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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亡国第四十一天 一更半

    一连数日, 沈彦之都没再踏足过秦筝和林昭住的院落,只每天都会派人送些东西来,倒不是珠宝首饰之类的俗物, 而是一些游记、孤本。

    有的沈彦之似乎看过,还用小字做了批注。

    秦筝只翻了下就让侍女原封不动送了回去,赌书泼茶,那是沈彦之和太子妃曾经的雅趣。

    他希望用这样的方式回到从前, 却不知早已物是人非。

    自己不是太子妃, 自然也不会被他送来这些游记、孤本打动。

    她表现得兴致索然,后面沈彦之便也没再送书过来了, 反而寻了只白毛碧眼的波斯猫给她解闷。

    林昭对沈彦之严防死守, 生怕秦筝心软, 逮着机会就使劲儿说他坏话,那只波斯猫从送来就是她一直抱着玩, 只给秦筝摸过两下,弄得秦筝也是哭笑不得。

    虽然一点也不想应付沈彦之,但他突然这么久不见人,秦筝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外边肯定出了什么事。

    这天红叶给她添茶时, 秦筝就问了句:“你家大人, 近日似乎不常在府上?”

    红叶是那日要被沈彦之赐死的那名侍女, 秦筝开口救下了她, 红叶心怀感激, 只要是能说的, 她对秦筝一向是知无不言。

    “青州匪患严重, 大人近日忙于剿匪。”红叶生得一张圆脸,看着很讨喜。

    秦筝听说沈彦之剿匪去了,心底不免也有几分担忧, 他若是转头把怒火全都发到山匪身上,官府这边装备精良,祁云寨众人只是些庄稼汉,只怕抵挡不住官府的强攻。

    她状似无意问了句:“剿匪战况如何?”

    红叶难得听秦筝主动提起沈彦之,以为她终于软了心肠,心中欢喜,语气都轻快了几分:“大人带兵拿下了好几个山头,青州百姓对大人拥戴声一片。再过几日,等大人闲下来,应该会来看望您的。”

    秦筝秀眉一蹙,静默不语。

    拿下了好几个山头?

    虽然知道祁云寨有天险做挡,可林昭也被困在这里,万一山寨的人病急乱投医跟官府的人硬对上,也被官府拿下了呢?

    红叶见秦筝面上非但没有一丝喜色,眉宇间反而笼上一抹轻愁,误会她是不愿再等,道:“您若是想见大人,我差人去通报一声……”

    “别去!”秦筝打断她的话,眸色清冷,自带威严:“莫要擅作主张。”

    红叶连忙应是。

    秦筝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问:“可知官府拿下了哪几个山头?”

    红叶摇头:“这……奴婢不知,就连大人近日忙着剿匪,奴婢也是听前院那些小厮说的。”

    怕红叶起疑心,秦筝也没再多问关于剿匪的事,转移话题道:“你们大人平日去府衙,午间回来用饭吗?”

    红叶听她又问起沈彦之的生活习惯来,愈发觉得她就是慢慢对沈彦之上心了,笑答:“大人公务繁忙,午间鲜少回来,毕竟一来一回得花不少时间。不过您来了之后,大人只要不是外出剿匪,都会回来用饭。”

    沈彦之虽不再亲自来看秦筝,但每日都有下人去向他禀报秦筝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秦筝只是想套个话,并不理会红叶见缝插针为沈彦之说的好话,只道:“看来这别院离府衙挺远的,住这里也没听见过外边有小贩的声音,莫不是连坊市都没有?”

    进门来摆饭的绿萝收起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鄙夷,故作恭敬答道:“这是和顺坊,只有青州城内的达官显贵才住在这一片,小贩来这边做生意得被轰走的,夫人自然听不见那些吵吵嚷嚷的叫卖声。”

    绿萝是先前屡屡说话带软刺的那名侍女,那天她没请动秦筝去水榭,被罚了板子打得皮开肉绽,卧床养了好几日才回院子里伺候。

    可能是吃过了教训,她在秦筝跟前倒是学会伏低做小了,不过秦筝也看得出她是个心思多的,大多时候都是睁只眼闭只眼。

    反正她只是暂住这里,没必要上赶着去帮别人管教下人。

    今日绿萝那些小心思倒是帮了秦筝一个大忙。

    先前她问过红叶别院的具体位置,但红叶闭口不提,秦筝便猜到是沈彦之的意思,所以今天才旁敲侧击想问问附近有没有什么坊市,想以此来推断别院的位置,怎料绿萝直接大喇喇说了出来。

    红叶在绿萝说出那话后就瞪了她一眼,碍于秦筝在,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但神色明显是有些畏惧的。

    能让她怕成这样的,想来也只有沈彦之了。

    秦筝佯装不知,对绿萝的话也没做出太大反应,让她们去隔壁叫林昭过来一起用饭。

    吃饭时红叶也在不动声色观察秦筝,见她神色如常,似乎真的只是随口问问的,才放下了心。

    等用过了饭,红叶和绿萝一起收拾碗筷退下。

    秦筝也没闲着,套出了别院所在的位置后,她便开始谋划出逃的路线。

    秦筝对青州城不熟,但林昭对各坊各市却是了如指掌。

    做建筑这一行的,天生空间想象力和方位感好,林昭口述,秦筝就能画出一张简略的青州城平面图来。

    林昭又一次为秦筝的本事咋舌,她指着城门的位置道:“从东城门出去,走水路回祁云寨只需小半日。”

    秦筝眉心轻拢:“和顺坊这一片住的全是青州权贵,守卫森严,别院外也是重兵把守,若是没能提前探路摸清兵力,贸然出逃很容易又被抓回来。”

    届时沈彦之只会把她们看得更紧。

    林昭道:“等入夜了我偷偷去查探一遍别院外的守卫分布,顺便摸清路线。”

    秦筝迟疑:“你的伤……”

    林昭拍着胸脯保证:“我又不跟人动手,只是去熟悉一遍出逃的路线,若是被发现了,我就说是太闷了到处逛逛透气。”

    目前的确想不到更好的法子,秦筝嘱咐她:“那你万事当心。”

    **

    且说红叶与绿萝出了院门后,红叶就冷了神色训斥绿萝:“祸从口出,你才挨过板子,怎么就是不长记性?”

    她跟绿萝是一起被买进府当丫鬟的,自然有情分在。

    红叶心思细腻守本分,绿萝却是个心比天高的,她模样在丫鬟堆里算是拔尖,能被青州知府安排过来伺候沈彦之,自然也有一层别的意思在里边。

    她在红叶面前半点不装了,尖锐道:“以咱们两的容貌,若不是被知府大人送来伺候世子,现在也是在别人府上当姨娘的,哪会干这些伺候人的活计?你天生的奴才命,你忍得了,我忍不了!瞧瞧她那副没见识的样儿,还问府外为何听不见小贩的声音,不知是哪个穷窑子里养出来的瘦马,只怕在此之前,连和顺坊大街上的地砖都没踩过吧……唔唔……”

    绿萝还要说,直接被红叶给捂了嘴。

    “你这张嘴可积点德吧,那位夫人瞧着性子冷,却是个心善的,你何至于这般编排人家?”红叶看着昔日的姐妹摇头:“服侍世子的事也莫想了,世子何等身份,岂是我等高攀得上的?做好自己分内之事便是了。”

    绿萝哼笑一声:“每次去给世子报信的是你,你得了世子青眼,自然同我说这些守本分的话,生怕我越过你去了是吧?在周府时,若不是我四处通融给大管家好处,你能跟着我那么快从粗使丫鬟升上来?吃亏的事都是我去做,好处跟你一起享。可莫说我编排那女人了,你在她跟前巧舌如簧,转头又事无巨细地把她的事转告给世子,你自己不觉羞愧吗?”

    红叶有口难言:“我感激那位夫人是一回事,可咱们的主子是世子,我有几条命去违背世子?我把你当姐妹才提点你,你若执意要那般想我,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绿萝冷笑:“说得冠冕堂皇,你不就是利用她去接近世子么,如今你在前院那边都得脸了,可曾提拔过我?可别说把我当姐妹了,我从前帮你那是我眼瞎!”

    绿萝拎着食盒大步离去,红叶几次叫她,她都不曾回头,最终红叶只叹了口气,回小院去。

    绿萝走过一道月洞门时,同前院的一个小厮碰上。

    小厮瞧着贼眉鼠眼的,嘴却甜得紧,一口一个“绿萝姐姐”叫着,问:“我方才好像听见绿萝姐姐跟红叶姐姐起了口角?”

    绿萝横他一眼,并不说话。

    小厮把买来的胭脂往她手上送:“这些日子绿萝姐姐深居简出的,想见姐姐一面都难,就这么点东西,蹲了好几天,才找着机会递给姐姐。”

    绿萝看了一眼手上的胭脂,是云香居的,她得攒两个月的月钱才买得下来,虽然还是没理那小厮,但脸色已经好了许多。

    小厮贯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赶紧问:“听说绿萝姐姐在伺候贵人?”

    他下巴朝小院那边努了努:“世子金屋藏娇了?”

    绿萝一肚子火又被这小厮挑了起来,鄙夷道:“一个从水匪窝里出来的妇人,臂枕千人还惯会拿乔,难伺候得紧!”

    绿萝发了一通牢骚,小厮却只是敷衍应着,一双眼里放着精光,等同绿萝分道扬镳,就赶紧往府外去了。

    *

    青州知府这些日子是寝食难安,沈彦之剿匪看似顺利,可山上那些匪类似乎提前得了风声,不用打就攻下了山头,但早已人去楼空,别说搜刮的金银财宝,便是米缸里的一粒米都给搬空了。

    人显然是藏起来了。

    官府对外说是踏平好几个山头,也只有他们内部才知晓,空占下山头,一无所获。

    匪徒没落网,捣了匪窝又有什么用?

    沈彦之动了肝火,底下的人哪还有好日子过。

    青州知府因为早年同水匪勾结过,现在也成了首要怀疑对象,他知道沈彦之目前不动自己,是因为他还有用处,可一旦沈彦之耐心告罄,弄死他还不是一句话的是。

    他唯一的生路,就是把沈彦之拉下马。

    他的人在沈彦之落脚处蹲守了好几天,一直一无所获。

    所幸沈彦之此番前往青州,身边都是些护卫,没一个侍女,他送了几个美貌侍女过去,本以为能收买沈彦之,却得知沈彦之当真是把人当丫鬟使唤的,内院他的人进不去,打探不到任何消息。

    别院外重兵把守,牢固得跟个铁桶似的,别院里原本的小厮都被发配去干些粗活,平日里压根接触不到沈彦之。

    青州知府也是想了些法子,让别院里的小厮去联系他送去的那些侍女,终于在今日才有了回信。

    “藏在别院里的真是从盘龙沟带回去的妇人?”青州知府按捺住心中的狂喜,几乎已经能看到自己调回京城加官进爵了。

    他的幕僚也是一脸喜色:“大人,千真万确,别院的小厮亲自来报信的!”

    青州知府赶紧撩起袖子:“快快!研墨!正好朝廷的调兵令下来了,本官要修书一封给钦差大人,状告他沈彦之窝藏前朝余孽!”

    闵州告急,求援的急报一封连着一封送往京城,沈彦之就是看出朝廷马上要调兵了,才势头更凶地剿匪,与其说是为民除害,他那股疯劲儿倒更像是想找前朝太子复仇。

    如今剿匪不顺,青州知府知道沈彦之一旦开始清算,自己难逃一死,才急得夜不能寐。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等钦差一来,他先一步状告沈彦之窝藏朝廷重犯,沈彦之被查了,他先一步将自己勾结水匪的罪证毁掉,那么等着他的就是加官进爵。

    写好信后,青州知府将信交与幕僚,命人快马加鞭寄出去。

    青州知府坐下后还没来得及喝完一盏热茶,小厮就跌跌撞撞跑来报信:“老爷,不好了,沈世子带兵前来抄家了!”

    青州知府吓得茶盏都捧不住,还以为是告密的事这么快就败露了,哪怕强装镇定,可一开嗓,话音都是哆嗦的:“他……他凭什么抄本官?”

    青州知府出了书房,就见沈彦之一身绯红官袍从大门那边走来,身后跟着披甲配刀的一众官兵,府上的姬妾下人在院中跪了一地,他们大多人都还一片茫然,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烈日当空,沈彦之眉眼里却恍若凝着寒霜:“周大人,你身为青州知府,罔顾王法,勾结匪类,鱼肉百姓,理当抄家问斩!”

    哪怕早知会被沈彦之审出这些来,青州知府在官场混了十几年,做起戏来炉火纯青,当即就开始哭:“沈世子,您不能如此冤枉下官啊,下官在青州上任七年有余,不说功劳,绝对是有苦劳的,您去城内大街上问问,我待百姓如何,他们心里有数。”

    沈彦之没空看他演戏:“周大人去大狱里狡辩吧,陈青,你带人去搜书房。”

    连日剿匪不顺,祁云寨占据天险久攻不下,朝廷的调兵令马上就要抵达青州,沈彦之心底憋着一股火,原先是打算封剿匪之后再清算青州的贪官污吏,如今却是迫不及待要找几个出气筒了。

    几个官兵扭了青州知府就要绑起来,青州知府还没来得及转移罪证,见陈青进书房,目眦欲裂,出言威胁:“姓沈的,你当我不知你别院里藏了前朝太子妃?我以写了状告你的信件,你今日若动我,明日那信就能送到钦差大人手上!”

    沈彦之眼底笑意更深:“倒是小瞧你这秋后蚂蚱了。”

    他伸出手,边上的侍卫立马奉上横刀,沈彦之提着刀走近,用冰冷的刀尖挑起青州知府下颚,嗓音柔和:“周大人远在青州,还没听说过义王是如何死的,对吧?”

    青州知府被两名官兵按着肩背,强跪在地上,却还是两股战战。

    沈彦之在东宫怒杀义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他怎会不知,额前的冷汗一颗颗往下滚落,青州知府感受着贴着自己下颚的那截刀尖,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沈彦之笑得愈发温和:“我以为这世上敢威胁我的人,已经死光了,没想到今天又碰上一个。”

    在青州知府惊恐的目光里,他举起横刀,狠佞砍下,青州知府大半个脖子都直接被砍断,头偏向一边,血溅了沈彦之一身。

    被官兵压着跪在院中的女眷见状,吓得尖声哭叫起来。

    陈青问:“主子,他若当真派人去报信了,别院那边……”

    沈彦之眼底一片阴翳:“转移地方。”

    他将沾血的横刀递给身旁的护卫,过分白皙的脸色在日光底下带着一股冰冷的剔透感,“派人在各大要口截杀信件,另外,彻查今日出府的人,格杀勿论。”

    陈青抱拳应是。

    ***

    暮色渐沉,一人骑着快马在官道上飞驰,身后一群官兵穷追不舍,时不时有箭镞射向马背上的人。

    林尧叼着半截草根蹲在灌木丛里,看着下方官道上那名被官兵追杀的信差,问一旁的楚承稷:“看服饰是驿站的人,怎地官兵还追杀起自己人来了?”

    青州驻军还没撤走,他们今夜进城,非是要直接劫人,而是提前来部署,怎料却撞见官府的人自相残杀。

    楚承稷看着那名信差若有所思,道:“救人。”

    沈彦之收到消息却迟迟不肯拔营前往闵州,非得等到朝廷调令前来,这其中肯定有沈家和朝廷的博弈。

    朝廷在抓沈家的把柄,如今青州已是沈彦之说了算,驿站的人拼死往外送信,显然是能威胁到沈彦之的东西。

    藏在坡上的祁云寨众人对着官府的追兵放了一通冷箭,官兵们被袭击得猝不及防,尽数掉马。

    一路驾马狂奔的信差听见身后的惨叫声回头看了一眼,见官兵们被射杀,神色有些惊愕,怕再遇上什么麻烦,本想驭马快些离开这里,前方狭道处却从陡坡上驾马杀下一伙人来,将他团团围住,马匹被勒住缰绳一阵嘶鸣。

    为首那人轻抚坐下战马,躁动的马儿跺了两下马蹄,很快就安静下来。

    在一众匪气森然的人里,他一袭墨袍,满身清贵,上半张脸盖着面具,不经意一抬眸,清冽的视线里压迫感重重。

    林尧见楚承稷轻易就安抚了战马,偏过头同王彪嘀咕:“我记得他那匹马是烈马,怎么今天瞧着脾气那么好?”

    他之前心痒骑过,摔脱臼了手。

    王彪深有同感,使劲儿点头:“我上次骑那匹马被甩下来摔折了腿。”

    二人再看楚承稷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个怪胎。

    信差见他们中两人交头接耳,神色诡异,心中愈发紧张,吞了吞口水,喝道:“官府急报尔等也敢拦?”

    楚承稷没做声,但他身后的祁云寨众人都笑了起来。

    王彪直接嗤了声:“弟兄们已经杀了这么多官兵,不介意多杀一个。”

    信差白了脸色。

    林尧看出楚承稷是想要那信差身上的东西,直接道:“彪子,把他身上的信拿过来。”

    王彪当即冲上前去拿信,信差不是王彪的对手,很快被他擒下了马,从怀里摸走了信件。

    楚承稷接过信后,直接用刀挑开信上的火漆,半点没破坏信封和火漆的完整性。

    看完信件,他眸色幽凉了几分,道:“今夜动手。”

    42. 亡国第四十二天 一更

    暮色暗沉, 月光从开着的半扇窗洒进来。

    秦筝估摸着时辰,本想等夜色再深些,再让林昭去探探路, 怎料一群侍卫直接闯入了院中。

    红叶进屋后,煞白着脸找了件红绒斗篷给秦筝披上:“夫人,上了马车再歇息吧。”

    秦筝见她眼眶通红,像是哭过, 问:“发生了何事?”

    红叶只是强忍着泪摇头, 替她系好斗篷后就扶着她往外走。

    林昭在隔壁房间也闻声出来了,秦筝跟她对视一眼, 林昭看懂了秦筝的意思, 也没闹事, 顺从地跟着那群侍卫一道出府。

    路过前院时,秦筝匆匆瞥了一眼, 瞧见刑凳上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一个丫鬟,一个小厮,小厮秦筝不认得, 但那丫鬟分明是绿萝。

    她下半身的衣裙全叫血给染红了, 手可能是受刑时痛得受不住, 使劲儿抠刑凳, 直抠得指甲盖翻起, 鲜血直流, 现在两臂无力地垂落在刑凳两侧, 指尖往青石板地砖上滴落着血珠,了无生气。

    红叶显然也看到了,她扶着秦筝的两只手在轻颤, 垂下头去试图掩盖自己脸上的悲意,夺眶而出的泪水在青石砖上砸出淡淡的水印。

    秦筝发现了红叶的战栗,她没作声,收回视线后柔嫩的五指掐紧了掌心,尽量让自己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绿萝的死,很有可能跟她暴露了别院地址有关。

    那么沈彦之突然让她和林昭转移地方,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

    一时间,秦筝只觉心口发凉。

    快到大门口时,迎面碰上了沈彦之,府门前的灯笼在夜风里轻晃,他单薄的身影从夜色中走来,绯红的官袍外披着一件玄色披风,看似苍白羸弱的眉眼间仿佛凝着冰雪,一派冷冽。

    红叶瞧见沈彦之,扶着秦筝的那双手抖得愈发厉害了些,低着头不敢多看他一眼。

    沈彦之见到秦筝,目光倒是柔和了下来:“我不日就要南下,送你去个清静些的地方住着,那边种了不少细叶昙和孔雀昙,想来你会喜欢的。”

    秦筝面上不见欢喜,也没有多少拒绝的神色,仿佛他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只平静问了句:“去哪里?”

    灯笼洒下一片橘色的暖光,她身上那件梨花白的挑线裙上用纤细的金线勾出的千叶昙闪着微芒,宽大的红绒斗篷罩在她身上,一缕黑发蜿蜒垂落在她肩头,清冷眉目朱红唇色,整个人清淡冷艳得像是一幅水墨红梅图,却又美得惊心动魄,叫人再也挪不开眼。

    沈彦之望着她有片刻失神,牵起嘴角柔柔地笑,眼底是他自己才懂的偏执和晦暗:“阿筝到了就知道了。”

    他这般说,秦筝便也不再多问,直接往府外的马车去。

    沈彦之站在她五步开外的位置,抬起手欲扶她,红叶见状,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扶着秦筝的手。

    沈彦之要搭上秦筝落空的手臂时,秦筝直接避开了他的手,快步走向马车。

    林昭看到这一幕乐了,越过沈彦之追上秦筝,在秦筝要上马车时搭上秦筝的手,故意大声道:“阿筝姐姐,你扶着我的手上车。”

    红叶小心翼翼看了一眼沈彦之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未动怒,才提着裙摆追了过去。

    陈青驾马从远处匆匆赶来,神色难看道:“主子,咱们派出去截杀信差的人,在半道上被杀了。”

    沈彦之侧过身,背光的缘故,他半张白玉似的脸顿时隐进了黑暗中:“继续派人去追。”

    陈青不敢托大,连忙应是。

    沈彦之如今正因为沈婵的事同朝廷僵持着,皇帝那边似乎也知晓沈婵有孕了,但如今沈彦之三万精兵在手,闵州又告急,皇帝怕沈彦之转头投了淮阳王对朝廷腹部来一刀,现下不敢对沈婵下手,却也不敢让沈婵离开皇宫。

    沈彦之非要等到调兵令前来才拔营前往闵州,就是为了确保沈婵的安全,调兵令送至,就说明沈家已经跟皇帝达成了协议。

    但此时若是再让皇帝知晓沈彦之窝藏前朝太子妃,可不就是有了名正言顺治沈彦之罪的理由。

    马车车辘滚动,沈彦之驾马走在前方,前后带了数百余名护卫。

    秦筝对青州城内不熟,掀开马车往外一瞧,入目四处都是黑沉沉一片,也不知沈彦之是要带她们去哪儿。

    林昭小声说了句:“走的主道,瞧着是要出城。”

    说这句时,她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缩在马车角落里的红叶。

    秦筝午间刚套出别院的地址,绿萝晚间就被沈彦之杖毙了,她们也被沈彦之转移了地方,这其中显然脱不了干系。

    当时听到绿萝说出别院地址的,除了秦筝,就只有红叶,如果是红叶告的密,那她此刻做出一副难过的样子,就有些猫哭耗子了。

    林昭开门见山问:“绿萝是犯了什么事被罚的?”

    红叶哽咽道:“奴婢不知,只听说陈护卫下午回府后就抓了外院一个小厮用刑,随后绿萝就也被带出去了。”

    林昭和秦筝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点别的情绪。

    外院的小厮被审,肯定是犯了事,而绿萝跟那小厮有过接触,这么一捋,沈彦之应该还没发现她们套出别院地址的事,而是有别的势力打探消息叫沈彦之揪住了尾巴,才突然将她们转移的。

    那股势力,要么是朝廷的,要么就是祁云寨的。

    前者对她们而言危险,但后者,若是能跟祁云寨接上头,那就是逃出去的大好机会。

    马车出了城,继续在夜幕中行驶,车辘声滚滚,秦筝冥冥之中似有所感,心跳不由也加快了几分。

    原本平缓行驶的马车忽而狠狠一震,马儿嘶鸣,挂在车檐的灯笼被一支利箭射落在地,陷入黑暗的瞬间,无数箭镞向着马车周围的护卫射去,利器扎入血肉的声响和倒地的闷响此起彼伏。

    “有刺客!”黑暗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

    陈青在第一时间驭马赶到沈彦之身侧,拔刀格挡飞来的箭镞。

    沈彦之却是什么也顾不得,调转马头就朝着马车奔去:“护住马车!”

    陈青带着几名侍卫仓惶跟上,大喝:“竖盾墙!”

    训练有素的侍卫们在经历了短暂的慌乱后,瞬间下马,用厚盾围着马车和沈彦之竖起一道盾墙,弓.弩和长矛在盾墙缝隙间对准了四周,只待有动静就放箭掷矛。

    另一批侍卫则以盾墙做掩护,一边放箭一边朝着方才放冷箭的草丛树林里推进,点起的松油脂火把照亮了这片天地,火光里苍天树影显得阴森又诡异。

    侍卫们用刀剑拨开灌木草丛仔细搜查,一番查探后,却半个人影都没发现,心中正奇怪,前方的官道上响起哒哒的马蹄声。

    单调又清晰,似只有一骑。

    侍卫们纷纷朝着官道那头望去。

    山风呼啸,乌云盖月,渺茫的夜色里,那一人一骑踏着重重暗影而来,墨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鼓起,手中长剑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身后拖曳着黏稠夜色和狰狞树影,恍若鬼神。

    拿刀持剑的侍卫们看着他驭马走近,都不自觉咽了咽口水,额前出了一层细汗。

    马背上的人在距离车队十丈处拉住了缰绳,乌云散开,他脸上的半截面具在银月下泛着冷辉,扫过众人的目光,清淡又冷漠,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不过刍狗。

    沈彦之站在人群之后,远远地同他对视,凤眸狠佞,牙槽处慢慢咬出了血腥味。

    楚成基!

    他就是化作了飞灰,他都认得他!

    “格杀勿论!”沈彦之几乎是从牙缝里喊出这句话的,胸腔里那把火,几乎要烧穿他五脏六腑。

    利箭破空声不断响起,听得人头皮发麻,箭矢如蛛网,铺天盖地般朝着楚承稷罩去,似要剐下他那一身血肉。

    楚承稷非但没躲,反而一夹马腹,直接冲向了那片箭雨,激荡的内力卷起炽风,衣袍猎猎作响,剑光与箭镞相接,发出刺耳的金戈之声,不过眨眼间战马就已逼至跟前,来不及避开的侍卫直接被马蹄踢翻在地。

    在他身后,箭矢纷纷被格挡斜插入地,官道两侧一片密布的箭翎。

    陈青当即护着沈彦之上马,大喝:“掩护世子撤退!”

    他自己则带着十几名护卫催马正面迎了上去。

    楚承稷看着驾马疾驰而来的一众护卫,眸光沉静,直接用长剑挑起一名侍卫掉落在地的长矛,收剑握紧长矛的瞬间,一抬臂就挡下一名侍卫横劈过来的一刀,肩背肌肉绷紧,用力一挑,那名侍卫直接被他挑下马去。

    随即长矛横扫,拍在数名侍卫身上,似乎能看到粉尘激扬,那几名侍卫也纷纷落地。

    陈青在侍卫中算是功夫最高的,他俯下腰向着楚承稷座下马蹄砍去,怎料楚承稷手中长矛直接对着他腰腹一砸。

    他甚至没用矛尖去刺,而是直接把人给砸下马去的。

    陈青在地上翻滚一圈,口中吐出了鲜血。

    沈彦之在马背上瞧见了,直接拿过弓.弩对准了楚承稷。

    43. 亡国第四十三天(小修)) 两更合一(……

    残月如钩, 沈彦之目光森冷如他手中弓.弩弦上的闪着寒光的箭镞。

    几丈开外,楚承稷被十几名骑兵围着,他挺拔的身影仿佛与夜色融为了一体, 长矛上的红缨在夜风里拂动,侧身背对着这边,似乎并没有发现已有暗箭对准了他。

    “咻!”

    利箭脱弦的瞬间,马车里响起一道清冷焦急的嗓音:“当心!”

    秦筝也没料到, 自己撩开车帘就看见了这样一幕, 她一眼就能认出对面马背上的是楚承稷,但不知沈彦之他们有没有认出, 怕贸然暴露楚承稷的身份坏事, 没敢直接叫他, 只出声提醒。

    沈彦之偏头看向马车,秦筝从远处的战场上收回目光后, 就冷冷地看着他,似觉着他放冷箭之举卑鄙。

    触及她的眼神,沈彦之眸色一痛,将嘴角抿得死紧, 却仍没收手, 继续用手中弓.弩对准了楚承稷。

    他同眼前之人有不共戴天之仇, 哪怕在她跟前用这等卑劣手段杀楚成基, 叫她看轻, 他也在所不惜!

    几乎是在秦筝喊出那一声的瞬间, 箭矢就已到了楚承稷跟前, 他微微侧目,手中长矛反手一拨。

    “叮——”

    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锐响,那支箭直接被打落, 斜插入地,被踩踏得坚如磐石的泥地上裂开了细纹,箭尾处的雁翎轻颤着,可见其力道之强悍。

    山风愈发肆虐,托起他墨色的长袍,映着火光半截精铁面具,狰狞又诡异。

    围着楚承稷的骑兵们见他抬起握长矛的那只手臂,都不觉自勒着缰绳后退几步。

    但他只是将长矛斜背至身后,调转马头,抬起一双幽凉的眸子,这才算正式打量了沈彦之一眼。

    比起沈彦之表露于形的滔天恨意和怒火,他眸色和洒落在他面具上的月辉一般,清冷,淡漠,瞧不出丝毫情绪。

    看到秦筝时,眸光才微微顿了一顿。

    她红氅白裳,一手撩着天青色的车帘,眉心轻拢,敛尽星河之辉的一双眸子里带着焦虑之色,轻抿着红唇,虽一言未发,却又似说了千言万语。

    楚承稷在马背上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问:“跟我走吗?”

    除了呼啸的山风和松脂火把燃烧的声音,一时间天地间万籁俱寂。

    他一人一骑立在那里,身后却仿佛站着千军万马。

    面具下望着秦筝的那双眼,幽凉又深邃。

    他给过她两次机会,但两次选择权都是偏向他的,她没法真正做出从心的选择,这一次,他又给了她机会。

    是真的最后一次。

    明明二人相距很远,但夜风将他那句话送入耳膜时,秦筝心口还是颤了颤,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涨感充斥在心间,像是有什么力量顺着血脉涌进了四肢百骸,指尖都烫了起来。

    她看着他,重重点头,眼底一片涩意,越过车夫就要下马车,却被围在马车前的侍卫拦下。

    楚承稷在看到秦筝点头时,眼底就已翻涌起无尽暗色,直接一夹马腹,横冲了过来。

    与此同时,沈彦之怒不可遏,拔剑指着楚承稷大喝:“给我杀了他!”

    围着楚承稷的骑兵们一拥而上。

    沈彦之握着弓.弩的手青筋暴起,连放了两箭,一箭直取楚承稷咽喉,一箭直向他心口。

    楚承稷手中长矛一扫,千钧之力打在数名骑兵腰腹处,直接将人尽数打下马去。

    那两支箭也在此时抵达他面门,楚承稷偏过头,取他咽喉的那支箭擦着他脖颈半寸远的距离飞了出去,带起的劲风卷起他耳边的碎发,面具下他目光也寒凉了几分。

    射向他心房的那支箭,被他单手截下,掌心用力,折为两段扔在了地上。

    他抬起长眸,和沈彦之远远对视。

    冰冷,平静,却也有着让人不可忽视的霸道和凶戾。

    像是漠北荒原上最凶恶的头狼,被人入侵了领地,随时都准备将对方撕碎。

    被他那样盯着,一时间沈彦之只觉心头大震,无形的压力似他身后浓厚的夜色一般强势笼罩了过来,让他掌心都催出了汗意。

    沈彦之凤眸狠狠眯起。

    不对!

    他不是楚成基!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沈彦之瞳孔骤缩,沉喝:“放箭!”

    骑兵们匆忙四散开,留守在近处的弓箭手迅速组成箭阵。

    秦筝在马车里一颗心都快提到了嗓子眼,唤了一声:“阿昭!”

    林昭懂她的意思,直接一脚踹翻车夫,顺势夺过了他手中的马鞭,一甩马鞭整个马车就冲了出去,直接闯散了箭阵。

    守在前边的数名精骑见马车飞奔过去,忙对着拉车的马放箭,马儿中箭倒地,整个马车直接被带翻。

    林昭肩上伤势未愈,秦筝和她受力在车厢内翻滚时,秦筝就抱着她护住了她左肩,自己肩背那一块在车厢内又撞又蹭,疼得她白了脸。

    沈彦之回头见马车翻倒,心魂俱震,大喝:“阿筝!”

    楚承稷在马背上被一众骑兵拖住,瞧见马车翻倒这一幕眼底戾气一闪而过,招式陡然凌厉,杀意尽显,甩开几名骑兵后就朝着那边冲了过去。

    官道两侧的密林里也在此时燃起了火把,喊杀声震天:“捉拿狗官!攻下青州城!”

    原本防着官道两侧的盾墙在楚承稷出现后全都撤走了,官兵们就这么被密林里冲出来的一群草莽杀了个措手不及。

    不待官兵们调整队形迎敌,整个官道地面都震动起来,远处马蹄声如闷雷压境。

    一个络腮胡大汉举着手中铁锤大喊:“援军来了,弟兄们杀啊!今夜就拿下青州城!”

    草莽汉子们士气大振,狂啸着杀向官兵。

    几百名官兵被冲散了队形,远处又有军队压境,一时间人心惶惶,哪还有战意,节节败退。

    “对方有备而来!世子快退回城内!”几个忠心的护卫连忙护着沈彦之后撤。

    秦筝还在马车里,沈彦之哪里肯走,拨开几个护卫不管不顾要去救秦筝:“阿筝!别怕!我来救你!”

    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般害怕过,他已经失去过她太多次,这次她就在他眼前,他不会再让她有任何闪失!

    被脚下的尸体绊倒,在泥地上磕破了手,他都没有片刻停留,只不要命地朝着马车奔去。

    秦筝只是肩背被撞伤,被林昭扶着爬出马车后,就见外边已经混战做一团。

    “阿筝……”身后有人歇斯底里唤她。

    秦筝回过头,看到沈彦之狼狈朝他奔来,他发髻都有些散了,本就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望着她的眼神脆弱又绝望。

    不远处战马撞翻数名官兵后引颈嘶鸣,楚承稷高大的身影立于马背上,四五个官兵大喝着举矛刺向他,他肘臂夹住矛头,狠狠一折,矛柄尽数断裂,几个官兵受那股力道反冲,踉跄后退几步。

    秦筝看了楚承稷一眼,有一瞬间,她又在他身上看到了那个驰骋沙场悍将的影子。

    仿佛,他的灵魂和身体是割裂的一般。

    心口依然滚烫,那句“跟我走吗”犹在耳旁。

    秦筝转头对着沈彦之道:“从前的秦筝已经死了,我不是她。”

    说罢提起裙摆就向着楚承稷奔去。

    落在地上的火把照亮了这一片天地,秦筝身上那件红绒斗篷因为奔跑的缘故,在夜风里高高扬起,火光照耀下仿佛一轮跳脱夜幕奔向黎明的旭日。

    沈彦之狂奔向她,迫切地伸手想抓住什么,却只堪堪抓住了秦筝斗篷的一角。

    秦筝没再回头,他拼了命攥在手心的,只有那件从秦筝身上扯下的华美红绒斗篷。

    “阿筝——”

    沈彦之眼神哀恸,像是一头受伤的困兽,咬紧牙关还要追,却被赶来的亲卫们制住。

    “世子!大局为重!”亲卫们不由分说架起他就往后撤,沈彦之死死地盯着对面那一黑一白相互奔赴而去的两道身影,喉间一甜,直呕出一口鲜血来。

    他的阿筝,不要他了。

    *

    火光婆娑,耳边全是厮杀之声,秦筝一刻也不敢停,径直奔向楚承稷。

    她看见他驾马向着自己而来,沿途的官兵丢盔弃甲四散逃开。

    行至自己跟前,他才狠狠一勒缰绳,战马扬起前蹄嘶鸣。

    秦筝看着他马背上高大挺拔的身影,许是方才急跑的原因,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好似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一般。

    “相公……”秦筝开口唤他,尾音不自觉拖得有些长。

    可能是这些日子经历了太多事,这一声“相公”里,较之从前,包含了太多别的情绪。

    地上的火把不知何时引燃了那辆空马车,车梁被烧毁,倒地时发出一声闷响,火星四溅。

    她仰头看着他,一头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衬得一张玉白的小脸愈发小了,衣裙上用金线绣出的千叶昙在火光里闪烁着微芒,仿佛是她整个人在发光。

    楚承稷视线锁着她,一语不发,素来清冷幽凉的眸子里倒映着远处的火光,似乎终于有了温度。

    但映在眸子中心的,是她。

    离得有些近,秦筝能闻到楚承稷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她拢起眉心,上下打量他:“相公受伤了?”

    眼底是显而易见的担忧。

    一下瞬,秦筝呼吸一窒。

    楚承稷直接俯身,猿臂一捞,就将她带上了马。

    那看似清瘦的肩背并不单薄,腱子肉绷起时蓄满了爆发性的力量,揽在她腰间的力道大得她差点以为他是要将她腰肢折断。

    秦筝整个人都撞入了他怀里,他身上那件宽大的外袍也罩在了她身上,萦绕在鼻息间的,除了血腥味,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香。

    他一只手按在秦筝后背,沉默依旧。

    秦筝怔住,犹豫了一下,手轻轻搭在了他肩头,心跳飞快。

    这是一个短暂而仓促的拥抱,也是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的拥抱。

    “没事了。”快分开时,他抚着她的长发轻声道,像是安慰。

    因为拥抱的姿势,他说这话时离秦筝耳朵有些近,温热呼吸掠过她耳廓,秦筝只觉半边耳朵都快麻痹掉了。

    好在楚承稷很快松了手,帮秦筝在马背上坐好,双臂环过她轻扯缰绳,调转马头,带着她去跟祁云寨众人汇合,

    秦筝因为惯性作用往后仰,后背撞上他胸膛,只觉硬得像是一块铁板,后背在马车上被蹭到的伤泛起阵阵疼意,一声闷哼被秦筝忍了下去,他胸膛透过单薄的衣裳传过来的热度,灼烫惊人。

    沈彦之一走,残留的官兵无心恋战,早跑光了。

    祁云寨众人收拾完残局,见楚承稷驭马过去,纷纷叫道:“军师。”

    他们并未乘胜追击沈彦之一行人,这让秦筝心中有些疑惑,不由怀疑王彪先前那话怕不只是虚张声势。

    那赶来的这只骑兵是何方势力?

    秦筝很快知道了答案。

    身后那闷雷般的马蹄声在慢慢逼近,楚承稷带着她驾马往一条狭道跑去,沉喝:“撤!”

    祁云寨众人赶着官道上无主的战马,齐齐往那边撤。

    林昭骑着一名官兵的马,跟着祁云寨众人一同往狭道跑时,不解问:“王彪哥,你不是说那是我们的援军么?咱们躲什么?”

    王彪一甩马鞭道:“姑奶奶,咱们上哪儿去找这么一支几百骑的骑兵当援军?是军师让大哥去南城门那边引来的官兵,制造声势吓退那狗官的,不然就咱们此番下山的几十个弟兄,哪里拼得过狗官带着的那几百精骑。”

    拐过狭道就是一处山弯,在官道上再也瞧不见她们,怕马蹄奔走弄出动静,一行人都在山弯那边等林尧他们,也方便出了什么意外能及时救人。

    借着月色,官道上很快出现骑马飞奔而来的几人,因为身后的官兵咬得太紧,林尧他们来不及驾马从狭道过来,直接用匕首在马背用力一扎,战马吃痛继续朝前狂奔,林尧几人则跳马滚进了官道旁的草丛里,猫着腰借住草丛灌木遮掩往狭道那边撤。

    紧随而至的官兵们看着方才恶战后留下的一地官兵的尸体,脸色难看至极。

    他们停下了,前方官道上却还有马蹄奔腾的地动声。

    官兵头子咬牙下达了命令:“继续追!”

    几百骑兵再次向着官道前方追去,林尧等人此时也绕过了山弯,他们全须全尾地回来,祁云寨众人都是一脸喜色。

    那日盘龙沟突袭山寨,林昭也算是九死一生,此刻看到林尧,鼻头不免有点酸,但她不是个矫情的性子,只闷突突唤了句:“哥。”

    林尧伸手把她梳得好好的一头发辫揉成个鸡窝:“你这丫头,这都第几次被抓了,以后少给我瞎逞能!”

    林昭不服气道:“上次是吴啸那杂碎阴我!这回不保住祁云寨了吗?”

    林尧直接给气笑了:“是你上赶着去送死保住的祁云寨?”

    林昭把自己被他抓乱的发辫理顺,闷声道:“那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阿筝姐姐一人被抓走。”

    王彪帮腔道:“大哥,大小姐平安回来就是了,你也别一直训她了。”

    王彪跟林尧是兄弟,也把林昭当半个妹子看。

    林尧听林昭那么说,叹了口气,倒也没再教训她:“咱们祁云寨上下,的确是欠了程夫人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昭想起这些日子和秦筝一起被困在别院,那个当官的使出的五花八门哄秦筝开心的法子,不免替她们夫妻捏了一把汗,四下望了一眼,没瞧见秦筝和楚承稷,问:“阿筝姐姐和他相公哪去了?”

    阿筝姐姐和那个当官的订过亲,阿筝姐姐自己不记得了,她相公却是记得的,这二人不要生出什么嫌隙才好。

    王彪指了指树桩那边:“喏,在那边呢。”

    林昭心虚地瞄了两眼,见楚承稷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挽起袖子露出半个臂膀,秦筝半蹲在他身旁,正在用布带给他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二人瞧着挺温情的,不像是有嫌隙的样子,她才把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

    楚承稷用手臂夹住那些长矛时,手上被扎了好几道口子。

    他随身带着金创药,秦筝给他洒了药粉,又用他撕成条的里衣布带悉心缠好。

    自己落到沈彦之手中数日,他跟沈彦之又有过节,按理说他应该有很多事要问她的。

    但从官道那边一直到现在,楚承稷一个字都没提,秦筝不知道他是不打算问,还是想回去后再细问。

    她想了想,起了个折中的话头:“相公怎知晓我们今日会被带出城?”

    “今日进城,碰巧在城外碰到信差被官府的人截杀,误打误撞把人救下后,才得知他是为青州知府送信,状告沈彦之窝藏了你。进城后得知青州知府被抄家,想来沈彦之已知晓信件一事了,我猜他为保万无一失,会连夜将你转移,命人盯着别院的动向,锁定是从东城门走后才带人在此设伏。”

    楚承稷嗓音清淡,他一向话少,能解释这么多,已是罕见的耐心。

    夜里山林中蚊子多,楚承稷已经用长剑刺死了一地,怕暴露行踪没点火把,秦筝目力没他好,看不见落在自己周围的蚊子尸体,只当他拿着剑时不时往地上戳只是无聊之举。

    她回想他单枪匹马截道时的场景,仍有些心惊肉跳,抿唇道:“你一人应付官兵,太冒险了些。”

    “兵者,诡道也。”

    楚承稷语气平静。

    能出奇制胜就好,多带几个人同他一起正面迎敌,躲不过那些箭镞,无非是多送几条性命。

    每次他说起兵法时,秦筝总觉得他距自己很遥远,却又有种他在试着让自己了解他的错觉。

    这个想法突兀又有些奇怪,一如她看到他单枪匹马和官兵作战时,总觉得他身上似乎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筝想着事情没再说话,给布带打好结后,楚承稷将袖子放下来,起身去马背上拿了水壶过来递给她。

    秦筝抬手接过时,指尖不经意和他指尖碰到,一触及分,指尖却隐隐发烫。

    她装作无事,拔开壶塞喝了几口水润喉后,将水壶还给楚承稷。

    还剩下小半壶水,他接过仰头就着水壶喝了个干净。

    他的喉结很好看,吞咽时滚动喉结的动作莫名性感,有点让人想轻轻咬一下的冲动。

    秦筝看到这一幕,想起自己方才喝过这水壶的水,脸上陡然升起几分热意。

    她慌乱收回目光,暗自告诉自己马背上只有这一个水壶,出门在外的没什么瞎讲究的。

    喝完水,楚承稷拧好壶塞将水壶放回马背上。

    对面正好也传来了王彪的大嗓门:“军师,大伙儿都修整好了,可以上路了!”

    那伙官兵若是追到东城门,发现他们追的其实是沈彦之一行人,惊觉自己中计后肯定会折回来搜索,他们得快些赶路。

    林尧带回来的几个人没了马,但寨子的人把沈彦之那伙人的马多牵了几匹走,他们倒也不用两人同骑。

    秦筝就只能跟楚承稷一道了。

    他上马时,秦筝欲把外袍还给他,楚承稷眸色微沉看着她,只说了三个字:“你披着。”

    秦筝知道他是好意,但方才坐在马背上,她有他的外袍挡风都还觉着有几分冷,他只着一件单衣,只会比她更冷。

    她坚定地摇了摇头:“夜里降温厉害,还是相公穿上。”

    楚承稷垂眸看她良久,接过了外袍却没穿,向着她伸出手。

    秦筝看出他有些不快,弯起眉眼冲他讨好一笑,把手递了过去。

    几乎是他大掌握住她手的瞬间,秦筝整个人就腾空了,稳稳地落到马背上后,楚承稷直接把外袍从她跟前罩过来,将人包得严严实实的,嗓音沉静:“你先前披着斗篷,春寒料峭,骤然没了预寒的衣物,容易着凉。”

    不等秦筝说话,他已一夹马腹跟上了祁云寨众人。

    山寨里的人见秦筝被楚承稷裹成个粽子困在怀里,大多都是抿嘴偷笑,胆子大的说笑道:“要说疼媳妇儿,咱们寨子里还没人能越得过军师去,瞧瞧,这跟把人装衣兜里有甚区别?”

    骑马走在前边的回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了起来。

    秦筝在别的事上一向脸皮厚,但在感情上面皮薄,被山寨众人笑得脸上发烫。

    她回过头去看楚承稷,正好前方路段不好走,马背颠簸,她鼻骨撞上楚承稷下颌,痛得她眼冒金星,整张脸也顺着那股力道埋他颈窝去了,柔软的红唇擦过他喉结,楚承稷身形瞬间一僵,握缰绳的那只手不由得也紧了几分。

    秦筝本人半点没发觉,还以为他是下颌骨被撞到了,忙抬手帮他揉了揉:“撞疼你了?”

    她一双手柔弱无骨,细腻柔嫩的指腹在他下颚处摩.挲着,努力回过头来看她,因为方才撞倒鼻骨激出了生理性的眼泪,一双明澈清亮的眸子在此时看来雾蒙蒙的。

    楚承稷面色更冷硬了,抓住她皓白如霜的手腕按回了衣襟里,开口时嗓音微哑:“没有。”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有些重,唇角抿紧,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缓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帮她捏了捏鼻骨,问:“好些了吗?”

    秦筝没那么矫情,就是当时撞懵了一下,虽然鼻骨还是有些发酸,她摇摇头道:“已经没事了。”

    楚承稷便收回了手,二人一路上都没再说话。

    他怀里暖融融的,靠着他仿佛是靠着个大火炉,夜风凉意都消散了不少,嗅着那股令人安心的雪松香,秦筝只觉阵阵困意来袭。

    她强撑了一会儿,但上下眼皮打架打着打着还是合上了。

    楚承稷感受着她平缓的呼吸,轻轻一扯缰绳,让座下战马的速度慢了下来。

    已经过了好几重山,又有夜色掩盖行踪,追兵应该追不上来了。

    他垂眸看着秦筝恬静的睡颜,浅声低喃:“这些日子没好好睡过么?”

    十几里山路走完还得换水路,林尧他们先到停船的地方,等了半刻钟才瞧见楚承稷驾马慢悠悠走来。

    林尧本想打趣几句,问他们慢众人这么久是干嘛去了,瞧见秦筝直接在马背上睡着了,不免一脸惊愕,压低了嗓音问:“路上睡着了?”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其余人见状也自发地放轻了手脚上的动静。

    大概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秦筝睡得很沉,楚承稷抱她下马时她都没醒。

    林尧看着楚承稷动作轻柔抱着秦筝上船,搓了搓手臂上冒出的鸡皮疙瘩,同王彪道:“被女人拴着的男人真可怕,老子这辈子都不可能为哪个女人做到这份上,还是一个人自在。”

    林昭路过时朝天翻白眼:“你这辈子要是能给我娶个阿筝姐姐这样的嫂嫂回来,我以后见面就给你磕三响头。”

    这兄妹二人拌嘴,山寨里的人早已见怪不怪,陆陆续续上了船。

    ***

    那支骑兵对着沈彦之一行人穷追猛打,终于抵达东城门要来个前后夹击时,东城门处灯火通明,他们才看清自己追了一路的竟是沈彦之。

    沈彦之本以为身后的追兵是各大山头勾结起来的匪类,看到是南城门的骑兵时,险些又气得吐出一口血来。

    他带着百来十人逃得这般狼狈,竟是中了对方的计!

    想起秦筝向着楚承稷决绝而去的背影,心口又是一阵剧痛。

    这股痛比起她当初悔婚、从东宫逃出后下落不明时带给他的痛苦还要强上千百倍。

    那时候他知道她还在等着他,哪怕他活得跟行尸走肉一般,只要想到她还在等他,哪怕是地域,他也去得。

    但现在,她转身投入了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那个人还是楚承基!

    一股血气在胸腔里翻涌,沈彦之自己都分不清那究竟是怒还是妒,眼前的一切仿佛都蒙上一片血色,胸口窒闷,四肢百骸像是被灌入了铅石,狰狞的黑色恨意顺着血流在身体里延伸。

    他嘴角带着血迹,用力攥紧了自己胸口的衣襟,似乎这样就能减轻几分心脏处传来的钝痛,暗沉沉的眼底看不见一丝光亮,苍白的面容上却浮起一抹脆弱的笑来。

    她选择了别的男人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杀了便是。

    杀了那个和楚成基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是楚成基的男人,她就会回到她身边了。

    回府后大夫给沈彦之诊脉,让他好生休息,沈彦之却让亲卫寻来两堰山的地图。

    他的贴身护卫陈青重伤不能下地,别的亲卫还摸不清沈彦之的脾性,劝道:“世子,夜深了,您先歇着,明日再看吧。”

    沈彦之冷笑:“本世子明日就要攻打两堰山。”

    亲卫瞪大了眼:“明……明日只怕调兵令已经送来了。”

    沈彦之指尖发力,生生折断了一只狼毫:“那就让调兵令晚到几天!”

    无外乎闵州失守,可闵州隶属李信,还是落入淮阳王囊中,与他何干?

    盛怒中头一阵阵抽疼,沈彦之却无比清醒。

    郢州陆家在此时联手淮阳王攻打闵州,明显是想调走自己手中这三万精兵,他一走,前朝太子联合了青州城内的山匪,拿下青州城有如探囊取物!

    届时连丢闵州、青州两大州府才是得不偿失。

    沈彦之按着额角沉声吩咐:“去查,前朝皇室的秘辛,特别是关于前朝太子的,一桩不漏地给我查出来。”

    今夜出现的那个人,肯定不是前朝太子。

    阿筝会被那样一个人迷惑不怪她,但这不代表那个男人不该死!

    ***

    两堰山。

    船靠岸时已是后半夜,船上的人放信号弹示意是自己人时,秦筝才被信号弹炸响的声音给震醒了。

    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楚承稷怀里,一抬眸就能看见他线条完美的下颌和漫天星河,这实在是太像梦里的场景,秦筝大脑宕机了一秒。

    楚承稷耐心等了一会儿,见她没起身的意思,缓声道:“下船了,回去再睡。”

    意识全部回笼,秦筝想起自己是在马背上睡着的,连忙一骨碌爬起来。

    她自己不免都震惊,究竟得心大成什么样才能在半道上直接睡着了?她平时警惕心也没这么低啊。

    秦筝有些自闭,不敢看楚承稷,暗自腹诽还好带着她的不是旁人,不然被卖了都不知道。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秦筝猛然惊觉,自己潜意识里已经这么相信楚承稷了么?

    上山后走在崎岖山路上时,她时不时又抬头看一眼楚承稷,神色微妙。

    回到山寨后,他没再戴面具,溶溶月光下,那张脸可以说是清滟独绝。

    秦筝又一次抬眼看他时没注意脚下,险些摔倒,好在楚承稷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他斜她一眼:“看路。”

    握着她皓腕的大掌倒是没松开,似要带着她平稳走过这段崎岖山路。

    秦筝落后半步跟在他身侧,看着他握着自己的手腕,不知为何,又想起他在马背上问的那句“跟我走吗”。

    她晃了晃被他牵住的那只手腕,小声道:“我跟着相公走啊。”

    这话像是在回答那句“看路”,楚承稷却脚步一顿,握在她手腕上的力道陡然变重。

    他居高临下看过来的那个眼神,看得秦筝心尖发颤。

    44. 亡国第四十四天 【VIP】

    秦筝下意识躲开他那个眼神, 他却已经拉着她再次迈开了步子,嗓音不急不缓,“回去。”

    尾音像是一把钩子, 正好勾在了人心痒痒处。

    秦筝说那话,纯粹是看他一路上一副八风不动的样子,故意逗逗他。

    楚承稷突然说出这么一句,再想起他方才那个眼神, 顿时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又变成了秦筝自己。

    回去?

    用那般清冷的语气说出来的两个字, 怎么就这么让人浮想联翩呢?

    她们一行人进山寨,引起寨子里一片犬吠声, 卢婶子年纪大了觉少, 听到院门的动静就起了, 见是秦筝回来了,还哭了一场。

    奔波了一夜, 楚承稷还一身血腥味,不洗漱一番再睡是不可能的,卢婶子去厨房烧了水,浴桶搬进房里后, 楚承稷大概是有事要和林尧交代, 去了林尧那边, 秦筝便先沐浴了。

    卢婶子进来给她添水时, 看到秦筝后背蝴蝶骨那一片都青了, 又用袖子揩了好几次眼泪:“你这苦命的闺女, 叫那些杀千刀的水匪抓去遭罪了……”

    秦筝那一身皮子白如细雪, 平日里稍微磕碰到都会起印子,更别提她这次是实打实撞到了马车上,那一片淤青瞧着就有些触目惊心了。

    卢婶子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进了匪窝的女人,又有几个是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她光是想想都替秦筝难过,这闺女模样生得再好,出了这样的事,她夫婿心里哪能没根刺?

    这小夫妻两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秦筝见卢婶子误会了,温声道:“婶子,我没被欺负,背上的伤是回来的路上在马车里撞到的。”

    卢婶子也是看到她身上的伤就急昏了头,毕竟水匪窝里个个都不是善类,早些年她还没跟着儿子来两堰山,水匪去她们村里劫掠,别说大姑娘小媳妇,就连上了年纪的妇人都没能幸免于难。

    此刻听秦筝这般说,见她身上没有别的伤,换下来的又是绫罗绸衣,的确不像是被人欺辱过的样子,心底的大石头骤然落地,她双手合十喃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添完水快出去时,她知道秦筝面皮薄,但还是提点了她一句:“娘子,我瞧着你相公是个性子闷的,夫妻间没什么话是不能敞开了说的,不然他不问,你不说,要是生了误会,那才不值当。”

    这是让她主动把这些天的经历给楚承稷说说的意思。

    卢婶子出去后,秦筝一个人坐在浴桶里出了会儿神。

    其实卢婶子那才是正常反应,相比之下,楚承稷这回来的一路,都显得太过平静淡然了些。

    她被沈彦之困在别院好些天,他对此只字未提,她在路上已经起了个折中的话头,他却还是没问下去,秦筝其实不知道他是不在乎,还是不愿意问。

    她抬手鞠起一捧水浇在了自己肩膀上,长睫在烛火下半垂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

    楚承稷回来时,秦筝已经沐浴完,正在房间里用干净的棉布帕子绞头发,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宽大单衣,只在腰侧用系带松松打了个结。

    长发被她拨到一边,露出白腻修长的细颈,在昏黄的灯下仿佛泛着一层柔光。

    听见推门声,她抬头朝门口看来,一剪秋水似的眸子,清冷又氤氲着点柔情,被她目光扫到像是有人拿着羽毛在心头轻轻拂过,若有若无的痒意,最是勾人。

    “相公回来了啊。”她继续用帕子绞着头发,有一缕贴着她白皙细腻的脖颈,钻进了衣襟里。

    “嗯。”楚承稷清浅应声,身上带着屋外的寒气,他微暗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把一瓶药放到了桌上,“这是消肿化瘀的药膏,一会儿让卢婶帮你涂。”

    秦筝有些错愣:“相公怎么知道我后背有伤?”

    难不成是卢婶子说的?

    可他分明才从外面回来,倒像是……一开始出去就是为了去老大夫那里给她拿药。

    “林昭先前在船上说的。”

    不知是不是秦筝的错觉,楚承稷回答她时语气有点凉薄。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是从她在船上醒来后,他的态度比起之前就冷了一点。

    秦筝暗道一声不妙,该不会是他趁她睡着后,在船上盘问了林昭这些天在别院里发生的事了吧?

    也不知林昭都交代了些什么,沈彦之隔三差五给她送东西过来,还有那日一定要她陪同用饭,这些传到楚承稷耳朵里……

    秦筝不动声色打量了他一眼,指尖捏着绞头发的帕子道:“卢婶子应该已经歇下了,我明日再让婶子帮我上药。”

    这是以退为进让他帮忙上药的意思。

    楚承稷眸光微敛,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拧开了药瓶的瓶塞,嗓音清淡:“衣服。”

    明明是自己起的头,但在他说出这两字后,秦筝眼睫还是轻轻颤了一颤。

    葱根似的手指轻轻解开了衣带,宽大的寝衣下滑,要坠不坠地挂在两肘之间,堪堪挡住了腰线以下的风光,只露出半个雪玉无瑕的背脊,乌发全都捋到了胸前,天青色的兜衣系带在玉白的颈后打着一个脆弱的结,两扇蝴蝶骨精致又漂亮,只不过其中一处有巴掌大的一团淤青。

    楚承稷眉头瞬间皱紧了,从药瓶里倒了药油揉上去时,嗓音有些沉:“在路上时为何不说?”

    药油带着凉意,他掌心却是炙热发烫的。

    秦筝后背的肌肤本就敏感,骤然接触到冰凉的药油,又被他发烫的掌心贴着淤青处慢慢把药油揉进去,这一冷一热的,偏偏他掌心还用了些力道,秦筝整个人都轻颤了一下,手上无意识攥紧了那方擦头发的棉布帕子。

    她知道他问的是背后的伤,微微缓了一缓,才道:“只是被撞了一下,先前没觉着有多疼,以为没什么大碍,就没说了。”

    “在马背上颠簸也不疼么?”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又有点冷。

    他滚烫的掌心还一下一下地在自己后背揉着,秦筝后知后觉发现,软香温玉对他来说好像没用。

    他是在恼自己受伤了却不告诉他么?

    秦筝抿了抿唇,道:“见到相公欢喜,不觉着疼。”

    在后背揉药的那只大手微顿,秦筝背对着楚承稷,看不清这一刻他面上是何神情,但捏在她肩头的另一只手力道却大了几分:“等你伤好了,再来同我说这些。”

    秦筝脸上陡然升起几分热意,她的小心思,全叫他看穿了。

    她知道自己有伤在身,他不会对她做什么,才故意让他帮忙上药顺带说些好听话哄他,也借此机会把在别院的事同他说清楚。

    既然他都发现自己的意图了,秦筝便道:“相公不想问问我这几日在别院的事吗?”

    这也算是在变着法的试探,看他从林昭那里知道了多少。

    楚承稷大掌继续在她后背不轻不重地揉着,揉得久了,她后背那一片肌肤都已经发起了热,楚承稷另一只手扣着她肩不让她乱动,语气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没什么好问的。”

    她在马车上点头要跟他走时,这一切就已经不重要了。

    秦筝揣摩着他那句话,却会错了意,以为他已经全从林昭那里知道了。

    她迟疑了片刻开口:“我和沈世子的情分,在我嫁入东宫时便断了。在别院时,除了和他用过一次不愉快的饭,其他时候就没再见过,他是寻了不少游记孤本与我,不过我都没看,他送的猫猫狗狗,也是阿昭在逗着玩。”

    不提那些还没明迹的情愫,单论她们这会儿还是名义上的夫妻,秦筝觉得有必要把这些话说清楚,不管他如何想,至少自己得把态度给表明。

    太子妃也是个理智的人,在原书里,她虽然心里还放不下沈彦之,但嫁入东宫后,就再没和沈彦之来往过,自己说从嫁入东宫就断了和沈彦之的情分也不算错。

    楚承稷听她说起这些,眸色却略微沉了沉。

    用饭?赠游记孤本?送猫狗?

    嘴角不自觉抿成了一条直线,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语气较之之前更冷了些。

    手上的药油已经干得差不多了,秦筝后背那块肌肤,甚至因为他一直揉,淤青周围已经泛起了淡淡的红,衬着她整个雪白滑腻的后背,愈发叫人移不开眼。

    收回手时,他指节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轻轻擦过她另一边的蝴蝶骨。

    因为一直暴露在空气里的缘故,秦筝那边的背部有些凉,突然被他抚过,秦筝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雪腻的颈后那打着结的脆弱系带,垂下的系绳也跟着晃了晃,像是脑子里那更绷得摇摇欲坠的弦。

    楚承稷眸色深不见底,他轻轻闭上眼,将心底所有见不得光的念头压下,伸手将秦筝挂在肘臂的寝衣拉了上去。

    “你先歇着,我去沐浴。”

    再次睁眼时,他眸中已恢复了清明,将药瓶塞好,起身往门外去。

    秦筝系着衣带点头,今夜之举,不乏有点美人计的意思在里面,但楚承稷表现得……也太柳下惠了些。

    他上药就真的只是上个药。

    秦筝现在也说不上自己是个什么心情,是庆幸自己不用担心万一过线了要怎么拒绝?还是挫败他竟然没有半点被自己撩拨到?

    “厨房的锅里还备有热水。”她干巴巴嘱咐了句,把头发绞干厚就心情微妙地去床上躺着了。

    果然还是不举么?

    秦筝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只露出一个脑袋,两眼发懵地看着帐顶。

    对方是楚承稷的话,谈一场柏拉图式恋爱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她前世有段时间还挺萌宦官文的,带入楚承稷的脸,嘶……还挺带感。

    *

    楚承稷出屋后,却没去厨房用热水沐浴,直接用缸里的冷水洗了个澡。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半个雪腻的后背和颈后那条纤细的系带,心口发烫,喉间发干,又一桶冷水浇下时,他沉沉闭上了眼。

    还不是时候。

    他半个时辰后才回去,秦筝已经睡熟了,桌上的蜡烛燃得只剩一小截。

    他索性没灭烛火,冷水沐浴过后一身寒气,他没睡进被子里,就这么坐在床边,借着快燃尽的烛火放肆地打量那张绝美的容颜。

    原本被她拉到下巴处的被子这会儿已经被她踢得七零八落了,因为老是翻身,本就宽大的寝衣领口下滑,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天青色兜衣的一角。

    纤细的兜衣系带在她乌发雪肤间延伸向颈后,精致的锁骨处一颗细小的红痣,像是被针扎到后沁出的血珠子。

    楚承稷帮她拉拢衣襟时,指腹停留在她锁骨处的红痣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幽凉的眸子一片深色。

    桌上的蜡烛嗤啦一声在此时燃尽,屋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45. 亡国第四十五天 【VIP】

    昨夜他们回来得晚, 卢婶子早上没叫他们起,秦筝这一觉醒来已快到午时。

    眼皮掀开一半感应到强光本能地闭上了眼,缓了一会儿再睁开时, 发现楚承稷也还躺在边上,只不过自己正八爪鱼似的扒拉着他。

    他黑发有些凌乱地铺了满枕,肤色冷白,长睫轻瞌在眼下, 少了点醒着时的冰冷, 竟透着几分……乖巧?

    自己一只手横在他胸前,能明显感觉到掌下这具身体呼吸时起伏的弧度。

    秦筝视线从他脸上下移, 落到了他脖颈和胸膛那一片, 不知是不是被自己蹭的, 他领口处衣襟松散,露出一小块瓷白的胸膛, 喉结该死的性感,仿佛是在诱惑着人亲吻舐咬一般。

    秦筝伸出手,快触到他喉结时怕吵醒他又缩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搭在他身上的一只脚也收回来, 轻手轻脚下了床。

    关门声一响起, 床上“熟睡”的楚承稷就睁开了眼。

    咽喉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几乎是在秦筝抬手时, 他就醒了, 只不过想知道她干什么, 才没动。

    她刚才, 是想摸么?

    *

    秦筝洗漱完毕,回屋时就见楚承稷也醒了。

    “相公醒了?婶子在灶上留了饭,还热着, 洗漱完直接吃就是。”她去拿梳子时,瞧见旁边还放着一块碗盘大的铜镜,惊疑道:“家里什么时候买铜镜了?”

    “之前买的。”楚承稷答。

    铜镜是买簪子那天在街上一并买的,她每次梳头都得去外边找个水盆照着梳,给她买个铜镜,总归是照得清楚些。

    午间屋子里光线正好,秦筝捧着铜镜左照右照,怎么瞧怎么满意,笑眯眯道:“谢谢相公。”

    她把铜镜摆放到桌前,梳顺了头发正准备用木簪绾发时,楚承稷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再自然不过地拿过了她手中的梳子,“给你寻了根簪子。”

    明明他只帮秦筝绾过一次发,可手法愣是比秦筝还熟练许多,长发在指尖绕过几转后,便用一根玉簪固定住了。

    秦筝看着簪在自己头上封那根簪子,看楚承稷的眼神却微妙起来。

    他怎么突然也给自己找了根玉簪?

    难不成是林昭把沈彦之逼她插那根羊脂玉簪的事也说了?

    她眼中一点欣喜也无,楚承稷眸色微敛:“不喜欢?”

    秦筝连忙摇头:“喜欢。”

    见楚承稷似乎不太开心,秦筝怕他介怀那件事,斟酌道:“沈世子给我的那根玉簪,我只戴过那一次,以后我天天戴相公送的簪子,好不好?”

    这已经是有点无意识撒娇的语气了。

    但秦筝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自己说出这番话后,楚承稷脸色瞬间更冷了些。

    一直到用饭他脸色都没缓过来,他生气起来也不是不理人,甚至交流什么的都没问题,就是那浑身的低气压,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他心情不好。

    王彪急匆匆来报,说沈彦之集结了军队在山脚准备攻寨时,瞧见楚承稷的眼神,说到后面声音都不自觉小了下去。

    楚承稷慢条斯理放下筷子,“集结各山头的人马,随我去堰窟看看。”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却给人一种晴朗天幕后藏着万道惊雷的压抑之感,仿佛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两堰山占据天险,秦筝倒是不担心沈彦之一时半会儿能打下来,楚承稷带着人去堰窟后,她便去找林昭了。

    林昭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林尧也去了堰窟,只留喜鹊在家看着她。

    秦筝过去,林昭自是高兴,又问起秦筝肩后的伤来。

    秦筝只说没事,无奈问她:“阿昭,昨夜在船上,别院的事你同我相公说了多少?”

    从林昭这里得到肯定答复后,她后面再面对楚承稷,心底也能有个底。

    怎料林昭听到她的话,却是一头雾水:“别院的事?我没同阿筝姐姐相公说啊。”

    她拍着胸脯保证:“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我还是有数的。”

    秦筝心底一个咯噔,问:“我相公说,是你同他说,我后背有伤。”

    林昭点头:“当时阿筝姐姐在船上睡得不安稳,我以为是压倒你后背撞伤的地方了,提醒了你相公两句。”

    她茫然道:“阿筝姐姐相公误会什么了吗?”

    秦筝单手捂脸,“是我误会他了。”

    她现在算是知道挖坑给自己跳是个什么滋味了。

    在别院的事,楚承稷压根什么都不知道,结果她全都不打自招了。

    他给自己准备簪子,显然也不是为了沈彦之给她送簪子一事赌气。

    秦筝再回想自己之前同他说的话,只觉百般不是滋味,是她糟蹋了他的一片心意。

    林昭见秦筝一脸颓丧,宽慰她:“有句老话不是叫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么?不管有什么误会,阿筝姐姐你好生给你相公赔个不是不就行了。”

    她似想起了什么,赶紧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小箱子,打开里边全是山下时兴的话本,林昭捡出两本,翻到其中一页给秦筝看,两眼放光道:“都说男人在床上最容易心软,阿筝姐姐你可以照着这个话本里的学学。”

    那一页正好是主人公酱酱酿酿的戏份,那一句句“好哥哥”看得秦筝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她赶紧把书合上:“……我自己找机会同他说清楚就好。”

    ***

    堰窟处已黑压压站了一片人,有祁云寨的,也有青州境内其他山头的人。

    下边的江域里,停靠着数十艘官府的战船,从山上往下看,战船甲板上仿佛是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蚂蚁。

    官兵在甲板上架起了战鼓,擂鼓擂得震天响,气势磅礴。

    林尧接受祁云寨多年,还是头一回碰上这般大规模攻寨的,瞧着不免也有几分牙酸,侧头看楚承稷,楚承稷倒是面色如常,似乎压根没把官府的这阵势放在眼里。

    他忍不住问:“军师,就让他们在山下一直叫阵?”

    各大山头的头领看到这架势也有些慌,冲着林尧嚷嚷:“林大当家的,你当初让大家伙来两堰山时,可说的官府剿匪大军不出几日就会调走,现在我峡口寨的弟兄们被困在你两堰山,下山是没法下山了,带来的粮食也吃不了几日,你总得给我们个交代!”

    “对!得给大家伙一个交代!”

    其他山头的人纷纷附和。

    林尧冷笑:“马寨主是觉着林某人让你们来两堰山避难,为难你们了是吧?峡口寨前些天就被官府给一锅端了,马寨主那会儿怎么不觉来我两堰山委屈?你们想让我祁云寨给个什么交代?”

    林尧目光一一扫过各大山头的首领,半点不客气道:“当时同意你们上两堰山,条件是什么,是你们一起出兵对付官府救我妹妹!救我妹妹你们出力了吗?来两堰山躲过官府的清缴,还他娘地好意思找老子要交代?现在就给老子滚下山去!”

    祁云寨众人个个都面色不善地看着其他山头的人,他们不仅手拿精良武器,身上还套着锁子甲,这么一衬之下,其他山头的人更像是些乌合之众。

    方才嚷嚷的几个山头首领,纯粹是被官府这攻寨的架势给吓到了,加上他们又不像祁云寨还自己种地,带来的存粮的确管不了多久,这才想闹事让林尧给他们些粮食。

    被林尧这么剥皮见血地一番奚落,先前也瞧见过祁云寨的练兵场景,气焰瞬间就消了下去,赔着笑道:

    “林大当家的息怒,马寨主是个急性子,不会说话,大家伙儿都是担心官府这般大张旗鼓地剿匪,只怕轻易不肯收兵。两堰山是占据着天险,官府攻不上来,可咱们带来的粮食也不多……”

    山下的战鼓声一浪连着一浪攀着两岸山岩传上来,浑厚壮阔,震得人心头跟着发颤。

    楚承稷在战鼓声扫过江面上排列整齐的几十艘战船,缓缓开口:“我祁云寨有意举事,诸位若肯归顺我祁云寨,寨子里必然短不了诸位粮草,还会分发兵器、战甲、军饷。”

    他声音不大,却愣是在说出这番话后,整个堰窟静得落针可言。

    一群山贼全都愣住了,他们本是靠着打家劫舍维持生计,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若是以后每月有军饷,那肯定比当山贼强。

    毕竟当山贼,抢来的好东西都是给上头的人分了,底下的小喽啰混得了一顿饭便知足了。

    不少山头中下层人都在偷偷打量祁云寨的人,他们身上的确套着锁子甲,手上拿着的兵器也是官兵才有的,看着就威风凛凛,一时间不免有些意动。

    各大山头的首领脸色有些难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了一阵才道:“容我等回去考虑考虑。”

    若是放在平日,他们肯定得一口回绝,毕竟想一点好处都不拿就要走自己手中的人马,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可如今受制于人,粮草又是个问题,就轮不到他们掌握主动权了。

    比起一脸凶相的林尧,楚承稷看着格外好说话,可惜他说出话没一句中听:

    “可以,各大山头的弟兄,愿意来我祁云寨的,今日便可去祁云寨大门处自报姓名籍贯登记入册,上了名册,便是我祁云寨的人,若是有人为难,我祁云寨上下最是护短,自会帮忙讨回公道。各位首领……好生考量,届时寨主会根据诸位手底下的人马,授予军职。”

    各大山头的首领面色更难看了些,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他们抛出这么有利的条件,底下那些小喽啰肯定想投靠祁云寨。

    到时候他们手底下的人跑了大半,他们再去投靠祁云寨,也讨不到什么好了。

    一个山头的首领看着楚承稷咬牙切齿道:“贵寨军师当真是好计谋啊!”

    山底下的官兵似乎换了人骂阵,嗓门高亢了好几个度,骂的话也愈发不堪入耳。

    楚承稷没理会那名首领,反而吩咐王彪:“投掷火药弹爆破对面山岩。”

    “得令!”王彪亲自过去指挥几个祁云寨的人投放火药弹,调整投石车的射程。

    其他山头的人见状,大多数嗤之以鼻。

    几十丈高的山壁,官兵没法用投石机投掷滚石火药攻打他们,他们在山上用投石机投滚石,攻击面太小,投火药弹,还没抵达江面就炸开了,压根就伤不到战船上的官兵,对着下方投放火药弹,无疑是浪费火药。

    王彪点燃火药弹后,“轰”地一声巨响,投石车将火药弹投掷到对面山壁,直接炸毁一片山岩,碎石乱飞,炸毁的大石块落下砸到下方战船上,这样的高度落下去,直把战船砸出个窟窿。

    先前还不可一世的官兵们匆忙划着战船四散开,躲避山崖上掉下来的碎石。

    被一块巨大的碎石砸出个大窟窿的战船进了水,船上的官兵纷纷弃船而逃,一时间江面上下饺子似的跳进不少官兵。

    祁云寨的人在堰窟口处看着下方的战况,大笑起来。

    楚承稷语气凉薄:“继续。”

    王彪又指挥着投掷火药弹的祁云寨人调整投石机方位和射程,“轰隆”一声后,对面山岩再次被轰出一个缺口,好不容易才躲开的官兵们又一次开着战船逃离滚石掉落范围。

    沈彦之在官船上督战,他所在的战船靠近两堰山这边,倒是没被对面山壁掉落的滚石殃及。

    可对面不费一兵一卒就让他这边乱成一锅粥,沈彦之面上一片阴霾:“传我令,所有战船沿着两堰山山壁排列,不得靠近对面山壁。”

    旗牌官很快将他的命令传达了下去,幸存的战船重新列队。

    楚承稷本来也没打算用这法子彻底打退官府,不过是杀一杀官府的锐气,也借此震慑一番各大山头的人。

    他提出归顺祁云寨后,难免他们不动歪心思,表面上顺从,实则暗地里捅刀子,妄图将祁云寨取而代之。

    用这些军中才有的兵器打一场仗,让他们清楚自己和祁云寨的差距后,能省去不少不必要的麻烦。

    山下的战鼓声停了,骂阵声也消了下去。

    原先嗤笑的几大山头首领脸上青红交加。

    祁云寨的人腰杆都挺得更直了些,面上一派神气,几乎是用鼻孔在看其他山头的人。

    林尧适时开口,“我祁云寨的军师,的确计谋了得。”

    这话他是对着先前挖苦楚承稷的山头首领说的,那山头首领心底一阵发虚,不敢同林尧对视,其他山头的首领也没敢吭声。

    虽然楚承稷一早就同林尧说过,把各大山头的人召上两堰山后的打算,此刻明显感觉到他们已经成功一半时,林尧心口还是一阵狂跳,他维持着镇静道:“天下未定,就看诸位有没有这个胆子放手一搏了,毕竟打下汴京的那位,原先不也只是祁县一个泥腿子么?”

    这话让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各山头首领都动了心思,他们一辈子为匪为寇,碰上官府这样大规模剿匪,要么死,要么被打散了势力从头再来,还得跟临近的山头内斗。

    若是能像李信一样成事,那他们将来也是个当官的,要钱有钱,要权有权,哪点不比当山贼好。

    当即就有一个山头的首领丢了刀道:“老子加入祁云寨,等以后发达了,老子要取他十个八个老婆!”

    一个大块头拨开人堆走出来道:“俺上山当了匪,俺娘到死都不肯认我这个儿子,等俺当了官,俺再去俺娘坟头给她上香!”

    权势、财富、女人,名誉,这不就是他们一辈子苦求又难得到的东西么?

    眼下就有这么一个机遇摆在跟前,山下官兵围困,山上存粮不够,还不如就此加入祁云寨。

    顿时大部分山头的人都容易加入祁云寨,仅剩的几个刺头左看右看,眼瞧着大势已去,最终恨叹一声,也加入了祁云寨。

    官府攻不上来,堰窟这边只要守着就出不了什么事。

    住在寨子里的,只有祁云寨自己人,其他山头的目前都是在寨子外临时搭的棚子。

    各山头的首领们回去统计名册和现有存粮军备去了,林尧也领着楚承稷和寨子里十几个头目回寨子议事。

    一回寨子,林尧脸色的愁绪就掩不住了:“楚兄,收服了青州境内所有山头的水匪是好事,可祁云寨鼎盛时期也只有两三百人,如今一下子变成了三五千人,寨子里家家户户都把存粮拿出来,也不够这么多张嘴管饱啊!”

    楚承稷道:“粮草已经买回来了。”

    林尧不解:“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去买粮草……”

    话说到一半,林尧突然卡住了,惊疑道:“楚兄先前让人把劫来的绫罗绸缎运往吴郡去买,其实去那边买了粮草?军师你早料到会有这样的局面?”

    说到后面,林尧自己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会儿西寨的事都还没解决,他就已经把这么远的事都算准了?

    楚承稷道:“诚如寨主所言,天下未定,战火必然还会再起,广积粮,总是有备无患。”

    哪怕还没举事,手上用不了这么多粮草,高价变卖给其他军队,那也是一笔不小的钱财。

    王彪问:“大哥,军师,粮草到了,山底下全是官兵围着,咱们怎么把粮草送过来啊?”

    楚承稷眸色幽暗了一瞬:“我倒是有一法子,不过得找个会修索桥的工头。”

    王彪当即就道:“冯老鬼以前在漕帮带过,把他叫来问问,看他会不会。”

    冯老鬼原先是西寨的人,如今东西两寨合并,寨子里要修建个什么工事,都是直接去找他。

    很快就有人把冯老鬼叫来,他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因为常年酗酒的缘故,身上总是酒馊味和汗臭混在一起,不过山寨里的汉子都是些粗人,也没人介意这些。

    楚承稷指着地图上后山和江水对面的山壁道:“能否悬空在两山壁间修一座索桥?”

    冯老鬼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这两山壁间的距离,连连摇头:“太远了,修不过去,中原一带应该没会修索桥的工匠,川西一带倒是常见,可光是底下的元江河宽就将有十余丈,更别提两山壁间的距离更宽,就是川西那边的工匠,都不一定能修。”

    这话一出来,基本上就是把在两山壁之间修索桥这条路给堵死了。

    林尧叹息:“兴许天底下真有能修那索桥的能人,不过咱们寨子里眼下怕是不行,先把各大山头的人大乱重新编排好。”

    前者是远忧,或者是近虑。

    山寨里识字的人不多,老大夫一把年纪,也被叫过来帮忙清理名册,为了方便管理,同山头的人不可编入同一行伍。

    林尧发现名册上杀了十个人以上的,还专门做了批注,不解道:“陈兄若是想借此知道他们功夫如何,我认为此法不靠谱,滑头的都会给自己多添几个。”

    楚承稷负责抄录的,正是那些杀人十个以上的山贼名册,闻言平淡到有几分冷漠地开口:“杀尽老弱妇孺之人,留不得。”

    窗外艳阳高照,在屋中负责审核名册的几人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背窜起。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匪窝贼窝里,真正穷凶极恶杀人如麻的就那么几个,他是要把那些背了无数条人命的人揪出来,否则那些人便是在军中,怕是也只会坏事。

    林尧翻了几本名册,看得头都大:“阿昭跑哪儿去了,让她也回来看名册。”

    王彪答道:“大小姐和军师夫人往打谷场那边去了,说是往后寨子里人多了,没地儿住,得烧些砖瓦出来。”

    说起住房,林尧更头疼了,几千号人,衣食住行,哪样都得花钱,他骂骂咧咧道:“军师,你拉来的你自个儿养,我就是把老婆本都花进去了,也供不起一支军队。”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楚承稷听说秦筝带着林昭在烧瓦,却是若有所思,看名册也变得漫不经心起来。

    隐隐约约之中,他知道自己这个太子妃身上也藏着不少秘密。

    有些事她还没做好准备让自己知道,不知这次,借林昭之口,还能不能让她帮忙索桥一事。

    几千人的名册整理起来颇费时间,楚承稷和林尧一直到入夜都还在亲自把关梳理。

    ***

    秦筝白天闲着无事,见自己先前做的瓦桶,已经被人照着做了十几个,想起原先计划的烧瓦,便带着林昭一起去满是黄黏土的旱田那边“起泥”。

    山寨里处处可见黄黏土,林昭得知青瓦是用黄黏土烧制的,当即就召集寨子里的人挖了不少黄黏土回来,直在打谷场上堆起一座泥山。

    老人小孩都围在打谷场挑黄土里的碎石子和杂物,挑干净了才去溪边打水来泼在黄黏土上,又赶了寨子里的的几头老牛去黄土堆上踩了一下午,总算是把黄泥给踩得烂软了。

    入夜制瓦胚是来不及了,秦筝索性让人把牛拴在黄土堆附近,再把黄土踩上一个晚上,明天粘性只会更好。

    黄黏土越细腻越软烂,制出来的瓦胚才结实。

    秦筝回家用饭时,得知楚承稷还没回来,想起今日官府攻寨,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心知他们肯定有不少事得商量。

    秦筝一碗面吃完,前不久才跟她分开的林昭就赶过来了,神神秘秘道:“阿筝姐姐,我哥他们又碰上了难事了。”

    秦筝想了一下当前的局面,官府攻不上来,能让林尧他们急的,就只有粮草了,她问:“粮草出问题了?”

    林昭重重点头:“我晚间回去,听见武三叔和王彪哥他们长吁短叹的,说军师提议在后山修一条索桥运送粮草,但咱们寨子里没人会,而且两山壁间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的确是没法修索桥。”

    秦筝一听说是楚承稷提议的,神色就变得有些怪异起来。

    他是看自己死活不承认修栈桥一事,这会儿拐弯抹角地借林昭之口来问她会不会吗?

    秦筝抹了一把脸:“这个难度确实大,要建索桥,别的不说,对铁索的硬度和韧度要去就很高,普通铁链根本承受不住,而且修索桥的工期也长,只怕来不及。”

    林昭“啊”了一声,眉心锁了起来。

    秦筝想了一会儿,道:“不过也不是非要修索桥才行,如果只是运送物资,修索道比索桥省事得多,唯一的问题还是出在铁索上,必须得有精度足够的铁索。”

    林昭也知道这次的事的确超出他们能力范围了,跟秦筝说了一会儿话,让她好生歇着,就回去了。

    秦筝回屋后,摊开手脚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幽幽叹了口气。

    她不同楚承稷坦白,楚承稷不好直接问她。可让她同楚承稷坦白的话,秦筝确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说我其实来自未来?只是在这异世借尸还魂了?

    有书中太子妃死后还被当做祸国妖物鞭尸的实例在前,秦筝还没勇到那程度。

    编出个可信些的谎话糊弄楚承稷?他之前不追问自己,就是不愿意听谎话,若撒谎骗他,无非又是把人家的真心践踏一次。

    秦筝抬手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想起上午的事,哀嚎一声,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满脑子都是这些糟心事,睡是睡不着了,秦筝记着楚承稷有件被水匪砍破的衣服,自己那次只缝了几针,戳到手指就放箱子里没管了。

    楚承稷给她买簪子又买镜子的,反观她倒是没给他准备过什么礼物,帮忙缝个衣服,也算是一片心意了吧。

    秦筝从床上坐起来,去放衣服的箱子里找出那件袍子,在蜡烛旁穿上针线后,开始找衣服上的破口,可翻了半天都没找着,她不由得有些疑惑:“我记得这衣服破了好大一个口子来着,怎不见了……”

    她仔细瞧了瞧,终于在肩背那里瞧见了一道三寸来长的缝补痕迹,因为补丁处的针脚下得又密又齐,她先前错把那条补丁当成了袖子的缝线处。

    补丁排头的那两针缝得歪歪扭扭,像是蜈蚣脚,正是她那天缝的。

    秦筝幽幽叹了口气:“卢婶子已经帮忙缝好了啊,怎么不把我先前缝的那两针拆了线再缝。”

    这对比未免也太惨烈了些。

    心头却又有些疑惑,卢婶子平日里鲜少进她们屋子,更不会乱翻她们东西,何况还是放衣物的箱子。

    不过若不是卢婶子缝的,那整齐细致的针脚,这院子里怕是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秦筝没想出个名堂来,正准备熄灯时,门外响起了卢婶子的声音,“娘子,你睡了没,先前赵大夫开的药,我给你煎了一碗。”

    说起这安神的汤药,秦筝第一次喝,还是水匪攻打祁云寨的前一晚。

    秦筝开门把药端了过来,道:“多谢婶子,不过以后这药不用给我煎了,我睡得挺沉的。”

    卢婶子笑着应好,见她桌上还放着衣裳和针线,劝道:“大晚上的,别做针线活儿了,伤眼睛。”

    说起这个,秦筝还怪不好意思的:“我本来想帮相公缝一件破衣服,怎料婶子已经帮忙缝好了。”

    卢婶子神色怪异起来:“我没帮忙缝补过衣裳。”

    秦筝一怔,拿过桌上那件袍子给卢婶子看:“婶子莫不是记错了,就是这件。”

    但卢婶子笃定地摇了摇头:“不是我缝的,婶子说实话,我那针脚下的,还没这好呢。”

    她看着秦筝,有些不忍心,又有些恼怒道:“娘子你不在的时候,有天我下地回来,倒是瞧见山腰上王家那丫头哭着从门口跑了。”

    秦筝脸上的笑意收了收,一张妍丽的面孔愈显清冷,却丝毫没有狼狈和伤感,只道:“原是这样,多谢婶子了。”

    卢婶子心情复杂地叹了声,“娘子你别往心里去,那丫头哪哪都比不上你,平日里我也没瞧见军师同寨子里哪个姑娘多说一句话……”

    “我省得。”

    秦筝浅笑着打断了卢婶子的话,“天色不早了,婶子早些歇着。”

    卢婶子一颗心又替这对小夫妻揪了起来,这都叫些什么事?

    合上门,秦筝瞥了那件衣裳的补丁,虽然不想承认,但还是越看越扎眼。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跟楚承稷谈谈了。

    *

    楚承稷回来已是半夜,屋中没点蜡烛,但对他而言,点不点烛火差别不大,一推门就能瞧见秦筝单手支着头坐在桌旁,像是睡着了。

    怎么睡在这里?

    楚承稷眉峰轻蹙,动静极轻地掩上房门,走近看着她手肘撑着的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心底有个角落猝不及防软了下去。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落在她巴掌大的小脸上,像是个雪雕玉砌的人儿。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抬起手背轻轻碰了碰她脸颊。

    难以想象的温热、滑腻,明明一触及分,却似有电流从触碰过她的地方,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心底,让整颗心脏都变得有些酥酥的。

    太过陌生的感触让楚承稷下意识拧紧了眉心。

    大抵是他手上太凉,哪怕是轻轻一碰就收回了手,却还是让秦筝醒了过来。

    嗅到身侧的人身上有股熟悉的雪松香,秦筝倒也没慌乱,她摸索着要去点桌上的蜡烛,楚承稷代她点燃了。

    原本流淌着淡淡月华的屋子瞬间被暖融融的烛光照亮。

    “怎么不去床上睡?”楚承稷声线压得比平日里低,恍惚间是带着几分温柔的。

    反观秦筝眉眼间倒是一派清冷:“有些事,想同相公商量一下。”

    楚承稷发现了她神色间若有若无的冷意,在桌子另一侧坐下来:“怎么了?”

    目光无意间扫过她发髻,发现她换回了原本的木簪。

    楚承稷眸色淡了几分。

    他不高兴的时候,眸色看起来很淡,凉薄得像是覆着一层薄雪。

    秦筝直视他的目光问:“昨夜那般凶险,相公为何要来救我?”

    有些朦胧的情愫萦绕在心头,但还不是特别明晰,她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但有些事,她需要知道他的想法和态度,才能明确自己的位置。

    楚承稷懒洋洋抬起眼皮,看似漫不经心,目光里却又带着重重压迫感:“你是我的妻,你被人夺了去,我不该来寻你么?”

    “只有这个原因吗?”秦筝也不知道为何,被他盯着,自己的嗓音有点抖。

    楚承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你那么聪明,应该猜得到的。”

    这下不仅是嗓音,连心口都跟着抖了一下,秦筝抿了抿唇:“我猜不到。”

    眼睫却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楚承稷盯着她发顶看了一会儿,缓慢开口:“既然你猜不到,那说明确实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身子微微前倾,拇指和食指捏着秦筝小巧的下巴,手上稍微用了些力道,让秦筝抬起头来,他似叹了一口气:“我的确不太懂女儿家的心思,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不知你现在为何生气,是我之过……”

    语气顿了顿,他直直地望向她眼底:“但我以为,你决定跟我走,应该懂我对你的心思。”

    秦筝心口倏地狂跳起来,被迫看着他,望着他幽深漆黑的一双眸子,指尖都有些发颤。

    他嗓音依旧不急不缓,在此刻却像是凌迟的刀子:“簪子是水匪攻寨那日就买好了的,我不知沈彦之也给你送过玉簪,倒也没有要在这些事上同他挣个高下的意思。”

    他笑了笑,松开了攥住她下巴的手指:“当时只是觉着适合你,就买回来了。”

    “我今晨的话不是这个意思……”秦筝有点有口难言了,被他掐过的下巴还微微泛着疼意,一股酸涩从心底升起,直冲眼眶,“我以为你从阿昭那里知道了别院发生的事,怕你介怀,才那般说的。”

    楚承稷听到她的话微微一怔,语气缓和了下来:“那现在是为何?”

    秦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直接开门见山问:“我不在时,谁给相公缝的衣服?”

    楚承稷有一瞬间没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什么?”

    秦筝拿起那件缝补过的外袍递给他:“相公对我,一直都是若即若离的好,很多时候,我也不清楚自己在相公心里,究竟是个什么位置。今夜想同相公谈的,就是我们二人的关系,我知道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但还是想知道相公的想法。”

    他要是想三妻四妾,秦筝觉得她们还是暂时当一对名义上的夫妻比较好,等日后局势稳定,桥归桥,路归路。

    楚承稷看着衣裳上细密的针脚,算是知道了她今夜突然反常的缘由,他揉着眉心无奈道:“我缝的。”

    秦筝第一反应是他丫的竟然睁眼说瞎话!

    她狐疑道:“不是那个姓王的姑娘缝的?”

    楚承稷凝视着她:“哪个姓王的姑娘?”

    46. 亡国第四十六天(捉虫) 【VIP】……

    他的眼神太过镇定, 秦筝都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误会他了,不过这种时候气势不能弱。

    秦筝抿唇道:“我今日听人说了,看到过住山腰的王家姑娘哭着从院门跑出去。”

    这种时候, 她还是没把卢婶子给卖出来。

    她那话似乎让楚承稷想起了什么,他眸色冷了几分,看到秦筝绷着脸,眼底又多了些无可奈何, 直接伸手捏了捏她脸:“她都哭着跑出去了, 我如何让她给我缝衣服?”

    秦筝先前压根没想过会是楚承稷自己缝的衣裳,也不是卢婶子缝的, 那就只能是旁人缝的了。

    现下被楚承稷问住, 都忘了解救自己被楚承稷捏着的脸:“万一……你们不止见过那一次呢?”

    楚承稷又捏了她雪腮两下, 这次力道有点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

    他不说话, 就这么盯着秦筝,直盯得她自己面上挂不住,扭过脸去。

    他单手掐着她双颊让她转过头来,道:“要不是你说哭着跑出院门, 我都不记得有这号人, 哪里知道人家姓什么?她做了馍馍拿过来, 我不要, 她放下就要走, 我捏碎了喂鸡, 她就哭着跑了。”

    秦筝两颊的软肉被他掐着, 红唇直接被挤得嘟了起来,她是个天生的冷美人相貌,这会儿瞧着倒是一派娇憨。

    楚承稷盯着她嘟起来的红唇, 有一瞬间失神。

    秦筝没料到竟是这么个乌龙,自己大晚上的等他回来就为了问这个,她自己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烫,为了挽回几分颜面,她佯装镇定道:

    “原来如此,是我误会相公了,不过往后相公若是有相中的姑娘,直接与我说便是,若是传出些捕风捉影的话来,对人家姑娘的名声也不好……唔……”

    楚承稷突然侧头堵住了她的唇,捏着她双颊的力道罕见地强势。

    秦筝傻了。

    他整个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凉薄感,唇倒是出奇的柔软。

    四唇相贴,彼此的呼吸都清晰可闻。

    秦筝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唯一的触感只剩贴着她唇的那片温软。

    她两辈子的初吻,没了。

    明明只是一瞬间的事,却又好像过了许久。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桌上那半截烛火颤抖着,几欲熄灭。

    楚承稷退开时,秦筝还在呆愣中没回过神来。

    他看她一眼,黑眸深沉:“别再说这些惹我生气的话,你是有多低看我?还是低看你自己?”

    收回掐在她雪腮的手时,指尖在广袖遮掩下蜷缩起来。

    狂跳不止的脉搏并不像他声线那般平稳。

    楚承稷起身欲去屋外吹吹冷风,却被秦筝拽住了一角袖子。

    他站定,垂眸看她,因为心里强压着那些陌生的情愫,面色瞧着有些冷。

    秦筝见他板着张脸,心里快乱成一锅粥,无意识抿了一下被他亲过的唇畔:“相公那话里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为相公今后身边只会有我一人么?”

    楚承稷看着她攥着自己袖角的那只手,只觉心脏似乎也被什么软软的触角给勾住了。

    他是个不善言辞的,更不会说那些黏糊糊的情话,却也感觉得到,他的小妻子这么问,明显是缺乏安全感,他眼神一软,道:“你当我有几条命,还会为了旁人去以身犯险?”

    秦筝心头小鹿乱撞。

    楚承稷蹲了下来,同秦筝视线平齐:“我不太擅长许诺,也不太懂如何对一个人好,但你曾经拥有的,比那更好的,我都会补给你。”

    秦筝眼睫颤了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掌心问:“相公想补给的是从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楚承稷看了她好一会儿,才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想听实话么?”

    秦筝点了一下头。

    他坦言:“在东宫那会儿,其实并不想带上你。”

    在楚承稷说出这句话后,秦筝就感觉离自己一直思索的那个答案不远了,她追问:“那为何后来又决定带上我了?”

    楚承稷道:“你毕竟是我的妻。”

    思绪却有些飘远了,原太子记忆里的她冰冷孤傲,东宫宫变时,孤立无援的她面对禁军统领,却能沉着应对暗下杀手,面对他这个“恶人”也伏低做小,楚承稷知道她是为了活命,却觉着他这个太子妃有几分意思。

    既借这具身体重活了一次,他也不可能放任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不管。

    只是在马厩时,他以为她会选择藏在那里等沈彦之,她却笃定要同他走,那忐忑又充满希翼的眼神,像是被人丢下的小动物,当时瞧着的确怪可怜的。

    谁知这一带,就带了一路,她非但没拖过后腿,还一次次地叫他刮目相看。

    隐约之中,心底有个猜测,因为吓到过她,才一直没再提过。

    若真是他想的那般,她对自己懂建筑工事一事严防死守,倒也不足为奇了。

    秦筝没料到自己冥思苦想许久都得不到的答案,竟然只是一句“你毕竟是我的妻”,她心说书中的太子不过一个草包,会有这么强的责任感?

    可想到同楚承稷相处的点点滴滴,抛开原书的设定不提,他的确是那样一个人。

    秦筝抬眸看他:“那现在呢?”

    在东宫时并不想带上她,那现在呢?

    楚承稷盯着她,缓缓道:“你丢了,我不是把你找回来了么?”

    秦筝因为他这句话红了脸,嘴上却道:“也是因为我们是夫妻?”

    楚承稷抬手将她一缕碎发捋到耳后,却没收回手,指节若即若离从她耳后轻抚至颈侧,幽凉的眸子里带着一抹深色:“你说呢?”

    秦筝颈侧的肌肤敏感,她微微偏头躲开他的手,嘴角却心情极好地翘了起来,直接把他那只手扒拉开,反捏住他的下巴,跟个纨绔恶少似的道:“做我的人,以后就不许招蜂引蝶!”

    楚承稷眉梢轻提:“说起招蜂引蝶,倒是没人赠我簪子,也没人送我孤本游记、猫猫狗狗……”

    他嗓音幽幽的,带着一股凉意。

    秦筝没料到他这时候来秋后算账,恶少的架势是装不下去了,讪讪收回手:“我那不都没收么。”

    楚承稷:“我也没收。”

    秦筝:“……”

    看着跟前这张清滟绝尘的脸,不知为何,她有种预感,自己以后吵架怕是吵不过他。

    她干咳一声:“这件事就这么翻篇吧。”

    目光扫到那件缝补过的衣裳,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为什么你会缝衣服?”

    偌大一个东宫,难道还缺绣娘不成?

    楚承稷没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之间,还是有个人会缝比较好。”

    秦筝看着自己缝的那两针蜈蚣脚,突然就觉得他这话像是在内涵自己。

    心底正有点愤愤,转念一想,他不是不举么?

    听说那方面有缺陷的人,都会有点特殊癖好,东方不败不就是么?指不定捻弄针线就是他以前悄咪咪学的呢!

    他不肯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倒也解释的通了。

    楚承稷就看着她的妻子一会儿气鼓鼓像只河豚,一会儿恍然大悟,也不知那小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

    他道:“夜深了,歇着吧。”

    秦筝却一脸期待地问:“相公,那你会绣花吗?”

    楚承稷:“……不会。”

    缝补衣物是他上辈子在寺里苦修的那十几年里学会的,谁会在僧袍上绣花。

    秦筝有点小失落:“这样啊。”

    熄灯躺到床上后,秦筝原本还不觉得他会刺绣有什么,但想到他上午帮自己绾发,又做得一手好绣活儿,她们二人倒是越来越有点宦官文里权宦和妃子的味道了,嘴角没抑制住高高扬起。

    她正傻乐着,原本平躺着的楚承稷突然翻身压过来,一只手撑在她枕边,居高临下盯着她,目光有点凶。

    秦筝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收敛了神色:“相公怎么了?”

    楚承稷看着她,闷声道:“莫同旁人说我缝补衣物一事。”

    秦筝自不会乱说,心知他可能是误会自己偷乐的缘由了,柔荑摸到他另一只手,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一双碎了漫天星辰似的眸子里氤氲着笑意:“我才不同旁人说,这是我和相公的秘密。”

    楚承稷被她那个笑容晃了一下,好一会儿才道:“睡吧。”

    翻身朝外睡下时,整个脊背都有些僵直,被她指腹挠过的那只手紧紧握成了拳。

    ***

    第二天,卢婶子见她们用饭时,秦筝再自然不过地把夹到的肥肉塞楚承稷碗里了,心知她们夫妻两算是没事了,悬了一晚上的心才放回了肚子里。

    用过饭,秦筝得去打谷场那边制瓦胚了,楚承稷则去练兵。

    昨天下午就让各山头的人在寨子外清理出了一块平地,用于演兵。

    他们将这些山贼重新编列后,今日还得过去把人分出来,楚承稷已经料到了肯定会有山头首领闹事。

    毕竟把各山头的人打乱了编队,无异于是削弱了他们的号召力。

    但他还没出门,就有祁云寨的人匆匆跑来,说是演武场那边一个山头首领手底下有个大块头不服这个编队,要他们山头的几个弟兄一起,把王彪都给打伤了。

    “那大块头力大无穷,寨主腰上的伤还没痊愈,只怕不敌。”前来报信的人面上一派焦急之色。

    而且目前举事,林尧是明面上的领头人,若是林尧都败下阵来,祁云寨就失了威信。

    楚承稷抬脚往外走:“随我去看看。”

    报信的人小跑着才跟上楚承稷的步伐:“军师若是和那大块头对阵,也千万要当心,小的听说那大块头习的是少林功夫,又天生神力,难对付得紧。”

    楚承稷听到“少林”二字,眸色微沉。

    抵达演武场时,各大山头的人都围在那里,昨日才清理出的演武场还带着新泥的土腥味,几个祁云寨的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王彪胸前的衣襟上全是咳出的血,被寨子的人扶着躺在一边。

    林尧正同那山头的人对峙,面色难看至极:“马寨主今日是铁了心要坏规矩?”

    他身后十余名祁云寨人受持弓.弩,瞄准了对方。

    也正是忌惮他们手中的弓.弩,那山头的才不敢太过放肆。

    山头首领冷笑:“你们祁云寨自称要举事夺天下,一个能打的都没有,把弟兄们就这么交给你们,我这个当家的如何放心?林大当家的,咱们各退一步,你让我手底下的人自成一队,继续受我管治,我马某人,依旧以林大当家的马首是瞻。”

    他身侧那身高九尺有余的汉子,壮实得像尊铁塔,王彪体型已算壮硕,同他比起来,都不是一个型号。

    在马寨主发话后,他就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浑身的肥肉都跟着颤了颤,环视演武场一周:“还有谁敢上来比划比划?”

    视线扫过林尧时,他直指林尧:“你是祁云寨当家的,你敢不敢跟我打一场?”

    林尧身边的人立即喝骂道:“放肆!胆敢对寨主无礼!”

    大块头把自己抗在肩上的钉锤往地下一掷,冲着林尧大声道:“来!”

    那百余斤的钉锤砸在地上,地面都颤动了一下。

    林尧进退两难,若是放在从前,他去比划一场输了也就输了,可如今他有伤在身,又有各大山头的人看着,他若下场,就只能赢,不能输。

    气氛正僵持时,外围的祁云寨人看到救星一般大声道:“军师来了!军师来了!”

    围观的人都自动让出一条道,几个祁云寨人跟着楚承稷走向场中央。

    林尧同楚承稷视线相接,有些为难道:“军师。”

    楚承稷轻点了下头,转头扫了那大块头一眼,道:“我同你比试。”

    他今日穿的一身儒袍,单手负在身后,更显身形清瘦,说他是个贵公子还有人信,若说他能同比他体型大了三倍的大块头动手,那无疑就是找死。

    演武场上顿时一片哗然。

    47. 亡国第四十七天(捉虫) 【VIP】……

    太阳升到了正空, 场外围观的人额前都布着一层细汗。

    那大块头上下打量楚承稷一眼,从鼻子里呼出一股气流:“就凭你?”

    马寨主面上也是一派讥诮之色:“林大当家的,马某瞧着这位兄弟怕是连刀都提不动, 若是赵逵一个没收住力,出了人命,林大当家的可别怨我。”

    他看了一眼场外围观的众人,继续煽风点火:“既要举事, 那便是能者居之, 今日祁云寨,的确是叫我马某人不服!”

    林尧同楚承稷对视一眼, 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当着各大山头人的面, 林尧也不能落了祁云寨的面子,当即就沉声道:“马寨主, 那你大可试试。”

    他眼底全是豹子似的狂性和野性。

    一时间马寨主不免也有几分迟疑,他敢今日闹事,除了手底下有赵逵凶猛无敌,还听到了林尧受伤的风声。

    但林尧此刻这般笃定, 难不成那小白脸还真有两下子不成?

    视线扫过楚承稷, 见他身形在赵逵跟前根本不够看, 想到赵逵天生神力, 心底又安了几分, 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楚承稷在演武场中间仗剑而立, 长发衣袂在浅风里轻轻浮动。

    对面的大块头赵逵看着他扭了扭脖子, 一阵骨节声噼啪作响,眼底的轻蔑再明显不过,“小子, 爷爷一锤就能把你砸成肉泥!”

    楚承稷长眸半抬,只说了一个字:“来。”

    赵逵拎起脚边的钉锤,狂吼一声就朝着楚承稷攻来。

    楚承稷在身形上已算高的,他比楚承稷还高出一个头,体型又壮硕,此刻赤着上身,每跑一步,身上的肥肉和脚下的泥地一起跟着颤动。

    手中的大铁锤带着千钧之力向着楚承稷砸下来时,楚承稷灵巧避开,但赵逵看着笨拙,身形却也异常灵敏,一见楚承稷避开,手中钉锤在地上拖曳出深深的划痕,继续向着楚承稷抡来。

    这次楚承稷没避,在钉锤拖行时,他一脚踏在钉锤上,愣是把钉锤踩得一半都陷入了泥地里。

    赵逵只觉握着钉锤的那只手被一股拉力牵扯着猛地往下一坠,已是脱臼了,还未反应过来,楚承稷已经在他钉锤上借力一踏,整个人跃起,另一只脚在他下颚处重重一踹。

    赵逵被踹得踉跄着后退好几步,整个下颚仿佛失去了知觉,他往地上啐了一口,不期然吐出一口血沫来。

    演武场外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气声。

    谁都没想到,那看似清瘦温雅的男人,竟然能一上场就让赵逵负伤。

    “倒是没瞧出来,祁云寨这位军师,武艺也了得啊!”场外有人惊叹。

    “武功底子的确不错,可毕竟身形在那儿摆着,硬碰硬,还是赵逵稳赢,祁云寨那位军师使出十分力也未必抵得上赵逵三分力,打到后面太容易力竭。”

    懂行的看了一眼场上的情形,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赵逵看着纤尘不染站在对面的楚承稷,用舌尖抵了抵方才被牙齿磕破的口腔内壁,伤口处火辣辣的疼,口腔里的血腥味却让他愈发兴奋起来。

    “好小子!”他哈哈大笑,左手握住软软下垂右臂往上一松,只听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响起,他脱臼的右臂就被他送回了原位。

    没了钉锤,他双手握拳,光是摆出个拳架子,就已虎虎生风。

    他手上没了兵刃,楚承稷再同他动手时,便也没用剑,拳脚相交,比的便是那股瞬间爆发出来的寸劲儿。

    赵逵一双猿臂壮实又粗长,一套通背拳连环砸下来,根本不给人任何喘息的机会,通背拳双拳甩动时牵动后背发力,比一般的拳法手劲儿大了数倍不止,哪怕是格挡,接了个两三拳,手上就剧痛无比。

    但楚承稷闪避得游刃有余,仿佛对他出拳的路数熟烂于心一般,甚至还能逮着对方露出破绽时还击在对方肘窝处,打到最后,反倒是赵逵吃痛,龇牙咧嘴地甩着自己两条手臂,试图卸下缠绕在肘臂上的阵阵痛意。

    “他奶奶滴!老子这套通背拳还没人破过!你究竟是何人?”赵逵眼底又是震惊又是茫然。

    楚承稷单凭拳脚功夫又同赵逵过了几个回合,场外哪怕没正经学过几天功夫的众人这会儿也瞧出祁云寨这个军师的不简单来。

    马寨主怕自己这边落败,冷了脸色喝道:“逵弟!速战速决!”

    赵逵正好打回了自己方才弃钉锤的地方,一听到马寨主的命令,咬了咬牙,拔起陷入泥地将近一半的钉锤,指着楚承稷道:“有种别躲,正面吃爷爷一锤!”

    楚承稷这次的确没躲,他运起内力抬剑格挡,巨大的碰撞力震得剑身都豁出了个口子,迸裂的剑身碎片擦过楚承稷侧脸,留下一道浅浅的血口子。

    几乎是瞬间,他抬脚用了十足的力道踢在钉锤把上,脚劲儿比手劲儿更足,赵逵只觉虎口剧痛,踉跄着后退时,手上连钉锤都握不住了。

    定睛一看,竟是虎口裂开了,此刻正往外冒着鲜血。

    不等他回过神来,膝盖窝又被人死命踹了一脚,膝盖骨仿佛都要被那一脚踢碎了,他膝窝一软便跌跪在了地上,一枚泛着寒光的缺口长剑直指他咽喉。

    赵逵忙道:“不打了,不打了,老子不是你对手!”

    楚承稷站定后也觉喉间翻起阵阵腥甜,这具身体的机能毕竟比不得他前世自己的身体,这一战还是太勉强了些,他将血沫强咽了回去,剑锋指着赵逵咽喉,面色在太阳光下却显得有些苍白。

    演武场内外一片死寂,过了许久才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祁云寨一介军师都能有如此本事,卧虎藏龙之辈只怕不在少数!”

    “不然怎么能从盘龙沟手里抢走那批朝廷的兵器!肯定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峡口寨仗着一个赵逵行横霸道多年,这回可算是踢到铁板了!”

    楚承稷对阵赵逵,这一战委实凶险,林尧在场外都替他捏了他一把汗,此刻见楚承稷得胜,当即就对峡口寨寨主道:“马寨主,如何?”

    马寨主在众人的议论声里脸上青红交加,冲着林尧低头抱拳:“马某人惭愧,一切听凭林大当家差遣。”

    林尧冷声道:“按照以往的江湖规矩,马寨主当自断一臂才得以服众,但如今我祁云寨既决定举事,便也按照军中规定来,马寨主同赵逵,各罚军棍一百,编入行伍后,马寨主撤其军职,贬为小卒!”

    峡口寨众人才被杀过威风,脸赵逵那样天生神力的都在对方军师手底下败下阵来,余下的一些小喽啰哪里还敢闹事,自是听从祁云寨的吩咐。

    这也算是杀鸡儆猴了,其他山头的人见识过了峡口寨的下场,对接下来的编队半点异议不敢有。

    马寨主和赵逵被人按在刑凳上罚军棍,祁云寨的人先前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军棍实打实地往他们身上招呼,十几军棍打下去后,负责行刑的汉子头上都给打出一层汗来。

    马寨主疼得受不住,哭爹喊娘告饶,哪还有半点威风可言。

    反倒是赵逵许是脂肪太厚,皮肉结实,愣是一声没坑。

    编列军队有条不紊地进行了下去,楚承稷见这边稳定了,才不动声色离开。

    林尧瞧出他在场上时脸色就不对劲儿,把手上的事交给武庆后,就赶去看楚承稷。

    楚承稷避开人后,果不其然吐了一口血。

    林尧大惊:“程兄!”

    楚承稷用手背拭去唇边的血迹,“寨主勿忧,不过是一口淤血。”

    林尧有些懊悔道:“峡口寨那赵逵,天生力大无穷,程兄和他对上,只怕是受了内伤,我让赵叔给你把把脉?”

    “没什么大碍,休养两日即刻。”楚承稷听到那大块头的名字,眸色微敛:“那人名唤赵逵?”

    林尧知道楚承稷是起了惜才之心:“正是,我曾同他粗略交过两次手,单论蛮力,此人只怕难逢敌手。不过他虽凶悍,倒也不杀手无寸铁的弱民,之所以为峡口寨效力,据闻是他刚下山那会儿化不到缘,又不忍抢流民吃食,马寨主舍了他一顿饱饭,他为报恩才入了峡口寨。程兄今日竟能胜了他,委实叫我大开眼界!祁云寨若能得此人,往后就多了一员猛将。”

    楚承稷点头:“要让他死心塌地为祁云寨效力,想来还得寨主去游说一番。”

    在为人处世这一块,林尧素来是游刃有余,当即就道:“此事就包在我身上了。”

    他欲出门时,又想起另一件事来:“对了,程兄,咱们若举事,总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这军中也得有个番号才方便制旌旗。”

    楚承稷道:“举事先不对外宣扬,朝廷剿匪的三万大军围困在两堰山下,闵州告急调兵令下来剿匪大军却不为所动,朝廷那边只会比我们更急,且耗上几日,让沈家和李家较量着。我们举事的消息若在此时传了出去,倒是帮沈家找了一个违抗调兵令的理由。”

    林尧再一次为楚承稷的谋略深感佩服,他们借着剿匪大军围困之势,先把各山头的势力拧成一股绳,等朝廷和沈家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再高举大旗,那时候就是他们向朝廷捅刀子,而不是受制于朝廷了。

    林尧神色间难掩兴奋,但各大山头的势力是收编进来了,可粮草的问题还没解决,他道:“阿昭听说在后山修索桥运粮一事后,问了尊夫人,尊夫人说修索桥费时费力,运送物资的话,改修索道更省事些,不过要连在两山崖之间运输重物,一般铁索的可不行,咱们现在下山都困难,找铁匠只怕也来不及打造了。”

    楚承稷听林尧说林昭直接去问秦筝,神色有些微妙,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想来是秦筝自己已经做好准备让寨子里的人知晓了。

    他道:“铁索一事,我再想想法子。”

    林尧点头:“那行,今日练兵我先让武三叔替你顶着,你回去好生休养一日。”

    楚承稷离去后,林尧回演武场去看看编队情况,一百军棍已经罚完了,马寨主被打成了个血人,被人拖下去时还在哎哟哎哟地惨叫。

    赵逵倒是条汉子,全程一声不吭。

    林尧为了收买人心,带着老大夫去给他看伤,谁知赵逵见了他头一句话就是:“林大当家的,你们寨子里军师领兵吗?”

    林尧眼皮跳了一跳:“自然。”

    那些杀人如麻的恶棍,都会被分到楚承稷手底下去,这伙人留不得,先训着他们,等上了战场,他们将会是最锋利的一把武器。

    赵逵咧了咧嘴,被楚承稷踢过的下颌这会儿还火辣辣地痛着,他道:“老子跟了马寨主三年,还了他当年的一饭之恩。现在老子想去你们军师手底下,老子谁都不服,就服他!”

    林尧看着赵逵眼底升起的狂热崇拜之色,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用再做什么来收买这家伙了。

    ***

    秦筝在打谷场制瓦胚,寨子里的老弱妇孺们听说是要烧青瓦,得闲的都过来帮忙,秦筝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制瓦胚。

    这是个苦累活,把黄黏土均匀地裹在瓦桶上,完整地取下泥胚在阴凉的空地上晾着就行,说是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若是在瓦桶上裹黏土裹得不严实,取泥胚时就容易开裂或是松散,看似简单,却也需要点经验和耐心。

    秦筝指导了一上午,这样的手艺瞧着不算什么,但放在山下,那也是祖祖辈辈保守相传的手艺,外人去学,不拜个师,瓦匠师傅不得教。

    寨子里的人与其说是来帮忙,不如说是来学艺的,一个个都铆足了劲儿学,一个上午下来,基本上都做得有模有样了,到了饭点都不肯回去。

    自秦筝无意和林昭提过一嘴姓秦后,制瓦胚的妇人们觉得叫她“程夫人”太疏离了,称呼她“程娘子”又不太能表示敬意,便一致唤她“秦师傅”。

    在古代,“师傅”二字,算是对匠人很尊敬的称呼。

    在秦筝看来,不管称呼什么,左右不过都是一个名号,她倒是不纠结这些,不管别人是叫她“程夫人”、“程娘子”还是“秦师傅”,她都浅笑着回应。

    让秦筝意外的是,卢婶子提到的那个王家姑娘也来制瓦胚了。

    在此之前,秦筝跟寨子里大多人其实都不熟,通过今日教她们制瓦胚,才熟络起来了。

    大抵是出于女人的本能,那位王姓姑娘全程低着头,只时不时地偷偷打量她,却还是让秦筝注意到了。

    她并不认得对方,还是何云菁去放瓦胚时,走近秦筝,瞥了那王姓姑娘一眼,神神秘秘对秦筝道:“那妮子在你和阿昭被水匪抓走的第二天,就经常去你家院子外晃悠,八成是对你相公有意,你当心些。”

    说起来,秦筝跟何云菁只有几面之缘,对方突然同她说这些,秦筝还挺意外的。

    见秦筝不说话,何云菁也知道二人之前的交集都不算愉快,她不太自在地扣着手上的泥道:

    “你救过寨子里的人,这点良心我还是有的,看不惯她装作一副乖巧怕事的样子,却老在人后编排你进了匪窝被那些渣滓如何糟蹋罢了。从前她也在林大哥跟前献殷勤,被我带人抽过几次耳光才老实了。”

    秦筝跟何云菁道了谢,何云菁看着她如画的眉眼,突然就不好意思来,“我之前误会过你对林大哥有意,对不起。”

    二当家死后,她算是在朝夕之间尝遍了人情冷暖,寨子里是个人都能欺负到她一个孤女头上来。

    最难的时候,却是从前处处看不惯她的王大娘一直护着她,何云菁慢慢也知道自己以前有多讨人嫌。

    这声道歉来得有些迟,但秦筝看着眼前的姑娘,只觉得她也挺可爱的,笑道:“既是误会,都过去了,没什么的。”

    眼见林昭走过来,何云菁没再同秦筝说什么,匆匆离去了。

    林昭担心秦筝受欺负,过来第一句就是:“阿筝姐姐,她没为难你吧?”

    秦筝摇头:“没有,我瞧着何姑娘变了许多。”

    说起这个,林昭神情也有点复杂起来:“二当家死后,她的确过得挺难的,不过也比以前更凶了,谁惹她不快,她一个巴掌就能招呼过去,若不是王大娘护着她,她得被不少人欺负。”

    秦筝迟疑道:“她同你兄长……”

    林昭摇了摇头:“二当家死后,她就再也没来找过我兄长。”

    一时间,秦筝倒也有几分唏嘘,那个被二当家捧在掌心里的姑娘,一夕之间长大了。

    48. 亡国第四十八天(捉虫) 【VIP】……

    京城。

    春末的日头, 哪怕穿着薄衫,在太阳底下站久了,也晒人得厉害。

    秦笙同母亲跪在宫门前, 身后零星跪着几个忠心的家仆。

    她们已在此跪了两日,脸上是一片掩饰不住的苍白和憔悴,饶是如此,母女二人也将脊背挺得笔直, 不肯堕了那最后一分骨气。

    上下朝的官员看到她们, 有的视若无睹,有的止步叹息一声, 摇摇头又走了。

    没人敢在这时候为了秦家人去触李信的霉头。

    郢州陆家从投靠淮阳王起, 京城陆家这边就已成了家族大树上的那根枯枝。

    前太师府前两日才被抄家, 陆家上下几十口人被收押天牢,不日就要押送往闵州。

    朝廷要在三军阵前, 当着郢州陆家的面,斩杀陆太师家眷,以血祭旗。

    李信能坐上皇位,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 斩草必不留根。

    先前秦国公和陆太师以死明志, 楚国旧臣大多还未归顺新朝, 李信也明白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才假模假样安抚了一下两家人, 以示仁德。

    现在新朝已步入正轨, 李信不愁无人可用, 对付陆家刚好有郢州陆家拥护淮阳王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秦家本家就在京城,虽没那么好安罪名,可就在几日前, 一群纨绔子弟在秦笙出门时公然拦下马车调戏她,秦家大公子秦简怒急同几个纨绔动了手。

    秦简习文,带在身边的也只有一个书童,哪里是那些纨绔所带的扈从的对手,被打得重伤不说,后脚大理寺就去秦府拿人,说秦简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要拿他问罪。

    原来那群纨绔里,有一人正好是贵妃的侄子,在户部领个虚职,胸无点墨,平日里最好酒色。

    他听闻前楚太子妃乃国色,如今楚国太子妃下落不明,便带头拦了秦笙的马车,想看看秦家这小女儿,是不是也同太子妃一般貌美。

    出了这样的事,秦家能求的人都求了,也去贵妃娘家登门赔过罪,可人家连府门都不让进。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哪里是贵妃娘家人闹事,分明是龙椅上那位想整治秦家人了。

    秦夫人转头去求朝中大臣,不少人念着秦国公的大义,一开始都帮着上折子求情,可自从秦国公曾经的得意门生突然被革职后,那些求情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没人敢再拿自己的仕途和全家性命去赌。

    秦夫人无法,将家中能变卖的东西都变卖了,才筹集银钱打通大理寺上下,只求让秦简在狱中少吃些苦头,又带着秦笙跪在了宫门前,恳请李信给个公道。

    李信堵得了百官的嘴,却堵不了天下百姓的嘴。

    京城茶馆里说书先生讲的评书、戏班子新出的戏曲,都在含沙射影讲述秦家的遭遇,闹得沸沸扬扬,百姓甚至去贵妃娘家人府门前仍烂菜叶子臭鸡蛋。

    事情能发酵得这么快,自然是秦夫人在背后使了银子推波助澜的。

    为母则刚,她心知求官员没用,那就把事情闹大,看他李家人还要不要脸面和民望。

    *

    御书房。

    兽口香炉里的龙涎香用量一如既往的浓厚,丝丝缕缕漂浮在殿中,咋一眼看去,仿佛是浮着一层瘴气。

    几个站在玉阶之下的大臣额前冷汗涔涔,大气不敢出一声。

    “河西四郡的最后一郡被北戎拿下了,南边也闵州危在旦夕,沈彦之这时候还带着三万精兵盘踞青州不肯南下,好啊,好得很!”李信冷笑连连,说到气愤处,直接将案前的奏章尽数拂落:“他沈家是要反了天不成?”

    闵州告急,李信下令让领了三万精兵于青州剿匪的沈彦之前去闵州支援,可沈彦之非要等到调兵令至才动身。

    偏偏朝廷派去送调兵令的钦差大臣,在半道上被贼寇袭击,重伤垂危,延误了送调兵令的时间,李信可以说是大动肝火。

    几个大臣惶恐跪下:“陛下息怒。”

    李信将手背在身后,在龙案前来回走动,“如今朝堂刚稳,南边战事告急,沈家掌兵三万后也暴露了狼子野心,朝廷是万不能再抽出兵力同北戎抗衡。”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机灵些的大臣立马道:“陛下,我等同北戎议和,方可解这燃眉之急。从河西走廊再往东,就是连钦侯的地盘,北戎也怕我们和连钦侯联手反攻回去,此时提出议和,是为上策。”

    李信一双鹰隼似的眼看向那名大臣,“爱卿且说说,如何议和?”

    那大臣额前的冷汗瞬间掉落了下来,磕磕绊绊道:“若能结秦晋之好,自可保我大陈疆域不受北戎侵扰。”

    李信登基后,改国号为陈。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两声:“朕膝下除却已嫁人的公主,如今最大的公主,年方十一,爱卿说如何是好?”

    李信分明是在一步步逼着他说出那个答案,那名大臣只得硬着头皮道:“陛下大可在王孙贵女中选一位赐予公主封号,送往北戎和亲,此乃为了天下百姓不受战火殃及,当是无上荣光之事。”

    李信脸上那抹笑容愈深了些,眼角的道道皱纹都透着一股阴冷:“朕听闻秦国公家眷还跪在宫门外?”

    跪在阶下的几个大臣都捏了一把冷汗。

    “是……是还跪着。”先前答话的大臣额角滚落一滴豆大的汗珠子,砸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

    李信道:“贵妃侄子荒唐,大理寺官员也跟着荒唐不曾?朕敬重秦国公,他虽不愿为朕所用,一心随前朝而去,朕却也不能薄待他家人,命大理寺即刻放人,大理寺少卿罚俸三月,闭门思过。”

    “陛下圣明!”几个大臣虽叩头替秦家谢恩,但一颗心还是悬着的,李信突然在此时提起秦家人,实在是不能不叫人多想。

    果然,下一刻就听李信慢悠悠道:“朕听闻秦家幺女温婉淑良,有其长姐之姿,封其为盛平公主,送往北戎和亲,也算是合了秦国公一生为民的心意。”

    跪在阶下的几个大臣不敢作声,李信这分明是记恨秦家为了救出秦简,拿天下百姓来压他。

    *

    西天烧起红霞时,秦笙才瞧见几个大臣从宫门那边出来,她和秦夫人跪了两日,膝盖早肿了,若不是凭着一股心气儿撑着,只怕早晕了过去。

    瞧见有人来了,秦笙下意识又把背脊挺直了几分,不肯叫人低看了秦家去。

    前来是正是在御书房提议和亲的那位大臣。

    他看着秦家这母女二人,眼神有些闪躲:“秦夫人,秦姑娘,你们且回府去吧,陛下得知秦大公子被关大理寺一事后盛怒,罚了大理寺少卿三个月俸禄,让其闭门思过呢!秦大公子不日就能回家了。”

    提心吊胆了数日的秦家母女二人听到这消息,几乎喜极而泣。

    秦夫人被秦笙和忠仆扶起来,对着那大臣福身一礼:“多谢周大人,周大人大恩,我秦家上下一定铭记于心。”

    周大人连连摆手,神色间满满的心虚:“秦夫人言重了,你们这些日子殚精竭虑,遭了不少罪,先归家歇着吧。”

    秦夫人母女都以为是李信在民怨前做了让步,满心欢喜回了秦府,等来的却不是从大理寺被放出来的秦简,而是一道封秦笙为和亲公主的圣旨。

    秦夫人那般坚韧的一个人,秦国公赴死都没能打倒她,却在看到这道圣旨时,悲从中来。

    从前她没能护住自己长女,如今连幺女也护不住了,愤怒和多日攒下来的疲惫、沉痛、绝望一齐涌上心头,急火攻心,终究是晕了过去。

    秦家家仆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哭声一片,抬着秦夫人回房的回房,去请大夫的去请大夫。

    传旨的太监冷眼看着树倒猢狲散的这一家子,没有半分怜悯之意,仿佛只是看了一场皮影戏。

    秦笙在此时才体会到了当初秦筝面对是怎样的艰难抉择。

    她不接这道和亲的圣旨,秦简可能就没法全须全尾地回来,可若是接了,就得嫁去北戎那野蛮之地,这一辈子都归家无望……

    最终秦笙咬着发白的唇接下了那道圣旨。

    传旨太监带着一众小太监趾高气扬而去,秦笙跪坐在空荡荡的庭院里,眼泪夺眶而出。

    她是秦家最小的孩子,从小就被保护得极好,哥哥姐姐都疼她,但现在再也没人能挡在她前边了。

    父亲离世,母亲病倒,姐姐下落不明,兄长被关在狱中……

    她从未觉得,人生如此艰难过。

    秦笙攥紧手中的圣旨,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砖上,眼神却慢慢变得坚定,当年姐姐为了她能嫁入东宫,而今为了兄长,她也能远嫁北戎。

    ***

    京城这边的消息传到两堰山时,秦筝已经用晾干的瓦胚成功烧制了一批青瓦。

    寨子里家家户户漏雨的问题总算是得到了解决。

    楚承稷先前飞鸽传信给藏在青州的陆家人,让他们去寻川西一带修建索桥用的铁索,很快就有了答复。

    不过这次送来的信件里,因为朝廷已用囚车押送京城陆太师府上的人前往郢州,陆家人提及时,才顺带说了秦国公和陆太师就义一事。

    楚承稷看完信,沉默良久。

    秦筝回寨子里后这几天一直忙着烧青瓦,林昭催了她好几次,她才用菩芥做了饺子,让卢婶子帮忙给林昭送了两盘过去后,她端着一盘进屋本打算让楚承稷尝尝,却见他脸色罕见地凝重。

    秦筝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把饺子放到桌上,问:“相公似有烦心事?”

    楚承稷看着秦筝,迟疑片刻,缓缓道:“阿筝,有些事,还是得让你知道。”

    秦筝见他脸色严峻,不由也正了神色:“相公说便是。”

    楚承稷将那张信纸递与她。

    秦筝展开信纸,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秦国公死了?太子妃的妹妹还要被送去北戎和亲?

    这和原书中的剧情出入颇大,原书中太子和太子妃死后,秦家被沈彦之保了下来,虽然秦国公也死了,但并不是被朝廷斩首的,而是自己触柱而亡,剩下的秦家人则远走京城,去了塞外生活。

    秦筝知道引发这一切蝴蝶效应的,肯定是自己和太子还活着这两个变数。

    她飞速思索着原书中的剧情,神经高度紧绷,以至于忘了在楚承稷跟前做出悲恸的神情来:“河西四郡不该这么快被北戎拿下才对……”

    她和太子,应该还没影响到北边的战局,河西四郡在原书中,是在北钦侯跟朝廷联手出兵后,误中了敌方的计谋大败才彻底被北戎占领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49. 亡国第四十九天(捉虫) 【VIP】……

    楚承稷看着眉头紧锁的秦筝, 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明晰了些,他问:“何出此言?”

    楚国之所以会被灭国,除了内忧, 还有外患,叛军攻下汴京那会儿,北戎就已经进军河西走廊了。

    她为何如此笃定河西四郡不该在此时被北戎拿下?

    秦筝满脑子都是这封信里带来的爆炸性消息,此刻楚承稷出声, 她方才回过神来, 心中陡然一紧,她对他戒心越来越轻, 以至于被这消息冲昏了头脑后, 只顾着思索北方战局和原书剧情出现偏差的缘由, 全然忘了,若是太子妃得知家中遭遇了这些变故, 只怕痛不欲生。

    现在哭一哭找补只会显得虚情假意,而且比起在楚承稷跟前假哭做戏,秦筝更急于从根源上找出河西四郡失守的缘由,毕竟那才是导致这场和亲的根本原因。

    既同原书剧情产生了偏差, 又不是她和太子影响到的, 肯定还有其他变数。

    没法装做初闻家中噩耗悲痛欲绝, 那就只能表现得“虽然我很难过, 但我得冷静振作才能救家人于水火”, 而且目前山寨举事也刚提上议程, 粮草的问题都还没解决, 比起遇事就哭哭啼啼,还是冷静扛事给人的印象更好些。

    盛世娇软美人讨喜,乱世活命都艰难, 当朵娇花一旦没了庇护,就只有被踩踏成泥的份。

    秦筝道:“玉门关以南,沙洲、肃州、甘州、凉州四府守望相助,玉门关一破,哪怕当时汴京易主,朝廷无力御敌,可凉州府毗邻漠北,北戎一旦拿下凉州,相当于豺狼把獠牙都抵在漠北咽喉上了,凉州都护就算等不到朝廷的援军,只要不蠢,就会向连钦侯求助,唇亡齿寒,连钦侯不可能不应。”

    虽然楚承稷看到信时觉着河西四郡尽数被北戎夺去有些蹊跷,此刻听完秦筝的这番分析,却也不由对她刮目相看,原本她让他意外的只是她在建筑方面的才能,现在忽然觉得,这天下大势,她比不少怀才自傲的谋士还看得清楚。

    楚承稷点头赞许:“河西四郡尽数落入北戎囊中,凉州便成了北戎从后背夹攻漠北的一个据点,连轻侯不可能看着北戎打至家门口无动于衷,除非……是根本来不及派兵相援。”

    秦筝心跳陡然加快:“凉州失守,连钦侯不出兵御敌,等这消息传遍天下,世人可不会管连钦侯是不是没能来得及出兵,只会唾骂连钦侯为了保存实力窝里横,把凉州拱手送人。李信封我妹妹为和亲公主远嫁北戎,舍的是我秦家人,赚取的却是他李家人的名声……”

    若真是他们猜测的这般,河西四郡失守,最大的获利者无疑是李信,此举不仅打压了连钦侯,还用秦笙这个和亲公主给他的新朝拉拢了民望。

    毕竟百姓可不会在意送出去的和亲公主是何许人,只知道这一和亲,就不打仗了,对朝廷感恩戴德。

    楚承稷看着秦筝,忽觉自己接下来的话有些残忍,但他还是缓缓说了出来:“若不出我所料,沈彦之带着剿匪的三万精兵盘踞青州,等闵州被淮阳王拿下,李信会以京城沈家人做胁,逼迫沈彦之南下去同淮阳王斗,夺回闵州只是个筏子,他要的是沈彦之手上的三万精兵不会扰乱他下一步计划。”

    天气渐暖,青州掌心却出了一层黏腻的冷汗,她困惑:“李信的下一步计划?”

    楚承稷道:“如今河西走廊已失守,连钦侯腹背受敌,等朝廷送公主前往北戎和亲的消息一散播出去,连钦侯必遭万民唾骂,李信不待此时夺他北庭,只怕再难遇到这样的机会了。你猜连钦侯为了自救,会如何破局?”

    秦筝十指紧张交握,就连唇都是抿得有些发白。

    楚承稷静静看着她,说出了那个残忍的事实:“河西四郡当下是夺不回来了,连钦侯能做的,就是把朝廷给他带去的民怨降到最低。任何东西,捧到最高再摔下去,都能跌得最狠。百姓以为和亲就能带来太平,若是和亲公主‘逃婚’了,百姓的民怨就会达到顶点。”

    接下来的话楚承稷没说,但秦筝也明白,百姓会转而把矛头对准朝廷,但朝廷这时候只要把过错都推到和亲公主上,那就又能摘得干干净净。

    毕竟比起恨一个国,口诛笔伐一个女人,就显得再容易不过。

    不论什么结局,秦笙一旦走上这条和亲路,那就已经是枚弃子。

    说是“逃婚”,她一个弱女子,在北庭一带被带走,无疑是死路一条,甚至在她死后,也还得像原书中的太子妃一样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相比之下,顺利嫁去北戎,似乎倒成了秦笙最好的路。

    可北地苦寒,不提地区经纬度带来的气候差异,游牧民族跟着水草迁徙,居无定所,秦笙一个被娇养出来的京城贵女去了那边,无异于羊入虎口。北戎人更是出了名的野蛮,女人在他们眼中是他们的私有财产,父亲死了,儿子会连带父亲的妻妾一起继承,兄长死了,嫂嫂便改嫁小叔子。

    水土不服,语言不通,饮食差异和文化习俗上的巨大差异,思乡之情和外邦人的恶意,这些全都加注在一个远走他乡的女子身上,便是不疯,也会郁结成疾。

    秦筝原来所在的世界,历史上不少和亲公主都是早早地病死了。

    她好歹也是借太子妃的身体才能多活这一次,知道秦笙去和亲十有八九是一条绝路,秦筝自然也不忍眼睁睁地看着太子妃的妹妹就这么跳入火坑。

    原书中是太子和太子妃都死了,李信觉得秦家人对新朝没威胁了,秦家人才能去塞外,如今她和太子还活着,李信自然不肯轻易放她们离京,才又摊上了和亲一事。

    秦筝攥紧掌心,迎上楚承稷的目光:“若是我妹妹在和亲路上‘意外身亡’呢?”

    楚承稷眉梢轻提,示意她说下去。

    秦筝道:“连钦侯要造成我妹妹‘逃婚’的假象,肯定不会直接派漠北军队袭击送亲队伍,关外沙匪成堆,到时候跟朝廷送亲队伍交手的,必是伪造成沙匪的漠北军队。若能同连钦侯达成协议,他的人救下我妹妹,伪造我妹妹意外身亡的假象,朝廷没了和亲公主,届时连钦侯反过去散布谣言,说和亲公主身死异乡,是李信新建的陈国国运不行,李信没法再把过错都往我妹妹身上推,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秦筝不是没想过“抢亲”,但抢亲的也只能顶着沙匪的身份,秦笙若被沙匪抢了去,名声也就跟着没了,不如“意外身亡”稳妥,往后换个义女的身份,还能再回秦家。

    楚承稷看秦筝的目光里,赞赏之意更多了些,他反问:“如何保证连钦侯不会用了你的计谋,却真对你妹妹下杀手?”

    这个问题的确难倒秦筝了,她沉吟片刻道:“拖字诀,先告诉他,我们手中有李信将凉州拱手送与北戎的证据,要确保我妹妹安然无恙后才能把证据给他。”

    楚承稷唇角无意识上扬了几分,“把人救下后他若讨要证据呢?”

    秦筝一点也不觉自己无耻地道:“等到那时,闵州已经被淮阳王拿下,李信怕淮阳王一鼓作气北上,肯定会勒令沈彦之南下同淮阳王僵持,相公这边举事的消息一传出去,连钦侯只要没傻,就不会再动我妹妹。”

    相当于是他们这边卖了连钦侯一个人情,光是李信为了吞下漠北的势力,极有可能把河西走廊拱手送给北戎这一点,就足够他们和连钦侯统一战线。

    秦筝之所以对北戎夺取河西四郡这段剧情这么清楚,主要是男女主就是因为那一场恶战后才有交集的。

    男主乃连钦侯之子,鲜衣怒马的漠北小侯爷,女主则是凉州都护的孤女,女主父亲和连钦侯都死在了那场战乱里,女主父亲的副将亲口指认是女主父亲硬要追敌,中了敌军的圈套,才导致全军覆没。

    原书中那一仗惨败的原因全都被归咎到了女主父亲追敌上,朝廷对掌权了漠北军队的男主大肆慰问封赏,后来荻戎腹背夹击北庭,朝廷又出手相援,男主守住北庭后,便归顺了新朝。

    女主始终相信自己父亲是被冤枉的,虽被贬为奴籍,却一直想着有朝一日为父亲沉冤昭雪。

    男主怨恨女主一家,把女主买了回去,本是想磋磨女主,却渐渐对女主动了心,因为女主坚信自己父亲是个谨慎的人,在战场上不会那般激进,男主对当年那场战事也起了疑心,暗中调查。

    女主冷心冷情的性子和太子妃太像,她为了查明当年的真相好几次落到沈彦之手中,沈彦之透过她看到了几分太子妃的影子,告诫她不要再查下去,省得引火烧身。

    男主为了女主和沈彦之撕咬过几回,曾冷笑着讽刺沈彦之是不是当年叛楚干过出卖同袍的勾当,所以才那般护着通敌叛国的叛徒。

    几经周折后,男主才查明是朝中一位大将军妒才,怕女主父亲立下战功越过他去,给了女主父亲错误的情报让男女主父亲双双遇害,又买通副将诬陷女主父亲。

    现在看来,那会儿沈彦之是不是知道凉州一役战败的幕后推手是皇帝,怕男女主继续查下去,被皇帝灭口才出言告诫?

    毕竟连钦侯一死,后面北庭腹背受敌,原书男主只有归顺朝廷这一条路可选。

    只是不知,李信这次改变了原本的计谋是为何。

    秦筝满脑子都在思索这些。

    楚承稷望着她,眼神罕见地柔和:“阿筝若为男儿身,只怕在天底下也是个有名的谋士了。”

    他眼底是不加掩饰的欣赏,超越了男女之情,单纯地赞赏她这一刻所展露出来的才华,甚至有几分为她骄傲的意思。

    秦筝先前一直都怕暴露太多引来麻烦,此刻却只觉心安,说楚承稷城府深也好,说他是有足够的耐心陪自己耗也好,不管怎样,跟眼前这个人相处都是极其舒服的。

    他觉得不该问的,便不多问,总是保持一个适当的度,让人觉得可靠,却又不会有压力,自己好几次都在无意识中对他卸下心防。

    秦筝时常觉得,她有一天若是栽在了楚承稷手中,一点也不冤。

    她单手支起下颚,明眸半抬,清冷中又带着几分或有或无的慵懒媚态:“我不是男儿身,相公肯让我当你的谋士吗?”

    这是句玩笑话。

    怎料楚承稷唇角稍提:“看来我麾下的首席谋士有了。”

    春光乍暖,蜂蝶在院子里的野花间翩飞采蜜。

    秦筝觉得他那抹浅笑莫名有点撩拨,她转头看向院外,不自在轻咳一声:“相公你给连钦侯写信吧,等笙儿一踏上和亲的路,我就联系兄长和母亲离京。”

    朝廷也怕秦笙在和亲前跑路,指不定已经派兵围了秦府,只有在秦笙上了和亲的花轿后,才会放松对秦府的戒严。

    秦夫人和秦简必须离开京城,不然楚承稷在青州举事的消息传出去,秦家人又会和陆太师府上的人一样,成为朝廷对付她们的把柄。

    帮楚承稷研墨时,秦筝才想起陆家被押送往闵州一事,她下意识瞥了他一眼:“相公,陆家人……你想到搭救的法子了吗?”

    楚承稷卖了个关子:“得看人和。”

    兵法上讲究天时,地利,人和,他这么说,是劫囚车的地点和时间都已经算好了的意思?

    可祁云寨如今被沈彦之的人围着,他们如何下山?

    秦筝略做思量,便想通了其中关键,困在两堰山的人出不去,可暗中前往青州来和他接头的那批陆家人却是能成事的。

    她偷偷瞄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

    楚承稷抬眸瞥她一眼:“有什么想问的,问便是。”

    秦筝讨好一笑:“相公啊,你命人把丝绸船开往吴郡去卖,粮草是不是从陆家买的啊?”

    吴郡的淮阳王的地盘,山寨的人若是从其他米商那里大批买进粮食,只怕早就被人报给淮阳王了。可山寨的人换了粮食,非但没被淮阳王发觉,还运回了青州,这其中肯定有陆家人出力。

    楚承稷清浅一笑:“阿筝啊,你这是要把你从前藏的拙,在今日全告诉为夫吗?”

    秦筝因为他那“为夫”两个字红了脸,研着墨小声嘀咕:“你从前也没同我说过这些。”

    其实就是在嘴硬,放在从前,楚承稷真同她说了,她也不敢回应。

    楚承稷没拆穿她那点小心思,一边落笔一边道:“修索桥的精铁铁索陆家人找到了。”

    秦筝心口一跳,很快就平静下来,在心底估摸着后山和对面山崖的距离,问:“你们抢回来的兵器里有床弩吗?”

    楚承稷笔锋稍顿,抬眸望着秦筝,嘴角弧度深了几许:“有。”

    50. 亡国第五十天(捉虫) 【VIP】……

    当天下午秦筝就为了修索桥一事做起了准备工作, 她寻了几条绳索,拼接起来足足有八十丈长。

    又用尺子比着,在绳索上每隔一尺系一条细线, 隔一丈系一条粗线,以此来作为简易的大型测量工具。

    傍晚楚承稷练兵回来瞧见她坐在桌前,手拿着一把尺子,量一下系一条绳, 脚下已经堆了一大圈卷起来的绳索。

    他进门后也不见秦筝抬头, 某人依旧专注地捣鼓自己手中的绳索,嘴里还时不时含糊嘀咕几声, 像是在说给自己记的数字。

    她乌发挽起, 从楚承稷的视角看过去能清晰地瞧见那截白嫩的脖颈, 起了爱念,就容易生欲念, 他眸色暗了一瞬,但秦筝只顾完成自己的绳尺,自始至终都没给楚承稷一个眼神。

    楚承稷只觉她这样认真的模样倒是怪招人疼的。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好笑问:“这是做什么?”

    “明天测量两山崖之间的宽度。”秦筝因为回答这一句, 记混了自己已经量了多少尺, 垂着脑袋, 眉毛纠结得直打架:“你先别跟我说话, 我这快完工了, 若是记混了还得重来。”

    看惯了她精明的模样, 迷糊倒是第一次瞧见。

    楚承稷没忍住在她发顶揉了两下, 拿过她手中的竹尺,“一尺系一条小绳是么?我来。”

    竹尺和绳索都被楚承稷拿过去了,秦筝终于抬起头来, 揉了揉酸痛的脖颈:“满十丈就告诉我,得做个记号。”

    她这么一说,楚承稷也注意到绳索上有几处还系了不同颜色丝线捻成的细绳,想来这就是她说的记号了。

    他道:“测个山崖间的宽度需要这么麻烦?”

    秦筝给自己倒了杯茶咕噜噜喝下后才道:“以后再有别的工事,有这么一条度量的绳子,能省不少事。”

    这个时代最长的尺子不过也才一丈长,若以后每次修建大型工程都得拿个尺子去量,可不得累死,秦筝觉得自己自制的“绳尺”便利得多。

    楚承稷听了她的解释,倒是不可置否。

    他低头制绳尺,秦筝一开始是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的,但不知怎的,视线顺着他的修长俊秀的大手上移,慢慢就落到了他脸上。

    他专注做事的时候,眉宇间那股清感愈重了些,夕阳从大开的门外洒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恍惚间他脸上的轮廓也柔和了几分,院外槐树上的槐花纷纷扬扬落下来,像是一下了雪。

    秦筝看着他出了一会儿神。

    “好了。”楚承稷抬眸朝她看来时,她忘了收回视线,就这么撞入了他清浅的眸子里。

    像是原本平静的湖水里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形状极其好看的唇在夕阳下仿佛涂了一层蜜色,秦筝鬼使神差地说了句:“相公,我能亲你一下吗?”

    楚承稷没说话,但整个人往后往竹椅上一靠,颇有几分“任君采撷”的意思。

    秦筝有点怂,但色胆上头,又觉得他那方面有残缺,可能在这些事上的确不好主动,那自己主动一点也没什么。

    她慢吞吞凑了过去,一只手有些紧张地抓住了楚承稷坐的那张竹椅的扶手,虽然努力表现得自己很淡定,可还是紧张得咽了咽口水。

    楚承稷平静地垂眸望着她,幽凉深邃的一双眸子里,全是叫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他哪怕坐着,也比秦筝高出很多,垂眼看她,莫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秦筝被他看得不自在,迟疑片刻,抬手覆在了他眼前,缓声问:“可以吗?”

    她嗓音本就好听,眼下刻意放柔了几分,只让人觉得耳廓似被羽毛轻轻拂过,整颗心都酥了起来。

    “嗯。”

    楚承稷在她掌下,顺从闭上了眼。

    秦筝感觉到了,却还是没胆子把手拿开,仿佛是怕他下一刻就会睁开眼。

    西山日薄,那缕从门外照进来的夕阳下移,落在了他半个下颌和脖颈那一片,冷白的肤色被染成了金蜜色,秦筝注意到他喉结动了动。

    她看了一眼被自己捂住双眼后,双手放在膝前,显得格外乖巧任她为所谓欲的楚承稷,缓缓靠近,却又在仅距他唇瓣一指距离时停了下来。

    楚承稷自然也感觉到了,她停下了,他便安静等着。

    她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面颊,带着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香,不过一指的距离,他对她的一切感知都再清晰不过。

    但她和他的距离慢慢拉远了,似乎是她怯弱退了回去,楚承稷搭在膝前的指尖刚动一下,猛然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秦筝,吻上了他的喉结。

    唇轻轻贴着他脖颈上凸起的那片软骨,秦筝感觉自己心跳也有些快,捂在楚承稷眼前的那只手都在轻颤,好在另一只手撑着竹椅的扶手能借力。

    他的唇看起来很适合接吻,但秦筝更想亲他的喉结,最好是能轻轻咬一下。

    在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里,她闭上眼,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了舔,那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楚承稷整个人僵硬得更厉害了。

    原本还想咬一下的,因为怂,松开捂着他眼的手后就退了回去。

    楚承稷果然是在她松手的瞬间就睁开了双眼,眸色暗沉得叫人心惊,秦筝还没坐回原位,就被他扯住胳膊一把拽了过去。

    她几乎是整个人都跌进了楚承稷怀里,一只手撑着他胸膛才能找到支撑点。

    他一只手捏着她下颚,另一只手扣在她后颈,整个人强势又危险,偏偏说话时又是一副好商量的语气:“我亲回来了?”

    秦筝长睫轻颤,被他暗沉的视线注视着,都不知自己是怎么点的头。

    楚承稷薄唇压过来的时候,她还安慰自己没什么好怕的,上次不也亲过了吗?

    但很快秦筝就觉自己头皮都快炸开了。

    他这次显然不是浅尝即止,一开始描绘她唇形时还很温柔,舌尖一下一下地轻扫、舔舐,让她脑袋都跟着有些昏昏沉沉的。

    可他撬开她齿关时,吻就慢慢变了味道,凶狠又蛮横,仿佛之前的温柔只是为了诱骗她放下戒心,为他自己赢来这一场饕餮盛宴。

    秦筝受不住想躲,可他扣在她后颈的大掌按得紧紧的,力道根本不容她挣脱。

    捏住她下颚的手松开,横去她腰间一提,她被带着面对面坐到了他身上,脊背抵着身后的方桌,后面直接被他按在方桌上亲了个够本。

    结束的时候,秦筝气都喘不匀,衣襟被扯得松散,唇也肿得不像样。

    楚承稷领口也被她抓得没好到哪里去。

    两个人都愣住了。

    院门轻响,估摸着是卢婶子下地回来了,秦筝几乎是跳起来跑去关门,又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的衣裳。

    明明是正经夫妻,但愣是像偷情似的。

    可能是那个吻有些过火了,这一晚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秦筝以前看小说电视以为亲着亲着就滚一起只是戏剧效果,可这会儿自己亲身经历了,事后回忆的时候,还是有点懵逼。

    只是一个吻而已,怎么后来就演变成那样了呢?

    睡觉的时候她偷看了一眼依然侧身睡个床边朝外躺着的楚承稷,默默拉过被子也朝里睡了。

    至于半夜楚承稷出去吹了好几次冷风,秦筝是不得而知了。

    *

    第二日秦筝就去后山实地考察地形,楚承稷要操练组建起来的新兵,便点了几个寨子里功夫不错的同她去。

    林尧听说了,让冯老鬼也跟过去打下手,毕竟冯老鬼在寨子里算是对建筑工程懂得比较多的,对山寨里的地势也熟悉,总能帮到秦筝。

    林昭自是带着喜鹊一道去帮忙,主要也是心痒痒,想知道如何才能在几十丈宽的山崖之间建起索桥。

    秦筝是第一次去后山,一路上林昭给她介绍了不少寨子里的防御工事,说是上次水匪从后山突袭上来后,林尧就命人强化了这边的机关陷阱。

    秦筝蹙眉问:“后山山崖上的横木还没烧掉?”

    林昭摆摆手:“早烧了,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寨子里多设置些机关陷阱,总归是有备无患。”

    这点秦筝倒是赞同,等后山的索道建好,祁云寨就又多了一条与外界联通的道路,将来若是索道失守,后山的机关还能成为祁云寨的第二道防线。

    到了后山的山崖边上,秦筝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片被烧毁的竹矛墙的残骸,以及稀零长着的几株矮灌木。

    崖边上覆盖着的的土壤极薄,秦筝用棍子刨开表层的土壤,没刨几下就露出底下的岩层。

    林昭好奇问:“阿筝姐姐,你刨土做什么?”

    冯老鬼在阴凉处抱着个酒葫芦喝酒,闻言撩起耷拉着的眼皮看了秦筝一眼:“这山崖上风吹雨淋的,泥早就被冲走了,底下全是岩层。想在这里打桩子,可得费些功夫。”

    冯老鬼干了二十多年修桥建路的活计,一眼就看出秦筝在那个位置刨土是想看底下的土壤覆盖度有多深,方便挖基槽固定桩子。

    他暗自摇了摇头,凿开岩石层打桩都不是难事,难的是如何凭空在几十丈宽的山崖上凭空架起索桥。

    虽然知道秦筝是军师夫人,也曾救过寨子里的人,但在自己的老本行上,秦筝此举在冯老鬼看来无非是个半吊子。

    他在山寨里不知多少年了,寨子里但凡要修个什么建筑工事,第一时间都是找他。

    这跨过元江拉索桥,他先前就已经当着林尧和山寨众人的面说过了不可能,现在一个小女娃跳出来说能修,林尧还让他跟过来打下手,冯老鬼面子上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挂不住。

    眼下见秦筝似乎根本没弄懂修这条道的难点在哪里,冯老鬼只觉年轻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心底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活到他这把岁数,若是被一个年轻女娃把索道修出来了,他这张老脸可就丢尽了。

    秦筝似乎半点没听出他方才那话里的轻视和卖弄,道:“冯师傅知道如何在岩层上挖洞?甚好,等我测出这山崖之间的宽度后,还得劳烦冯师傅带人在这里挖个打桩的坑槽。”

    知道山崖的具体宽度和铁索要承受的的重力,才能更精准地计算出桩子要打进底下的岩层的深度。

    在岩层上凿洞本来就不是易事,凿深了无疑是浪费人力物力,更浪费时间。可若凿浅了,承受不住索道来回运输重物的拉力,一切就前功尽弃。

    如果索道上渡的是人,从这么高的山崖掉下去,还得出人命

    冯老鬼都快被秦筝口出狂言给逗笑了,盖上酒壶,道:“军师夫人口气未免大了些,这山崖底下便是滚滚元江,如何度量?还能长了翅膀飞过去不成?”

    秦筝道:“我自有我的法子。”