如此束手束脚。”

    秦筝捧着一盏热茶慢吞吞喝完,看着楚承稷欲言又止。

    楚承稷道:“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便是。”

    秦筝心说我怀疑挖皇陵的不是李信,是你自己,但这话能直接问么?

    她放下茶盏,斟酌道:“怀舟啊,要不……咱们互相交个底吧?”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不像是从现代穿来的,可说他是这个时代的人吧,他不敬畏鬼神都没什么,但挖了皇陵都还这么淡定,秦筝对他的真实身份当真是有些迷茫了。

    她知道古人也有不信鬼神的,可不信到他这份上的,委实少见。

    秦筝甚至怀疑他是不是从哪个修.真.世界误穿到这里来的。

    楚承稷没做声,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秦筝便道:“你先前同我说,有些东西,等我自己想说了,再同你说也是不迟的,现在我觉得是时候了。”

    她语气淡然,交握于身前的手却还是下意识捏紧了几分:“你应该一早就察觉到了,我……并非是原来的太子妃。”

    她抬起头来,神色认真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楚承稷,“我也不属于这里。”

    若是从前,秦筝是万不敢这样同他交底的,但二人一路风风雨雨走来,每次都是他挡在自己身前,面对流言蜚语,他更是不惜拿他自己的名声来保全自己。

    说心中不动容是不可能的,他从来不催她,也不逼她做什么选择,他只是用行动告诉他,他可以信任,可以依靠。

    她对他竖起的心防,早就坍塌了。

    而且因为冥冥之中感觉得到他或许同自己一样不属于这里,秦筝对眼前这个人有股莫名的亲切感,好像……这是他们两个人独有的秘密一般。

    听到秦筝的话,楚承稷神色有些意外,他定定地看了秦筝好一会儿,才道:“这些话,你说与我听就罢了,切不可再说与旁人。”

    秦筝没料到自己鼓起这么大的勇气同他坦白,换来的竟是这样一句话,虽也知晓他是出于担心,但心头还是萦绕着一股莫名的失落,她道:“我也只同你说罢了,我又不傻,怎会再同旁人说。”

    楚承稷如何不知她跟只刺猬似的,能在自己跟前袒露出软乎乎又致命的腹部有多部容易,他探过身,指尖细细描绘她的眉眼:“我知道,哪怕你不同我说这些,也没什么的,我不介意。”

    这一刻他的眼神,柔软如屋角那豆灯火晕开的暖光。

    温热的吻印在了秦筝轻轻抿紧的嘴角处:“不过……我很高兴。”

    他鲜少露出这样柔和的笑来,像是冬日里被初阳照到的一捧新雪,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不介意她是否会对他一直隐瞒过去,毕竟那已是前世,没什么可深究的;可她若愿意同他说这些,他会很高兴,她这是把两辈子都交付与了他。

    秦筝有时候吧,觉得自己一旦卸下了心防,挺不经哄的,比如现在,听了他这么一番话,顿时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就差把自己上辈子的身份证号报给他了,“我来自千年后的另一个时空,原是个工程师。”

    怕楚承稷听不懂,她解释道:“相当于是这里工部负责修筑大型工程的一个指挥使,不过在我们那里,这不算是当官的。那时候百姓见了官员不用跪拜,房屋都坚固得跟石堡一样,动辄几十层楼高,女子也可以为官,像男子一样到处务工,再穷苦的人家,也得以温饱……”

    秦筝说起这些,难免有几分淡淡的伤感,她曾见过那个现有历史上最好最辉煌灿烂的时代,但那一切都是上辈子的记忆了,美好得仿佛只是一场梦。

    楚承稷能感觉得到她在怀念那个地方,没作声,只是捏着她掌心的手紧了几分。

    秦筝察觉到了,回过头看他:“我先前问你,有没有看过一本名为《侯门贵妇》的书,就是因为这个世界,在我原来生活的地方,存在于一册话本子里,我以为你也是同我一样,从话本外穿进来的。”

    楚承稷听到此处,锁起了眉头:“话本?”

    秦筝点头,“不过现在很多事已经同话本里不一样了,话本中我们都死在了汴京那场宫变里。我说的那位替家族翻案,最终嫁入侯府的官家女,便是北凉都护府的三姑娘。”

    秦筝顿了顿,想起他到现在还是没说过他自己的事,不由问了句:“怀舟也是从其他时空来到这里的么?”

    “不是。”

    楚承稷拥着她,让她脸紧贴着自己胸膛,没法再看清自己这一刻面上的神情,语气听起来倒是依旧平静:“阿筝还会回去么?”

    秦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回去是回哪里,她一只手扣着他衣襟上精致的祥云绣纹,缓缓道:“回不去了的。”

    她都不知自己是怎么到了这里的,谈何回去?

    听到她这个回答,楚承稷绷直的背脊似乎放松了一瞬,轻抚着她的长发道,“那就留在这里,再过个千百年,兴许也用不了那么久,这里也会变成你曾经生活的地方的样子。”

    秦筝不由失笑,真有那么一天,她也看不见了。

    不过她还是应了声“好”,又问:“怀舟原来生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这人总是一副清冷淡然的样子,秦筝很难不怀疑他不是个修仙的。

    楚承稷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里,语气苍凉又淡薄:“战乱四起,外族入境,百姓过得比现在更苦些。”

    秦筝没料到他原来生活的世界竟然这般不太平,不过他在兵法上能运筹帷幄,倒也说得通了。

    就是不信鬼神到敢直接挪用人家墓中的陪葬器物……秦筝突然很想了解一下他们那个时代的风俗。

    她斟酌开口:“你们那里挖坟盗墓是常有的事?”

    楚承稷:“……也不算。”

    秦筝琢磨着,他都已经让人把皇陵里那些金银珠宝运出来了,再还回去也不叫个事儿,还是想着怎么转手出去比较好,便同他商量:

    “运回来的那些金银器具,大多都有陪葬的徽印,一旦流入市场,我怕叫有心人察觉,本想找匠人融了重铸,但有些东西,卖的就是年份和工匠的手艺,融了反倒不值几个银钱了。”

    而且金银能融,瓷器玉器这些,稍有损坏,就一文不值。

    楚承稷道:“小部分可以放进黑市,其余的运去西域卖。”

    西域诸国对中原的器物素来追捧,还能卖个好价钱。

    秦筝觉得他说的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保存了年份卖出去,而且说出是皇室陪葬的物件,一堆人抢着要,在黑市价钱还能翻上好几番,周转的时间虽长些,可换回来的银子多啊。

    不得不说,这洗钱的手法很溜!

    有了把那些东西转手的法子,秦筝想起自己前世看过的盗墓小说,顺带问了句:“要不要找个高僧做做法,再把那些东西转手出去?”

    秦筝会这么问,主要是觉得楚承稷都能想到洗.钱的办法了,对这些流程肯定也熟悉。

    怎料楚承稷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不必,那些个无道昏君敛的财,理应花给天下百姓。”

    秦筝不懂他为什么带走了人家皇陵的金银珠宝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大概是师出有名?

    但仔细一想,历史上开馆鞭尸的都有,他挪用个皇陵陪葬的金银珠宝应该也不算什么,反正又不是自家祖坟。

    不过秦筝对他的前世倒是越来越好奇了,问:“怀舟以前也是一方雄主么?”

    楚承稷唇角微微抿了抿,这次轮到他看着秦筝欲言又止。

    90. 亡国第九十天 【VIP】

    秦筝还从没见楚承稷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来, 疑惑道:“不能说?”

    “不是。”

    楚承稷看着她,道:“我姓楚,陇西人士。”

    秦筝虽对他上辈子也姓楚有几分惊奇, 但想到多的是同名同姓的穿书定律,立马又淡定了,只说:“那还挺有缘的。”

    楚承稷唇角微抿,继续说:“我出生就克死了我母亲, 被视为不祥之人, 尚在襁褓之中,便被送去了寺中修行。”

    秦筝隐隐觉得他这段经历有点熟悉, 但眼下大部分心神都用来心疼他了,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只安慰他:

    “妇人生产本就是在鬼门关走一遭,你母亲怀胎十月, 必是抱着极大的欢喜期待你出生的,她若还在,哪听得旁人说你是不祥之人?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你切不可也这般认为。”

    楚承稷对自己母亲所有的印象, 都只停留在了是被自己克死上。

    因为在寺里长大, 佛门讲究四大皆空, 他自小对亲情便也淡薄, 陇西楚家的人, 偶尔前来寺中上香, 会顺带看他一回, “煞星”便是他们对自己的称呼。

    可能是和那家人交集太少,在寺中修行的僧人,也没谁提及过父母兄妹, 楚承稷从未把那家人的话放心上过,于他而言,那家人不过是佛语中他的前缘。

    他那个所谓的父亲,在他母亲死后,另娶了娇妻,膝下儿女成双,和和美美,也与他无甚干系。

    只是每每看到他,便责骂他一次,似乎用这样的方式,就能表现出那个男人还念着他母亲。

    当年楚承稷未曾入世便先入禅,觉得这位施主大抵是魔怔了,如今入过一回世再看,倒是觉出几分可笑来。

    后来战事四起,他父亲作为陇西节度使战死,寺里的师父说他尘缘未了,让他下山奔丧后,不必再回寺庙。

    继母对他防备得紧,生怕他回去后会和她儿子争抢家产,大肆宣扬他克死生母,甚至扬言他父亲战死,都是前不久去寺中见过他,沾了他的晦气的缘故,楚家人视他为灾星、祸星。

    他那一辈子,只受过楚家的生恩,在他父亲灵前磕了三个响头,他便离了楚家,只身前往荻戎帐报父仇还恩。

    继母巴不得他早些走,但在他走后,却哭天呛地骂他是个不肖子,做足了戏成功让族中长老将他从楚氏族谱上除名。

    当年楚承稷就不曾在乎过这些,如今更不会。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下山只是报父仇,后来见到了战火饥荒蔓延,灾民吃树皮草根、观音土都不算什么,易子而食才看得人胆寒。

    佛经里的阿鼻地狱,他在人间便看到了。

    比起念经度化死人,他觉得更该度化那些活人。

    所以他拿起屠刀,征战了一生。

    三百年前就有人说他能起势,无非是靠陇西楚家的势力,但当初陇西楚家防他如防洪水猛兽,他起势,的确没靠过楚家一兵一卒。

    反倒是后来楚家被打散了,继母的儿子被推到了节度使的位置上,却不堪大用,以至陇西失守,继母的儿子作为主将,叫北戎人开膛破肚挂到了城楼上威慑三军。

    楚家旁系的人逃了几个出来,前来投奔于他,他发兵夺回陇西后,至此,陇西才彻底归他管辖。

    楚承稷不太喜欢回忆这些往事,除了杀戮便是诋毁,今日同秦筝说起这些,尚只起了个头,便叫她百般安慰。

    错愣过后,是一股自己都说不清的心安。

    三百年前他是修罗恶鬼,三百年后他是战无不胜的武神,所有人都觉着他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只有眼前这人,会当他是血肉之躯心疼他。

    楚承稷笑道:“我自是不这么认为的。”

    他后来虽不信佛了,但也不得不承认,前半辈子修禅,的确淬炼了他的心性,那一世恶语如潮,却从未击垮过他,也从未让他丧失理智,铸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大错。

    秦筝突然想起什么,追问道:“后来呢?你一直在寺中修行吗?”

    她先前才猜测他这性子,八成得是个修仙的,结果不是修仙,是修禅的。

    貌似也没差多少。

    楚承稷单手拥着她,指尖挑起她披散在身后的一缕长发:“后来,山下打仗了,民不聊生,我便下山去了,打了不少仗,当了个皇帝。”

    秦筝身形一僵,抬起头瞪圆了眼瞅着他。

    姓楚,陇西人士?

    自幼被送去寺庙修行,后来下山征战,当了皇帝?

    怎么越听越耳熟呢?

    她咽了一下口水:“你修行的寺庙,也叫云岗寺?”

    楚承稷点了下头:“我本名承稷。”

    秦筝好半天都没说话,就在楚承稷打算再说点什么时,秦筝突然探过身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没发烧啊……”

    楚承稷:“……”

    他抓住她贴在自己额前的手拿了下来,拧着眉心:“你不信?”

    秦筝同他四目相对,沉默了好一会儿道:“你先让我缓缓。”

    楚承稷松开捏着她的手腕后,她撑着软榻起身,梦游似的在屋子里溜达了好几圈,才转过头见鬼似的瞅着楚承稷:“你真是武嘉帝?”

    不是秦筝不信他,而是这消息对她来说太有冲击力了一点。

    他要是说,自己是哪个修.真界的大佬,秦筝估计都更容易接受些。

    她来这里这么久,百姓全都把武嘉帝神化了,武嘉帝又是太子的祖宗,秦筝虽察觉到了他不是原太子,可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具身体里的,竟然是武嘉帝本尊?

    其实这样一来,他对楚氏皇族不敬,不把武帝庙当回事,全都说得通了,只是一时半会儿不太能消化这个消息。

    楚承稷道:“若实在难以接受,你只当我是楚国太子。”

    秦筝踱步回软榻旁的矮墩上坐下,摇了摇头道:“倒也不是特别难以接受,就是……”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楚承稷:“太意外了。”

    见她神色已平静下来,楚承稷道:“不怕我?”

    秦筝摆摆手:“你来自三百年前,我来自千年后,咱们半斤八两,怕什么?”

    所有的秘密都袒露了出来,秦筝只觉前所未有的轻松,她问:“你是何时来到这里的?”

    楚承稷垂眸看着她托腮的样子,像是陷入了什么思绪里:“叛军攻破汴京城那天,你用匕首刺杀禁军统领时,我方醒。”

    他记得自己常年征战,身上致命伤都有好几处,又常用虎狼药,败坏了身体,不过二十有八,便到了油尽灯枯之时。

    合上眼前,他听见寝殿内外都是悲切的哭声,盛世已安,他一生亲缘浅薄,也无甚牵挂。

    只是恍惚间,那悲切的哭声又变成了凄厉的尖叫,那些尖叫和哀嚎牵扯着他,让他没法再往无尽的黑暗那头走,于是又醒了过来。

    这一睁眼,便是三百年后。

    他当初一手创建的王朝屹立了三百年有余,而今正是王朝倾覆之时。

    他被迫接受了自己亡楚太子的身份,带着那位他强娶来的太子妃出逃,这才有了后来发生的一切。

    “怀舟,便是你原来的表字?”秦筝感觉他失神,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岔开他思绪。

    楚承稷点头:“下山前,师父替我取的。”

    那位老者说,世间男儿弱冠之年,都有长者为其取字,他下山后不得再归寺,他们师徒缘分到此就算尽了,他为他取一字,权当赠别。

    后来他征战沙场,有了陇西屠夫之称,云岗寺也同他划清了界限,他不愿因一表字再给寺里带去非议,便再也没用这个表字。

    秦筝道:“承稷,怀舟。你的名和字,倒是相配,想来你师父当年,也是盼着你走这条路的。”

    稷是江山社稷,君者,舟也。

    那一世,楚承稷经历得最多的便是虚妄和背叛,云岗寺同他划清界限后,他便再也没登过山门。此时听秦筝说了这话,再想起自己下山时老者悲悯的眼神,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尘埃里蒙蔽了三百年,才终于破土。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他当年提起屠刀,也算是入了地狱。

    他那一世没参透的禅,现在终于参透了。

    楚承稷看了一眼依偎在自己生旁的秦筝,释然一笑,可参透又如何?他已甘入红尘。

    秦筝见他望着自己笑,还有几分莫名其妙,问:“你笑什么?”

    楚承稷合拢掌心,便扣住了她的细嫩的一只手腕,“笑阿筝慧颖。”

    秦筝狐疑瞅他两眼,没弄懂他怎么突然夸自己,接受了他身份,秦筝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皇陵真是李信派人挖的?”

    “我挖的。”

    哪怕已经有心理准备,在听到某人理所当然一般说出这三字后,秦筝还是哽了一下。

    随即安慰自己,行叭,反正都是他后辈们的陵墓,挖了就挖了。

    她道:“李信那边平白无故被扣了这样大一顶帽子,只怕不会善罢甘休,从皇陵里带出的那些金银珠宝,也别急着从西域一带流通出去,先把没有徽印的珠玉宝石转卖出去,这些东西便是落到李信手里,他们也查不出什么。”

    楚承稷应允:“就按你的意思办,岑道溪巡视了元江河道,担心李信一党若是狗急跳墙,会炸掉鱼嘴堰,水淹青州以南的地区,从大砍村修一条泄洪的暗河,把水引到赤水,方能保全元江两岸平原。未免李信那边惊觉,修暗河一事需得暗中进行,正好你要修渠给远离元江的村落引水,可以此做掩护。”

    秦筝这才明白为何他同自己去勘测了一天河道,就突然提出要去扈州一趟。

    人工挖出一条暗河的工作量和修建灌溉水渠不可同日而语。

    把修修渠的所有银子都拿去挖暗河,都不一定够数。

    要想达到泄洪的效果,还得计算元江主河道的泄洪极限是多少,涌入河道的最大水量有多少,分走了元江主河道自己能泄掉的一部分洪水,剩下的那些就全得从暗河走。

    因此河宽多少,河床挖多深,才能达到泄洪效果,都得计算出来。

    规划好河道走向,正式动土开挖,在这没有挖掘机,全凭人力的古代,要想赶工程进度,就只能让更多百姓前去挖土开渠。

    耗损人力也耗损财力。

    最重要的是,成千上万的人前去挖暗河,这么大动静,要想瞒下来,委实不易。

    秦筝是个行动派,立马从书橱里翻出了这些日子常用的前人记载的关于元江流域卷宗,“从大砍村人工挖一条河联通赤水可不是易事,我算算这条河需要承担的泄洪量。”

    如果工期内根本不可能完成,就只能把青州境内大渡堰水库的水放掉一半。

    但大渡堰一开闸,压根就瞒不住,李信那边得知他们水库缺水了,肯定不会再放鱼嘴堰的水来淹他们。

    今年青州大面积农耕,再过两月正是庄稼渴水的季节,大渡堰没了水,庄稼只能旱死,届时指望着田地里收成的百姓对他们开闸放了大渡堰的水,必然是有怨言的。

    若李信煽风点火大做文章,扰乱了他们这边的军心,他们更是得不偿失。

    相当于李信不费一兵一卒,他们只为了这个隐患,就把自己置于险地。

    所以目前最为稳妥的办法,还是暗中修泄洪的河道。

    ***

    李信被人扣了一口挖人皇陵的大锅,自是怒不可遏。

    天下文人对他口诛笔伐,若当真是他做过的事也就罢了,偏偏这次是场无妄之灾。

    他知晓朝中不少大楚旧臣肯定会对他更生不满,前朝太子那边又各外会恶心人,在此时提拔了献粮仓给楚军的孟郡郡守,又让孟郡郡守带着厚礼前去游说一些大楚旧臣。

    被孟郡郡守找上的那些个地方大楚旧臣,都是和孟郡郡守一样会见风使舵的货色,李信怕他们当真带着城池降了前楚太子,气急败坏之下,这才下令杀了被送礼的几个官员,派自己信得过的臣子前去顶上。

    地盘是保住了,只是他名声也更臭了。

    跟随他从祁县一路打上汴京的心腹老臣们赶紧劝诫他:“前朝余孽污蔑于陛下您,陛下您又何必上赶着前去认?”

    李信将汴京文人唾骂他的诗词扔至老臣脚下:“你瞧瞧,那些个只读圣贤书的,是如何把这罪名按在朕头上的?朕就该诛他们九族!”

    老臣没看那些尖酸刻薄骂李信的诗篇,道:“陛下,您若是如此,失尽民心,就正中前朝余孽的下怀了!”

    李信冷喝:“那你说如何是是好?”

    老臣面皮苍老如松树皮,一双眼却亮如鹰隼:“驻军于扈州皇陵的,是大皇子麾下的人,您不忍将大皇子推出去,那不还有个沈彦之吗?”

    李信眼中精光乍现:“你的意思是,把挖皇陵一事,全推到沈彦之身上?”

    老臣道:“正是,正好他沈家和楚氏皇族有夺妻之恨,传出去也不怕天下百姓不信。”

    李信大笑:“好啊!就让他沈家和前朝余孽狗咬狗罢!”

    在一旁奉茶的小太监垂首不语,却不动声色扫了一眼献计的老臣。

    *

    当天夜里,就有密信送到了沈彦之手上。

    他看完信,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在烛火下竟显出几分瑰丽:“想让本世子当替罪羊,也得瞧瞧他那两个好儿子愿不愿。”

    他将信在烛火上一燎,冷眼看着燃为灰烬后,才吩咐道:“去见大皇子。”

    自从派去扈州假意攻城的那支军队被盖上了挖皇陵的帽子,二皇子一党没少在朝堂上打压大皇子。

    大皇子对沈彦之心中有怨,但更恼的,还是那带兵的主将,怎就好死不死地跑去了龙骨山扎营?给人送把柄到手上。

    此刻听闻沈彦之求见,足足晾了他两盏茶的功夫,才派人将人引了进去。

    见了沈彦之第一句话便是:“沈世子好计谋啊,本王落得如此境地,沈世子可满意了?”

    沈彦之拱手道:“襄王殿下息怒,下官同您是一条船上的,又岂会害殿下?前朝余孽会自掘皇陵污蔑殿下,下官也是始料未及。”

    大皇子被封为襄王。

    “但下官以为,金将军带去的人马,正好在龙骨山遇到了楚军,想来那楚军是早在山上了。”沈彦之说完看着大皇子。

    大皇子眉头紧锁:“你是说,前朝余孽一早就想挖他们自己的皇陵?”

    沈彦之颔首:“正是。前朝余孽一举夺下四城,手中军队也在一夕之间壮大,听闻他们治军有方,不叨扰百姓,这养兵的银钱从哪里来?依臣之见,前朝余孽本是暗中开挖皇陵,以皇陵中的宝藏养兵,只是不巧被金将军碰上,这才顺势把挖皇陵的罪名安到了金将军头上。”

    大皇子听完狠狠一锤几案:“混账!那前朝余孽竟敢害我至此!”

    沈彦之顺势劝慰:“殿下先息怒,皇室陪葬的金银都有徽印,他们若要转手,肯定不是一星半点的转手,等带有皇室徽印的金银大肆出现在市面上,顺藤摸瓜,便能把背后的前朝余孽揪出来,叫天下人看看,自掘祖陵的是个什么东西。”

    大皇子心头的火果然被压了下去,对沈彦之也缓和了脸色:“幸有彦之助我!”

    沈彦之垂下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讥讽之色,道:“眼下最棘手的,还是二皇子那边。”

    一说起二皇子,大皇子就恨得牙痒痒:“他这些日子没少在父皇跟前弹劾本王,剑都挥不动的孬种,也只会搬弄口舌了!”

    沈彦之道:“此番因皇陵一事,陛下震怒,二皇子必定会尽全力打压殿下,殿下不如断臂求生。”

    大皇子看向沈彦之:“彦之的意思是?”

    “殿下舍了金将军,再拿几箱皇室陪葬品栽赃到二皇子外室所居的别院处。”沈彦之语调温和,嘴角还带着笑意,说出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

    “二皇子不是诬陷殿下囤养私兵,挖皇陵是为了盗取墓中财宝养兵么?墓中财宝到了二皇子手中,再让金将军在罪状上供认是奉二皇子之命挖的皇陵,人赃并获,届时失圣心的,便是二皇子了。”

    大皇子被说得心动,却还是有些犹豫:“金将军待本王忠心耿耿……”

    “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且厚待金将军家人罢。”

    大皇子闭了闭眼,终究是允了。

    他们一开始出此计谋是为了让董成做内应,但如今董成能不能得前朝太子重用还不好说,而且仅凭董成世叔那一番话,也不能保证他在楚营呆久了,不会自己查出真相。

    大皇子提出董成不可用时,沈彦之道:“如今前去投奔前朝余孽的旧臣不在少数,殿下若是敢赌,不妨赌把大的。”

    大皇子问:“何意?”

    沈彦之在舆图上指出云州之地:“孟郡郡守前去游说的几位官员,都叫陛下斩了首,效果适得其反,不少州府暗中都有了反心,秘密和前朝余孽接洽。殿下不妨扣押云州安将军的妻儿、老母,让他假意带着云州献降。”

    带着一座州府前去献降,又有李信怒杀大楚旧臣在先,绝对不会让前朝太子那边生疑,一旦两军交战,云州反水,前朝余孽那边不亚于腹背受敌。

    “为了家眷,安将军必然不敢对殿下有二心,且瞒着他和董成,让他们都不知晓彼此是我们的内应,董成传回来的消息若和安将军一致,便说明董成还可用,若是不一致,就放出风声去,言董成是我们的内应,让前朝余孽那边杀了他便是。”

    大皇子抚掌大笑:“本王以为那董成要成为一颗废子了,彦之此计,倒是让这盘棋又活了过来。”

    沈彦之也跟着笑,只是那笑容太过浮于表面,像是贴在面皮上的一层易碎的纸。

    当夜就有人送了一杯鸠酒去了金将军帐中,据闻金将军狂笑几声后,割破手指在状纸上画了押,饮鸠酒而去。

    沈彦之在营帐外吹了一夜的冷风,他知道,明日还会有一队人马前往云州,“请”安将军家眷来这边做客。

    夜风寒凉,肺里像是有万蚁噬咬,他一声连着一声的咳,咳得见了血,被陈钦扶回营帐时,他看着烛火下自己那双瘦长白皙的手,神情似笑非笑,带着些许讥诮和自嘲。

    这双手干净又白皙,但已经沾染了不知多少人的血。

    可他总得活着,想活着,就只能踩着别人的尸骨往上走。

    李信想让他去顶罪,二皇子想除去他这股拥护大皇子的势力,他便利用二皇子和大皇子的储君之争,将二皇子也拖下水,且看有了金将军这张状纸的指认,李信还如何让他去顶罪。

    这世道,忠厚的人活不长久,活得好的,永远是恶人。

    他且就彻头彻尾做个恶人吧,反正……他早不觉自己活得有个人样了。

    前朝太子那边,他终究是查到了那段秘辛,前朝太子的确非是个荒唐之人,只是为了在炀帝手底下讨活,才把自己弄得声名狼藉。

    经历了一开始歇斯底里的恨和怒之后,如今他倒是慢慢学会冷静了。

    他承认他对手的强大,也接纳他心爱的姑娘可能喜欢上了这个不再伪装的前朝太子的事实。

    但,这不代表他会放手。

    夺妻之恨抹不去。

    是他的,终究会是他的。

    哪怕去拼,去抢,他也要那颗本属于他的明珠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